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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云华殿上断恩仇

作者:萌晞晞 当前章节:14943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23:38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思绪混沌,蓁蓁扶着额角,费劲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两名婢女焦急的脸庞。

“我,睡着了?”她撑起身,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在睡觉。

其中一名婢女也露出疑惑的神色:“是啊。这儿是空置好久的厢房,因为靠近伙房,所以很少安排人住的。您下午不是说一个人四处转转吗?出什么事了吗?”

出了什么事?是啊,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睡着呢?蓁蓁咬唇,试图回想午后出门的点滴,她记得自己遇到了蔺九,交谈过后她就开始折返,再后来……再后来回忆好似断层,脑海中只剩一片鸿蒙。

“小姐,您还好吗?”

“没事……或许真的只是困了,就找个地方睡了吧。我们回去吧。”既回想不起,蓁蓁念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嘱咐二人,“你们不要惊动旁人,也别对我爹娘说起。”

“是。”二人福福身,将她扶起往外走,“对了,后日生辰宴上,掌门给您订做的新衣裳到了。您回去就试试吧——”

“对,对,可好看了!小姐穿上定是艳惊四座……”

让两名婢女交口称赞的,是一袭胭脂色的缕金百蝶穿花曳地长裙。色泽娇而不艳,长裙优雅之余又因领口与袖口的翻花设计而平添几分俏皮。

蓁蓁在婢女的帮助下穿上后,竟对着镜中的自己恍惚起来。若这衣裙的红色再正些,若这裙上的花纹换做鸳鸯,若再在头顶上戴一顶凤冠……这不就是与纪然之成婚当日的她吗?可当她再仔细一瞧镜像,不是正红,没有鸳鸯,更不存在凤冠。

今日,已非昔日。

双眸发涩,蓁蓁不愿再徒增感伤,很快便更衣换回常服,命婢女将其收好,等生辰宴时再取出穿戴。两名婢笑眯眯地应下,只当是她太过满意这长裙,才会慌忙换下它,唯恐穿戴久了起褶子。

只是她们喜悦与期待,无法感染到蓁蓁。“你们先退下吧。生辰宴前,我都想一个人在屋子里静一静。”她将两人屏退后,坐到梳妆台前,犹豫许久,终于从鬓间取下那支日日戴着的狗尾巴草银簪,拿到眼前,细细摩挲。

婢女们总问她,云鹤替她买了那么多的华胜,为何她却只独爱这一簪。她也总是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抬手抚摸着簪子,笑而不语。

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她都会一直戴着这簪子,等待与纪然之重逢的那一天。她已然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立场公开向他倾诉自己的心意,只能用这簪子无声地告诉他——阴差阳错,她成为了云蓁不假,可她却永远也是他认识的那个叶蓁蓁。

是那个与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叶蓁蓁!

烛火明灭,窗外飘落了冬季的第一场雪。一人眉眼温存地抚着一簪,抚过的却是这夜色的无边孤寒……

三日后,夜幕四合,笙歌方起。

位于云华派中心位置的云华殿内,各门派中翘楚都已列席坐定,相互寒暄半晌了,上座却迟迟不见人影。

如此怠慢,可谓是给了所有人一个无言的下马威。当然,这同时也是试探的一部分。有了这等待的积怒,才能借蓁蓁的登场,判断各人的态度。

酒菜上齐,殿上歌舞也已罢了两曲,云鹤才终于携着妻女从殿门大摇大摆地走入,立刻吸引了许多道艳羡的目光。

蓁蓁身着的那件胭脂色长裙便不消说了,唐蕊的衣裳颜色是与她相呼应的深红,其长度及踝,较为裹身,内敛而不张扬,称得她身材窈窕,不输妙龄女子。

“诸位抱歉,云某来迟了些,多多海涵,多多海涵——”他一路从中央走过,对着两旁抱拳客套,到台阶上站定后,便转换手势,对众人介绍起来,“这位是云某的元配夫人,唐氏。这位是云某的长女,云蓁。”

从见不得人的私生女到唯一的长女,多么讽刺的转变。蓁蓁的手被唐蕊握住,于是勉强冲在座的人报以一笑。

“云掌门客气,客气了——”有人率先举杯,“大家一起敬云掌门一杯,如何?”

云鹤豪爽一笑,领着妻女在阶上的上位入座,共同举杯:“多谢各位,妻女不胜酒力,老夫代她们先干为敬!”

“干了,干了……”

唐蕊与蓁蓁分坐在云鹤下首的两边,见状也象征性地把酒杯放到唇边,轻撮了一下,并未饮下。众人见状,包含随行弟子在内,都纷纷从案上取了酒盏,共敬共饮。

而蓁蓁也趁着殿上之人都在饮酒时,环视下座,目光所及,瞟见了蔺九,瞥到了洛昭晦,也扫过了些略感熟悉的面孔,大约是在蛮荒大战中照过面的缘故。只是有一处位置,竟是空着的,也不知是哪派的人至今未到。

众人一道敬酒过后,就开始逐个走到阶上向云鹤一家祝贺、献礼,有的是名贵的奇珍异宝、有的是别出心裁的女儿家小玩意,显然都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今日云蓁姑娘十八岁生辰,小侄代表风云教献上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恭喜云兄与妻女得以团聚啊!老弟再敬云兄一杯!”

