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江南好,江南的富庶与繁华,闲暇与安逸,美景与佳人,都令人想要安居于此。
在江南水乡中,有这么一处大山庄,依山而建,因势就形,雕梁画栋,亭台水榭,长廊曲折缦回,园林步步是景,无不彰显着山庄主人的高雅品味与……有钱程度。
蓁蓁端着一盘点心,穿过雕金的抄手回廊,一路上无论是遇见的山庄家仆、影卫还是随从而来的玄影阁精英弟子,对方都会垂首驻足,尊称她一声“夫人”。这样的待遇已经持续将近一月,可偶尔还会让她感到害羞。她怎么也没想到,纪然之的私房钱如此之多,竟在江南暗中置办了这么一处可观的家业!所以之前一路去蛮荒时,她到底是为什么要替他勤俭节约?
想到这个,她的思绪不禁又飘回到蛮荒那一夜,蔺九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当时除了六名影卫外,还有二十名左右的精英弟子在血战中存活下来,跟着纪然之来到了蛮荒边境地带。
而刚刚威胁过蓁蓁的纪然之,将她放开,无声地踱步到列成一排的弟子处,一个个走过他们的跟前,仿佛将他们一一审视了一遍。蓁蓁看着这些弟子,动作整齐划一,根本不需要所谓的“向右看齐”,就站成了一条笔直笔直的直线。而且个个腰板挺直,垂首而立,连低头的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就在心中忍不住赞叹他们的训练有素。
“你们都穿着各大门派的衣服,方才又是一场混战。”这时,纪然之慢悠悠地说道,“因此,你们究竟还是不是我玄影阁人,我需得验上一验。”
纪然之之所以能杀正派一个措手不及,就是因为用玄影阁弟子假扮了正道弟子,如今正道人士有样学样,也极为可能。毕竟就算是精英弟子,身为阁主的纪然之也不可能全部识得。蓁蓁在一旁听着,点点头,深感他思虑周全。
“你觉得应该怎么验?”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纪然之就在她颔首时,扭过头来问她。
开动脑筋思索片刻,蓁蓁鼓腮帮子摇摇头:“没想到……我又不知道你们玄影阁的人有没有接头暗号或者特殊刺青什么的。”
“不错。我玄影阁人,自入教那日,就会在后背刺上玄鸟图案——”陡然,纪然之眸子一寒,“谁若没有,便是混进来的正派奸细!”
此话一出,一列的精英弟子齐刷刷诧异地抬起头,表情惊讶,只唯一一人是调头就跑,慌不择路!
“拿下!”纪然之一声喝令,影一直追上去,从后一个手刀,就将其砍晕过去。
但直到影一把内奸扛回丢在地上,蓁蓁都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这个人会逃跑,并且断定逃跑的人就是混入的内奸。
“我们阁中弟子入教,从来都没有必须刺青一说。若是心中坦荡,我这么说,他们只会觉得奇怪。而真正混起来的家伙,就会信以为真,害怕检验刺青时暴露,索性先行逃走。”纪然之重新站回她身边,解释道。
“阁主英明!”包括影卫在内,其余精英弟子一致齐声称颂。
四两拨千斤,不必大动干戈,就找出了奸细。蓁蓁也不得不承认,纪然之这一招很高明。只是她不解,为何顺利揪出内奸,他的面上却没有过多轻松笑意。
“怎么了?”她担忧地用衣袖替他擦去唇边血迹,“是不是毒?”
“放心。蔺九的药不错,我回去稍作运功逼毒便可。”纪然之握住她的手,很自然地带到唇边落下一吻,“只是这般混入的眼线好抓,无间崖总坛中的各派暗桩却是经年累月渗透而入的,难以拔除干净。始终是眼中钉、肉中刺。”
潜伏在阁中的眼线……那时的蓁蓁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面容,竟是阿悄。不过仅是猜测,不能说明问题,她不能轻易冤枉了无辜之人。可用什么方法能把总坛内的这些奸细都揪出来呢?
见她冥思苦想起来,纪然之不由好笑:“我不过是说与你听听。若没有主意,也不必勉——”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把蓁蓁激动地出言打断:“我想到了!”
“什么?”纪然之问得漫不经心,就像只是为捧场而问,并不指望她真能出个好主意。
“喂,你别瞧不起人!”蓁蓁不满地踩他一脚,然后对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去,“抓眼线不好抓,但我们可以让他们自己暴露……如果你……那么他们肯定会……只要密切监视,就能……”
与他咬耳朵说了半晌,待纪然之退开身子,蓁蓁成功从他眼中捕捉到了惊喜与激赏之色。
“看不出来,你还真有几分小聪明。”
“那是——”蓁蓁得意扬起下巴,“还不快躺下?”
