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隔壁牢房。
“你先下去吧。此人事关重大,阁主命我在他醒来之前,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影五对看守弟子挥挥手,确定他走远后,立刻转身,单膝跪下,抱拳低声道,“阁主,属下方才看过一眼,夫人似乎睡着了。”
影五跪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刻躺倒在牢房稻草上那名衣衫褴褛、满面灰土、“昏迷不醒”的男子——纪然之。为了掩人耳目,不被地牢中看守的弟子察觉,纪然之刻意把在自己面上抹了锅底灰,又擦了些血水上去,就算是蓁蓁此刻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想必也得好一阵子才敢相认。
“起来吧。这段时间就要辛苦你两头跑了。书房那边,让影六、影九和影十一守着,就说我在闭关参悟功法,不准任何人靠近。”纪然之听到他的话,霍地睁开眼,十分平静地盘膝坐起,泰然自若,仿佛身处的仍是平日里整洁明净的书房。
“阁主放心。影十二身形与您最为相像,这么多年来也都着意模仿阁主的动作与语调。只是在书房中不露面,以假乱真,不是难事。”影五起身应着,颇为不解,“只是,您这又是何苦……”
纪然之低叹一声,幽幽道:“你以为今日我的一席话,真的就能让他们所有人都彻底打消除掉阿蓁的念头吗?他们只是一时接受了以她为质的提议,回去后仔细盘算,未必不会再起杀念。不亲自在这儿守着,我不放心。”
“适才在牢房中,属下一度以为阁主是真想杀夫人。原来只是在做戏啊。”影五恍然大悟,“只是苦了夫人,看起来颇为心灰意冷……毕竟她当年也只是个无知稚女……”
“非常之时,她得恨我无情,才能走得干净。”纪然之扭头,一缕温情爬上眉梢,好似能透过身侧这厚厚墙砖,看到仅有一墙之隔的蓁蓁。她此时一定是蹙着眉的,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嘴里说不准叽叽咕咕地正念叨着梦话,大约会在梦里骂他翻脸不认人。
盯着墙砖看了许久,纪然之再收回目光,重新对影五吩咐道:“地牢阴冷潮湿,我又不能照拂阿蓁,以免让人起疑。所以消息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传到云鹤那里。希望他手底下真有几个能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救走。”
“这恐怕很难……如今玄影阁地牢的防备比以往又加强了。”
影五的顾虑,纪然之又岂会没想到?“是不容易。因此能成便罢,若不成,他肯送几个人来营救阿蓁,就坐实他了对女儿的重视。阁中杜长老等人,便会在想对阿蓁下手时多一份思虑。”纪然之早已筹谋周全,“等他的人都失利后,你我再亲自动手救人。如此一来,便无人会怀疑到我头上,只道是云鹤的人得了手。我不能为她与杜长老等人起了冲突,只能借云鹤的名义来做了。”
“阁主为夫人也算尽心尽力了,他日夫人知情后,必能破镜重圆。”影五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破镜重圆?云鹤就在那里,是我要杀的人,到时她得向着我,还是向着他父亲?”纪然之苦笑,“走一步看一步吧……”
必报之仇横亘在两人之间,确实难犹如隔了山海,难以越过。影五默然,不知该如何接话,想了想,便垂首准备退下。
“等等。”才走出两步,纪然之又叫住他,“水云那边,你想个办法送她上路吧。让她看起来像自尽。没有她,阿蓁便成了唯一能要挟住云鹤的人。”
“属下明白您的用意,会做得不留痕迹的。”影五一抱拳,领命而去。
子时,水云不堪刑讯折磨,咬舌自尽于牢中,转日身体都僵硬了才被人发现。水云被拖出去的时候,刚好经过了蓁蓁所在的牢房。
前脚守牢的弟子刚送来一块干粮饼权当早膳,蓁蓁原本是没什么胃口的。可看到水云这样,顿觉自己至少还活着,能吃到这干粮就不错了,总比死了强。再想想当日在水月宫地牢里,要是能有这么块饼,她也不至于饿得晕过去不是?
这么一想,蓁蓁就甘心情愿地抓过干粮艰难地啃了起来。
但到底是没吃过什么牢饭,没有水和粥就着,蓁蓁很快就啃不动了,牙都咬酸了!手里还剩半块饼,蓁蓁灵机一动,废物利用,把它撕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撒在与自己的稻草窝成对角线的那个角落里。
原本在整个牢房里乱窜的老鼠们纷纷聚集过去,小爪子捧起干粮块开始卖力磨牙。
“呐,你们好好吃,吃饱了记得晚上不要来打扰我睡觉,知道吗?”蓁蓁煞有介事地与它们商量着。正在啃食碎屑的小老鼠,脑袋一点一点的,犹如同意了一般,惹得她咯咯直笑。
不知道为什么,云鹤女儿这个身份完全被证实之后,在这个地牢里,她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也不烦躁了。在这里,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自己被关起来了,什么都做不了,然后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就够了。
而这一等,她计算着,就又过了小半月。牢房的一日三餐,她渐渐习惯了,和小老鼠们的相处也变得和谐。每天醒了吃,吃了睡,睡醒了再吃,也没什么喜怒哀乐,倒是再不曾发作过晕眩心痛的症状。偶尔也会在梦里见到纪然之,两人回到了初识的日子,斗嘴吵架,相互看不顺眼,醒来时,失落未尝没有,但却也会窝心一笑,觉得是场不错的黄粱美梦。唯一觉得无法忍受的,大概就是不能好好地泡一个热水澡吧。唉,进来牢房时的这身衣裳都快等臭了,剧情还不见进展!
