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大婚,是这些年来玄影阁的头等大事与喜事。
其实早在暗中准备凤冠霞帔的同时,纪然之就已差人谨慎物色了老实可靠的喜娘,带回阁中,以备成亲之礼。蓁蓁不记得自己的身世,没有娘家,也就省去了彩礼、回礼之类的琐事,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玄影阁上下布置得热闹喜庆些。
在这件事上,蓁蓁得了纪然之的首肯,任她为所欲为,于是便亲自督办——大红灯笼高高挂,双喜临门处处贴。这双喜临门的剪纸窗花,每一张都是蓁蓁自个儿剪出来的,从不假他人之手。由于婚期近在眼前,她时常会熬上一夜的剪。纪然之看不下她劳累,命影五去附近镇子里买了许多回来贴,却都被蓁蓁偷偷撕掉,又换上了自己新剪的!
这些亲手剪的窗花,没由来让她感到踏实。每剪一刀,蓁蓁都会虔诚地许一个愿望,希望纪然之平安,希望她和他能当一辈子的“冤家”,希望然安能健健康康的,还希望一家人早点在江南的山庄团聚,在一起高高兴兴的……
她的大婚,然安不能参加,心中不是没有遗憾。可蓁蓁也晓得,把然安千里迢迢从江南接来,一路上要冒的风险太大。纪然之为此还特意答应她,等一切都结束后,回到山庄,还补办个有然安参加的婚礼给她。也许是为让她开怀,他还神神秘秘的告诉她,婚后不久,还会送给她一份大礼。
蓁蓁觉得那句话应该倒过来说:得夫如此,妻复何求。
只是随着吉日将近,蓁蓁心里头开始忧虑另外一件事。她和纪然之就要成婚了,有些事情不能再瞒着他了。比如那回被抓去水月宫时,从水雨姐妹对话中得知的,自己好似是谁的私生女之事。
但不管怎么说,私生女都是件不太光彩的事儿。蓁蓁琢磨好几天,应该怎么对纪然之开这个口。然而她自己对身世都一无所知,好像怎么也说不明白……
就这么纠结到了大婚前一晚,蓁蓁才下定决心不管能不能说清楚,都要先讲出来。谁知才出房门,与喜娘一说是要去找纪然之,就被一通数落,给推回屋里,赶上了榻。
“大婚之前新娘与新郎不能见面!不吉利!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吧,再忍忍,明天就大礼了。以后的日子天天见呢——”
如此一来,蓁蓁也只好作罢,打算等明日拜堂完再说。喜娘出了屋,但好像就守在隔壁,蓁蓁盯着天顶,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确定纪然之大约不会翻窗来找自己了,才阖眸睡去。
在梦里,她梦见天才蒙蒙亮,自己就被喜娘拽起来沐浴、梳洗、更衣……
“姑娘您可得醒醒啊!这打着瞌睡怎么拜堂啊?!”
发丝被扯到,坐在鸾镜前的蓁蓁浑身一个激灵,骤然清醒过来:“什么?!要拜堂了?!”
“老身做了这么多年喜娘,哪个新娘子不是兴奋地睡不着觉,眼巴巴盼着老身来给她梳洗打扮。”原来是喜娘正在给她戴凤冠,她总是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才勾了发,“姑娘您这样的还真是头一遭,从起榻开始就没睁过眼!姑娘您不会不想嫁吧?”
原来不是梦啊……蓁蓁讪笑着道歉,之后都乖乖配合喜娘,才勉强成为了喜娘眼里一个正常想嫁的新娘。
炮竹声与锣鼓声震天,昭示着吉时已到。蓁蓁被盖上纱盖头,在喜娘地搀扶下走出房门,下了楼。轿夫都是阁中弟子充当,他们压轿,等着蓁蓁坐稳,再起轿,绕着玄影阁走上一圈,才在喜堂前停下,算作是把新娘子从娘家接到夫家了。
这还是蓁蓁第一次坐轿子,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颠来颠去的。可能是轿夫都会武功,下盘稳的关系吧。
轿帘被风鼓起,一只她再熟悉不过的大掌伸了进来,掌心向上。做出邀请。
也许是太过激动,蓁蓁感到一阵眩晕与心悸,没能立刻将手交给纪然之。
“新娘子?”喜娘以为她是又睡着了,忙不迭出声提醒,“新郎来迎你了!”
天旋地转之感转瞬即逝,蓁蓁努力将视线重新聚焦,准确地抬手搭上他的。他用力一握,将她从轿中带了出来。
“新郎新娘过火盆喽——”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适才的不适,让蓁蓁的手发凉,唯有寄托在纪然之温暖的掌中,才不觉冰冷。
纪然之耐心地引着她一步步往里走,跨过火盆,在众人祝福的目光下,来到行拜礼的喜堂。
一对新人均可以算是无父无母,便由杜长老夫妇坐了高堂之位受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这一下起身,蓁蓁眼前又是一阵发昏,膝盖一软。
“怎么了?”纪然之低声关切,不着痕迹地托起她的胳膊,助她站起。
心脏在胸腔里肆无忌惮地叫嚣,蓁蓁抿唇,只是摇摇头。这个拜礼她说什么也要坚持完成。
“夫妻对拜——”
艰难地转过身,与纪然之面对面,然后弯腰,虔心下拜。
“礼成!”