于是,在玄影阁六影卫与十几名精英弟子的注视下,纪然之乖乖躺平在地,闭上了眼。接着便见蓁蓁往他身侧一跪,整个人趴到他身上,肩膀剧烈抖动,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啕大哭:“哇!纪然之啊!你怎么了?!你怎么能就这么丢下我,丢下玄影阁……你死得好惨啊!这毒太狠了啊——”
林鸟纷纷惊起,魔教教主没能看到转天的日出,就这么“殒命”了……
事情就是这样。为了清理无间崖总坛内的各派眼线,蓁蓁给纪然之出了个主意——假死。纪然之在离开蛮荒,赶回总坛的途中毒发暴毙的消息一经传开,安插在总坛的眼线必然会有所行动,向他们的门派传递讯息,证实纪然之是否确已故亡。而但凡传递消息,必将留下行事的痕迹。如此一来,只要派可信之人暗中监视总坛众人的一举一动,就可把全部暗桩一网打尽!
当然了,既然要假死,便不能再回无间崖。这倒和纪然之此前的安排不谋而合,他本也就是将然安送到了江南山庄中,打算等蛮荒一战结束后,过去陪她几日再回总坛。如今正好就携着蓁蓁一道,当起了江南富商与富商夫人。
“唉,影五,纪然之在哪儿呢?”转过一处阁楼,蓁蓁正好瞧见相熟的影五,便拉住他问道。
“应该在书房吧。”影五一看便知蓁蓁是要去送点心,“阁主……哦不,老爷真是好口福,出了蛮荒还能吃到夫人亲手做的糕点。”
被调侃的蓁蓁瞪他一眼,扭头朝书房方向去了。这些天,富商纪然之带着她与然安四处游赏江南美景,乘兴而往,尽兴而归,几乎让人完全忘却了江湖纷扰。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日子过得惬意无比。
可此生一入江湖,又怎可能轻易言退,更何况纪然之还肩负着整个玄影阁。
站在书房门外,门是半掩着的,影一正在里头向纪然之回报这段时间总坛的情况。蓁蓁无意偷听,却还是移不开脚步。
“阁主,叶姑娘的法子果然奏效。这些时日,光是截获的传信白鸽就有十多只。那些放出白鸽的人,都已被我们严密监控起来。从白鸽飞往的方向来看,以云华派与浩气山庄的眼线最多。他们传出去的信件内容我们也都已检查过,没有问题的就送出去,有不妥的便模仿字迹修改过后放出。另外,还有些较为谨慎的线人,不用飞鸽传书,而是借由将消息埋在指定地点之流的法子,与在外阁扫洒的暗桩里应外合,等其挖出带走。”
“哼,他们倒也颇费心思。”纪然之曲指叩击着书案,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哼。
影一继续回禀:“这些线人多年潜伏,普通消息不由他们传递,因此已安插得很深,有的甚至是各长老门下直隶的亲信。若不是您这一假死,他们恐怕也不会急于传递消息,露出马脚。这样的线人,我们已经盯梢住五名,其中一名是……是小姐身边的阿悄姑娘。她应该是浩气山庄的人。”
叩击书案的动作短暂一顿后继续,纪然之转而问道:“无洛,也就是洛昭明的下落,查得如何?”
“暂无头绪。”影一面露愧色,“影八、影九最擅长跟踪探查,属于已经派他们监视八方门极其门主的动向。洛昭晦回去之后,似乎就一直闭门不出在养伤,没有异动。看来蔺九把他伤得不轻。”
“那八方门的底细呢?”叩击声的频率加快。
“八方门的崛起确实有些古怪,像是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支持,而且这股势力绝非公门,而是同来自江湖。此人为洛昭晦召集了第一批门徒后,才渐渐隐退。八方门明面上是做情报生意,可暗地里却豢养了一大批杀手,目前还没查清这些杀手存在的目的。”影一把目前搜集到的讯息简单诉说一遍,同时呈上一纸卷轴,“八方门这些年来与各方情报交易的动向与内容,都在这里。几乎各个门派都与八方门有过交易,只有归心观与云华派没有。”
纪然之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欲盖弥彰。”
“阁主的意思是?”影一迟疑。
“集中精力查八方门与云华派是否有秘密来往。”纪然之眸光深邃,“还有,查一查二十几年前,各个门派中有无符合洛昭晦与洛昭明年龄与特征的双生子失踪。尤其是,蛊王谷是否还有旁系,又或者是当初其实有人如蔺九一般幸存之后隐匿了行踪。”
影一皱眉,提出了难处:“蛊王谷当年就避世已久,江湖上与其相关的线报少之又少,要查起来恐怕不容易,需要时间……”
“这十多年都等下来了,不差这几个月,尽力查便是。至于无间崖那边,是时候回去收网了。”纪然之说罢,就挥退了他,“你下去准备准备吧。”
“属下明白。”影一躬身向后退出门去,却撞上了听愣在门口的蓁蓁,一时错愕,“叶姑……夫人。”也许是为了让蓁蓁能暂时忘记江湖的烦恼,纪然之严令所有玄影阁人,当着她的面,都得称呼他们老爷与夫人。
蓁蓁冲他点头算是见礼,进而便听见里头传来纪然之略显疲惫的话音:“阿蓁,进来吧。”自从纪然之“死而复生”后,就对她换了个称呼。阿蓁阿蓁,就像是陈年的蜜,动听极了。哪怕已听了将近一月,有时她还是会在他的温柔低唤中失神。
“你都听见了。”凭纪然之的功力,她在门口驻足的一瞬,便已知晓。
把糕点放在案上,蓁蓁心不在焉地应着:“嗯……”
“过来。”纪然之很自然地敞开怀抱,将她领着坐到腿上,让她依偎着自己。之后他便不再出声,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下颌摩挲着蓁蓁的发顶。
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蓁蓁不由抬眸望向去,伸手抚上他眉心的“川”字。“你怎么了?拔除总坛眼线的计划不是很顺利吗?”她揣测着他的心思,“至于无洛长老……我相信好人有好报,他不会有事的。咱们继续找,总有一天能把他救出来。而且说不定他自己已经从洛昭晦手中得脱,正在回来找我们的路上了。”
“不是为这些发愁。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时间,十四年我都等过来了,不差这短短数月。”牵下她的手,纪然之握住没有放开,“只是想到了些往事而已……”
心中一动。蓁蓁在他怀中坐直身子:“往事?”
