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竹瞪了他一眼:“你不叫醒郡主,我先揍你一顿。”
武竹鼓着腮帮子不满地瞅了眼文竹,转身拉了拉司琅的薄被,刚想叫她,却见床上的人清明地睁着双眼,视线落在远处角落,不知道醒了多久。
他愣住:“郡主……”
文竹也看见了,连忙上前:“郡主,你醒了?”
司琅的手指被薄被勒出痕迹,此时正无力地垂在身侧,清澈的双眸敛着眼尾,遥望失焦,看上去没有半点精神。
文竹不知道司琅何时醒来,又是否听见了她和武竹的对话,一时心里发虚且担忧,只敢轻声询问:“郡主……你可还好?”
司琅没有回答,只静默地躺了片刻。不知过了多久,她无神的双眼轻轻眨动,唇瓣微启,嗓音有些沙哑地开口:“文竹,第几次了?”
文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我这样……”司琅问,“第几次了?”
文竹终于听懂,却如鲠在喉,心里憋得难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司琅也不强求,转了个身靠坐床头,没有束起的黑发披散身后,因为冷汗,导致几根碎发沾湿黏在额际。
司琅静静坐着,文竹没有给她的答案,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说是问文竹,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像方才那样深陷回忆梦境的事,次数不多,却已一次比一次严重了。
司琅不是颓丧的人,不可能任由事态越来越严重而不采取措施。再如何贪恋回忆,她心里也清楚,过去的已经过去,怎么都不可能回来了。
那些纠缠她的恼人的梦境,也是时候……该铲除了。
司琅翻身下床,如瀑的黑发在空气中扫荡而过,抬手一勾一绕,黑发瞬间束好,高高垂落。她眼中重回光亮,神采奕奕,顿时没了方才颓废失落的模样。
“几时了?”司琅边往外走边询问文竹。
文竹见自家郡主又重打起精神,高兴得不得了,连忙跟上,回答的声音也洪亮了不少:“回郡主,已经过午时了。”
“我这觉倒是睡得挺久。”司琅半是自嘲。
出了殿外,浓雾拨开,日光明亮洒下,熠熠一片。司琅眯了眯眼,道:“不必准备吃的了。我洗漱一番,一会儿直接去梵无宫找无左魔君。”
文竹与武竹相视一眼,应道:“是。”
梵无宫内。
无左执把折扇,照旧躺在他殿中小院的碧石床上休憩,闻着酒香佳酿,听着莺鸟啼鸣,好不惬意。
他闭着双眼,将神识放于虚空之中,周游辗转,轮回不止。可还未等收回,鼻尖就先嗅到一缕沉郁之味,无左勾勾嘴角,仰面从碧石床上坐了起来。
“今日刮的这是什么风啊?竟将我们连塘郡主吹到这里来了。”无左笑意盈盈,将折扇展开,放在耳侧轻缓扇动。
司琅冷着一张脸,不客气地在藤椅上坐下,这回没有像往常般夺走无左的美酒,只沉默坐着,良久后道:“问你个问题。”
无左挑眉。
“我最近……睡眠不太好,你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睡得安稳些?”
“睡眠不好?”无左饶有兴趣地在嘴中念着,指尖轻点,倏地笑了一声,语气戏谑,“此前两千多年,未听闻郡主你有何睡眠问题。怎么今次去了几趟人界,就……”
司琅被无左一副什么都能看穿的表情瞧得烦躁,一拍桌子打断他:“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就说有没有解决方法?”
无左点到为止,不想戏弄这个“刺猬”太过火,免得自己被扎伤。笑了一会儿,他悠悠询问:“既然要我帮你解决,那你是否得将情况与我细说一番?”
其实细不细说,无左基本都能猜到导致司琅睡眠不好的原因,无非是困在梦境中被回忆缠身,不然就是根本无法入睡。
好在司琅的情况比他想象的好上一些,能够入睡,但偶尔醒来太过艰难,情况不常发生,但已经渐渐严重。
无左听完司琅三两句话的描述,对她跳过梦境内具体画面和人物的小心思笑而不语,拿着折扇若有所思,而后笑问:“先容我问一句,你这情况,是从人界回来后出现的,还是从……瞢暗之境那时后就有的?”
司琅抿唇:“从人界回来后。”
无左了然点头,心中也对其症结根源如明镜般清晰。
他悠悠叹息,佯装伤心:“你最后一次从人界回来,若我没记错,应是十年前了吧?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你来我这梵无宫,这回有了问题,才想着来寻我解决?”