听到喜娘宣布礼成的瞬间,蓁蓁浑身一松,启唇想吐出一口浊气,却是一股血腥强涌而出:“唔……”
“阿蓁?!”
迷离之间,她落入了纪然之坚实的怀抱,好像是呕出的血弄脏了他的衣襟。最终停留在她意识中的颜色,就是喜服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愣着做什么!快去找大夫——”
塌边似乎有人影在来回晃动,进进出出的全是脚步声。蓁蓁暂时还没力气睁眼,只是感到手腕处断断续续有指搭上,触感皆不同,想必是纪然之请了不止一名大夫在给自己诊脉。她心中满是懊恼,很想问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是不是被她给搞砸了。可顷刻间,倦意裹挟着黑暗再次来袭,她又陷入了昏迷……
纪然之并不知榻上的人儿曾短暂地找回过意识,只是在五名大夫都把脉完毕后,坐回塌边,帮蓁蓁将手重新放回被中掩好,并沉声问道:“她怎么样?”
“这……”几名大夫面面相觑。
“尽管说。”纪然之揉着眉心。
其中一名最为年长,发已花白的大夫上前半步,躬身作揖:“这位姑娘她……她的脉象初时摸上去似乎很乱。可仔细一诊,又并无任何异常,甚至还比常人脉力更强……更、更为康健……”
老郎中说到最后,竟是前臂都快碰到了地上,腰弯得极低。因为纪然之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感太强,让他甚至难以维继自己的声音。
“所以你的意思是,”纪然之的话音喜怒难辨,看起来只是在十分虚心地询问,“我夫人没得任何病,却吐血昏迷了?”
“我、我们确实都诊不出她有什么病症……”另外一名年轻点的大夫,大着胆子回应,双目却被寒光一刺,“啊”的一声,披头散发地朝后跌坐在地。
原来是纪然之起身,一把抽出一旁影五身上的佩剑,将那名大夫的玉冠直接削下!
他握着剑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任谁都看得出其怒几不可遏。这怒气再盛一分,恐怕就要见血了!
“公子饶命!”其他大夫见状纷纷扑通跪倒,匍匐在地,哆哆嗦嗦地告罪,“是我等才疏学浅,医术不精……公子不、不如早些另请高明,以免耽误了夫人病情!”
“滚——”纪然之怒吼着,把剑狠狠摔到地上。
如获大赦,五人相互扶持着起身,跌跌撞撞,近乎是夺门而逃。
“阁主,是属下办事不力,愿领责罚!但在那之前,请让属下再去更大的镇子里寻更好的大夫来——”影五单膝跪地,向纪然之请罪。
没了发泄的对象,纪然之如同突然失去力气般,疲惫地往后退一步,坐回塌边。“这些大夫多半无用……”他闭着眼说了句,又想到什么似的,猛地睁开,“洛昭明,一定要想办法把洛昭明找回来!去把影一叫来!”
“是!”
影五才起身要走,正巧影一就出现在了房门口,神色匆忙,像是有要事禀告。
“阁主,地牢那边有人松口了,请您去——”
影一还没说完,就被纪然之抬手打断:“你负责便是。阿蓁昏迷不醒,我得在这里守着。”
“但这名眼线吐露出的东西可能与洛昭明有关!”影一坚持着说完。
这回话音才落,纪然之人已经掠至门口,头也不回地叮嘱:“影一随我去。影五留下来照看,有任何情况及时差人来通报。”
纪然之快步疾行,下了通向地牢的台阶,血腥气充斥鼻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重。毕竟此番拔除的眼线众多,玄影阁的地牢,在此之前还从没有一次性关押过这么多人。
“哪一派的眼线?”纪然之边穿过走道,边问。
“云华派的。”影一在前头领路,熟练地右拐,“他屈打不过,吐露出自己曾是云鹤在二十多年前由一神秘人秘密培养的杀手之一。后来,他在无涯斋一战时受了重伤,于是转做眼线,被派来我们阁内潜伏。他还说,那个负责培养他们的人善于使用蛊虫,能够以乐声驱使毒物,姓洛……”
这名眼线所说,确实与蔺九所言多有重叠之处。纪然之眸光沉沉,一个近于事实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型。他需要的,只是进一步验证了。
再次左拐后,影一在右手边第一个牢房停下,打开牢门:“阁主请——”
由于需要审讯的眼线众多,刑讯室又只有一个,所以杜长老为提高效率,便分派人手,直接在关押眼线的牢房中拷问,他自己则在各个牢房巡逻,偶尔碰到刺头,也会亲自上手,过问几句。
牢房中,云华派的那名线人双手被吊起,只有脚尖着地,全身都是血污,一颗脑袋耷拉着,角度很奇怪,就像脖子快断掉了一样。
“阁主!”里头负责审讯的弟子对纪然之行礼后,退到他身后立着。
纪然之踱步上前,沉声开口:“你是云华的线人?”