“嗯。十四年前的许多事情,始终没有机会与你细说。”也许是她一副正襟危坐,准备认真倾听的模样令纪然之忍不住发笑,眼底晦暗散去些许,“想来每次你听我与旁人谈起,都是一头雾水吧。”
“是有点。”蓁蓁挠头。
“其实十四年前,也就是我十一岁那年。遭遇灭顶之灾的江湖门派,除了玄影阁、无涯斋,还有几乎隐居退世的蛊王谷。现如今回溯推测,父亲应该是将倾派之力调往了无涯斋,自己则带亲信前去蛊王谷,两边相继开战。至于当时在无涯斋与蛊王谷这两处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全然不知的。”并不意外蓁蓁会露出惊讶之色,纪然之苦笑着继续道,“因为在那之前,我和我母亲已被云鹤囚禁起来。”
蓁蓁抽气,紧张地问:“囚禁?那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逃出来了。”纪然之曲指一敲她的脑门,故作轻松,“否则现在在你面前的是谁?”
“纪然之……”心疼他。蓁蓁心中只有这个想法,重新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膛。
良久,她听到他的悠远到有些虚无缥缈的低沉话音从头顶传来:“其实云鹤说的对。如果不是我,我母亲就不会离开当时玄影阁的总坛,自然也不会被一起掳走。记得那时候是秋天,父亲说去拜访老友,离开几日便回。父亲一走,我便偷溜去了总坛附近的眠山狩猎。冬天马上就要到了,那年一看就会是寒冬,母亲素来畏寒。我就想去猎一只豹子回来,把豹子皮做成大衣给母亲取暖。
“我小时候啊,练功总喜欢偷懒,不管是武艺还是骑射,都真是挺不济的。一人一马一弓,我在眠山中转到了黄昏,几次瞧见了豹影,搭弓拉弦射去,却都叫它跑了。后来我实在有些累了,下马靠着树坐下,打算休息一会儿。这可一休息,就睡了过去,一直睡到翌日天亮。”
发现他停下来了,蓁蓁就主动问:“那你母亲发现你不见了,一定急坏了吧?”
“呵,她大概急着想把我按在长凳上好好揍一顿吧。我从小就爱偷溜出去,每次都是她提着鞭子,带着人把我给抓了回去。其实我母亲啊,原本也是个正道的侠女,自小和浩气山庄现下的那个庄主郑金丰定的娃娃亲,只是后来闯荡江湖时,与父亲一见钟情,就跑来当了人人口中魔教教主的夫人——”也许是经年岁月恍惚了笑意,纪然之的星眸蒙上雾气,“这事儿,还是我九岁生辰那年,父母都喝醉了,一人一句与我说起的。他们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情,然后死缠烂打……”
“以后出去不准乱说。肯定是你先死缠烂打我的!”蓁蓁搂紧他。
纪然之失笑着应下:“好。”
“那你母亲找到你了吗?”她又轻声问。
“找到了,但我希望她没有找到……”纪然之眼底尽是苦寒。
他永远都忘不掉,母亲才找到他,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十几名黑衣杀手便从天而降,为首的一人面上有一道醒目的鞭伤。他们并未蒙面,显然是有恃无恐,个个训练有素、身手矫捷,出其不意,一击斩杀了随母亲出行的几名玄影阁弟子。他手中握着剑,却一点儿忙也帮不上。母亲带他杀出重围,手臂上、腿上都豁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她一个人拉着他跑啊跑,跑了好久,身后是遮天蔽日的箭雨,与逐渐逼近的黑衣人……
“黑衣人很快追上了我们。母亲回身迎战,想让我先走。可我不争气,才跑了几步,脚下一滑,滚落山坡。在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母亲在喊我,还听到有一个男人说了一句——留活口。这个男人的声音我这辈子都不会听错,就是云鹤!”就像经历了一场噩梦,纪然之的额上竟渗出薄汗,“再醒来,我与母亲已经被云鹤关在了一处不知名的小院中。我们贴身的信物被取走,又被喂下奇毒‘百日疮’,严加看管。母亲告诉我,一定是有人想拿我们母子的性命去威胁父亲。母亲的性子素来刚烈,几次尝试逃跑,一旦被抓回来,云鹤就让人毒打我,打到母亲再也不敢逃为止。”
蓁蓁咬牙:“他怎么能这样?!”