这日天黑,开饭稍迟,戌时将过才有人送来食物。不过等待是值得的,这回竟然是个热包子,蓁蓁吃得好了,就有心情腹诽这个游戏是不是在存心灌水,浪费玩家的时间!
结果心里才冒出两句坏话,她就动不了了,吃了一半的包子眼看就在手里,可嘴却够不到!
“叶蓁蓁玩家,你当真是错怪这款游戏了。不做足铺垫,你怎么能真切体验到这牢狱之苦呢?而且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剧情很快就要有新的进展了!”一只老鼠走位风骚地来到蓁蓁眼前,张嘴就是系统君的口吻。
“呵呵,那谢谢你了。我现在已经充分体验到了。”蓁蓁冷笑。
系统君甩甩老鼠尾巴:“唉,别急着现在就道谢嘛。本系统接下来为你带来的情报,才值得你道谢——”
“什么?”蓁蓁随口问着。
“尽管上次你大逆不道,伤害本系统,但本系统大人有大量,还是要告诉你,你现在也仍然有机会完成反派团灭的任务哦!”系统君又扭扭老鼠屁股,“怎么样?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蓁蓁毫不吝啬地用自己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说了一句话——你别是个程序错乱的系统君吧!
“喂,喂,喂,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就不好奇,是什么机会吗?难道你不希望结束这个游戏,下线回到现实吗?你就喜欢蹲这儿?”
“好吧,好吧。是什么机会?请您指点!”被系统君连珠炮似的反问句弄得不胜其烦,蓁蓁决定勉为其难地问问看。
指点一词,系统君爱听,一双鼠目里全是小人得志:“放心,这个机会立刻就来了。只要你不拒绝,跟他走就对了。他能给你带来这个机会——”
“他?”蓁蓁挑眉。
“等我让游戏继续进行,你就知道是谁了。”
说着,老鼠系统君在地上小跑出了一个阿拉伯数字“八”后,蓁蓁手中的包子就掉在了地上——时空再次运转。
“我的包子……”蓁蓁懊恼,想把系统君抓起来吊打,却发现那只老鼠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就在她为包子哀悼时,一双与玄影阁守牢弟子全然不同的藏青色绣金长靴出现在了牢门外。
来人手里有钥匙,直接打开牢门,踏了进来。
“你……”蓁蓁忙站起身,面对这张熟悉的脸,开始判断他究竟是谁,“你是……洛昭晦吧?”
“为了借用你们那无洛长老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进来,本座所着应与他平日里在玄影阁的打扮一般无二,且刚才又一言未发,你如何得知?”洛昭晦饶有兴味地问。
蓁蓁抿唇笑语:“嗯,知道你们确实是两个人以后,就很好分辨了。从小处看,你们的眼神不一样,笑容不一样。从大的方面来感受,两个人的气场就完全不一样!”
“气场?很有趣的形容。”洛昭晦重复一遍,随即点点头,似乎是认可了她的说法,转而道,“跟我走吧。”
“跟你走?去哪儿?”蓁蓁想,洛昭晦大概就是系统君口中的那个能给她带来“机会”的人吧。
洛昭晦言简意赅,不太耐烦:“云鹤已经知道你的处境,派了不少人想方设法要暗中把你营救出去。我替他做事,目的也相同。我会把你带回他身边,你就安全了,不用住这牢房了。快走吧——”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套玄影阁弟子的衣服来,丢给她,让她披上。
“我……我不走。”蓁蓁抱住衣服,并不动作。
“什么?”洛昭晦像是听到了笑话般,“不走?留在这里等死?你知不知道,这里每天有多少人想要宰了你!”