“唐夫人当真风采照人,令媛更是令人一见难忘!”

“云掌门的千金如此清丽动人,恐怕说亲的媒人明日就要踏破门槛喽——”

更有言谈间,有意无意提到蓁蓁婚事的各派掌门,他们自己的年纪是大了,可底下的得意弟子中却不乏与蓁蓁年纪相仿的,可以撮合。毕竟谁的弟子能娶到蓁蓁,就成了云鹤的亲家,相当于自家门派与云华结成了关系最密切的联盟。他们看到的,不是蓁蓁,而是蓁蓁身后的势力。如果她只是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孤女叶蓁蓁,而非云蓁,那么在场的所有人恐怕无一会冲着她这个人求娶。

但她希望,那个娶了叶蓁蓁的人,今夜不要出现在这里涉险。

“云姑娘,蔺九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

正出神间,却见一只修长的手举着茶盏,递到自己面前。蓁蓁忙抬眸一瞧,对上蔺九清凉的朗目。

“多谢道长。”她莞尔接过,举到眼前一敬,然后仰头饮下。

“方外之人,没有什么贵重的礼物,聊有一护身符,可赠予云姑娘。”蔺九放下手中茶盏,从袖中掏出护身符,笑道,“不知蔺九是否有幸为姑娘戴上?”

虽感诧异,可蓁蓁还是点头应下:“好,有劳了……”

蔺九于是又靠近一步,双手环到她的后颈,唇与她的耳廓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令她不由僵直了身子。可下一瞬,蔺九的耳语声又使她眉头一皱:“一会儿宴上无论发生何事,都请姑娘静观其变,保全自身,莫要强出头。”

还来不及问他是何意,在耳畔喷洒着的气息便一下消散,同时心口前一凉,原是护身符已戴好了。蔺九退开,冲她微笑着颔首后,便拿起茶盏离开了。

她知道,蔺九这一笑是示意她尽管安心。可宴会上即将有大事发生,她怎能不如芒刺在背,坐立难安呢?蓁蓁扭头看向坐于最高处的云鹤,春风满面地接受着诸人的轮番敬酒,风光无限,心中更是发闷得紧。

这档口,蓁蓁在观察云鹤,却也有阶下之人在观察蓁蓁。从落座开始,她就隐约察觉有一道目光始终在自己身上徘徊,久久不去,如今这种感觉更加明显,直觉其不怀好意。

一味逃避不是办法,她从云鹤处调转视线,准备寻找那恼人的注目从何而来,却不料对方竟先一步出声发难了。

“云掌门,本堂主怎么觉得,令千金有些眼熟啊!与那个在蛮荒中和魔教头子当众卿卿我我的妖女,相貌有八九成相似啊——”

此话一出,四座皆静,面面相觑。

蓁蓁寻声望去,那说话的男子,长相粗犷,坐于左侧第五,在江湖中的地位应是处于中流位置。男子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两名随从弟子。三人着左衽窄裉袄,上以盘金之法绣各类凶猛异兽,均是面目狰狞,见之生畏。

“大家别都不说话啊。在场多数也是参加过蛮荒那一战的,难道都没看出来?”那男人举着酒盏微微晃动,脸上写着的都是“挑事”二字,“本堂主可不信。”

“不错——”云鹤重重放下酒盏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里,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伙儿说说看,两者哪里相像?老夫恐怕是老眼昏花了,是半点都没看出来。”

“依我看,两人没半点像啊。掌门千金的气质不知要比那妖女强上多少倍!”第一个附和的是方才风云教的年轻弟子,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定比他的武艺要高强许多。

他的左右邻座也跟着点点头:“那日蛮荒之战混乱,也是在夜里,凭着火光未必看得清楚啊!云掌门的千金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魔教嘛!无稽之谈!”

与发难男子对面而坐的红衣女子竟还讥笑起来:“冯堂主,我看你们御兽堂的人认畜生的本事是一流,可这认起人来就太眼拙喽,哈哈哈——”

“臭娘们!别以为你是女人,本堂主就不敢卸了你!不过是靠着狐媚功夫和下三滥的手段从自己丈夫那里夺了山河帮的帮主之位,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御兽堂名副其实,说话间袖中就探出条吐信的毒蛇。

“你敢!”红衣女子身后的护卫立刻拔剑。

气氛到了剑拔弩张之时,便自然有和事佬出来相劝:“唉,今天是云掌门千金的生辰宴,怎能动粗见血?太不吉利了。大家饮上一杯,消消火气便罢了,是不是啊?”