“大约被关了半个月,我与母亲全然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唯一让母亲既喜又悲的便是,她发现自己怀上然安已近两月。我有妹妹了,可我害得妹妹还未出生便身陷险境……”后来发生的事情,纪然之可能不愿再多去回忆,说得又快又急,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却犹如千斤重,压得蓁蓁喘不过气来。
得逞的云鹤准备杀人灭口,却有一名年轻妇人提前到来通风报信,放走他们。她说纪融已死,云鹤的人很快就要来送他们母子上路。那妇人带来了“百日疮”的解药,世上的唯一的一颗解药。纪母以死相逼,逼得纪然之服下。两人逃走的路上,遇到了纪融的左膀右臂——玄影阁左护法。左护法奉纪融密令带人前来相救,与云鹤派来追杀的杀手相遇。左护法以命断后,终是将两人送回玄影阁的秘密分坛无间崖。纪母身上的奇毒“百日疮”未解,遍寻名医,也不过是暂时续命,每隔百日便要受一次毒疮发作的煎熬。可她强撑着一口气,硬是诞下了女儿后才油尽灯枯而亡。然安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却也继续承担着母亲所受的苦楚,被这如跗骨之蛆的疮毒折磨着……
“父亲给我留了一封信。左护法临死之际交给我时,已被他的鲜血浸透,内容难辨。只是不知为何,我反而有些庆幸,也许是我害怕父亲会在信中说起他对我的失望吧……”纪然之深吸一口气,艰难却又坚定地把自己从往事的阴霾中抽离,“所以我小心谨慎地蛰伏在无间崖,韬光养晦,一边重新壮大玄影阁的势力,一面等待时机向云鹤,向云华派,向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正派复仇。”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眉目间风云聚集:“只是父亲攻打两派、云鹤掳走我与母亲这两桩事,当日看来只是巧合。可如今经蔺九一提,发现竟还有人似在其中渔翁得利。我才开始怀疑,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是巧合?”蓁蓁从他怀中退出来,只觉人心鬼蜮,令人后脊发凉,“你是说,很可能是那批黑衣人在背后操纵一切?你怀疑是八方门?”只是八方门崛起的时间,距离十四年前又好似隔得久了些……难道说早在十四年前八方门就秘密存在,只是大家并不知晓而已?
“不谈这个了。”她的心惊与排斥都落在纪然之的眼里,他便转而道,“你刚才也听到了,我要回无间崖了。你和然安就安心留在这山庄里,我会留下与你最为相熟的影五与影七保护你们。不过目前这座庄子,和我这个富商的假身份,哪怕在八方门那儿应该都还是秘密,也不需要太担心。”
“不行!”蓁蓁腾地起身,坚绝不同意,“然安留下,我要跟你一道回去!”
“江南四季之景各不同,可游玩之处也还颇多。”纪然之耐着性子,循循善诱,“总比回了阁中,只能闷在无间崖里好吧?我记得你那日初来山庄,就是一副赖着不想走的样子,还说这庄子美极了,住一辈子都不会腻。”
“这山庄是好,是可以住一辈子,但前提是你也在!”蓁蓁认真的目光在他清冷孤绝的面容上久久徘徊,仿佛描摹百遍也不餍足,“我既然陪你入了这江湖。你一天不离开,我也不会逃避。等你的心愿全都完成了,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渐渐远去,江湖再无杀戮,我们再一起回到这里,住到青丝变白发的那一日……”
纪然之目光一暗,将她重新揽进怀中,力道之大,让蓁蓁吓了一跳。
“阿蓁,说过的话要算数。”他埋首在她的颈间,声音闷闷的。
“当然算数,我永远不会让你孤军奋战的……”这个叱咤江湖、杀伐决断的男人,在这一刻是孤独的、无助的,甚至脆弱的。蓁蓁除了同样用力地伸手回抱住他,别的什么都做不了,也不需要做。
因为她知道,一旦踏出这个房间,他就还是那个在蛮荒一战成名,重伤正道统领云鹤,不论武艺还是手段,都足以傲视群雄的玄影阁阁主——纪然之!