“是……”那人有气无力地应着。
“你说云鹤有一批秘密杀手,负责培养这批杀手的人是谁?”纪然之继续问。
那人费力地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干咽着。纪然之见后,给影一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舀了勺水缸中的水,递到那眼线嘴边。
眼线喝下水后,长长地抒了一口气:“我只知道……那个人姓洛。掌……云鹤总称呼他为洛先生,把我们都交给洛先生培养。我们都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就是突然有一天,他就出现在了云鹤身边。”
“你只知道这么多?”纪然之的语气稍变,影一会意地撤走了水,改换鞭子拿在手里。
“不、不是——我记起来了,那个洛先生还有个儿子。他来云鹤身边时,儿子才刚刚满月!后来他儿子长大了,就经常被他毒打。我听到洛先生打儿子的时候,管他叫洛昭晦,还提起过什么蛊王谷!”那线人吓坏了,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口气说了一大段,“但是他这个儿子,咳咳——早在八年前叛逃出了云华派,不知去向……”
蛊王谷,又姓洛。八年前,和八方门崛起的时间正好符合。纪然之眯起眼。
影一反应极快:“阁主,根据我们的情报网搜集到的线索,蛊王谷的谷主洛河有一弟弟,名为洛江,两人关系似乎一直并不睦。后来有一天洛江就突然消失在了蛊王谷。那个洛先生,二十多年前就出现在云鹤老贼身边,会不会就是这个洛江?”
“蛊王谷的后人……”纪然之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拳,先是低语了句,转而问那线人,“你可能描述出那个洛昭晦的容貌。”
那眼线忙不迭点头:“能!能!只是那小子被洛先生折磨得骨瘦如柴,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大概只有十二岁,后来就被安插到了玄影阁……如今他若还活着,怕是也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无妨。”纪然之在一旁的椅上掀袍坐下,对影一道,“立刻去找个画师来。”
半柱香后,一名画师就被影一半是提溜着带进了牢房,按坐在旁边早就备好纸笔的几案前。
影一抱拳回禀:“阁主,这是属下打探到的,附近最好的画师。”
“按照这个人的描述来画,若画得好必赏重金。可若画得不好……”纪然之冲他稍一颔首,然后看向那画师,并没有把话说完。
“是,是……”那画师颤颤巍巍地提笔,看向浑身是血的云华线人,“你、你说……”
那线人与画师都唯恐一个不慎就丢了性命,故而一个是绞尽脑汁地回忆描述,一个是使劲浑身解数地描摹勾画。
很快,一副工笔细描的半身肖像便被呈到了纪然之眼前。
画像中的男童看起来比一般十一二岁的孩子瘦小,因面容过分消瘦而显得五官比例古怪,虽是稚气未脱,尚未长开,但尤可预料长大后应是眉清目秀。只是神情全然不似孩童,特别是那一双微微眯起的眼。
充斥着阴郁,包藏着毁灭世间所有的敌意。这双凤眸太熟悉了。
纪然之猛地闭上眼,洛昭晦那张笑意莫测的脸闪过脑海,瞬间定格——就是这双眼睛!
“可以了。”纪然之没有睁眼,只是吐出三个字。影一却明白他的所指,将已经由于过度紧张而脱力的画师从椅上拽起,塞了锭银子给他,然后交给守在牢房外的弟子送回。
“阁、阁主……那我呢……”云华线人此时已又是口干舌燥,顾不得许多,战战兢兢地出声问。
他话音甫落,纪然之便卷起那画像,同时起身走出牢房。走到牢房门口时,他才驻足交代负责审讯的弟子:“找个大夫来,别让他死了。”
“是!”
出地牢的一路,纪然之察觉影一好几次都想开口询问,便道:“你看画像中的,是何人?”
“属下眼拙……”影一垂首。
“蛮荒那晚你并未与洛昭晦正面交锋,自然是难以认出。他如今的样貌确实与十一二岁时大为不同,但那双眼睛却绝不会错。”纪然之负手行着,眸中精光闪过,“而且若再仔细回想比对,这副画像上孩童的五官长开后,应当也是其胞兄洛昭明,就是咱们那位无洛长老的模样,只是气质与年龄相差太大。因此哪怕这个线人此前在阁中时不时就能见到无洛,也很难联想到当初那个孩子。”
影一皱眉琢磨了一会儿,也点点头道:“属下认真想了想,眉目之间,还真有无洛长老的影子在。”
“没想到蛊王谷竟还有后人活着,而且其中一人这么多年都潜伏在我的身边!”纪然之的右手缓缓握紧,“当初见洛昭明救治然安尽心尽力,便不曾去细查他的底细,终究是太过大意。整整六载,我都未能看破他潜入玄影阁的用意,此人不可小觑。至于那洛昭晦,多半是云鹤的人,更是居心叵测。”
“可按照方才线人所言,洛昭晦八年前就叛逃出去云华派……”影一略显疑惑。
纪然之冷笑:“叛出?我看未必是真。那洛江是云鹤在暗的势力,引发各派之争时可用。但在我们玄影阁受到重创之后,武林各派均是偃旗息鼓,表面上十分太平。在这种时候,他所需要的就是在明的势力——一个看似独立于各派的情报组织,替他收集情报,掌握把柄,扣住各派的命门!”
