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发话后,鲁青果然又盯着蓁蓁敲了起来。但从他的神色中可以看出,他并非在辨识她的面部特征,而是在思考回忆。
半晌,鲁青终于点点头,缓缓道:“我想到了。那个小女娃儿身体不好,但从小就皮着呢。我们躲在暗处保护,也常有不及之时。她三岁那年磕碰到,伤口极深,最后在膝盖上留下了一个状似玉珏的疤痕。云鹤对他这个女儿当真是疼爱,我脸上这鞭伤痕迹,就是因为这事,被云鹤亲手给抽的。那疤痕想来没那么容易褪去,如果这个女人膝盖上也有,应该就是云蓁。”
此言一出,纪然之面色铁青,蓁蓁绝望地闭上了眼。
她的左膝上确有这么一块伤疤,尽管痕迹很淡,却足以指证她的身份。
“夫人……”影五观察到夫妻二人的反应,欲言又止。
杜长老精明的双眼也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思忖着如何提出验明疤痕。毕竟在场的,除去水云外都是大男人,碍于叶蓁蓁毕竟是纪然之的妻子,顾及纪然之脸面,直接查验多有不便。
“不必验了。”蓁蓁何尝不知杜长老之意,事到如今,遮遮掩掩已经没有意义,“我的膝上确实有玉珏状的伤疤。我……就是云蓁。”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不发颤。
“锵!”
话音一落,她面对的就是无数出鞘的刀剑冷芒。
牢房内外,所有纪融的旧部都呲牙瞪目,要将她当场格杀!
“你这妖女!今天我们就要杀了你,让云鹤那老贼也尝尝丧亲之痛,替老阁主报仇——”就站在蓁蓁身后,距离最近的一名弟子义愤填膺地举起刀,誓要将其劈作两半!
就在那弯刀砍下的瞬间,纪然之眼中精光乍现,佩剑离腰,并未出鞘,只是用剑鞘一挡,生生将那来势汹汹的刀锋挡在了蓁蓁肩上一寸!
耳边鬓发被削下,轻飘飘地在半空中旋了旋,最终落地。
蓁蓁又惊又喜地扭头看向纪然之,潸然泪下。直到这一刻,他还是护着自己的啊……
“阁主!您这是何意?!”那名弟子没有收刀,狠狠地盯着蓁蓁,大声质问,“她是云鹤的女儿!她就是云鹤派到您身边监视您,蛊惑您的!您莫不是真的着了这女人的道吗?!”
“是啊,证据确凿,阁主万不可再心软了!否则怎么对得起老阁主与老妇人的在天之灵?”
“阁主!当年是谁斩下了老阁主的首级悬挂示众,难道您忘了吗?!如今云鹤的女儿就在面前,岂有不杀之理?能给她个痛快,已是最大的仁慈!”
众人激愤,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眼里满是骇人的恨意与杀心。
谁又能想象,在今日之前,这些人都与蓁蓁有着或深或浅的交情,尤其是杜长老夫妇的门儿,她是常去串门的。杜夫人常拉着她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还有当初大婚,她与纪然之还是以高堂之礼,拜了杜长老的。可如今,她还是她,还是这个人,只因她变换了身份,成为了云鹤的女儿,他们人人对她,便除了杀之而后快外,都再无旁的情意可言了吗?蓁蓁知道他们也没有错,自己没有资格怪他们,却仍是心有戚戚焉。
面对被激怒的众人,纪然之的面容意外沉静,无波无澜,只是静静地听了一阵子,才出声问了句:“各位都说完了吗?”