时光推移到两旬过后,玄影阁中,蓁蓁已住进了纪然之所在的长天楼。长天楼在阁内各建筑中最为高耸,屹立中心,站在最高层,便可俯瞰整个阁内的情形。
纪然之把她的房间就安排在他卧房的正下方,美曰其名,若她有难,他只消从窗户直接翻下来便可赶到营救。虽然这个说法,总让蓁蓁感到有哪里不对,可当时又没能说上来,只得接受了他的提议。可很快她就后悔了,但凡白日里与他有一言不合,纪然之这厮就夜里翻窗吓人,伺机报复!
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但蓁蓁很开心。只因他冷着脸的时间越来越少,眉梢眼底的笑意渐染渐浓。
当然,这仅止于在蓁蓁面前。纪然之比蓁蓁提前一晚抵达,当夜就用雷霆手段将已经暴露的眼线一网打尽,全部关押进地牢,严刑拷打。地牢距离长天楼虽远,可蓁蓁总闲不住,爱在阁内四处走动,难免途径附近。所以纪然之特地下令,必须堵嘴再打,绝不能让这些人的惨叫声传进她的耳朵。
由是,全阁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纪然之有多么重视这次带回来的这位姑娘,是留在总坛怕闷坏了她,带出无间崖走走又担心累着她……阁中弟子谁不是把她尊为阁主夫人来对待,茶余饭后,更是暗中猜测,阁主打算何时操办喜事。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叶蓁蓁可没想到成亲那么远,她最近满脑子惦记的都是,七夕节近在眼前了!
“纪然之,纪然之!我看杜长老对他妻子真好。前几天出总坛,就从镇上的翠微居打包了好多杜夫人最喜欢吃的糕点——”七夕前十日,叶蓁蓁冲进某人书房。
纪然之当时正在翻看线报,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过后却将翠微居的糕点师傅“请”了回来,每天变着花样专给蓁蓁做糕点吃。蓁蓁吃了几天,牙都快甜坏了,于是哭丧着脸,把这位师傅又转送给了杜夫人。
“纪然之,纪然之!我发现影六居然喜欢影七唉!他还偷偷问我,要怎么才能准备个惊喜给她,向她表明心意。我说九十九朵玫瑰就不错——”七夕前六日,叶蓁蓁又冲进某人卧房。
纪然之当时正在闭目小憩,被摇醒过后只“哦”了一声,便说玄影阁内并未规定教徒不得相恋,这桩撮合姻缘的美事,她尽可以放手去做。蓁蓁只得陪影六摘了好几天的花,腰酸背痛。听说最后花还没送到远在江南保护然安的影七手里,就枯了。
“纪然之,纪然之!我听说无间崖附近的镇子上有个月老庙,可灵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啊?”七夕前三日,叶蓁蓁再次冲进某人的练功房。
纪然之当时正在勤习剑法,一心研究剑招走势,可谓“目中无人”,恐怕刀剑无眼伤了她,当下便喊来影一陪她去月老庙走一趟。旁人都是与恋人同去的月老庙,蓁蓁却是在影一的“监视”下把姻缘牌挂在了姻缘树上,还得贿赂影一不与纪然之告发自己。
因为那姻缘牌上写的是——大白痴纪然之。
她千方百计地暗示他七夕节将至,学学别人,玩玩浪漫,谁料这家伙竟是一副浑然不明她用意的模样!不是大白痴,又是什么?
从月老庙回来后,蓁蓁就彻底放弃能与纪然之过个甜蜜情节人的幻想了,把自己闷在屋里,赌气不理他。他倒好,索性夜里也不翻窗来逗她了,整天不见人影。直到七夕节的前一天,蓁蓁才又忍不住去找他,但不是为了过节的事儿。没办法,她一静下来就惦记他,惦记他最近忙不忙,累不累……万一是遇到烦心事了呢?
