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洛昭晦就与一群杀手同吃同住。因为他的父亲洛江是这帮杀手的统领。
洛昭晦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哪怕连画像都没有。他偷偷翻找过父亲的房间,里头没有一样与母亲有关的物件。他所知道的,关于她的唯一一事就是,母亲是他克死的。
这是洛江每次心情不悦,就把他往死里打时,总会这么说。
洛昭晦很羡慕那个叫做云蓁的小女孩。她的母亲永远笑意温柔,她的父亲视其为掌上明珠,派多少人在暗中保护都嫌不够。于是小时候的洛昭晦就常在想,是这个叫做云蓁的女孩特别幸运?还是自己比别人都要悲惨?
最终他在近乎隔天就要承受的打骂中,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是个克死母亲的扫把星,所以他活该如此。
这是洛昭晦一个人得出的结论,那帮杀手只知道训练、杀人,其余的从不会与他多说。偶尔见他不受洛江待见,还会揍他,把他按在雨天泥泞的泥潭里羞辱他。洛昭晦知道,这是因为他们都对洛江有气、有怨,无处可撒,便还报在洛江的儿子身上。
第一次被揍时,洛昭晦还会哭,会找洛江求助。可他换来的却是洛江对他更加不留情的拳脚加身。他还记得洛江那时候边打,边发出的咒骂,大概是“被揍了就忍着,没一点用还惹事”。那时候才六岁的他恍然大悟了——原来父亲是因为自己没用,才不肯给自己一点儿疼爱!
虽然他不知道,那个小云蓁除了会调皮,会笑外,还有什么用,但有了这个信念的洛昭晦,从那一天起,就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起来。白天杀手训练时,他就趴在墙头偷看,到了夜里,他就自己折下树枝练习招式。他还会趁洛江不注意,溜进他那不许外人出入的密室里,观察那些蛊虫,幻想着有朝一日,父亲能教他如何培育、使用这些厉害的毒蛊。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洛昭晦于武艺一途初窥门道,耐揍了,被欺负时还能还手了,因此胆子也愈发大了,溜进密室的次数便愈来愈频繁。他能清楚地回忆起,那天午后他又一次撬开门锁,潜入密室的目的。他已经摸清了父亲放置蛊虫的规律,终于下定决心偷出只毒蛊来为自己所用。
可洛昭晦从未偷过东西,更别说从自己向来惧怕的父亲那里偷蛊虫了,所以当他进去准备下手时,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这一抖,一个木盒掉落在地,盒盖与盒身应声错开一条缝。他一骇,慌忙蹲下身去捡。谁料指尖才触及盒身,就感到刹那锐痛,似有什么咬开皮肤钻了进去!
“啊——”下一瞬,洛昭晦就剧烈抽搐着倒在了地上,带倒了一堆大小、颜色各异的盒子,里头的蛊虫纷纷爬出,挨个排着队往他身体里钻,“不、不要……爹!爹——救我——”
一时间,刀劈、火烧、入坠冰窟……无数全然不同的痛苦轮换着、交叠着侵袭着洛昭晦小小的身躯。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爬到门边,却被疼痛折磨得浑身痉挛,难以控制自己的动作。
但好在,这密室中木盒落地噼里啪啦的响动并不小,再加上他的呼救声,总算引来了人。可那些杀手哪里敢贸然入内?还是耽误了些功夫,才把洛江请来。
洛江推门而入,第一眼关切的是他的蛊虫。看着密室里头一片凌乱,许多木盒都空了,当即大怒!只见他大步上前,把洛昭晦从地上提起来,连抽好几个大耳刮子:“你这孽障!克死你娘还不够,现在又来克老子?!老子的这些蛊虫每只都金贵得很!现在全跑了!”
倒是早已昏厥的洛昭晦,反而被重重的耳光给打回了些意识:“爹,救……蛊虫钻进我……”
“你说什么?”洛江的手停在半空。
洛昭晦眼中满是泪光,哀求他:“好多蛊虫都钻进……我的身体里……好痛——救救我,爹……救……”
“这些蛊虫里随便一只便可在眨眼间夺去一个成人的性命!而你居然,身中数蛊而不亡!”洛江突然兴奋地放声大笑,“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找了这么久的药人苗子,原来就在我身边!”
“爹……”洛昭晦的瞳孔开始涣散。
“儿子,你总算还有些用处!”