经他这么一指点,影一登时茅塞顿开:“是属下愚钝。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加紧针对水月宫的行动。”唯恐蓁蓁的体内被洛家兄弟种下了什么蛊虫,才会有如此异常的病症,纪然之眼底布满忧色,“云华派根基稳固,一时之间难以找到机会撼动。为今之计,只能胁了云鹤的妻子水云作为人质,至少逼其交给洛家兄弟二人。”
影一对此并无把握:“听说他与他妻子感情并不好。近几年来,水云一年中几乎有过半时间都回水月宫住着。抓水云对云鹤真的有用吗?”
“云鹤不会轻易毁掉这么多年精心塑造起来的正道统领形象。夫妻关系再不好,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纪然之语带嘲讽,料定了云鹤的行事作风,“尽快选定这次前往水月宫的弟子。这次的行动要快,一定要从精英弟子中再选出轻功卓绝,反应机敏者……”
就这样,纪然之沿途交代着影一整个行动的全部注意之处,直到来到新房门前,才噤了声。影一替他将房门轻轻推开。
纪然之来到塌边,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守在内室的影五。影五摇摇头,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替蓁蓁抚开鬓边碎发,纪然之执起她的手,一边渡其真气,一边望向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低语呢喃:“龙凤烛燃完之前,你可一定要醒来……”
入目的是残烛软帐,天已微微亮,蓁蓁立刻便明白良辰美景就这么被自己给睡过去了……
她扭头,看向伏在塌边,尚未醒来的纪然之。梦中的他似乎仍是烦心事不断,眉头紧锁,薄唇微抿。
“纪然之……”蓁蓁开口轻唤他,想让他别这么趴着,到榻上来好好睡一会儿。
他睡得并不沉,一听到动静,便倏地睁眼,撑起身,正对上蓁蓁唇边的笑意浅浅。“你醒了?感觉如何?”他的眼底隐有血丝,不过一夜,竟显出从未有过的憔悴。
“嗯。我没事,只是睡得久了些,现在浑身都很轻松。”她不假思索地答着,不像是在有意隐瞒病情。可这反而令纪然之的忧虑之感更深,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开,还蹙得更紧了。
“我真的没事!”蓁蓁灵动的双眸溜溜地转着,忍不住说俏皮话逗他,“倒是可怜了夫君,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罪过罪过!”
纪然之又爱又恨地咬牙切齿:“你还知道是罪过!我知不知道你突然吐血昏迷有多吓人——”
她能怎么办?错过最人生最浪漫的一晚,她也很绝望啊!蓁蓁委屈地嘟起嘴:“人家才醒,就吼我!我头疼了!”
“阿蓁……”对她这兴致突发的头疼,纪然之无可奈何地笑叹,“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真真假假的,我怕会照顾不好你。”
说这话时,蓁蓁真切地捕捉到了他一贯沉着坚韧的星目,染上了患得患失的柔情。她的男人,在刀光剑影中都不曾眨眨眼,唯独对待她时,是如此的小心翼翼。
“嗯,我以后不会乱说了。我没有头疼,好着呢。”心中大为动容,蓁蓁转瞬便换上最为乖巧懂事的姿态点点头,还特别有诚意地自个儿往里头挪了挪,让出半边榻来,“守了我一夜一定很累吧。天色还早,再上来眯一会儿吧。”
纪然之见她这般举动,促狭地眯起眼:“娘子这样主动,为夫却之不恭了。”
说罢,他便利落地去了靴子,除去外裳,只着中衣在她身旁躺下,自然而然地将她揽入怀中,枕着他的胸膛。
尽管隔着衣料,可这还是蓁蓁第一次与异性亲密接触至此。他的臂膀坚实而有力,将她牢牢困住。新房中龙凤烛燃烧一夜的暧昧余香淡淡,还萦绕在鼻息之间,掺杂着纪然之身上的男子气息,入侵着她的心神,动荡不安。
脸颊开始发烫,她伸手抵了抵纪然之,想稍稍退开些。但某人却是纹丝不动,阖眸仿佛已然入睡。
“纪然之……你放开我一些。”蓁蓁听到自己比蚊声还细的话音。
某人继续泰然睡之。
“你别装睡了,我知道你还醒着!”她提高音量又搡了他一把,还是没反应。
岂有此理!新婚第一天居然就“明目张胆”和她对着干了!说好的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呢!