“影一,纪然之去哪儿了?”人不在书房,也不在练功房,更不在卧房。
影一吞吞吐吐:“嗯……这个,阁主他应该……”
“应该什么啊?”蓁蓁追问,
“属下看到阁主早晨就出了无间崖,也不知他是去做什么,什么回来……”影一低头抱拳,“姑娘莫要为难属下……”
“好吧,好吧。”蓁蓁最见不得人为难,当即挥挥手让他忙自个儿的去了。
神神秘秘的。她眯起眼,直觉影一连离开的背影都透着股心虚的味道不。他肯定知道什么!不过以她的身手,想跟踪影一而不被发现是不太可能的,只能走迂回路线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路,蓁蓁机智地通过拉住沿途遇到的阁中弟子询问影一的行踪,还真顺藤摸瓜,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中杂草丛生,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住的。
小心地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蓁蓁看着影一的衣袂消失在院中屋内,没过一会儿又匆忙出来,离开了。他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屋里有什么人吗?好奇心驱使着蓁蓁,她猫起腰,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学着古装剧里的法子,她蹲到窗下,贼头贼脑地左右瞅了瞅,才扒上窗台,拿食指捅破了窗户纸,左眼一闭,把右眼凑近小小的洞口,望里头瞧去——
一个略显面熟的女人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而她的塌边,站着一个蓁蓁再熟悉不过的男人。
女人从榻上撑起身后,蓁蓁才完全看清其侧脸——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暴露眼线身份的阿悄!蓁蓁表面上不管阁中事务,但纪然之把所有眼线都关在地牢中拷打审问,她是知道的。为了保护玄影阁上下的安危,有些非常手段不得不用,她不能苟同却也没有理由反对,便全当不知。
可阿悄又怎会在此呢?蓁蓁敏感地记起,当时影一汇报出阿悄名字的那一下,纪然之叩击书案的动作有过短暂的暂停。继而又想到无洛向她提到过的,阿悄的来历。
“我进玄影阁时,阿悄就已在然安身旁照料,这么多年,倒也无甚错处。听闻她是当初卖身葬父,被阁主买回来的。起先她在阁主身边伺候,阁主见她心细,便派她去照顾然安……”
这几话反复在蓁蓁脑海中回荡,以至于她在恍惚中并没有把屋内两人的对话听进去。待到她回神时,看到的便是阿悄对纪然之虚弱地一笑,勾了勾手。
那模样,蓁蓁看了都得起意怜惜。
于是她瞪大眼睛,看着纪然之没有犹豫地靠近,再靠近,俯下身,任由阿悄用消瘦的双臂圈住他的脖子,并以此为借力,慢慢凑到他耳边:“然之,我早就想这样靠近你,早就想——”
说时迟那时快,阿悄口中吐出一根银针,直刺向纪然之的颈上致命的人迎穴。
“呃!”然而倒下的并非纪然之,而是阿悄。
她面上的神色定格在死亡前一刻的惊惧,向后跌下,脑袋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上。可她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就在她准备刺杀时,纪然之就连眼都没斜,左手如电,瞬间死死卡住她的咽喉,用力一拧,便将她的脖子咔嚓一声扭断了!
整整衣袖,纪然之步出房门,转身,走到呆在原地的蓁蓁跟前,笑得云淡风轻:“走吧。”
“你也不用这样吧……”蓁蓁的眼力远不如习武之人,压根没瞧见阿悄当时口吐银针。只当她是突然凑过去想吻纪然之,“虽然如果她真的亲到你。我会吃醋,但是……你也不用直接就……杀了她吧……”
“吻我?用这个?”纪然之把夹在指间的银针亮出来。
蓁蓁一阵发懵。亏她方才还脑补了一出大戏:苦命女卖身葬父,却与其健在的家人一道落入浩气山庄魔爪。苦命女被迫做了线人,被送至纪然之身边,在朝夕相对中,渐渐恋上他。奈何家人仍在浩气山庄手中,只得两头周旋,苦不堪言。其曾多番对纪然之表白爱意都惨遭拒绝,如今身份又暴露,但求与爱的人再独处片刻……
难道全都想错了?
“在想什么?”不知何时,纪然之已丢了那银针,抬手替她理起因偷窥而略显凌乱的鬓发。
“我原本还以为……”蓁蓁不敢瞧他,垂眸嗫嚅着,“阿悄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就爱上了你……而你对她也还是念一份情的,才把她安排在这里,单独见面……”
闻言,纪然之先是一怔,随即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
“你就别笑了!”蓁蓁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又急又气,“七夕前一天你不陪我,却悄悄来这里,你还不许我有点什么想法啊!”
纪然之挑眉,牵开她的手:“悄悄?”
“是啊!我之前找不到你,问影一你去哪儿了。他就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骗我说你出无间崖了!”蓁蓁横眉怒视,“鬼鬼祟祟。不是悄悄,是什么?!”
“是她提出有重要的情报,但只告诉我一个人。而且她不肯在地牢中告诉我,要我安排一处偏僻的厢房,单独见面。”纪然之的解释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我倒要看看她想耍花招,就按照她的要求做了。却原来也不过如此。至于出无间崖,却有其事,我早晨出去了一趟。影一的态度为何奇怪,我就不得而知了。”
“就这样?”蓁蓁斜眼睨他,总觉得这对主仆还有什么瞒着她。
纪然之神色坦然地颔首:“你也知道,我近来都在忙从眼线口中撬出各派是否有所筹谋或是陈年辛密。其他的,没有心思多想。”
这个理由果然有说服力。蓁蓁失落地应了声,这意味着,他也没时间多想她。
“蹲着偷看那么久,腿麻不麻?”正不知该接什么话,她又听到纪然之突然问。
她完全没会意地抬抬腿,还很灵活地向前踢了一下:“还好吧。”
纪然之无奈苦笑:“这种时候,你应该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说罢,他立马弯腰,长臂穿过她膝下,将她打横抱起来:
懊恼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蓁蓁暗骂自己怎么会比纪然之还不解风情!这种情况下的标准动作,不应该是假装双腿失去知觉,然后一个趔趄直接跌进对方怀里吗?!亏她还嫌弃纪然之对七夕节暗示无动于衷,是个榆木脑袋呢!
