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燃尽,天光微明。
榻上的洛昭晦猛地睁开眼,宿醉过后脑仁发疼,额角的伤口也隐隐作痛。这些感知都让他确认,昨晚的一切真是发生过,包括他在醉后强吻了叶蓁蓁,向她道出自己的身世,甚至还在她怀中流泪……
手指好像碰到了什么温软的东西,洛昭晦皱眉扭头,却发现是她守着自己睡着了。他指尖接触到的,正是她的睡颜。心中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不痛不痒,却酥酥麻麻的。
这个女人,知道了太多关于他的“秘密”。洛昭晦忽略那微妙的感受,把手缓慢地伸向蓁蓁的脖颈。她睡得很沉,没有任何警觉,只要他稍一用力,就可夺去她的呼吸与性命。如此一来,就没有人知道昨夜的他究竟做过什么。无论是出于莫名其妙的妒火而强吻她,还是在她面前敞开心扉哭泣流泪,都会成为永远的“秘密”。如此这样,他就还是那个,要杀尽世人的疯子洛昭晦。不懂情,也不动情。
这么想着,他的手卡上了她的颈,却注意到那雪白的肌肤上有一点红痕。这是他留下的,情不自禁留下的。从同乘一骑开始,又或者是从蛮荒的相处开始,他就发觉自己并不反感与她的接触,甚至,逐渐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期待。这种期待,在平时尚能自持,直到酩酊大醉,才爆发成了渴求,强烈而绝望的渴求!
洛昭晦的手顿住了,然后一点点松开,转而用一种极度暧昧的姿态,来回抚弄那一点属于他的痕迹。他曾经以为人生只有晦暗,可叶蓁蓁的出现,却让他重新看到了生命的美好、鲜活与善意。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完全活在属于光明的世界里?为什么叶蓁蓁可以笑得全无阴霾?为什么她能那么“没心没肺”,甚至“不知死活”?她怎么能够摒弃世俗对玄影阁的成见,爱上魔教头子,结交魔教长老?他嫉妒纪然之,嫉妒洛昭明,曾一度想毁了她,却在此时此刻,鬼使神差地,更想将她占为己有!
将她留在身边,是不是就能留住光明与美好?那些黑暗与丑恶,是不是就能距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都过去了,过去了……以后你可以活得很好,活得开开心心的,为自己而活……”她的话音犹在耳畔,洛昭晦眼底的寒霜开始融化。
也许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脖子上不安分地蹭来蹭去,蓁蓁砸吧砸吧嘴,轻咛一声,就要睁眼醒来:“嗯?”
见状,洛昭晦目光一沉,收回了手,默不作声地把她从方一睡醒的迷糊到最后逐渐清醒,一下从床沿弹开的过程尽收眼底。
“哎呦——”蓁蓁原是想站起来的,却因为腿麻而向后跌坐在地。
“云蓁,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洛昭晦坐起身,也不扶她,趿着鞋从她身边走过,兀自给自己斟了杯隔夜的冷茶。
坐在地上的蓁蓁会错了意,不明就里地答着:“你在床上,我在床下,当然什么都没发生了。”
提着茶壶的手一抖,茶水溅出一片,洛昭晦重重一叹:“本座的意思是,本座昨夜喝完酒便睡了,什么事都没做。”
这下蓁蓁听懂了,心中大为不服,直接坐在地上转了个身,冲他叉腰道:“谁说你什么事都没做?你要没乱来,脑袋能被我给开了?”这家伙占完便宜,居然想不认账!
冷茶下肚,浇灭了洛昭晦即将冒上来的火气。他勉力控制自己,放下茶杯,走过去,将蓁蓁一把从地上拽起来,语调生硬:“你说的那件事之后,本座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之后?”蓁蓁被他提溜起来,腿还麻着,只能勉为其难扒住他的胳膊站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哦,你是说这个啊!你放心吧!昨晚肯定没有人抱着我哭得昏天黑地,还在我怀里哭累睡着——”
“最好如此。”洛昭晦倒也没推开她,倒退几步,然后才把手臂一抽,蓁蓁就顺势往后坐到了榻上。
蓁蓁诚恳地点点脑袋:“这种丢人的事情,谁都不愿意被人知道嘛。”
“你说的对。所以本座今早还想着要不要索性杀人灭口,毕竟这是让一个人永远替自己保守秘密的两种最好办法之一。”洛昭晦冷笑。
“啊哈哈哈……那你可以选择第二种?”蓁蓁抬手摸了摸健在的脖子,努力干笑。
洛昭晦一挑眉:“你确定?”