“说得对啊。莫要伤了和气,总得给云掌门一个面子嘛……”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争执不休,几欲动手,云鹤却只是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鹤哥,这……”

直到唐蕊忧心地望向他,他才立刻变换了柔情笑意,将上身倾过去,冲她低语:“莫怕。江湖人难免脾气大,就也是口头上斗斗,不会真动手。这便让他们停下。”

宽慰完爱妻,他便直起身,扬声笑道:“哈哈哈,诸位都是受云某之邀汇集此处,若当真在这里动起手来,倒是云某待客不周了。不如再欣赏一曲歌舞?云某特地请来了一队西域舞姬,据闻是宫廷达官贵人们府上的常客,若是跳得好,就算揭过这一篇了,如何?”话毕,他抚掌三声,便有西域舞姬鱼贯而入,异域风情的乐声响起,确实令人耳目一新。而更让在场不论年龄少长的男侠客们望之失神的,自然还是这些舞姬们曼妙的水蛇腰身,与那纱衣下若隐若现的大好春光。

大冬天的,绕是这殿上烧足了炭火,暖和许多,可蓁蓁看着那清凉的装扮,还是替舞姬们感到冷。可也正因如此,这殿内的大部分男人才会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尤其是那御兽堂的冯堂主,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哪里还记得刚才所受的屈辱?那蛇也早就钻回了袖中!

蓁蓁不屑地撇撇嘴,又重点观察了几人的反应:洛昭晦还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以手支颐,眼半闭,显然是不为所动;蔺九唇含谈笑,立于掌门蔺归的身后,双目熠熠,不带一丝旖旎之色,倒是真心在欣赏舞姬的异域舞姿;再看云鹤,目光时不时就落在唐蕊身上,压根不把这些舞姬放在眼里。他当真是对唐蕊不移此情啊……

如果云鹤不是云华派的掌门,只是个普通人,那该有多好。爱妻宠女,一家人享受最单纯的天伦之乐。她暗自感叹着,居然有几分想要借酒消愁的冲动,便把面前案上的酒盏拿起,饮了一大口。

放下酒盏,喉间火辣辣的,但好在早有防备,没被呛着。

“蓁儿,空腹莫要饮太多酒,先吃点东西垫垫?”云鹤竟也始终默默注意着她,见她饮酒,就低声叮嘱了句,可谓无微不至,“案上都是你爱吃的菜色与糕点。若是凉了就差人去换。”

“嗯,谢谢爹……”蓁蓁低声应着,眼角余光又瞥到那个仍空着的位置,便顺势问道,“对了,爹,那个位置没有人吗?”

云鹤冷哼一声:“哦。本应是浩气山庄庄主的郑金丰,前几日还好好的,今天傍晚居然告假说病了。随行来的弟子也都在他院中照料,无一人前来。”

看来郑金丰生病,云鹤并不信,并把这事当做了浩气山庄对他仍然不服的一个暗示。

“也罢,左右浩气山庄的那些后辈,爹是没有一个看得上的,也都配不上蓁儿你。”云鹤摆摆手,随后面露遗憾之色,“倒是那归心观的蔺九,一表人才,又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只可惜是个道士……”

“咳咳——”正咬下一口红豆糕的蓁蓁这回是呛着了,急忙压下几口茶水,“爹,你在胡说什么呢!叫人听到笑话!”

见女儿羞恼,云鹤低笑两声,宠溺之情溢于言表:“哈哈哈,不说了不说了!蓁儿自己看便是。爹与你娘,绝不会乱点鸳鸯谱,定要给你找个人品出众,两情相悦的良人——”

“谢谢爹……”短短时间内,这是蓁蓁第二次道谢了。她谢谢的是身为父亲的云鹤,可那个身为云华掌门的云鹤,却让她无法面对。

宴酣之乐,觥筹交错,起座喧哗。酒过三巡,已到了宴会的高潮。

“来!我提议,大家一起敬云蓁姑娘一杯。祝云姑娘……”

那带头举杯的中年男子说着,便要站起身祝酒,却毫无预兆地在众人注目下无力地跌坐回椅上,手中的杯盏也翻落离手,砸在案上!

“吴老弟你怎么了?!”坐在他左手边的也是一派掌门,诧异地要起身察看,却发觉自己的四肢不听使唤,绵软至极,“这——怎么回事?!”

他的话音未落,那些站在各派掌门、长老身后的弟子也都是腿脚一软,瘫坐在了地上,身体砸向地面,发出接二连三的闷响。

蓁蓁瞪大眼,眼睁睁看着殿上所有人东倒西歪,脑海中瞬间回响起蔺九方才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静观其变吗?那蔺九呢?她朝归心观的席位望去,发现他看起来也中招了,正与另外一名归心观道士背靠背依坐着,像是在闭目调息。

“奶奶的,我们这是中毒了啊——”御兽堂的那个冯堂主也是不得动弹,破口大骂,“我们都着了云鹤的道了!”

身体虽然无力,可妨碍不了目光的移动。他这一骂,所有人都想起了这次宴会的东道主,齐刷刷地往上座看去——云鹤竟也和他们一样瘫软在椅上!