那一回,在意识的尽头,死亡的边缘,洛昭晦听到了有生以来,父亲对自己的第一次夸奖,也是最后一次。
也是从那一回起,洛江发现了自己儿子当上等药人的潜质,并正式让他与那帮杀手一起练功、执行任务。
药人生涯,苦不堪言,永远徘徊在鬼门关前。杀手一行,残忍严苛,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然而洛昭晦从不叫苦,也不曾喊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父亲有用后,父亲终于不再用充满厌恶与仇视的目光看着自己。尽管那眼神,距离洛昭晦所希冀的温情父爱,还相差甚远。
但不要紧,洛昭晦以为这会是一个好的开端。毕竟他的父亲因顽疾缠身,本就性情狂暴易怒,有时甚至会失去理智。故而,洛昭晦不敢奢望永远一个像云鹤那样的慈父,但凡洛江能在愉悦之时,叫他一声“儿子”,他便已是心满意足。倘使,没有十一岁那年的一场“意外”的话。
那是一个雷雨夜,洛昭晦知道,父亲几日前就被云鹤派去无涯斋参与那个筹谋多年的行动,最快也要到后半夜才能回来。他不在乎会死多少人,他只在乎父亲回来看到他新培育出的蛊虫会有怎样的反应,会不会再夸奖自己一句。
但子夜时分,他等来的是一个几日前趁父亲不在叛逃的杀手,抱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冲进他的房间。
“洛小哥,求你救救她!我们还来不及走,她就要生了!可羊水破了大半天,光流血,怎么也生不出来啊——”
这个阿四洛昭晦记得,曾替自己挨过一刀,是过命的交情。他叛逃时,自己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没向上边揭发。只是没想到,他会仍在附近逗留,还敢带着女人折返。
“我不会接生。”洛昭晦看着血从女人衣裙的下摆不断淌出,皱眉。
阿四抱着女人跪下来:“可你会蛊术!还会一点医术!求你试试吧!这方圆没有像样的大夫你是知道的!”
“我明白了,试试看吧……”洛昭晦只得同意,让其把女人扶到床上。此时的女人已没有力气喊痛,奄奄一息。
一道惊雷打下来,照亮了大半间屋子。洛昭晦走到养蛊的柜前,思忖着哪一只可以“以毒攻毒”。
也就在他抬手,准备取出其中一个木盒时,门从外被“砰”一声打开了。
“爹!”洛昭晦欢喜地回头,只从穿夜行衣的身形就一眼认出洛江。
洛江看起来很疲惫,拖着步子走进来,可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却令他浑身一震:“哪里的血?!”
他的话音刚落,又是一声闷雷轰隆炸响,白光映出了榻上女人惨白的面容与下身鲜明对照的一滩血迹。
“爹,她……”洛昭晦本以为父亲会为自己的多管闲事而发怒,却不料父亲忽然抱住头,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塌边。
“孩子他娘,我真的不是故意杀你的——当时你生孩子流了那么多血,我一直盯着那些血,突然就失去理智了!我谁都不认识,我只想杀人!”洛江说着,开始不停磕头,重重的,一下又一下,“对不起!对不起!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都是那两个孩子非要在你来找我的时候出世,怪他们,怪他们……”
之后在那间屋子里发生之事的具体经过,洛昭晦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洛江很快清醒,把阿四与那个女人都杀了,孩子也窒息在了母亲的腹中。洛江甚至还想把他也杀了,可最后那刀没有落下来,因为洛江舍不得,舍不得这柄为讨好云鹤而锻造多年的“利刃”。
洛江只是用刀抵着洛昭晦的心口让其发誓,发誓会忘掉这个雷雨夜里所听到的与看到的,发誓会永远效忠于自己。
然后洛昭晦笑了:“你是我父亲,所以我什么都会答应你。”
你是我父亲,所以我什么都会答应你,直到有一天,我能够杀了你。
对十一岁的洛昭晦来说,人生被顷刻间颠覆,过往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他的父亲从没把他当做儿子,只是当做转移罪孽、发泄怨恨的工具!洛昭晦从懂事起,就在渴求爱与温情,并为之不断追寻,哪怕是以破坏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可最后他得到了什么呢?只是一个可憎的真相!
这世上,唯一与他还算有些交情的阿四也死了。除阿四之外,再无一人把他当人看。那么好,他也不会把世人的性命放在眼里。管它正道魔教,都和他的父亲一样统统该死!只有鲜血与死亡,杀戮与毁灭,才能让洛昭晦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活着……
于是从那个雷雨夜之后,洛昭晦发狠般不断试药,不断外出执行暗杀任务,在生死之间游走的快意使他一天一天地支持下来。大概在两三年的时间里,他的表现很出色,因此很快得到了云鹤的青睐。
“你也知道,你父亲这些年神志是越来越不稳定,不合适再替我做事了。而你,比你父亲更加狠辣,也更为冷静,正是我现下所需的。”
“我要做什么?”