正所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蓁蓁奸笑起来,把魔爪伸向他腰间——给他挠痒痒!
“我让你装睡!装,装,装——啊!”
还没得意几下,蓁蓁就惊呼着被纪然之一个翻身压住了!双手被他死死扣在身侧,胡乱踢蹬的腿也被他以巧妙的武功招式压制得动弹不得!除了被迫与他对视外,蓁蓁做不了其余任何事……
“看来娘子当真是睡了一觉精力旺盛啊。这么动手动脚的,就不信为夫现在就办了你?”纪然之说得很慢,语意像是在警告,可近乎火热的目光却好似在鼓励她继续胡闹,充满矛盾。
“我……”气氛快速升温,蓁蓁不知所措咽了咽口水,说不出整话来。美男当前,要不为所动是很难的,但这青天白日的,她还是会害羞的……
她才暗自念叨完,纪然之竟像听到了她的心声般,抽出一手,把床幔放了下来。
晨曦被阻隔在外,逼仄昏暗的空间中,两个人的距离被无限缩短。纪然之深邃而迷离的目光勾画出她身体的每一处轮廓,令她无处遁形。蓁蓁自觉,是逃不出眼前人的手掌心了。
既然逃不出,那便不逃了吧。不知哪来的一腔孤勇热血,她用胳膊肘微微撑起上身,轻吻上挚爱的唇。
温热的触碰点燃了渴求,她的后脑勺被纪然之稳稳托住。这一吻,他用尽了这一天一夜积蓄的辗转反侧与刻骨温情,一发不可收拾,却又戛然而止……
懵然之间的蓁蓁傻傻地盯着突然停止一切动作,把她用被子重新包裹严实的纪然之。
“你呕出那么多血,要多休息……睡吧。”他重新在她身侧躺平,呼吸粗重却克制,盯着天顶,用沙哑的嗓音哄她入睡,“阿蓁,闭上眼。”他不能看她,也不能感受她的目光,那会让他失控。
“……好。”怔忪半晌,蓁蓁老实地依言合眼。他顾及她身体的这份心,她怎能不懂?她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番定要把身体养得结结实实的!
榻上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呼吸的节奏却渐趋一致,最终在一片和缓中,沉入同一个美梦……
之后的半月,不用纪然之督促,蓁蓁自己就命人熬煮了各色药膳,要给自己进补。尤其是阿胶,更是一日三餐变着法子吃。这眩晕之症嘛,凭她的经验,多半就是贫血,毕竟前段时间“献血”过多。至于心跳失速,大概只是成亲太过紧张,碰巧了而已。
而纪然之也许是对她的这种盲目食用补药的行为并不放心,因此每天晚膳后都会找来名大夫为她诊脉,确定她今天没吃错药。不过每一回,都是纪然之亲自送大夫出屋的,回来时又总是面色不定,隐含忧虑,这让蓁蓁颇为费解。
有一日,夜里同榻,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摇醒快要入睡的纪然之,叮嘱他千万别被一些江湖郎中给忽悠了。那些人就喜欢夸大病症,骗人掏钱看病。对此,纪然之甚至懒得抬眼,只是话音慵懒地揶揄她:“大夫倒是说你很健康,只是我担心你再这么吃下去总有一天要压塌咱们的床……”
“什么时候压塌床我不知道,但今天这床你不许睡了!”于是蓁蓁怒起一个飞踹,纪然之就连人带被子,挪窝到塌下去睡了。然而待到次日醒来,她还是安安稳稳地蜷缩在他的怀中,迎接第一缕晨光。
岁月算不得静好,因为夫妻二人总是吵吵闹闹。现世算不上安稳,毕竟江湖之中仍是纷纷扰扰。可蓁蓁觉得,能每天一睁眼瞧见的纪然之的睡颜,再调皮地捏住他的鼻子,等他憋气醒来后“惩治”自己,这样就很好……
可这样的好日子,很快就中断了。
纪然之要离开玄影阁一段时间,去给她准备婚前就允诺的大礼了。蓁蓁宁可不要什么大礼,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拦不住他。这份“大礼”一定不是寻常的礼物。况且,她与他在一起,也不是为了束缚住他。
送走纪然之那天,蓁蓁闷闷不乐,食不下咽,当晚一个人躺在平日里足够两人睡的宽敞榻上,身旁空落落的,什么睡姿都不对劲。夜半醒来,双臂下意识地想要搂上谁的胳膊,却只有秋夜里微凉的空气。一夜的失落,方懂得了何谓“孤枕难眠”,次日打开房门,又大又浓的黑眼圈让不少阁中弟子为之侧目,把心中的万分同情都写在了脸上。才新婚就小别,着实是委屈新娘子了。
但叶蓁蓁是普通的新娘子吗?当然不是。她很快重振旗鼓,决定完成七夕时未能完成的事。既然某人要送她一份“大礼”,但她就做很多小礼物送他呗。
“影五,影五,走——带我上街,我要买东西!”