“定是有魔教之人在饮食里做了手脚!”云鹤的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着,额角青筋暴起,强自起身,却是一阵头晕目眩,重重跌了回去,只得大喊,“殿上的弟子都上来保护夫人与小姐!再去一个人,去集合所有弟子——”

“来不及了!”

接着他话音杀入殿内的,正是一批身着玄影阁教服的蒙面人。

殿内守卫的百名云华弟子立刻上前抵抗,但由于事出突然,措手不及,这批玄影阁人又来势汹汹,才一交手便已落了下风。有几名想要趁乱溜出去召集人手的云华弟子也都被刀剑从身后贯穿,跌下殿门外的台阶。

“娘!”蓁蓁发现自己并无手脚无力的中毒症状,立刻离座跑到唐蕊身边守着。

“娘也没事,快去看看你爹怎么样了……”唐蕊也还能动,又领着蓁蓁跪坐到云鹤的椅边,“鹤哥,你怎么了?!”

“别怕,不是什么剧毒,只是让我们这些习武之人的经脉不畅,穴道闭塞而已。”云鹤还算沉得住气,“只要有一刻钟,便能冲破恢复!”

唐蕊扭头看向阶下,云华派弟子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只剩下不到十人还在拼死抵抗,还想拖延一刻钟,绝对是痴心妄想!

“此番确不在我意料之中!阿蕊,你带蓁儿先走——”云鹤咬牙,“我椅子背后,有个机关,你往右搬动一下,椅后一尺的位置就会打开一条地道,通向云华派外……”

“不行!要走我们一起走!”唐蕊从来温声细语,这次却拔高了音量,十分决绝,“我和蓁儿可以架着你一起!”

心知妻子不会舍自己而去,云鹤又转而对蓁蓁:“蓁儿,爹不能在这种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先逃!你把你娘拉走!爹不会有事的!”

“我……”蓁蓁犹豫,心中一团乱麻。从蔺九示意她将会有事发生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场宴会无法善了了,想要兵不血刃地清算十四年前的旧账也绝无可能。她不想在这种时候逃避,况且玄影阁的人来了,那么纪然之也一定会现身的……

“还犹豫什么?!快啊!”云鹤厉声催促,“你娘一点武功都不会,难道要在这里等死吗?!”

这一喝惊醒了蓁蓁。不错,唐蕊本与这场纷争无关,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性命堪忧。自己应该先送唐蕊离开,再折返回来!

“娘,我们先走——”蓁蓁果断地掰开唐蕊握着云鹤的手,拉她起身,“云华这么多弟子,爹会没事的,我们……”

“一个都不许跑!”

谁料两人才起身,耳边就炸响暴喝。一名独眼的玄影阁人飞身跃上阶来,一把将两人贯倒在地,同时挥剑架上云鹤的脖子:“放下兵器,就绕你们一命!要是再负隅顽抗,休怪我让他人头落地!”

仅剩的三名云华弟子早已浑身浴血,如今见掌门被挟持,再无战意,手上一松,兵器锵的一声落地。

可束手就擒后,包围住他们的玄影阁人竟是一人一刀,刺穿了他们的身躯!

“你们!卑、鄙——”那三名云华弟子倒了下去,却死不瞑目。

怎么会……倒在地上的蓁蓁不敢置信地捂住嘴。这不是她所知道的玄影阁,纪然之怎么会允许这些弟子骗降后杀人?!

“现在怎么办?”

挟持云鹤的显然是这批人马的领头,把云华弟子都解决后,便看向头领目请示。

“看不顺眼的,就杀了吧。”那独眼龙冷笑道。

之后便是手起刀落,几声惨叫,倒下的全是与云鹤过从甚密的掌门与长老一辈的人物。

此番就算能化险为夷,自己在江湖中的势力也会大大削弱,云鹤又惊又怒:“下毒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真刀真枪的比一比——”

“哼,自己最得力的爪牙突然全成了死人,也难怪云掌门会如此愤怒。不过云掌门不是最擅长阴谋暗算,下毒害人吗?怎么这会儿却突然想正大光明地比试了?”独眼龙的话音很大,足以令殿内每个人都听到,可就是语调有些生硬,像是在背台词。但蓁蓁无暇从探究其中的古怪,只知他所言分明是意有所指!旁人或许听不懂,可云鹤一家三口,心里却都明明白白!

“大胆狂徒!休得胡言!”

就在云鹤张口想起怒骂时,却有人替他呵斥了出来。

那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人未到,声先至:“各位同道,郑某因病卧榻了几日,来迟了!”

尾音一落,十几名浩气山庄的弟子便冲入殿内,将玄影阁人在瞬息之间迅速掩杀。这些弟子下手之快之准之狠,导致在双方人数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几乎使得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丢了性命,全无反抗!这让在场众人大为惊疑——这浩气山庄的弟子,何时有这等功力了?!

郑金丰显然也是一愣,但随即回神吩咐道:“快找找他们身上,有没有解药!”