“把一个全新的门派建立起来,替我收集江湖上各大门派的情报,抓住他们的七寸之处——”
这个全新的门派,就是八方门。起先两三年,洛昭晦只能做一枚听话的“旗子”,专注做情报买卖,并且靠着八方门的情报网,查清了洛江的全部过往。后来他在八方门中根基渐稳,才开始瞒天过海,培植自己的势力,秘密豢养了一批只从属于自己的杀手。
几年间,云鹤对洛昭晦的控制力还在,却正慢慢被其削弱。等到了第八个年头,云鹤能得到的有关八方门动态的线报,就只有那些洛昭晦愿意让他知情的部分了。比如他那逃家失踪了几个月的云蓁,突然造访八方门一事,就被洛昭晦给瞒了下来。
洛昭晦倒是像看看这个娇生惯养的逃家女,是怎么与玄影阁人一路同行的。由此,他将其余人拒之门外,单独与那云蓁见了一面。他特意在屋内换了一种焚香,那是他十二岁时,为讨好云鹤,特意为其女儿调制的熏香,有助于缓解心疾。他用这焚香试探她,可她却一脸茫然莫名。她甚至改换了一个名字,叫做叶蓁蓁。
有趣。这是洛昭晦的第一个想法。他谎称要她的命,她担忧的却是情报会不会不值钱,以及他要走了命后会不会交出情报。他觉得她更有趣了。从前在远处暗中保护她时,他怎么从来都没发现呢?于是蛮荒之行,他竟临时起意,要以自己那个兄长的身份混在玄影阁众人中,度过七七四十九天。
这四十九天是怎么过去的,后来的洛昭晦也说不清楚了,大概只记得那个云蓁笨笨傻傻的,整日缠着自己说些无聊的笑话,害得他耳根不得清净。彼时的洛昭晦心中万分嫌恶,可却不得不在多年之后承认,自己也曾经不断压下过那么一个念头——多么希望云蓁的那些话,那么笑容,全是给真的洛昭晦的,而不是给一个假的“洛昭明”的。
其实蛮荒混战中,当云蓁扑到他身上时,他起过杀心的。他不喜欢情绪被一个人过多左右的感觉。就像是幼时他总被洛江左右,换来的却是满身的伤痕、满心的阴郁。可鬼使神差的,他放弃了那一次机会,就如同之后的每一次,他非但不曾杀她,还救了她,想把她留在身边,哪怕她不常来自己的屋子,也会把有助于她身体的焚香燃到转日天明。
醉酒的那晚,他更是失控而绝望地吻了她,在她怀中痛哭。洛昭晦从不相信,有人的怀抱真的能够温暖他那早已异变的血液,可云蓁做到了。于是他带她去看枫,甚至不止一次地告诉她,只要她留在他身边,他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与她远走高飞也好,与她就地隐居也罢,他都愿为她放下屠刀。
谁想颠覆江湖,谁想把正道魔教一网打尽,就让谁去吧!他洛昭晦只想抓住生命里这缕可能错过了就再也抓不住的阳光!
然而,这世间多歧路,云蓁与他,注定道不同。她坚持回到云华派去面对一切,于是他也去了,就在生辰宴上,亲眼目睹她的惶恐、挣扎与悲戚。
洛昭晦以为自己可以袖手旁观。可望着她煞白的脸色与痛楚的神情,他还是无法眼睁睁看她殒命:“云蓁,冷静下来。不想死的话,你就不能再这么情绪激动了!”
“你滚开!”可她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
而等洛昭明从密室赶来时,云蓁已经晕厥在纪然之怀中,却还在大口大口地不断呕着血。
“金瞳蛊王已经失控,在加速耗竭蓁蓁的脏腑!”洛昭明把脉,满头大汗,“需要立刻让蛊王安定下来,在她体内完成培育!否则必死无疑!”
“那还等什么!快培育啊!”纪然之大吼。
“药引!没有药引,药早已配好只是差了一味药引!”洛昭明皱眉,看向倒在旁边的云鹤夫妇,“之所以始终没有,就是因为这药引乃至亲的心头血。逝者已矣,再对遗体——”
他的话没有说完,洛昭晦已经手起刀落,用地上那柄匕首刨开了云鹤的胸膛:“鸩!取碗来——”
既然他的兄长是彻头彻尾的善人。那么这个恶人,就由他来做到底吧!
“此事不必告诉云蓁。若有一日她意外得知,就说是本座嗜血好杀,又喜以脏器入毒蛊,所以把云鹤给开膛破肚了!”
“洛昭晦,多谢。”
这一句谢,是纪然之说的,洛昭晦却笑了,就当做是,丈夫代妻子说的吧。
“云蓁,你欠本座的太多了。”
取血已毕,洛昭明起身,握着那匕首,然后一步一步,带着满身血污,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下走出了大殿。
相逢与相失,共是亡羊路。
在蛮荒时,洛昭晦留了云蓁一命,也留给了自己一个旖旎而美好的梦境。他本就一无所有,能获此一场空欢喜,到百年之后,平生一顾,倒是不算太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