唉,果然是和这种满脑子都只有振兴玄影阁大业的家伙待久了,连恋爱情商都被一起拉低了吗?被纪然之抱回卧房的一路,她都在“面壁思过”,自我检讨,以至于没能发现,纪然之眼底那一抹蒙混过关,如释重负的笑意……
又是一整日相安无事,七夕当日的玄影阁无甚不同,弟子们与影卫们都是各忙各的,杜长老和她的夫人关起门来过小日子。至于纪然之,大概是沉迷地牢,无法自拔吧……
用过晚膳后,蓁蓁照例出屋散步,抬头望着星斗如珠,又想起了在花朝镇那一夜看到的烟火,和烟火下与自己相伴的那个人。她伸手摸了摸鬓间的狗尾巴花簪子。其实在江南,纪然之又给她买了许多簪子,但来来回回戴着,却总是偏爱最初的这一支。
在月下伫立许久,蓁蓁心中仍有失落,却看开不少。她爱上他时,不就是那冷口冷面,打击人和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更何况,纪然之每一天都在尽其所能地用心对她好,她真真切切地能感受到。桌上的每一样菜都是她爱吃的,有意无意提到的小玩意儿转日就会出现在她的屋里,她不喜欢杀戮他就格外留心的不在她面前提起,也不让旁人提起……
相比起来,或许她为他做的,反而太少了。
想到这里,蓁蓁突然转身,朝自己卧房跑去。之前她为什么总想着等纪然之筹备这个七夕呢?她也可以给他一个惊喜啊!虽然现在距离七夕过去,只剩下短短几个时辰,但应该还来得及做点什么——
编个同心结剑穗?这种小手工她最拿手,应该不难。可转念一想,又担心挂上剑穗会不会反而累赘,影响纪然之运剑?不如做个荷包?但纪然之好像没有佩戴荷包的习惯,看起来娘里娘气的。可想弄个实用的护心镜吧,可她貌似没这个材料与手艺……
奔回去的一路,无数个点子冒出来,又都被蓁蓁自己给逐个否定了,导致房门就在眼前,她却还没打定主意。
“大不了,写封肉麻点的情书吧……”推开门之前,她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然而,当房门打开,目光无意间落在榻上时,她的呼吸一窒——
自己那从来都是懒得整理,被褥凌乱的床榻有些蹊跷啊。不但被铺得整整齐齐,上边还静静地摆着一套华美无比的凤冠霞帔!
凤冠上宝珠成坠,雕镂的五彩雉鸟栩栩如生,金凤更是展翅欲飞。霞帔色调明艳,大红的底子上用金线绣着云霞鸳鸯纹,寓意夫妻鹣鲽情深。
这是哪儿来的?蓁蓁一面问自己,一面却已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身后,属于烟花绽放的鸣声突如其来。她一震,惊喜地转身,在廊下仰头上望,各色焰火在夜幕中燃烧,光彩夺目,照亮了整个苍穹。它们或是交叠,或是相错,绚烂迷离。一霎的花火后,细碎的火星儿纷纷而落,宛若琴曲过后依旧悦耳的余韵。
手不期然地被温热宽厚的大掌包裹住,身旁多了个高大伟岸的身影,与她并肩而立。时光在这一刻静止,然后倒流。她还是那个会趁着别人都在看烟火时,偷瞟一眼纪然之的叶蓁蓁。
“屋顶上看烟火更美,要上去吗?”纪然之察觉到了她那傻愣愣又直勾勾的眼神,唇角一勾。
“啊……好啊。”
回应的话音未落,蓁蓁已踩在屋顶的瓦片上,瑟瑟发抖。
她确定自己不恐高,可站在这么高的阁楼顶上,瓦片看起来不是那么牢固,这顶儿又是斜的,不会轻功的人当真是怕一头栽下去小命玩完啊!
“纪、纪然之,不如我们还是下去吧?”她咽咽口水,死死揪着他的衣袖,提议,“我发现这儿看烟火反而要费力把头抬得特别高……”
可纪然之的回答却让她在心中吐血三声:“那岂不是更好?看烟火费劲,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看我了。”
“我不要看你啦!我要下去!”
“阿蓁,我有话对你说。”纪然之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只兀自道。
听出他话里的郑重意味,蓁蓁只好强压下想立刻回到地面的念头,一脸认真地冲他点点头:“你说吧……”
纪然之洒然一笑,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一根根指头的,把蓁蓁那紧拽在自己袖上的两只爪子掰开来,只用一手,握住她的右手手腕,接着退开来,一步,两步,三步,站定。
现在,蓁蓁在屋顶上唯一能保持平衡的支撑就只有纪然之的右手了!