“嗯……第二种办法,是什么?”她艰难地咽咽口水。不过不管是什么,总比被灭口好吧?
“想知道,就跟本座走一趟。本座给你一炷香准备。”
说罢,洛昭晦抄起面具,就转身出了屋,把房间留给蓁蓁了。而且他前脚才走不久,后脚鸩就被他遣来“服侍”她了。从洗漱、更衣再到用早膳,蓁蓁都是在鸩的帮助下迅速完成的,这才勉强在规定时间内,做好了出行准备。
与此同时,八方门外的马车也早已备好。那是一辆四驾马车,车厢宽敞,足可容纳六人。随行的除去鸩外,还有几名面生的门徒。不过从步伐、身手与眼神来看,大约也是暗卫、杀手之流。不过他们与鸩一道,都换下了那一身黑的扎眼杀手打扮,换上了寻常人家的便服。不像是去执行任务,倒像是大户人家、香车宝马、侍从随行的,要出门游赏。
“上来。”已在马车中等候的洛昭晦朝蓁蓁伸出一只手。
这马车因高而距离地面略高,蓁蓁自己很难迈上去。可她环顾之后,发现连鸩在内,其余人都没有要帮她上马车的意思,只要道谢一声,抓住他的手爬了上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和第二种选择有什么关系?”上马车后没走出一段路,蓁蓁便耐不住开口问对面而坐的洛昭晦了。
“去了就知道了。”洛昭晦闭目盘坐调息,懒懒地答她一句,便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神情。
没法子,蓁蓁只得讪讪地撩开帘子,自己看外边的风景。这十日跑腿下来,她对祁城的大致格局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从马车进行的线路来看,似乎是要往西郊方向去的。难道要出城?洛昭晦居然舍得带她出自己的地盘?她不知云华派的所在,但不带任何衣物与行李,马车内只有几盘糕点而未备有干粮,如此轻装出行,必然不是要将她送回云鹤身边的。蓁蓁心中纳罕,却猜不透他的用意。
经过昨夜,她自诩是比其他人都更了解洛昭晦的过往遭遇与如今性情的由来,可这并不代表,蓁蓁对他完全放下了戒心,认为他不再是那个以杀人为乐的疯子了。她相信洛昭晦也一样,一时醉酒的倾诉,似乎并不能成为两个人从此成为知交好友的契机。这么想着,蓁蓁也没了看景的心情,只得放下帘子,静观其变。
四驾的马车很稳,加之行进速度不快,因此并不颠簸。可这其中的代价就是,蓁蓁从清晨出门窝进车厢里,就直到黄昏才得以下马车。好在还有些糕点可以果腹。她可不如洛昭晦这种习武之人,一顿不吃,仿佛全无影响。
“这里是?”蓁蓁下马车后,发现他们是入了一片山林。如今正值深秋,枫叶堪比二月之花,层林尽染,密密叠叠,越到林深之处,那红便越发深沉如血。从未见枫林的她面上满是惊艳之色,只差发出一声惊呼了。
洛昭晦负手而立,极目远眺:“霜枫山。祁城左近,以此处秋景最美。”
“确实很美。”她抿唇,也学着他,抬眼向山顶上望去。夕阳的金边镶嵌在那顶上,格外炫目。
“走一段吧。”洛昭晦没有多言,率先抬步踏上山道。
蓁蓁也无意太早破坏赏景的兴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也许是入秋后,山中湿气重,石阶略显湿滑,又高低起伏不平。她提着裙子,走得不易。
“手给本座。”洛昭晦突然侧转回身,对上的却是蓁蓁怔忪的目光。
没由来的,蓁蓁想起自己也曾与纪然之走过曲折而漫长山道。只是那时,还是春夏之交,两人是一道下山,她被他紧紧地搂着,全不需担心脚下。
“云蓁。”洛昭晦不悦地喊她。
从回忆中被唤回,蓁蓁难掩失落,只是摇摇头拒绝:“不用了……慢慢走而已。”
“滚下去可没人接着你。”洛昭晦面带薄怒地收回手,拂袖,快步往前,与她拉开一大段距离。
这脸色果然和天气一样说变就变。蓁蓁耸耸肩,继续一步一个脚印,按照自己的步调走着。她从来都可以一个人走,也有这份勇气,只是身旁了那个执子之手的人,心中终不免遗憾罢了。
鸩等一行随从,只留了一名看守马车,其余则是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一声不响,避免打扰到自家主子。
日头渐渐移得更斜了,暮色渲染上山道两旁的枫叶,流光溢彩。
在这般美景之下,蓁蓁原先郁结的心绪,也渐渐舒展,让自己沉醉在这造物的绚丽多姿中,不再多想旁的。她的脚步很慢,偶尔还会伸手去抚摸路旁的枫叶,有的上边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倒映出来人的模样。
不知这样且行且赏了多久,前方山道上终于见着了洛昭晦的人影。他就定定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好像谁都不等。
于是蓁蓁稍微加快步伐,来到他身边:“怎么不走了?”