“庄主,有!”有几名弟子挑开玄影阁人的衣服,从里头滑落出瓷瓶,递给郑金丰。

后者拿过来,只是取出一颗随意闻了闻,就草率断定道:“想来正是解药!快给诸位服下吧——”

“是!”

除了守在郑金丰身后,始终低着头的两名弟子外,其余弟子在玄影阁人的尸体中搜出解药后,就分成两边,挨个走过去,给中招的同道送药服下。

“多谢,多谢……”

“亏得郑庄主因病来迟,否则我们就全军覆没了……”

“是啊,是啊,这魔教真是无孔不入,用心歹毒!”

服下解药的众人稍作调息后,虽还不能立刻动武,却也有力气活动手脚了。

这时,阶上还挟持着云鹤的独眼龙冷不丁开口:“各位,我看你们是忘了,云鹤还在我手里吧?”剑刃就紧紧贴着云鹤的脖子在,任凭身法再快,也无法保证能先一步夺剑。一招不慎,云鹤恐怕就要脑袋搬家了。

“这位好汉,只要你放下剑,郑某可以保证你活着走出这座大殿!”郑金丰似乎很关切云鹤的安全,上前一大步,急急道,“但若你的剑拿不稳,伤了云掌门,郑某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独眼龙手上一用力,就有一道血线从云鹤的颈间流下:“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只能对不住了!”

“鹤哥!”唐蕊见了挣扎着从地上起来,就是扑过去夺剑,却被独眼龙一脚踹开,“啊——”

“娘!”蓁蓁跪起身,从后抱住她缓冲这一脚的劲儿,与她一起倒地。

“阿蕊——”云鹤目眦尽裂,向前一撞,脖子上的伤口又深了几分,“你有本事冲我来啊!”

“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云掌门有这个觉悟,那就不妨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说一说,十四年前,你怎么一手策划了,无涯斋、蛊王谷与玄影阁三派惨案的!”

把底下正派人士或是诧异或是探究的神色收入眼底,云鹤只是面不改色道:“你这魔教狂徒,妖言惑众!没有做过的事,我云某就算是死也不会承认的。”

“死也不说?!那如果——”独眼龙的剑不离其位,倏地弯腰将唐蕊喉咙卡住,直接提起,任其双脚离地,笑意狠戾,“她死呢?!”

“住手!”云鹤刹那惊骇,竟是再没片刻犹豫,“你放开她!我说,我说!我全部都说——”

独眼龙冷哼一声,并不松开唐蕊,只是胳膊稍放下,让她能站立喘息:“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实点说,否则她一样要死!”

“娘,您怎么样?!”蓁蓁爬过去,一时间竟手脚发软,站不起来,只能跪在唐蕊脚边。

唐蕊双手按在独眼龙扼住喉咙的臂上,咳喘不止:“没事,咳咳……可是你爹……咳!”

“阿蕊,先别说话!休息一会,休息一会儿。”云鹤眼眶发红,“事已至此,当年我作下孽的,也该由我一力承当。只盼不要连累了你与蓁儿……”

“云掌门,莫要受小人威胁,承认了什么没做过的事啊!”郑金丰出言提醒,倒像是一片好意。

熟料云鹤却只是仰天长笑三声,进而一改往日谦虚有礼的面孔,言语之间极为嚣张跋扈道:“也罢!这十四年,我这正道之首的位置也坐腻了,不妨就把真相告诉你们!当年,你们所有人,都被我耍得团团转!你们也不动脑子想一想,玄影阁创派以来,除了行事作风跳脱常理外,何曾大开杀戒过?怎么会突然针对蛊王谷与无涯斋倾巢出动?灭掉蛊王谷与无涯斋的,其实是我。玄影阁也不过是个陪葬品罢了!”

“这,这,这——”

“什么?!我们当初都被利用了?!”

“不会吧?可当年我们分明亲眼看到是玄影阁的教众在攻打无涯斋——”

殿内霎时一片哗然,或怒或惊或疑,议论不休,莫衷一是。

“哈哈哈哈!”这边众人还在争论,云鹤又发出张狂的笑声,不屑道,“我话已至此,你们竟还如此天真!我绑了纪融的妻儿要挟他,他当然得按照我说的去做——先佯装举派大肆进攻蛊王谷,放出风声,实则是将全部教徒派去攻打无涯斋。那些随纪融同去蛊王谷的,是我培养多年的杀手罢了。蛊王谷与无涯斋相距遥远,这一出声东击西,等你们这群蠢货都被调虎离山之后,再想无涯斋驰援早来不及了!两败俱伤之后,我再带你们赶去,剿灭余党,顺便派出豢养的杀手混在其中,杀去几个各派长老精英,削弱他派势力,对我云华岂不快哉?!哈哈哈……”

“云鹤!没想到你居然是这般道貌岸然的家伙——”

“当年的无涯斋斋主的萧逸,是乃奇门之术的天纵奇才,为人仗义随和,在江湖中声望颇高,哪里招惹了你,却要遭此灭顶之灾!”