那怎么没见人真来宰了我啊?蓁蓁本想这么顶嘴一句,可念及对方是个脾气阴晴不定的主儿,就把话吞了回去。
“快点。”洛昭晦见她没吭声,又催促了句。
低头盯着怀中的衣服,一直以来都想出去泡个热水澡的蓁蓁犹豫了。离开这里是很好,可这也意味着离开了纪然之。一旦去到生父云鹤那里,就等同于和纪然之站在了对立面上。两个人只会渐行渐远。这不是她想要的……
于是蓁蓁一咬牙,把衣服又塞回到洛昭晦怀里:“你走吧。告诉云……我爹,不要再派人来了。”
“你真的不走?”洛昭晦逼近她一步。
“嗯,”蓁蓁想后退,但设定受限,只得与他隔着一拳的距离,垂眼,轻轻点点头,“我决定了。”
“好。”
听到洛昭晦这么爽快地应下,蓁蓁心中一讶,正要抬眸看他,却后颈一痛,倒了下去。
“真是麻烦——”收回手刀,洛昭晦蹲下身,无甚耐心把她的外裳扯下,再将阁中弟子的外裳朝她身上一通乱套。勉强套完后,他不紧不慢地走出牢房,随手叫来一名落单的巡逻弟子。一条蛊虫从弟子的口中钻入,人的目光便呆滞起来,自觉自动地在洛昭晦的低声命令下走进牢房,披上蓁蓁的外裳,面朝里倒好在稻草堆上“睡”去。
这一招李代桃僵完成后,洛昭晦就扶起蓁蓁,锁好房门,向外走去。沿途有盘问的,便道是有个巡逻弟子忽然昏迷,地牢里不方便,他要将其带去碧水楼治疗。无洛一事,下面清楚始末的弟子很少,更惶论是这些整日守在地牢里的弟子们了。因此他这一路倒也畅行无阻,出了地牢之后,在这夜幕中从玄影阁脱身,对洛昭晦来说,就不过是举手之易了。
只是他也并未察觉,自己身后还带了条“尾巴”。
这条“尾巴”,正是被在隔壁牢房洞察洛昭晦一切举动的纪然之,派出来的影五。
“影五,跟着她。如果洛昭晦对她不利,取而代之。务必把她送回……那个人身边。”
“我……我要吐了……快停下!”
蓁蓁是被颠醒的,此刻她整个人像只横搭在马背上的面口袋,随着奔驰中马蹄的上下起落而尽情摇摆。结果就是根本没填满的胃最先受不了,开始翻江倒海地抗议。
“吁——”
洛昭晦见她当真要吐,急忙勒马,将她倒扛下马,放到路旁的草丛边。“鸩!你过来帮她!”蓁蓁自己压根站不住,洛昭晦扬声叫来策马跟随在后的鸩。
“是。”鸩应声上前,接替洛昭晦,扶住蓁蓁的胳膊,语调平平,“云姑娘请快些吐,吐完我们还得赶路呢。”
她怎么能对一个吐得昏天黑地的弱女子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呢?!已经把半块包子全倒出来的蓁蓁心中愤慨,强行忍了吐,扭头看向她:“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呕!”结果话还没说完,就是不得不对着草丛继续干呕。
鸩不语,只是节奏十分准确地给她拍着背。
洛昭晦早已嫌弃地侧过身,却罕见地解释了句:“我们离开无间崖才五里,不算安全。”
“咳咳……我巴不得被他们追回去,也好过被你那么丢在马背上强!”蓁蓁终于吐完了,气不过地回嘴,“胃都快被顶出来了!想弄死我就直说——”
“呵,做掉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本座没有兴趣。”洛昭晦看都不看她,边说边往立在道中的马儿走去,“走了。”
“我、我和你同乘一骑!”蓁蓁被鸩扶到马旁,却不肯放开后者的手。
鸩不回应,只是看向洛昭晦,等待示下。
然而没有示下,洛昭晦直接用行动打消了蓁蓁的念头。他将她拽到身前,把腰一搂,一跃,两人便一前一后,坐上了马背。
“擦擦,不要蹭到本座的衣服上。”两人前后这么坐着,蓁蓁的发顶只到洛昭晦的肩头。他从袖中掏出一条帕子,非常顺手就盖在了前头蓁蓁的脑袋上。
“我的头没什么好擦的。”对于这种侮辱身高的恶劣行径,蓁蓁深恶痛绝,很有骨气地不动。
洛昭晦索性捏着她的下颌,掰过她的脑袋,用帕子把她嘴边残余的秽物用力擦去。蓁蓁有些发怔,神情恍惚,在不久前,纪然之不就是用这样半是胁迫的姿势,对自己说出那些绝情话的吗?