洛昭晦侧首:“半山腰了。你不累吗?”
“嗯……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累了。”停住脚步,她才顿觉双腿有些发酸,“不过,还是想要去山顶看看。”
“高处不胜寒。”洛昭晦吐出五个字来。
高处……她的脑海中闪过七夕那晚在屋顶上发生过的一切。那也算是高处吧。可一点儿都没有寒冷的感觉,反而心里暖暖的。
“云蓁,你已经第二次出神了。”洛昭晦语气中的不满不难察觉。
蓁蓁低声:“我只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
“既然已经过去,就不必再想。”洛昭晦冷哼。
还不知道是谁,对童年的境遇耿耿于怀。她在心里嘀咕着,却也知这话不可说,省得戳人痛处。因此她转而问道:“对了,这里,有关于第二种选择的提示吗?”
“没有。只是想了,就拉一个人出来转转。”
洛昭晦答得干脆,蓁蓁听得无语。
“所以,根本没有所谓的第二个选择吧?你就是在耍我图乐子。”她没好气地说。
“不。要想让人永远为自己保守秘密,要么让她变成一个死人,要么让她变成自己的人。云蓁,本座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洛昭晦说着转过身,锁视蓁蓁,“是成为死人保守秘密,还是留在本座身边,成为本座的人。”
她一头雾水:“我又不会武功,做你的手下有什么用?”
“看来你还真是忘了,”洛昭晦轻笑,伸手过去,用冰凉的指腹覆上她雪颈间的那一抹红印,仔细端详着,“昨晚本座对你做过什么。”
“轰”的一下,气血上涌,蓁蓁登时明白了他话里的真正含义。“洛昭晦,你的酒已经醒了。”她让自己保持冷静,想要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
可洛昭晦哪里肯她如此?当下手腕一转方向,便牢牢扣住了她的肩头,令她不得动弹:“别动!我不想伤了你。”
她答应得很干脆:“放心吧。我不动。”事实上,当蓁蓁起念逃离的一刹那,她就又受制于游戏设定,后退不得了。
也许是并不相信她,洛昭晦尽管减了手上力道,却并未彻底松开她。“既然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他沉声追问。
“洛昭晦,我是纪然之的妻子。”蓁蓁目光坚定,只是把这个事实再次强调给他听。
“那又如何?从前你是谁的妻子我不在乎。只要你以后是我的人,就够了。”他下颌一扬,神色傲然。
蓁蓁也学着他的模样,扬起脸,一字一句:“不是从前。我永远都会是纪然之的妻子,永远不会变。”
“永远是?呵,如果纪然之休了你呢?你还怎么是?”洛昭晦手上不自觉地用力。
略一蹙眉,蓁蓁冷声:“他不会。”他对她还是有情的,他不会轻易就放弃她。蔺九可以悟到父债未必子偿的道理,纪然之的心胸同样宽广,一时的愤懑过后,一定也能看开。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你是你,云鹤是云鹤。”洛昭晦竟然看穿了她的心思,讥笑着问,“他干的事情,纪然之未必会算到你的头上?也不该算到你的头上?”
她别开视线:“不用你管。”
“不。这件事,我还真得告诉你,就算作是,看在你昨夜还算识趣的报偿吧。”洛昭晦似笑非笑,“你虽失忆了,但我知道我那兄长从八方门逃走后,去找过你了。如今你该也是知道,自己患有心疾,之所以能活到今日,全靠体内的金瞳蛊王吧?”