云鹤冷笑:“就是因为他声望太高了,阻了我的路,不得不死。瞧,他死后,你们不都以我为尊了吗?”

“那蛊王谷呢?谷主洛河慈悲心肠,避世已久,又碍你何?!”又有人出声质问。

“他很好,”云鹤慢悠悠地说着,全无愧色,“只可惜这蛊王谷的地理位置被我挑中了,距离无涯斋足够远,只能自认倒霉。”

不提女儿心疾之事,而是一力担当,甚至故意用鄙夷的神情与挑衅的言语来激怒众人,让他们在愤怒之余,无心多想与无涯斋相聚千里远的其他门派分明不再少数,为何偏偏是蛊王谷。蓁蓁看得出,此时的云鹤已一心求死,想把最后一点秘密永远带到地下去,以此保全女儿。怔怔地望着云鹤,她心中百感交集,当年云鹤的爱女之情中掺杂了太多野心,到如今人之将死,反而纯粹了。

可她就能心安理得地缄默不言吗?蓁蓁深吸一口气,双手扶着旁边的椅子站起来,启唇:“我……”

“从前洛河谷主夫妇救过我一命,今日我就要替他报仇!”她的声音被御兽堂的那名随行女弟子怒喝声盖住。

只见其拔出腰间双剑,一蹬几案,腾空向前跃出——

就在众人以为云鹤要毙命当场时,这名女弟子的身形一滞,竟猝然从半空中跌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呕出一口黑血来!

“朱雀?!”御兽堂的冯堂主大惊,起身就要上前查看,却也顿感气血逆行、浑身如同针扎,口中涌上一股甜腥,手捂心口,直直跪倒下去,撑不起身来,“可恶,我也……这毒比刚才的厉害百倍!”

在他倒下的同时,其余人也接连出现了呕血乃至晕厥的症状。

“怎么会……这不可能——”变故惊现,殿中央的郑金丰也慌了神,“不可能啊!明明是解药……”

“咳咳……这解药不对!”蔺九也忙盘坐下去,以内力逼毒,同时看向对面的八方门门主的坐席,“洛昭明,快给大家看看——”

无洛长老?蓁蓁诧异,尽管还戴了面具,但她确信今晚的是洛昭晦无疑。为什么蔺九却说……不对!洛昭晦是药人,百毒不侵,为何他方才看起来却和所有人一样中招了?难道只是做戏?

“洛昭明?哦,你是想找本座那不争气的兄长啊。他这会儿大概还被困在密室里无法脱身吧。你不会真以为,他冒用本座身份潜入云华派探查行事,当真能瞒天过海吧?哼,居然还妄想困住本座,顶替本座来这宴会,不自量力!”果然,洛昭晦全不受毒药影响,闻言后施施然起身,睥睨众人,“至于解药嘛,当然不对。因为本座又在解药里头,加了一味毒药。不过此毒一时半会儿,还要不了你们的命,还足够你们把这场戏看完。”

御兽堂的人自幼与毒蛇之流打交道,故而中毒后的情况比旁人要好些,能够言语:“看戏?你……你什么意思?”

“这你们就要问问郑金丰了。本座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洛昭晦目光扫向郑金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定是你!你明明也和大家一道饮酒用膳的,还服下了解药,你却无事!”郑金丰被其眼底的冷意逼退半步,余光见自己身后还有十几名弟子立着,这才又挺直了腰板,找回底气,“从一开始就是你做了手脚!整日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他,一开始分明是你——”

本是两人对峙,阶上却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子嗓音。那些内力深厚,尚可抑制体内毒素蔓延的正道诸人,一齐将目光投过去,却是已站稳身子的蓁蓁。

“郑金丰,我想起来了,就在宴会前日,你偷偷摸摸地去过伙房!一开始的毒多半是你下的!那些闯进来的所谓玄影阁弟子,根本也是你的人,对不对?!从头到尾都是你安排好的一出戏!”蓁蓁一口气厉声说完。

连番的变故与刺激,冲破了被封住的记忆,她记起了那日自己跟踪郑金丰却被人打晕的事!再串联起“玄影阁弟子”行事的反常之处,蓁蓁做出了大胆的猜想!

“一派胡言!你分明就是蛮荒那晚的妖女,竟敢冒充云兄的女儿!一个魔教奸细还想血口喷人——”郑金丰气急败坏,做了个斩杀的手势,“给我杀了他!”

结果他的身后既无人回应,也没人动手。

“你们傻了啊?!我让你们去杀——”郑金丰转过身去骂,却在那个始终站在自己身后的那名“弟子”骤然抬头后,神色大变,“你——”

利剑带着寒芒祭出,郑金丰顿感脖上一凉:“你是纪然之!”

顷刻间,他的所有“弟子”都扯下了浩气山庄的外裳,仰起头来,却原来是玄影阁的十二影卫!