今次行动,纪然之特地把影五留下,给蓁蓁充当护卫。然而实际上,影五只是个在蓁蓁逛街时负责付钱提包的跟班……
购物使人心情愉悦,大包小包地堆进屋里,蓁蓁眉开眼笑,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剑穗是要做的,荷包香囊也都可以有,护心镜可以尝试着先做一个试验品送给影五……她把档期排得满满的,在纪然之回来之前,都不会无所事事了!
对此,影五相当乐见其成,时不时还自觉给蓁蓁添置点针线之流的原材料。毕竟她一门心思关在屋里捣鼓这些小玩意,总比在上街活蹦乱跳叫人省心。多事之秋,能少出玄影阁,还是少出为妙。至于蓁蓁,当然不懂影五这些心思,只道他贴心得很,决定等纪然之回来,一定要替他美言几句。
有了活儿打发时间,日子却也不曾过得飞快。这夜蓁蓁放下针线,仔细一算,发觉纪然之离开玄影阁才第四天而已。光是剑穗,不同颜色同种款式的,她都做好三束了……
低叹一声,她起身走到塌边,吹熄烛火,准备解衣就寝。
指尖才触及腰带,眼角余光便见一道虚影从斜后方闪进,跟着身上一处被人用力一点,蓁蓁就被定住了!
她下意识启唇,身后之人又先一步点在她的哑穴上,让其口不能言。
上回被捉去水月宫的恐惧袭来,蓁蓁心中大急,浑身紧绷。
能避开影五潜入屋内的,一定是个高手!加上要登玄影阁也非易事,难道是还有内鬼?心思千回百转之间,来者已绕到她面前。
“蓁蓁,别怕,是我。”清润的嗓音阔别已久。
无洛?她先是露出惊喜之色,随即又戒备地打量着他。
洞察她心中的疑虑,无洛,又或者说是洛昭明不由苦笑:“蓁蓁,还记得你为什么坚持称呼我为无洛长老吗?因为你说你这种被抓来的人都对我直呼其名,那别的弟子听了去,我长老的威严就没了。你还让我适当时候,也要像纪然之那样,把脸拉长一点,才有长老的气派。”
听完这话,蓁蓁眼睛猛眨,示意自己相信了。
洛昭明也不犹疑,便解开了她的两处穴道。穴道解开后,蓁蓁立刻问道:“你之前都去哪儿了?被你弟弟掳走了吗?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摇摇头,洛昭明只是淡笑,不愿多提:“他只是限制了我的自由,让我待在八方门中而已。后来我找了个机会脱身,趁着你大婚,便潜入阁中。只是如今……在教中恐怕是不太方便露面了,只得用蛊虫让影卫和弟子们暂时昏睡,与你相见。让你受惊了。”
“唔……我知道然之有些怀疑你的身份。但他也只是私下调查,对阁内弟子的说法是派你去执行重要任务了。”蓁蓁看起来似乎有些左右为难,“我还是相信你不会害我们的。就是你那个弟弟……”
“我替昭晦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只是他变成如今这般,也有自己的苦……”
见他道歉,蓁蓁忙不迭摆手,努力思索着合适的措辞:“不用,不用,他又没对我做什么!我觉得无洛长老这么好的人,弟弟也不会天生就是个坏人。他说要杀光所有人……嗯,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洛昭明看她那紧张又歉疚的模样,更是坚定了此行的来意。他不再浪费时间在洛昭晦的话题上,伸出手道:“蓁蓁,你在拜堂时呕血昏迷,我需给你诊诊脉。”
他冒着被影卫发现的风险深夜来访,竟只为这个,不禁令蓁蓁暖心。她配合地伸出手,同时道:“其实还是晕眩心痛的症状,只是这次不知怎么地就吐了血。但是一觉醒过来,又什么事儿都没有,好端端的。然之给我找了不下十位大夫,都说脉象无异,但我知道他心里总是担忧。说实话,我自己表面上不说,心里也很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的洛昭明只是微微颔首,然后闭目凝视,为她诊脉。他在她腕上的指时而用力压下,时而放开只是轻搭,时而有节奏地一压一放。温雅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笑意,有的只是渐深的忧色。
“怎么了?”这情状让蓁蓁不安起来。
“我没有想到会耗损得这么快……”洛昭明重新睁眼,神色凝重,“蓁蓁,之前因为我的私心,隐瞒了你身体的实际情况。你知道自己身体里,原先就有蛊虫吗?”
蓁蓁瞠目:“你是说,我在吃下血瞳蛊虫之前,身体里就有一条那种东西了?”