“你在看谁?”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对劲,洛昭晦把帕子随手一丢,冷声问。
“快点赶路。废什么话。”蓁蓁难得强硬地打开他的手,转回头,直视前方。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本座发现你真的很有趣。难怪连纪然之也栽在你的手里。”话毕,洛昭晦也不等她反应,扯过缰绳,双脚猛地一驾马腹,再次策马冲了出去。
“驾!”鸩也扬鞭,紧追再后。
因为要拉着缰绳,所以洛昭晦的双臂是自然而然要圈住蓁蓁的。起先她还未觉有异,可时间长了,难免感到不自然——双臂之间的空间很有限,蓁蓁稍微动一动,就会碰到他。害得她只好坐得端端正正的,好与其保持距离。
然而,到了后半夜困倦袭来,蓁蓁就有些撑不住了,腰板一松,整个人迷迷糊糊就往后一靠,也管不了身后之人似乎身躯一僵,就依着“靠背”懒得动弹了。洛昭晦的胸膛与纪然之带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前者冰冷冷的,时时刻刻读在传递着寒意,而后者却永远是那么温暖……就这样,她在对比与嫌弃中,睡了过去。
此后的几日赶路,都是如此循环往复。蓁蓁开始放弃所谓的男女之防,完全把洛昭晦当做人肉垫子,怎么舒服怎么用。而洛昭晦对此也是全不在意,只要她能乖乖地坐在马背上,不耽误赶路,他便多半都可妥协。两人就这么奇怪地达成了的“共识”,一路上相安无事,顺利摆脱追兵,抵到了位于祁城的八方门。
不止是整个庞大的八方门建筑群算是洛昭晦的地盘,其实就连整个祁城也都渗透了他的势力。因此蓁蓁在八方门中住下后,洛昭晦就不再对她紧密盯梢了,反而允许她跟着鸩四处转转,见识整个八方门的运作。
“你不是要把我带回云鹤那里吗?”蓁蓁记得自己是这么问的。
当时洛昭晦的心情似乎不错,答了好几句话:“别急。先在本座这儿住上几日。本座把你从玄影阁中救出来送还给他,也不是白干的。一命换一命。本座向云鹤交换一个人的人头。他什么时候送到八方门,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去。”
蓁蓁想起纪然之此前对八方门与云华派之间关系的推测,纳闷道:“可你不是本来就效忠于他,为他办事吗?你不怕他直接杀过来要人?不和你做交换。”
“投鼠忌器。”洛昭晦笑得云淡风轻,谈的却都是生死之事,“你如今就在本座身边,本座若察觉他有异动,动手杀你,他鞭长莫及。不过你放心,在他心里,你绝对比本座要的那个人重要得多。那个人的人头已经寄存在脖子上太久了……他会换的。”
“那个人是谁?”蓁蓁好奇。和他有深仇大恨,他却杀不了的人?
洛昭晦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最多十日,他就会让人快马加鞭送来。”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从地牢出来获得了自由,却依旧无事可做的蓁蓁发现,除了按照洛昭晦说的,跟着鸩到处走走外,还真找不到第二样能打发时间,让她不过分思念纪然之的事儿了。
好在鸩对于多出蓁蓁这个“累赘”来,并无任何怨言,每天只是照常行走于八方门的各处以及祁城城内,处理日常事务。鸩甚至毫不避讳她,还时不时指派她点跑腿的任务,比如到位于八方楼三层的情报室取情报,比如到八方门在祁城内的某个秘密据点送行等等……
对此,蓁蓁一开始是拒绝的,毕竟“你知道的太多了”是大部分人丧命的罪魁祸首,但鸩很干脆利落地回了她一问:“门主说了,以云姑娘的心智很难对任何人构成威胁,无需刻意隐瞒。”
这浓浓的恶意啊。是可忍孰不可忍。蓁蓁被这么一激将,终于决定发愤图强,勤快跑腿,对鸩发誓,要把八方门的机密都了解个遍,让洛昭晦后悔!
当然了,理想和现实往往存在着卖家秀与卖家秀之间的区别。
十日后的入夜时分,晚膳用罢,洛昭晦十分有闲情逸致地把她招来跟前,亲切垂询:“听说你要让本座后悔?不知进行得如何了?”
“……我们还是聊聊你要的那个人头怎么还没到货吧。”蓁蓁选择顾左右而言他。事实上,她每天被指使得团团转,偶尔自以为捕捉到了点什么绝密信息,夜里倒头一睡,等睁眼时,也就忘了个精光,开始真真正正,全新的一天……
“到货?”洛昭晦略一琢磨,便理解了她的意思,“不超过一刻钟,便要送到了。”
蓁蓁瞪大眼:“你怎么知道?”这游戏里应该没有快递系统吧?还能实时跟踪物流?
“你这几日当真是白干了。”洛昭晦用鄙视代替了解释。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这几天也想通了,既然系统君说跟着洛昭晦走,就会碰到团灭反派的机会。那么她何不顺藤摸瓜,探清这个机会究竟是什么,好传信给纪然之,让他避开呢?所以,在此之前,蓁蓁还不想与洛昭晦把关系闹得太僵,便只是哼哼两声,打算走人。
“慢着。”洛昭晦喊住她。
“还有什么事?”
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儿:“坐吧。你不是想知道本座要的是谁的人头吗?一起等吧。”
“好吧……”他这么一提,蓁蓁也确实来了兴趣。这也许也是相关的线索。于是她也不犹豫,当即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你倒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洛昭晦打量她,讥讽。
轻抿口茶,蓁蓁也不看他,反问道:“不是我家,那为什么连焚香都是替我缓解心疾用的?”
闻言的洛昭晦突然改了一贯的阴阳怪气,沉声说了句:“你有时候也不傻。”
“彼此彼此。你有时候也不疯。”蓁蓁挑眉。
“呵——”
一声轻笑过后,两人暂且无言。直到鸩推门而入,她手里捧了一个檀木雕花的方形匣子,从大小来看,倒是正合适装下一颗人头。
“门主,您要的东西送来了。”鸩在两人面前止步,“来的人传话说,云鹤让门主验了首级,就早点替云姑娘打点行装,直接送回云华派。属下把他们暂时安置在八方门内,便于掌控。”
“嗯。”洛昭晦心不在焉地应着,仿佛着了魔一般,双眼死死盯住那匣子不放,神情莫测。
鸩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后文,便直接问:“门主,要打开吗?”