“郑庄主,我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来碰——当年,你浩气山庄杀我不少兄弟,今日就从你开始还起吧!”纪然之面无表情地说完,郑金丰的人头就飞了出去,砸在一旁的柱上,然后骨碌碌滚落在地,染了一地的血与尘……

正当众人惊骇不已时,他接着把剑丢向半空,旋身一踢剑柄,利刃破空而出,如箭矢夺命,眨眼功夫,便直接把挟持唐蕊的独眼龙钉死在了其身后的墙上!

没了钳制,唐蕊身子一软,被蓁蓁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扶住,跪坐下来:“娘!您怎么样?!”

“没事,没事……”唐蕊无力地依在女儿怀中,脸色发白,十分虚弱。

“阿蕊!”一刻钟虽还没过,但云鹤已能勉强动作,推开见案,从椅上挣扎滑落,手脚并用,颤颤巍巍地爬到唐蕊身边,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这边一家三口总算“团聚”,另一边也终于有人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只是几次反转变故,令其茫茫然起来:“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郑庄主的这些弟子既然是玄影阁的人,那刚才被杀的那些玄影阁弟子难道真的……”

“郑庄主毕竟刚救过我们,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

不知谁小声地接了一句,被洛昭晦听到。他兀自一笑:“不明不白?我说你们还真是愚蠢之极,难怪被云鹤蒙在鼓里这么多年。郑金丰多年来,屈居云鹤之下,心有不甘,此番得了我兄长‘指点’,知晓了云鹤干的那些丑事,便有了取而代之的谋算。

“在生辰宴当天所要用的碟盘中都抹上无色无味的虫尸粉,自己则告病不来。这些虫尸粉沾染进食物入口,就会出现头晕目眩、不得动弹也无法运功的症状。这时,郑金丰再让死士假扮玄影阁人出现,先杀去几个平日与他有过节又与云鹤较好的掌门,这才带着弟子装作姗姗来迟,将‘玄影阁弟子’都剿灭。只留下挟持云鹤的那一个独眼死士,在众目睽睽之下,逼着云鹤说出自己十四年前的所作所为。如此一来,云鹤身败名裂,他却因救下同道而威望大涨。正派领袖之位就非他莫属了。”

这一切居然是无洛长老与郑金丰合谋做的?这不可能……她认识的无洛,不会这样下毒,枉顾人命!蓁蓁咬唇。

“不过本座那兄长心慈手软,给郑金丰的虫尸粉根本算不上什么毒药,无非是暂时限制住了诸位的行动而已。他还再三叮嘱郑金丰,不得滥杀,只要令云鹤认罪即可……但咱们的郑庄主怎会放过这铲除异己的大好机会呢?”洛昭晦又言,唇边是嗜血的笑意,“正巧,本座也喜好杀人,故而助其一臂之力,在察觉兄长的小动作后,便又靠着这张脸与这面具,把郑金丰手中的解药,掉包成了毒药。顺便,联合了已掌握云华派布防图的玄影阁,将计就计,处理掉了郑金丰的弟子,好把诸位一网打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云鹤算在先,郑金丰算在后,却敌不过洛昭晦与纪然之的联手,让局势再次翻转。在场正派,任由宰割。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是奸诈之辈!这郑金丰把我们给害惨了!”

“我们之前那么得罪玄影阁,如今纪然之就在这儿,我们又都中了毒,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们也是受了云鹤蛊惑啊——要报仇也是杀云鹤!”

“对,对,纪阁主,有什么仇怨找云鹤报便是!我们也是被他耍了!”

这些人七嘴八舌的,竟与玄影阁同仇敌忾起来,嚷嚷着让纪然之找云鹤报仇。

“闭嘴!”纪然之不胜其烦,大喝一声,殿内瞬间沉寂。

只见他抽出身旁影九腰间的佩剑,剑尖拖在地上,一步,一步,踏着每个人的心跳,一阶一阶,踩着每个人的呼吸,缓缓站定在云鹤一家人面前。而洛昭晦只是在原地抱臂旁观,似乎并不打算插手。

这些日子以来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了自己面前,蓁蓁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最终只是冲他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纪然之低头,复杂地与她对视,握剑的手迟迟没有举起。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蓁蓁猜得到。

真相大白之后,无论是蔺九还是洛昭明,都有资格杀云鹤报仇,甚至是洛昭晦,也可想动手便动手了。那么,既然云鹤的结局逃不过一死,纪然之是否还需要亲自动手结果云鹤?若由他下手,蓁蓁就不得不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杀死自己的父亲,情何以堪……

他怕这一剑下去,与蓁蓁之间,便划下了一道永远也迈不过去的坎儿。

这静止与沉默,仿佛无穷无尽,谁都没有动,谁也都不曾发声。

“孩子……咳咳,我知道,阿鹤他,罪孽深重,早该偿了命去……只是,可以让我与阿鹤最后再说几句话吗?”