司琅看穿了无左的“假情假意”,对他装出的难过嗤之以鼻:“别演戏了,赶紧有事说事,我没空陪你浪费时间。”
无左“啧”一声:“现在可是你有事要我帮忙。”
“是我有事。”司琅眯眼,“不过——看你废话这么多,不如我换点强硬的手段来试试好了?”
无左扶额投降:“免了免了,消受不起。”
司琅冷哼。
“既是从人界回来后才出现的问题,那要解决,还得寻其根本。”无左笑过之后,稍稍正色,“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你的梦境中又出现了什么,这些……不用我来说吧?”
司琅凝眉,面色有些难看。
无左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始终抿着唇一语不发,不禁心下暗叹,摇了摇头:“丫头,治病先治心。你心尚还未放下,病又怎么治得好呢?”
司琅闻言沉默,许久才别开脸,凉凉道:“我没有什么心病。”
“有还是没有,你自己清楚。”无左玩着折扇,神情悠哉,“反正方法我是给你了,至于接不接受,就看你自己了。”
司琅瞪他一眼,咬牙切齿:“你神神道道了半天,哪有给什么方法?”
无左故作惊讶:“我怎会没给?想睡好觉,就得先治心病,这不就是我的建议吗?”
“好你个建议!”司琅冷笑,“我就不该来问你,浪费时间!”
无左被司琅恶狠狠地斥了一句,也不生气,静静靠着藤椅,手指无意识地轻动。
最后见她转身要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喊住她:“司琅。”
许久未听无左这么正经严肃地叫自己的名字,司琅一顿,在原地静了片刻,转过身来,对上无左投来的视线。
“有没有想过……再见他一面?”
司琅背脊一僵,嘴角重重沉下。
“你我都清楚,与其说你是被梦境所扰,不如说是你为回忆所困。日日挂念、纠缠,舍不得、放不下,长此以往,最后只怕会生出心魔。”
司琅抿着唇,脸色一时难看至极。
“去见见他,好歹过了自己心里那关,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司琅闭了闭眼,似是在极力压抑心中那股即将蓬勃而出的戾气,她没有说话,但沉默便等同于承认,她被困住的梦境,确实与那人有关。
只是司琅静了许久,最后却还是摇摇头:“不必见他。”
“是不必见,还是不敢见?”
司琅眉头一跳,斜眼朝无左睨去。
无左耸肩:“罢了,当我没说。”他问,“你既不听我的,那打算怎么处理这睡眠问题?”
司琅抓了抓脑袋:“回去找文竹给我寻几副药来算了。”
“也行,你便先试试好了。”无左不再劝说,转而一脸轻松愉悦,司琅见了不爽,一甩袖干脆离开。
“等等。”无左喊住她,“有一事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何事?”
无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再有七日便是魔界弥垠山开山十万年的贺宴,你可还记得吧?”
原来是这件事。
司琅道:“早几百个月前就听文竹不停念叨了,贺礼都准备好了。放心吧,我记性没那么差。”
无左摸摸唇畔,笑容更深:“甚好,那么那日,记得准时参宴。”
6
司琅去了一趟梵无宫,胸闷气短毫无所获地回来,一进殿内就将门甩得震天响。文竹与武竹不明情况,站在外头面面相觑无人敢说话。
过了不久,殿内就传来司琅的喊声:“文竹!去给我抓几副安神好眠的草药熬一熬,今晚我就要喝!”
文竹赶忙应声:“是!”
猜到应是今早被困梦境的事让自家郡主有了危机感,想寻药材根治病症。文竹不敢怠慢,立马去了连塘最好的药坊,将所有安神助眠的上好草药都买了回来。
熬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从中午等到傍晚,再从傍晚等到夜深,司琅找去药房的时候,文竹坐在一旁都快要睡着了。
不过文竹睡眠很浅,几乎是司琅一进来,她就迅速转醒了,边揉着眼睛站起来,边说:“郡主可是困了?这药马上就熬好了。”
“不困。”司琅道,“就是过来看看。”
文竹点点头,没再说话,捏起湿布准备去看药,半途却被司琅拦下。
她拿过文竹手里的布,扬起下巴示意了下门外:“回去睡吧,药我自己看着。”
文竹一愣:“郡主……”
司琅沉着声音,挑眉打断:“嗯?”