“打开……”洛昭晦的上身微微前倾。
“是。”鸩平静地应着,从双手捧匣,改完单手拖着底儿,一手把匣子打开。
蓁蓁在她打开匣盖的同时抬手捂住双眼,然后才大着胆子,一点点地把手指张开些,从渐大的指缝中瞄过去——
那是一颗中年男子的头颅,上边没有过多的血污,但神色狰狞,死不瞑目,略有些渗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时,同案而坐的洛昭晦突然发疯一样仰头大笑起来,肩头猛烈抖动,他的手臂就搁在案上,于是案上的茶水都从杯中晃了出来。
这头颅没让蓁蓁变色,倒是身旁这个疯子的反应让她心惊肉跳。她把求助的眼神投向鸩,但鸩很淡定地没有给她半分暗示。
没有办法,只能等洛昭晦笑完。
当蓁蓁在心中数下等二十声时,洛昭晦总算止了笑,之后缓缓低下头来。说实话,她还担心他的颈椎会因方才用力过猛而出问题,拧巴不回来了呢。
“你……还好吧?”她不怕死地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往他那边一推,“要不要喝口茶冷静一下?”
洛昭晦先是瞥了茶杯一眼,跟着把目光转到蓁蓁面上,勾唇:“你说的对。是该喝点什么。鸩,去取几壶酒来。”
于是鸩二话没说,把匣子重新关上,带走,再回来时,匣子没了,变成了三壶酒与两只酒杯。
“匣子放哪儿去了?”洛昭晦看着她把酒壶与酒杯摆在桌上,问。
鸩摆好后收手:“匣子摆在情报阁里留作纪念。那个人头拿去喂狗了。”
听了这话,蓁蓁只差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喂了狗了?
“嗯。做得很好。”洛昭晦闻言点点头,“不过那个匣子,本座也没兴趣留着,也烧了吧。”
“属下以为,门主至少会想留一个胜利的纪念品。”鸩奇怪地扫他一眼。
洛昭晦冷笑地开始斟酒:“鸩。你知道本座为什么把你留在身边吗?因为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自以为是,你比他们好些。所以,不要自以为了解本座。”
“……属下知道了。”鸩默然半晌,草草地答了五个字后,便退出屋去,还带上了门。
“那个……”蓁蓁的目光在已经关上的门和洛昭晦之间来回几次后,还是笑嘻嘻地站起身,准备再把门打开一次撤离,“你一个人慢慢喝,我不打扰你了。”
谁知腿还没伸直呢,洛昭晦就把斟满酒的那一杯推到她面前:“坐下。陪本座喝。”
“我不会喝酒……”她干笑。
“那就闻。”洛昭晦的语气不容商量。
受限于游戏设定,蓁蓁此时就算想躲避,这腿也不听使唤,只得依言坐下,拿起杯子——闻酒。
洛昭晦用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对她的顺从表示了满意,之后就开始自斟自饮,把蓁蓁完全晾在一边。
眼看着他三壶酒下肚,蓁蓁知道自己溜号的机会来了!于是她特别殷勤地笑道:“你酒都快喝完了,我帮你再去取几壶来吧?”
“不必。”洛昭晦眼里没有一星半点的醉意,按住她准备收空酒壶的手,对门外扬声道,“鸩,去取能喝醉的陈酿来,门里还剩多少就取多少来——”
结果鸩还真的就守在外边,立刻应声去取酒了。蓁蓁的笑容僵在唇边,只得把手用力一点点从他掌心里抽了回来:“门主好酒量,好酒量……”
没有搭理她的阿谀奉承,洛昭晦起身,又去添了点香。他的动作比往常都要缓慢,但又绝非喝醉而产生的反应迟钝。等他添完香坐回原处,鸩刚好推门进来,两壁各抱一坛才开封的酒,酒坛上还残留着土屑,坛口上顶着的酒碗封不住那醇厚而清冽的酒香。
看不出来,洛昭晦还挺会享受的。在门里埋了这种好酒。
“想喝?试试看。”洛昭晦再次遣退鸩,自己动手给蓁蓁倒了一碗。
确实有些嘴馋。但蓁蓁不知这个游戏设定里,云蓁酒量的深浅,故而只是非常谨慎地抿了小半口,结果还是呛得不轻:“咳咳咳咳!”
“哦,本座忘了,”洛昭晦见了,才毫无歉疚地拍拍脑门,“你有心疾,确实不能喝酒,从小到大应该也没沾过酒。”
这哪里是忘了?分明是故意整她。蓁蓁翻个白眼,转过身坐着,只拿侧脸对他。
于是耳边便只剩下倒酒与饮酒的响动。屋里大概又安静了将近半个时辰,洛昭晦竟然开口,言语之间似染上了醉意:“你之前不是还好奇……这个人头是谁的吗?”