尽管不想吃他故弄玄虚这一套,可蓁蓁还是忍不住又看向他,只是语意不善:“有话直说。”
“别急。好故事要慢慢听。”洛昭晦眼底的笑意变得残忍,“洛江那么恨蛊王谷的老谷主,那么恨洛河继承了谷主之位,会不会伺机报复?可是他一个人没有这个能力,就只能借刀杀人。而这把刀,就是云鹤借给他的。”
陡然,蓁蓁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甚至不自知地屏住了呼吸。
“你猜猜这把刀是怎么借来的?当时的云鹤是想除掉无涯斋和魔教。一来无涯斋斋主萧逸本人的武功虽不算高,可江湖名望一度赶超了他,想统帅正道就不可不除;二来灭掉玄影阁,也能让云鹤声名大涨。可对早已隐居避世的蛊王谷,云鹤却是着实没什么兴趣的。”洛昭晦还在用娓娓道来的方式说着,边说边欣赏蓁蓁那不断变化着的神色,“所以洛江必须给云鹤一个充足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你——”
“我?”她艰难地重复着。
“对。你不会以为,云鹤只是因为斩杀纪融,而意外得到这能救你命的宝贝的吧?当年,是洛江告诉云鹤,说洛河豢养有一只极为珍贵的金瞳蛊王,乃天下至宝,有起死回生之效。蛊王谷出世多年,洛河在做什么,江湖中无人知晓,也就洛江才能这么知根知底,知道金瞳蛊王的存在。于是,本就想要铲除魔教与无涯斋的云鹤,便把夺取蛊王也纳入他的计划之中。很快的,云鹤就在洛江的帮助下,筹谋出了一招借纪融之手,掩人耳目取得金瞳蛊王的同时,铲除无涯斋与魔教的一石三鸟之计。当然了,为万无一失,蛊王谷的人都必须死——”
所有与线索相关的吉光片羽,在她的脑海中一一闪过,终于彼此关联起来,浮现出了真相!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眼前的洛昭晦替蓁蓁堆倒了最开始的那一块,接下来骨牌便一张接着一张倒下去,最终连成一片……
纪然之在江南山庄中也曾说过,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只是那天,她还自作聪明地以为会是向来神秘的八方门从中作梗。其实早在昨晚,她听完洛昭晦的故事后,就应该从洛江身上联想到的——云鹤才是幕后的操纵者!纪融对洛河“背信弃义”的真正原因,是他的妻子与孩子都在云鹤手中。纪融突然发难无涯斋,也并非出自本意,而是为妻儿性命被迫所为。而蛊王谷会遭此大劫,更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望着她煞白的脸色,绝望的眼神,洛昭晦却发现自己心头竟没有快意,便气恼地加快了语速:“云鹤让纪融先在江湖上放出风声,要举全派之力覆灭蛊王谷,可实际上却只肯其只身一人前去杀人夺蛊,且还派了杀手跟着他,‘助他一臂之力’。同时云鹤又令纪融在动身前,让玄影阁教徒秘密倾巢而出,攻陷无涯斋。于是云鹤就可堂而皇之地先集合正道各派应援蛊王谷,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因妻儿之命并不打算反抗的纪融,一战成名。”
蓁蓁用力摇头:“别说了……我不想听了……”
可洛昭晦还在继续,每句话都像一把凌迟用的刀子:“蛊王谷与无涯斋两者,可谓天南海北。等玄影阁大举进攻无涯斋的消息传来众人耳里,再赶去时,无涯斋已遭了灭顶之灾,萧逸也已战死。但这还不够,咱们的云掌门还要装出强忍悲痛的模样,率领同道追击打算撤退且被困在无涯斋中无法脱身的玄影阁教众,确保这剿灭魔教的大功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无涯斋啊,自创派以来始终踞天险西凉峰,以奇妙阵法,保门派百年屹立。这阵法的破解与启动之法,只有斋主与长老们知晓。云鹤收买了其中一名长老,为他控制阵法,否则这玄影阁也不可能顺利杀入无涯斋。再之后,这有进无出的无涯斋中混乱,他便可派洛江和那批杀手,在其中浑水摸鱼,杀掉除了云华派外的各门派精英弟子,削弱他派势力……”
“够了!不要再说了!”蓁蓁心神震荡,捂住双耳厉声大喊。
洛昭晦的情绪也激动起来,改为双手死死握住她的肩膀,迫使她不能逃避,字字剜心:“我不说难道就不存在吗?!你父亲就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伪君子!你就是他开始这一切谋划的理由!你觉得纪然之知道这一切后,还会和你在一起吗?!”
