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时情急……”许繁音却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茬，声音清冷得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将那血淋淋的画面直接铺开，“就把汤泼到了繁音姐姐的身上么？”
她的语气并非质问，而是陈述。
沈明尘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痛苦、难堪、自责……种种情绪在其中激烈地翻搅碰撞。
他看着许繁音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反驳。
沉默。
死寂一般的沉默。
也默认了许繁音说的是对的。
许繁音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心底冷笑一声。
又是在逢场作戏！
在她的面前扮演深情的戏码？
是演戏久了所以脱不掉这面具么。
沈明尘，你的心里真的有觉得愧对过我吗？那些墓碑前的鲜花，那些深情的悼念，不过是演给活人看的戏码罢了！
愧疚？若真有半分，当年又怎会那般决绝？
许繁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让那微涩的液体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她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沈明尘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上。
“那么，沈先生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然后自问自答，声音轻飘飘的，“让我猜猜，沈先生当时，应该，什么都没有做吧？”
沈明尘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辩解当时情况如何危急，静诗如何命悬一线。
可所有的理由，在对上许繁音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许繁音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否则的话……以沈先生的条件，但凡及时处理得当，繁音姐姐又怎么会留下那么深的伤疤呢？”
她微微歪头，栗色的发丝垂落，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我听父亲母亲说，繁音姐姐从小是最爱美的，容不得身上有一点点瑕疵，当时，腿上留下那样一道狰狞的伤疤……繁音姐姐的心，应该很痛吧？”
这个痛字，都像是一把刀，切割着沈明尘的心。
“毕竟。”许繁音的声音放得更轻，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之力，“繁音姐姐那么爱沈先生，爱到可以不顾一切，可是……”
她刻意停顿，红唇勾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嘲讽。
“沈先生似乎……并不爱她呢。”
不爱她。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重锤。
许繁音默默的收回了视线。
下一句话，更让沈明尘仿佛纵身于地狱。
“我听父亲母亲说繁音姐姐三年前葬身在了火海，我也查过她的消息，当年那场火就是在沈宅发生的，我想那场火对于她来说或许是解脱吧。”
轰隆！
沈明尘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撕扯，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抓住眼前这个女人问个清楚！
可喉咙里像是被堵住，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繁音真的感觉到解脱了吗？
离开他，她会开心吗？
或许是这样的吧。
毕竟繁音临走之前说了那样的话……
许繁音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沈明尘几乎没有情绪的脸庞，心里的悲凉逐渐蔓延开来。
果然是在演戏！
许繁音不想和他再聊这些。
沈明尘极善于伪装，说多了也挺没有意思的。
“沈先生。”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离与冷静，仿佛刚才那些诛心的话语从未出口，“我想，我们今天的主题，似乎有些偏离了轨道。”
她微微抬手，指尖点了点桌面，“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今天出来，是讨论婚纱的设计事宜的？繁音姐姐的婚纱，对吧？”
她刻意强调了繁音姐姐的婚纱这几个字。
沈明尘像是被从溺毙的深海中猛地拉回了现实，剧烈地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剧痛和混乱。
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嗯。” 简短的一个字，很冷。
沈明尘抬起头，眼底翻涌的情绪在一瞬间收敛住了。
深邃的眼底平静无波，泛不起任何的波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错觉。
“关于婚纱，繁音她生前，喜欢简约大方的设计，不喜欢太过繁复的装饰，她偏爱缎面材质，光泽感要自然柔和……”
许繁音安静地听着，眸子一点点垂了下来。
这确实是她喜欢的设计。
可是在三年前沈明尘却是按照顾溪宁的喜好选择的婚纱。
以至于到死，她都穿着繁琐的婚纱。
许繁音眼底的墨色晕染开来，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讨论细节中，她偶尔提出一两个专业性的问题，关于腰线的设计，头纱的长度，蕾丝的选择，沈明尘都一一和她商定了细节。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流逝。
墙角的古典落地钟，时针悄无声息地滑向了接近五点的位置。
从两点到五点，整整三个小时。
冗长的婚纱细节讨论终于告一段落。
许繁音合上随身携带的皮质速写本，上面简单勾勒了几笔设计草图和记录的关键词。
“沈先生，时间不早了。”她站起身，红裙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姿态优雅而疏离，“婚纱的初步构想我已经了解，后续我会根据您的要求和……繁音姐姐的气质，绘制几份设计稿供您选择，届时会联系您的助理Linda小姐确认时间，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沈明尘也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笼罩着许繁音。他看着她转身欲走，心口那阵被强行压下的剧痛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