“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也懒得问。谁稀罕,非得知道。”蓁蓁以为,对洛昭晦这种人,就是要摆出无所谓的态度,他反而更愿意说。若是表现得很想知道,他才就和你对着干,不说了。
“你真的不傻……还、还懂得欲擒故纵。”洛昭晦说罢,又连饮好几大碗,衣裳前襟都被酒浇投了。
心思被揭穿,蓁蓁瘪瘪嘴,扭头看去,发现不知何时,一坛酒都见底了,第二坛也过半了。一桌子上的酒壶、酒杯凌乱着歪倒着。再看洛昭晦的脸色,双颊开始泛红,眼神不再冰冷锐利,也略带迷离。喝成这样还是捋直舌头说话,蓁蓁佩服。
“你对纪然之,也是这样?云蓁,你这么看着本座,是否也是一种欲擒故纵呢?”洛昭晦摇摇晃晃地起身,绕过半边桌,站定在她面前,俯身,抬手抚上她的脸,“嗯?”
“你喝醉了。我不和你计较。”蓁蓁见势不妙,侧头一躲,弹起身来。可站是站起来了,这腿还是迈不开啊!
“呵,果然口是心非。怎么不走了?”洛昭晦的大掌追过来,逼她与他对视。
她也想走啊!蓁蓁笑得比哭还难看:“不然,你帮我把鸩叫进来,让她把我扛走?我……我可能刚才喝醉了,走不动道……”
“是吗?”洛昭晦还未说完,就将她重重按回椅上,欺身压下,“那就一起醉吧——”
“唔!”蓁蓁瞪大眼,浓烈的酒气充斥鼻间。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洛昭晦强吻了!而且对方还闭着眼吻得很享受的样子!万万没想到喝得烂醉的洛昭晦会如此饥不择食!他不是一向很瞧不起她吗?
当然,她没有心思再深想,开始用力反抗,努力别开头,双手往外推洛昭晦:“喂,你疯了!快起开!你看看你眼前是谁啊!你不怕纪然之和我爹找你算账吗?!”
“我就是疯子!所以什么都不怕!”洛昭晦喑哑地答着,头埋下去,狠狠咬住她颈上的皮肤。
“咝——”蓁蓁吃痛,加大力度踢蹬,双拳不断打在洛昭晦的背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但这家伙就像铁打似的不松手,也不松口!
颈间又酸又痛的知觉让蓁蓁大感羞耻,心中也是警铃大作,知道现在的洛昭晦已经完全失控了,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能动手了!
可是动手,她一点武功都不会,怎么打得过他?!蓁蓁慌乱之间,右手在桌面上胡乱摸索着,够到一个空酒壶,立刻抄过来过用尽全力一砸——
哗啦一声。壶身的碎片碎落一地,洛昭晦的脑袋就这么被她给开了。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蓁蓁甚至忘记了下一步应该立刻趁他脑袋开花,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夺门而逃。因为她看到,从洛昭晦额角留下的,竟是又黏又稠的绿色液体。那液体绿得诡异,绿得触目惊心。
头部受到重创的洛昭晦终于是停止了动作,但随即便是鸩破门而入,拔剑直指蓁蓁。
“门主,没事吧?!”这是蓁蓁认识鸩以来,她的语调第一次有了起伏。
洛昭晦一手摸上额角,一手撑着案面,重新站直:“没事……你退下。”
“可是门主,她居然——”
“本座说退下!”洛昭晦骤然暴喝,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剑,摔到门外。
鸩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最终没有再发出声音,默默退了出去,还是照旧带上门,就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呵,是不是很可怕?绿色的血……像个怪物!”洛昭晦看她退出去以后,才重新转向蓁蓁,好似全然不知疼痛,眼底笑意寒凉彻骨,“所以每次看到别人流出的血是红色的,本座都好生羡慕呢。”从他的眼神看得出,他的酒已经醒了。
“你的血……为什么……”只要洛昭晦不做继续做侵犯她的事来,蓁蓁还是可以冷静与他对话的。
“你听说过,这世间有一种特殊的人吗?”洛昭晦按住伤口,步伐不稳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要给自己先止血的意思,幽幽道,“药人。他们从小是服用各种毒药长大的,只要第一回不死,第二回就加重分量,还能侥幸存活下来的,就必须面对之后日复一日毒药的折磨。有些人受不了自尽了,有些人的体质仍有欠缺在某一次的用毒过程中死了,有些人疯了成为最低等的试验品……但还有一些人,他们忍下来了,然后直到有一天,变得百毒不侵,再也感受不到毒药带来的痛苦。他们的血是去毒去病的最好良药。而这世上最精纯的药人之血,就是绿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洛昭晦唇边还是挂着笑的,蓁蓁真不知道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也许是酒精的麻痹作用吧。
“这种血的味道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
嘀嗒嘀嗒……绿色的血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在椅边的地砖上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可他恍若未察,还在继续往下说。
蓁蓁再也看不下去,却霍地起身,打断了他:“你等等。”
被开了脑袋的洛昭晦竟是意外听话,止住不说了,只是安静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于是蓁蓁走到门边,打开门,对外头的鸩道:“能不能麻烦你去取些包扎所需的东西,还有止血的伤药。”
“好。”鸩来去如风,话音还没落下多久,就带着伤药、剪刀与纱布回来了,“给。”
“谢谢……”蓁蓁双手接过,略一犹豫,最后还是用背把门顶上了。她想,洛昭晦大概是不愿敞开着门吧。把自己关在密不透风、也无光线可打入的屋子里,才有安全感。鸩与她提起过,洛昭晦的这个习惯。
不过现在她还暂时不能走。自己砸的脑袋,自己包扎。
“我没给人包扎过,”蓁蓁把东西摆在案面上,站到洛昭晦跟前说,“或者你要不要考虑让鸩进来帮你?”