“阁主……”杜长老忧心忡忡,还想再进言,却被纪然之扬手阻下,只得“唉”的一声后退半步。杜长老是在这群人中资格最老,声望最高,他都不再言语,其余人自然也只能静待。
只见纪然之撤回佩剑,转过身,微微低头俯视蓁蓁,面无表情地眯起眼:“云蓁,是云鹤的女儿,确实该杀。”
看着他薄唇翕动,说出的话如此冰冷决绝,蓁蓁不禁打了个哆嗦。
“但,众所皆知,云鹤与水云的关系并不好,拿水云要挟云鹤,终究少了些把握。”话锋一转,纪然之冷静地分析着,“而云蓁不同。云鹤这些年与水云并无所出,唯一只有这么一个与外室所生的宝贝女儿。而且无论是水云,还是鲁青所言,都透露出云鹤对这个女儿的态度,是视其为掌上明珠的。”
说到这儿,他把目光从蓁蓁身上移开,环视在场之人,唇边是胜券在握的笑意:“若在关键时刻,以她为质,你们猜,云鹤会不会束手就擒?”
他这一席话后是短暂的沉默,几名长老相互交换着眼神,频频点头,似乎都被说服了。
唯有水云突兀地发笑:“可笑,真是可笑。说到底,无非是想保她一命。唐蕊那狐狸精还真是有些本事,自己能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生出来的女儿也这么厉害,哈哈哈……”
水云说的没有错,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纪然之此举从最终结果上来看,就是保住了蓁蓁的性命。
“阁主,老夫斗胆一问。”杜长老听后果然又忧虑地沉吟片刻,对纪然之拱手请示,“以她为质不是不可,但事成之后,您打算留她一命吗?”
纪然之没有回答他,而是再次把视线落在蓁蓁苍白的面上,捏住她的下颌,神色轻蔑地问:“我想,云蓁小姐在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我枭首后,也不会苟活于世吧?”
眼角的泪水不断滑落,蓁蓁微微启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云鹤的女儿,不过是她在游戏里的一个身份设定罢了。真正让她愿意生死相随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啊。
蓁蓁努力睁大眼,直视他,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可后者却太快将视线别开,同时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
“既然如此……那一切还是全凭阁主做主。”纪然之已如此明确地表态,杜长老也不好再多言,当下垂首告罪道,“今日老夫与大家都有冒犯,还请阁主见谅。”
“诸位都是父亲旧部,对父亲忠心耿耿,想杀云鹤之女复仇乃人之常情,我又何尝不想?只是为了大计,还望诸位能再多忍耐……”
此后纪然之还说了些什么,蓁蓁都没听进去,耳鼓轰鸣,满脑子都是那句“想杀云鹤之女复仇乃人之常情,我又何尝不想”。难道全是她自作多情?早在叶蓁蓁变成云蓁起,纪然之心中就已在盘算用她做人质的事了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报当日云鹤对他们母子所做的一切?
怔忪之间,她感到自己被人一左一右架起,从水云的牢房,一路架到另外一处无甚不同的牢房。然后牢门重重被关上,落锁,两名弟子的脚步声渐远,阴冷昏暗的牢房重归寂静,只剩下被丢在角落稻草上的蓁蓁一人。除此之外,便是老鼠和蟑螂围绕着她到处乱窜,与她作伴。
蓁蓁是不怕这些小东西的,但也不愿多接触,当即也容不得更多悲春伤秋,起身把散乱在地的稻草重新整理拢起来,堆得高高的,高出地面一截,可容她抱膝坐在上边,不至于被老鼠蟑螂啃脚趾头。
说来也可笑,最初来玄影阁,进的便是这地牢。没想到,一切又在这一天回到了原点。蓁蓁知道游戏的设定不会让她好过,却没想到竟然这么虐。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到了她这儿,一入了江湖,从此萧郎不止是路人,还成仇人了。
真不知道这剧情还能怎么发展……蓁蓁腹诽着,心中绝望,又忙活了一阵子,渐感身心俱疲,眼皮发沉,最终把脑袋往又冷又硬的墙上一靠,双臂收拢,蜷缩做一团,就要睡去。在昏昏沉沉进入梦乡前,她隐隐约约听到隔壁牢房的房门也传来一开一关的声音,以为只是哪个小奸细被关了进来,却不知这回“关”进来的却是个“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