纪然之微微颔首,低声道:“夫人当日心善,放走我与母亲。虽然母亲最后仍是……但我不会伤害夫人。”因为被云鹤保护得很好,岁月不曾在唐蕊面上留下太多痕迹,纪然之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个当年放走他们,给他们解药的妇人。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唐蕊笑笑,像每一个祝福儿女婚事的长辈那样,“蓁儿,都与我说了。把蓁儿托付给你,我放心。”

说罢,她一脸坚定地甩开蓁蓁的手,自己从地上站起来,又把腿脚还使不上劲的云鹤也扶了起来,步履维艰地,与丈夫走到另一侧角落后,才让他顺着墙,慢慢坐下,自己则跪坐在他的对面,抬手抚上他的已染了霜白的鬓角。然后她依偎进丈夫的怀里,细细低语。

纪然之无意去听夫妻二人的诀别之语,只是弯腰,向仍坐在原地的蓁蓁伸出未握剑的左手:“地上凉,快起来吧。”

就像是从未分别过,每一次蓁蓁在新房的地上耍赖,他都是这样伸出手,眉眼温柔地道上一句“地上凉,快起来吧”。

这一刹那,眼眶发疼,泪如泉涌。

蓁蓁颤抖着将手搭上他宽厚的掌心,然后被他用力一握,带入久违的温暖怀抱。

“抱歉。之前,让你受委屈了。”她听到头顶传来他怜惜的轻语,依旧带着那份情人间的绵绵情意。

她在他怀里摇头:“不是的,你不知道……其实我……”蓁蓁不愿再如先前那般瞻前顾后,她要告诉他心疾与金瞳蛊王之事。她不能就这样装糊涂,欺瞒他一生!

然而,就在她艰难启齿的同时,角落传来“扑”的一声响动,是刀剑入肉的声音!

“娘?”蓁蓁从纪然之怀中退开,循声望去,瞪大的眼里写满震惊。

不止是蓁蓁,没有人能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唐蕊用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匕首,亲手刺入了自己丈夫的胸膛!最诡异的是,那匕首完全没入心口,云鹤却没有半分被至亲至爱之人背叛的怒色,反而唇边带笑,笑得无比平静。

“鹤哥,这是当年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如今,我们一起死在这把匕首之下,来世必能重逢……”唐蕊拔出匕首,血顷刻间溅了她满身满面。

在众人惊诧的抽气声中,她站起身,转向蓁蓁与纪然之二人,慈爱一笑,然后垂首,把深情的目光凝在已斜倒在地的云鹤面上,眸中闪过一道决绝:“别怕,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下一瞬,带血的匕首吻过唐蕊纤细的脖颈,接着从她手中滑下,“叮”的一声落地。

“娘——!”蓁蓁大喊,用力挣开纪然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唐蕊,没有让她的身子直接砸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娘!你为什么要这样?!明明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的——”

然而唐蕊不可能再回答蓁蓁了,割破喉管的那一刹,她就已咽了气。她合上了双目,温婉的面容上一派安详,就像走得没有一丝痛苦。

纪然之也早已丢下手中的剑,追上蓁蓁,在她身边蹲下,抿唇皱眉:“阿蓁……”

“对不起,如果我刚才没有犹豫,先带娘走……都是我!”蓁蓁抱着唐蕊,泣不成声,“都是我——”是她太自私了!她早该想到的,云鹤死了,唐蕊又怎会独活?!她应该更努力一点,一点让唐蕊更疼爱自己这个女儿,这样或许,唐蕊就会不舍,就会愿意为了自己而活下来……可她却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

“云蓁,冷静下来。”洛昭晦见势不妙,大踏步上前,单膝一跪,扣住她的脉,喝道,“不想死的话,你就不能再这么情绪激动了!”

“你滚开!”蓁蓁重重打开他的手,歇斯底里,没由来一阵晕眩前扑,好在纪然之及时伸手,拦腰将她往后一带,让她倒在自己怀中。

见她手拽着前襟,气喘不止,纪然之抬头,冲对面的跪着的洛昭晦厉声问:“洛昭明在哪儿?!”

洛昭晦扯下面具,扭头扔给立下阶下待命的十二影卫:“你们谁,带着这个去老地方找鸩,让她把洛昭明放出来带到这儿来!要快——”

“是!”轻功最好的影七接过面具,飞奔出殿。

“阿蓁,这不怪你。是我没有看出夫人去意已决,没有及时拦住!”这边纪然之一手贴在蓁蓁的后心,源源不断地输送真气,“你慢慢地呼吸,不要吓我……”

可陡然间,他另一只撑地的胳膊却被人使劲一握:“纪、纪——”

竟是云鹤仗着功力深厚,还留了一口气,迟迟没有咽下!

“是我、我对不起你……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回光返照,没有多少时间,云鹤说得很急,面目因痛苦而狰狞。

纪然之默然片刻,最终只道了一句:“她在我眼里只是叶蓁蓁,无关其他。”

这是最好的承诺。云鹤安心地笑了,两眼不再死死盯着纪然之,而是仰面看向天顶,目光渐渐涣散:“呵,我这一生,杀孽颇多,应有此报。咳咳——只是本以为,越往上爬,越成为强者,就越不会如同当年一样除与阿蕊分别外别无选择。可到了最后,死亡,谁都没得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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