“你来。”洛昭晦言简意赅,松开了捂住额角的手。
蓁蓁这回才彻底看清自己究竟砸出了一个多大的口子,还在哗哗往外冒血,连忙动手剪下一块纱布,就地取材沾了点酒,给他擦洗伤口消毒。酒精接触这么大的伤口,自然是疼痛万分。洛昭晦却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定定地抬眼瞧她。
这一望的眼神与往里里截然不同,卸去了锋利,褪下了讥讽,依旧深邃,却异常平和,似乎仅仅是在认真地观察蓁蓁的面部五官。
“你为什么会成为药人?有人逼你吗?是云……我爹?”被他盯得不自在了,蓁蓁便找话来说。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人头是谁的吗?”也许是失血过多的晕眩,又或是酒劲再次上来,洛昭晦整个人颓唐地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不答反问。
蓁蓁下意识地先点点头,才想到他此时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嗯”了一声。
“是洛江。我的……父亲。”洛昭晦才说完,就倒抽了口气。原来是蓁蓁一惊之下,下手重了,直接把纱布按进了伤口里。
“抱、抱歉——”蓁蓁急忙收手,俯身往他伤口处呼呼吹气。
洛昭晦先是身子一震,随即冷冷开口:“我并非孩童。”言下之意是,吹气止痛这种幼稚的事情不要对他做。
闻言的蓁蓁干笑着直起身:“呃,一时情急,一时情急……我后边一定注意。”说罢,她放下已染满血污的纱布,又剪下一块,再沾酒,擦拭第二遍。
“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我居然会向一个外人,交换自己父亲的人头。”洛昭晦也不在意她手上的动作,沉声继续,“那个把我培养成药人的,也是我父亲洛江。”
从震惊中缓过来,蓁蓁疑惑道:“你和无洛长老,不是双生子吗?他对他父亲的感情好像……很好。而且蛊王谷的谷主不是应该在十四年前就死了么?”这人头不可能……保存这么久吧?
“他口中的父亲,并非生父,而是洛江的兄长洛河。洛河才是蛊王谷的谷主,隐居避世的谦谦君子,其妻久病,不宜生育,所以一直没有孩子,便将洛昭明视如己出,感情自然亲厚,情同亲生父子。”洛昭晦解释着,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一丝艳羡之情。
“原来是这样。那洛江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蓁蓁注意到,他不再自称“本座”了。
洛昭晦的笑声没有一丝温度:“呵,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多年。尤其是,小时候,当我看着云鹤是多么宠爱他的女儿时,我就问自己,我的父亲究竟为什么这么恨我——最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根本不知道,我还有个孪生的哥哥,有身为叔婶的养父母的疼爱,不说锦衣玉食,却正在蛊王谷中过着少谷主的好日子。可我呢?我就是一只阴暗水沟里的臭虫,见不得天日,没有自己的尊严,只能仰人鼻息而活!”
“从我记事起,洛江就在云鹤身边做了一条狗,秘密帮他训练杀手、死士,忠心耿耿地替他做些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堂堂正派众人马首是瞻的云华派掌门,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不该沾的血。”洛昭晦提及云鹤时,语气不屑,“我杀人,便从不遮遮掩掩。”
但杀人依旧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事啊……蓁蓁腹诽着,却不打算打断他。
“洛江替云鹤做事,成了便罢,不成自然也不会有好脸色看。但有什么办法呢?他的兄长洛河承袭蛊王谷谷主的位置,而他,却是一条被蛊王谷赶出来的丧家之犬!”
“他为什么被赶出来了?”蓁蓁把一块染透血的纱布扔到一边,算是清理伤口完毕了。她边问,边取过伤药瓶子,打开来看,是白色的固体膏状物。
“还在蛊王谷时候,洛江就在研究各种毒蛊与操纵人神志的蛊虫。不能光明正大地找人试蛊,就偷偷抓谷内弟子来试验。试验失败,人要么死要么疯,逃不过被前谷主,也就是洛江的师父发现。前谷主大怒,命他在后山紧闭思过一年。”洛昭晦的语气,就像是谈论一个陌生人,而非生父,“那时候,母亲已怀了身孕,但还是时不时跑去后山看望他。可母亲却发现,洛江慢慢变了,从前顶多也就是脾气不好,为人执拗,可在后山中不过半年光阴,就变得性情暴戾癫狂。你猜是怎么回事?”