“对。原先宿在你体内的蛊虫名为金瞳蛊王,是我父亲耗时十年为母亲培育的蛊虫。服食之后,几乎能使患有心疾、身体孱弱者变得与正常人无异。”洛昭明沉声道,“你如今的所有症状,都和你的先天心疾与金瞳蛊王有关。”
“心疾?你父亲给你母亲的?那怎么会在我身体里……”她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忽地记起那次在八方楼,洛昭晦房间里闻到的熏香。洛昭晦曾说过,那熏香是他调配的,对心疾有好处。所以她离开八方楼后便少犯晕眩心痛之症,实则是因闻过那香啊!
既然联想到了,蓁蓁就毫无保留地一一道出:“洛昭晦好像也知道我有心疾。交换‘万蛊之水’的情报那一回,他说他特意焚的一种对心疾有缓解效果的香……那时候我还觉得莫名其妙……”
“在那之前,你见过他吗?”洛昭明惊疑。
她偏头想了想:“应该没有吧……虽然误食血瞳蛊虫之前的记忆都没了,可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像与我是旧识。”
“蓁蓁,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吗?哪怕是关于你身份的一点点线索。”手在袖中攥紧成拳,洛昭明今夜求的,便是把话说开,“我的父母,和整个蛊王谷人,都是因金瞳蛊虫而死……我需要知道,当日从纪融夺走蛊王到他被云鹤斩杀之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纪融原本是想把蛊王给谁,中间出现了什么意外,而最后蛊王又为何会出现在你的体内。”
“怎么会——”听到让其全家全谷人丧门的“罪魁祸首”就在自己的体内,蓁蓁一时有些无法接受,站立不稳,趔趄了一下。她有心疾,除了她的亲人会想方设法寻来金瞳蛊王,还能有谁?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无洛与她的亲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蓁蓁!”洛昭明抢上前一步托住她胳膊,扶她在塌边坐下,“你别怕。当时你不过四五岁的懵懂年纪……我无意伤你。更何况,蛊王也可能在期间多次意外转手,不一定你的亲人就是纪融的合谋。”
“我不是害怕……”蓁蓁摇摇头,接着又点头,“不,我是害怕。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洛昭明摸摸她的发顶,轻笑:“傻姑娘。你并未做对不起我之事,如何不能面对?说来,你与纪然之已成亲,应当得知,当年就是他的父亲纪融带人灭了我蛊王谷吧?”
“嗯……他和我简单说起过。”抬眸见洛昭明果然是平和如初的模样,蓁蓁不禁心神稍定,“但他一早就和他母亲一块被云鹤掳走了。所以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内情。然安的毒也是因为那时纪母已经怀孕,却被云鹤喂下了毒。”
“云鹤掳走纪氏母子?此事在江湖中似乎从没有人谈论。我在玄影阁这些年,无论是纪然之本人,还是其他人,也无人提及。就连然安从母体继来毒的原因,也都是含糊其辞,没人说得清楚。”洛昭明沉吟着,“按理当初若只是为了让纪融停止对蛊王谷与无涯斋的动作而出此下策掳人,江湖上不会没有风声。可就算如此,又何必下毒……”
听他这么一说,蓁蓁也觉得有些古怪,这事在纪然之看来是件伤心事,不愿提及也就罢了。可那些江湖正道们不太可能也对此事不约而同的讳莫如深。“也许……大家都想忘记那场灾难吧。毕竟正道也死了很多人……”她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理由解释。
“忘记?哪里是那么容易。那年我十岁,亲眼看着纪融害死我的双亲。我侥幸逃得一命,却得知纪融在蛊王谷遭遇大劫的同晚便被云鹤截杀。”洛昭明的眼底不是没有冷寂,“纪融也曾是我父亲的好友,却为夺金瞳蛊王,不择手段……他人虽已死,但这根刺却永远扎在我的心里。于是我开始四处行医,同时探查玄影阁的消息,就这么度过了八年。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因为然安毒发濒死,我得以进入这里,接近纪然之……你知道,与仇人的一双子女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感觉吗?”
蓁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握住他的。可进一寸,又退回半寸,再进一寸,又犹豫着缩回到最初的位置。
而洛昭明只是目视着前方虚无的黑暗,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纪然之的怀疑是对的。根治然安的办法,我在进入玄影阁的第三年就想到了。可我眼睁睁看着她又被那毒折磨了三年,直到第六个年头,才下定决心救她。身为医者,我是不是很可怕?”
张张嘴,蓁蓁不知该说些什么,却鼓起勇气,用双手握住了他垂于身侧的冰凉指尖。
洛昭明诧异地低头看去:“蓁蓁?”