“不……不……”
在这血淋淋的真相面前,蓁蓁心如刀绞,深入骨髓的绝望令喘不过气来。洛昭晦那狠戾的面容在她眼前变得模糊,逐渐一分为二,然后天旋地转,一切变色……
“把本座的血给她灌下去——”
“通知跟着洛昭明的线人,让他立刻把人给本座绑回来——”
……
“门主,云姑娘喝一半吐一半……”
“线人昨夜就飞鸽传书,说是……在安康城一带把洛昭明跟丢了。但昨夜门主您……属下不敢惊扰。”
……
洛昭晦与鸩这主仆二人的对话来来回回在蓁蓁耳畔响着,扰着,之后又是洛昭晦怒极的破口大骂,直骂手下都是一群废物。等骂声过后,耳根才终于清静下来。
还但容不得她再度昏睡,便感到有人把自己扶了起来,之后是冰凉的唇覆上来,不断把一种又腥又苦的液体渡进她的口中。她下意识咬紧牙关抗拒,却敌不过对方捏住她的下颚一用力,使她不得不微微张嘴。
对方很有耐心地与蓁蓁较着劲,直到她胃中因腥味再次翻涌不止,猛地睁眼推开身前人,“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多少,一会儿还要补喝多少。”
这冰冷的嗓音她太熟悉了。可胃部的不适让她只想“一吐为快”,根本顾不上洛昭晦的这一句威胁。她呕出的液体全是绿色的,全是洛昭晦的血,是最精纯的药人之血。
这个人,着实可恨。害得她绝望至极,心绪翻涌,再次发作,白费了无洛的一番苦心施针。可现在却又取血喂她,逼她好好活着。
“呵……呵……”吐完之后的蓁蓁趴在床沿,浑身没劲,喘着粗气。
等她的气息稍匀,洛昭晦才伸手,把她扶起来,靠坐回去,然后默默出去,喊人进来打扫地面。
“擦一擦。”还是那条帕子,这次却没有盖在蓁蓁的脑袋上,而是直接由帕子的主人“高抬贵手”,帮她擦拭嘴角的绿色液体。
蓁蓁垂眸,瞥见了他腕上的几道新伤疤,有的还在渗血。等到他把帕子收回,她才开口:“你不要去打扰无洛长老了。”
“你目前的情况,我的血只能解燃眉之急。还是需要他来。”洛昭晦说话难得不怪声怪气。
见他这么般,蓁蓁也不与其争论,又道:“我要去云华派,去云……我爹那里。你要的人头我爹也给你了,轮到你送我回去了。”
“既然你已经失忆,那云鹤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个陌路人。不如不回。眼不见为净。”洛昭晦依旧平静地与她对话。
“我不会留在你身边的。如果你害怕我保守不了你所谓的秘密,或者现在就杀了我。”她几乎是在挑衅他。
可洛昭晦还是没有被激怒,握着帕子的手攥紧片刻,又放开:“我是想过要杀了你,但是现在不会了,以后也不会。”
“那我谢谢你了。”蓁蓁冷笑。其实她明白,洛昭晦不过是将当年的真相告诉了自己,认真说来,并无任何过错。可她就是无法对他有好脸色。
“不必去找云鹤。你可以在八方门里住下,或者在祁城找一处院子住下也可。”洛昭晦转而自顾自地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吃穿住用,你都不需要操心,我都会命人替你操办好。无事时,我也不会去打扰你。”
这番话别人说出来,很正常,可对于洛昭晦而言,可以用“低声下气”来形容了。蓁蓁也不是不惊诧:“你……没吃错药吧?”
“呵,这才是本座认识的云蓁。”洛昭晦笑笑,又开始自称“本座”,“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多养一个闲人罢了。本座还是养得起的。”
“我没有理由接受你的馈赠。”蓁蓁摇头,“而且我回父亲身边,是想劝说他,希望他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为当年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尽可能地弥补、赎罪。蛮荒一役,我看得出,他的野心未变。我不希望他一错再错……”
洛昭晦抿唇:“你确定要这么做?这意味着,纪然之等人因你的身份而与你反目,你父亲也会因此不理解你为什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确定。这是我应该做的。不管是身为纪然之的妻子,还是云鹤的女儿。”蓁蓁郑重地颔首。
“……不可理喻。”洛昭晦默然半晌,倏地站起。
蓁蓁对着他已走到门边的背影,扬声道:“你拦不住我的!你不送我,我就找把人头送来的那些人送我回去——”
“那些人本座不放心。你再休养两日,本座亲自送你去云华派。”洛昭晦头都没回地丢下这一句,就出了屋去。
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的应下。蓁蓁也没心力去细想这次呕血晕倒后,洛昭晦为何看起来就像变了个一样,平和不少,也开始讲道理了。她只是合上眼,疲惫地想着,十几日后,等到了云华派,自己应该如何面对游戏设定按给她的这位“便宜”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