“猜不到。”蓁蓁把伤药点抹一点儿到自己指上,再轻轻地抚过他额角伤口。
伤口处的冰凉似乎惊动了沉浸在回忆里的洛昭晦。他毫无预兆地睁眼,吓了蓁蓁一跳。“怎么了?”她反射性地要收回手。
“没事。你继续。”洛昭晦握住她的手腕,重新合眼,往下说,“原因很简单。洛江找不到人试蛊,就铤而走险,在自个儿身上试——自食恶果,得了顽疾,有时甚至会走火入魔,完全失去理智,见了血便控制不住杀意,人不人鬼不鬼。你知道他因此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上药的手一顿,蓁蓁心中有个猜想,却不敢说出口,只是略带怜悯地望着他。
“看来你这次猜出来了。”洛昭晦尽管闭着眼,却好似能察觉到她的目光般,一扯嘴角,“我母亲。那一次,我母亲去看他时,突然就要临盆生产。洛江自诩也懂点医术,就替母亲接生。最后双胞胎兄弟是生下来了,可他却在过多的鲜血冲击下,丧失理智,杀死了自己才刚刚生产不久的妻子——”
蓁蓁听着,让自己的指尖尽量不颤抖,等着他的下文。
“杀了妻子后,洛江渐渐恢复了些神志,然而大错已然铸成。他唯恐被人发现,索性将母亲的尸身,直接从山崖下扔了下去。”
“啊……”蓁蓁没忍住低呼出声。
洛昭晦于是又一次抬眼,注视她,继续这个冗长的故事:“不过这一幕恰好被发现母亲许久未回而前来后山寻找的洛河夫妇看到。洛河认为自己的弟弟已经彻底疯了,要将他锁进后山的囚室,以免其再发狂伤人。洛江自然不愿,与洛河缠斗之间不敌,才想起还在山洞中光着身子,哭喊不停的那一对婴儿。于是他将其中一子掷向洛河。趁着洛河为接住婴儿分神,抱着另外一个孩子逃离。”
“那个被抱走的孩子,是你。”蓁蓁轻声。
“对。逃走之后,洛江就投奔了云鹤,把云鹤当做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放手。毕竟他这种动不动就丧失理智的人,除了云鹤这种野心家,没有人敢收留他、用他。然而,跟着云鹤又如何?他永远是见不了光的存在。从原本有机会继承蛊王谷谷主,再到至少能做个副谷主,再到见不得天日的流离之人。洛江这一步一步,咎由自取。”洛昭晦颔首,慢慢坐直身子,咬牙切齿,“可他却恨师父偏袒洛河,恨师父让他在后山思过导致他染上顽疾,恨那对双生子就不该突然降生害得他杀妻!所以,他把满腔的仇恨与怨愤,全部发泄在了,那个被他带走的儿子身上。动辄毒打,逼做药人,把儿子锻造成讨好、效忠云鹤的工具。最可恨的是,洛江在毒打儿子时,总会告诉他,是他害得母亲逝去,害得父亲无家可归,咒骂他是个克亲的扫把星——”
他似乎太过激动,一口气接不上来,需要片刻停顿,才说得下去:“当时还小的儿子以为,真的全是他的错。所以他任打任骂,勤学本事,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帮上父亲的忙,让父亲不再那么恨自己,得到一丝丝亲情的温暖。可突然有一天,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原来母亲根本就是父亲亲手杀死的!”
“洛昭晦……”蓁蓁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将一块抹过药的干净纱布固定在他伤口上。
洛昭晦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话锋一转:“我根本不是叛出云鹤,而是与云鹤达成了协定。洛江没有想到,云鹤认为他嫌老了,顽疾日渐严重,办事不牢靠了。云鹤需要人接班替洛江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他看上了洛江一手制造出来的那个‘工具’。云鹤需要一股能摆上台面的力量,与杀手组织一明一暗,保障他在正道各派里中流砥柱的地位。不能让人把这股力量和他联系起来,就必须启用一个毫无背景,名不见经传的人。而我,就是最好的生面孔。”
蓁蓁听明白了:“于是你在云鹤的默许下假装叛逃,实际上却是在他的帮助下建立了八方门,为他获取各方情报?”
“对。借着八方门的力量,我一点一点得知了洛江的全部过往,对他的恨也与日俱增。你知道吗?离开洛江掌控的那一日,我知道,过去那个任由人摆布的洛昭晦死了。世人皆虚伪,正派与魔教一样可恨可杀!我会变强,强到无人可以再左右我,强到足以血洗整个武林!不过比起那些人的性命,还是洛江脖子上那头脑袋,最让我念念不忘——”洛昭晦没有否定,而是又开始癫狂般发笑,“我有一万次杀他的机会,却把他的命留到了现在。留到他发现自己原来早已是云鹤眼中的弃子,我眼中的死人,苟延残喘地活着,再死在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人手里,才是对他最好的毁灭!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