她用双手牢牢握住他的,在此起彼伏的烟火声中拔高音量:“你、你退那么远做什么?!你过来啊!”仅仅靠握住的手,她并不敢迈步走向他,只能僵在原地。
很巧的是,在她喊完这句话后,烟火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纪然之的一声清啸,传遍整个玄影阁。
凭蓁蓁那并不真实存在,全靠电视剧里学来的江湖经验,她认为这啸声是一种集合令。
果不其然,她大着胆子俯视,小小的黑点从阁内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人头攒动,最终有序地排列在长天楼前的空地上。不必仔细瞧也能猜到,这些都是玄影阁的弟子。
大晚上的,如此兴师动众,纪然之究竟想做什么呢?脑海中闪过榻上的凤冠霞帔,蓁蓁忐忑又期待地把视线落到纪然之身上,希望自己这次猜对了剧情!
她凝视着他的薄唇上下相碰,一字一句,犹如天籁。
“叶蓁蓁,嫁给我,好吗?”
蓁蓁几乎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正准备气沉丹田,响亮地答出一个“好”字,却听到对面的某人又补充了一句:“我数十声,如果你不答应,我可就放手了。”
什么?!他这是求婚还是逼婚啊?!
那个充满幸福甜蜜的“好”字卡在了喉咙口,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嫁给阁主!嫁给阁主!嫁给阁主——”底下的玄影阁众弟子见状开始起哄。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淹没了纪然之的数数声。如果不是近距离,能看到他的嘴型,蓁蓁还真不知道他数到几了。
“五、六、七……”
看着纪然之唇边那志在必得的恶劣笑容,蓁蓁心里头就大为不爽。答应嫁给他,是肯定的。可是断不能助长他的嚣张气焰!
于是在纪然之数到“九”的那一刹那,阁中弟子们都哑了,被阁楼顶上发生的一幕惊呆了——未来的阁主夫人奋起反扑,直接把他们的阁主大人扑倒在了身下,还骑在阁主身上大放厥词说什么要“当家作主”……
众弟子没了看热闹的心情,各个神色凝重。因为他们要认真盘算一下,等会儿要用什么姿势才能正确接住被阁主一怒之下,掀下阁楼的未来阁主夫人。
阁楼下,每个人都卯足干劲,蓄势待发,跃跃欲试。
而阁楼上,蓁蓁还在眉眼生动地絮絮叨叨,掰着指头,把她肚子里那些专门用来气纪然之的歪理全倒了出来:“你的武功比我高,所以我的钱得比你多。以后你不许私房钱。还有,成亲以后我不要求你做到言听计从吧,但至少也要百依百顺。这两者听起来没什么区别,实际上也确实没有区别。对了,还有……”
“好。”
某人只一个字,就让蓁蓁傻眼了。
有风吹来,把纪然之这个灌注内力,说得铿锵有力的“好”字,传得很远很远,甚至还在山崖间产生了回响。
所有人都听见了,阁内弟子难掩失望之色,救下未来阁主夫人的大功一件没了。
“我、我刚才……”蓁蓁噎住半晌,才结结巴巴解释了一句,“我都是开玩笑的!”
“哪又怎样?这些‘玩笑’,我陪你开一辈子。”纪然之挑眉,一脸理所应当。有些人不说情话则已,一说简直是一鸣惊人啊!
啪嗒,啪嗒……泪水砸在他的前襟上,晕开唯美的泪花。
蓁蓁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埋着头:“对不起……”想说的话有千句万句,可却偏偏嘴拙,只有这一句歉意。她很想说感动,很想说爱他,却又不知如何启齿。
“怎么突然说这个?”纪然之轻笑,不以为意。
“七夕节,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蓁蓁吸了吸鼻子。
纪然之眼里的光芒灼热,有什么情绪在翻涌:“现在送也还来得及。”
此情此景,蓁蓁哪有不明白他言下之意的?左右这次是欠他的,于是她一咬牙,一闭眼,缓缓倾身下去……
也许是等得太焦急,她才俯身四十五度角,纪然之的大掌就绕到她的后脑勺,将她用力一带,迫得她完全趴在了他身上。
瞳中倒映出的蓁蓁羞怯难安。纪然之笑意温存,腾出一手,与她十指相扣:“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以吻封缄,发丝交缠。尘世纷杂褪去,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温度与呼吸,动了情,也丢了心。
良久,屋顶上的两人终于分开,阁楼下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再次齐声呼喊:“恭喜阁主与夫人!恭喜阁主与夫人——”
在祝福声中,还找不回力气的蓁蓁只能半依在纪然之的臂弯里微喘。但很快,她又想到一个问题,感到十分委屈:“既然你打算过七夕,那为什么不和我去月老庙啊?”
“我纪然之的姻缘又岂能由别人说了算?”纪然之眯起眼,拿出了霸道反派的本色,“月老若敢老眼昏花给你牵错了线,就得仔细他的脖子。”
“……哦。”
想到自己一时吃了熊心豹子胆,挂在姻缘树下的那块姻缘牌,蓁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祈祷他还是这辈子都别去月老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