“我、我知道……我可能说什么都不对。”蓁蓁艰难地抬起头,与他对视,“可是站在你的立场,你最终肯救然安,就真的很了不起!真的!而且我觉得,然安当年尚在襁褓之中,也是受害者……你的决定是对的——”
“是啊,昭晦与我说起,然安彻底痊愈时,我心中竟是如释重负的。我没有一丝后悔这么做。”洛昭明抬手,反握住蓁蓁,话音笃定,“所以,对你也一样。我要救你。”
原来他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帮助……蓁蓁眼眶发痛,心口一阵酸酸胀胀的。无洛永远都是那个初见时的无洛,哪怕变换了身份与姓名,一个人的初心却不会改变。
“你知道吗?在蛮荒,我以为你怕治不好然安心事重重,才对人格外冷淡,天天想讲笑话逗你开心……结果最后那晚才发觉,我的笑话都讲给了你弟弟听。”提到这事,蓁蓁又为自己的蠢笨与迟钝发笑片刻,才继续道,“我其实一直都没发现,因为你们长得一模一样,你弟弟好像还模仿了你的声音。最后还是然之和我说,如果是无洛,绝对不会看着那么多人拼杀,血流成河,却袖手旁观、无动于衷。我才恍然大悟。”
“他很了解我。”洛昭明神色复杂地慨叹了句。
怎么好好的,又提到纪然之?蓁蓁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赶忙开动脑筋想把话题拉走。“对了!关于身世的线索,我真的有一点。”天遂人愿,她灵光一闪,还真想到了自拜堂前就念念不忘,结果吐血昏迷之后就给忘得一干二净的事儿。
“什么?”
“我被绑去水月宫时,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两个女人的对话。姐姐叫水雨,妹妹叫水云,都有三十多岁了吧。水云在言语之间,对我好像……很怨恨。”蓁蓁没想到,自己是私生女这事,会是先说给了洛昭明听,“似乎是因为,我是她丈夫和其他女子的私生女。”
洛昭明瞳孔骤然收缩:“你确定,那个人是水月宫的水云?!”
“那个女人自称云儿。她姐姐又一口一个云家。”蓁蓁思忖着答道,“所以我才这么判断的。不过也有可能……她的名字其实不单一个云字?”
这一次,洛昭明没有立刻回应她,在黑暗中望着她的眼神也是一变再变。但最后,他只是抿唇问:“这件事,你与纪然之说起过吗?”
但这一切蓁蓁并没有察觉,只是难为情地笑笑:“原本是想说的,结果拜堂时候那么一闹给忘了……今天你不来,我还真记不起来这回事。”
“蓁蓁,你相信我吗?”洛昭明闻言,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没由来问了句。
观他一脸肃色,蓁蓁忍不住蹙眉:“当然相信。不过你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水云的丈夫,或者说我的父亲是谁?”
“如果相信我,现在就跟我走。”洛昭明避而不答,而是颇为急切地牵过她的手,起身要将她带走。
被他拉起来的蓁蓁用另一手将他的衣袖往回拽:“等等,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而且我为什么要走啊?”
“虽然我还不能完全确定当年之事与我如今猜测的是否相同,但我能确信,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水月宫的水云,你继续待在玄影阁就会有危险!”洛昭明回身,双手按在她肩上,说得又快又急,“你不在江湖所以不知。可水云的丈夫是谁,但凡是个江湖人都知道——”
为什么继续待在玄影阁会有危险?蓁蓁心慌意乱,恳求地望着他:“所以你知道的!他是谁?”
“和我走,我就告诉你。”洛昭明一字一句说着,不同以往,没有半分可以商量的意思。
“我不能走。”蓁蓁的眼眸中也满是坚定。她答应过纪然之不丢下他一个人面对这个江湖的。她说过要说话算数的。
两个人自相识以来,一个大大咧咧,一个温柔随和,从未有过争执,更莫说是这般僵持不下。
僵持得越久,对洛昭明的那份愧疚就越占上风,让蓁蓁显得局促不安。她不断绞着衣摆,垂首不去看他,不让自己动摇退步。
“罢了……”许久,还是洛昭明败下阵来,一声叹息,“你若执意要留下,便留下吧。只是如果你留下,那么不知道你可能的生父是谁,对你来说会更好。”
蓁蓁咬唇:“我明白了。”看来就算自己坚持再问,也不会得到答案了。
“好了。”洛昭明最先释出笑意,将她领回塌边坐下,“这些事,我们都不提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金瞳蛊王的功效固然神奇,可那是在培育完成的情况下,而父亲的那只并没有完成。”
“没有完成?”她还从方才的争执中回过劲儿来,只是呆呆地重复。
洛昭明颔首:“对。没有完成的蛊王,只能给身体造成一个康健的假象。它能帮助你快速自愈,就像你每一次受伤、昏倒,之后醒来又全然无事。然而这其中的代价,却是在过度耗损透支你的生命力,直到浑身脏器衰竭,心疾复发……而亡。”
“所以我的脏器已经开始……衰竭了吗?”蓁蓁的心咯噔一下,“那如果现在把蛊王取出来呢?”
“你这段时间,流血受伤太多,每一次又都以蛊王之力强行自愈。如果现在取出,你的心疾就会立刻发作……”洛昭明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道,“不过,我已经研究出在你的体内继续把蛊王培育完成的法子。只是药引还未寻齐。”
“什么药引?很难找吗?会不会有危险?”蓁蓁连珠炮似的发问,脑补的都是那些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冰山雪莲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