文竹立马噤声,一个字都不敢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犹疑片刻,还是听从命令回自己屋里去了。
司琅沉默坐下,将湿布捏在手中。她没有去揭盖,只盯着药罐下微弱的火光,明丽的焰色在她眼中跳跃,一下接着一下,连同司琅的心都一同烧灼地沉闷下去。
夜里安静无声,梦境中的画面再次涌来,从喧嚣到沉寂,从白昼到黑夜,所有情绪更迭、光景变化,最后统统褪去,化为了此时眼前的虚无。
她的身边没有人,她的心里也空空落落。
起身,抬手,歇火,揭盖。
司琅将汤药倒入碗中,却对喝下它后是否能到来安宁不抱希望。
或许无左说得没错,她的确是得了心病。她可以在他面前否认,但没有办法欺骗自己,这心病除那一人,这世上无人可医,也无药可治。
只是她偏偏执着,不惧鬼邪。再渺茫的希望,她都一定要找到。
定神仰首,司琅将手中汤药一饮而尽。
魔界自上古时期,共有两条福脉绵延留存。一是魔宫以西的西福脉,二是魔宫以东的东福脉,这两条福脉虽奔延不同方位,却共有一个源头,便是自上古时就存在,于十万年前由魔帝司御亲自率领开启的弥垠山。
开弥垠山峰,乃当时魔帝连同众位魔君一道商议后的结果。要实施开山计划并不容易,前前后后花费了有百年时间,但开山成功后,福脉内所带来的蓬勃魔气和清澈水源,却也真实地为魔界带来了一番新机。
故此次弥垠山开山贺宴,可以算是为魔界子民一同还愿,感谢福脉馈赠,预许魔族昌盛。
天还未亮,连塘地界头顶的浓雾就被拨开,微弱的光穿过云层,洒进早已忙碌起来的连塘王府。
“哎呀,老夫可是许久未起这么早了。”
蚩休倚坐在池边凉亭内的石椅上,抚着长长的白胡须,嘘声感慨。
“老了,确实起不得这么早。”司琅站在他身侧,看着池中盛放的莲花,漫不经心,“你也不是什么年轻小伙子了,别太勉强。”
“你这丫头!”蚩休瞪了眼司琅,“嘴里就说不出几句好话。”
“知道我说不出好话还和我聊天。”司琅呛他,“你不是自己找罪受?”
蚩休被司琅气得吹胡子瞪眼,愣是半句话都没法回击,最后冷哼一声,干脆也不再和她说话。
司琅自小便爱气这老头,觉得逗他生气是件趣事,反正他视珍宝如命,就算惹急了,她也有办法哄回来。这连塘地界拨雾的任务,还得靠他来做呢。
她轻笑着倚靠雕栏,将掌中的鱼食丢进池里,鱼儿纷纷跃起探出水面,没两下就将鱼食统统吞进肚中。
“哎,老头。”司琅看着池中的鱼,问道,“你有多久没出过这王府了?”
蚩休没有回答,司琅等了片刻,转过头去看他,不见他有生气的样子,便催道:“嗯?多久啊?”
蚩休抚抚花白的长须,似在思索,又似回忆,良久回答:“约莫……好几千年了吧……”
“好几千年……那可真是够久。”
“是啊,是够久的了。”
司琅瞥着他花白的鬓角:“一个人怎么能自己待这么久?你也不想着找个伴?”
蚩休闻言笑了两声,白眉颤动:“老夫这把年纪,能去哪里寻伴?”
“那以前呢?”司琅不禁好奇,“也不见你有个一儿半女的,你莫不是打着光棍直到现在?”
蚩休双眼轻眯,望着远方的目光逐渐转淡。
司琅微愣,迟疑询问:“我说中了?”
蚩休淡笑。
司琅这千年来与蚩休共住连塘王府,虽见蚩休经年孤身一人,却从未有心过问。而今不过随口一提,才恍然发觉……这老头似乎还真有不少秘密。
“怎么回事?”司琅背过身来抵着雕栏,“莫不是跟了我父王,他不许你寻姑娘?”
蚩休顿时笑开,眉须俱颤:“小丫头,你父王和老夫可差了一辈,便是老夫如今随他住在这里,也不代表他能够限制老夫。”
“那是何原因?”
蚩休依旧没答,笑意盈盈地转过脸来打量司琅:“往日不见你多问多说,怎么今次倒对这事来了兴趣?”他弯着眼,“可是丫头你春心萌动了?”
司琅一怔,顿时无话,探究的兴趣霎时消失。
“罢了,我才懒得知道。”司琅别过脸去。
蚩休敛着笑意,没再调侃,转眼望向一池清水。
此次贺宴设在弥垠山与魔宫相夹地界,名唤臾川。这处山水环绕,恢胎旷荡,四季分明,可见花开遍野,也可观飞雪漫天。
贺宴辰时开始,魔族众人早已到场,普通的魔界子民,不限人数,皆可参宴。以至于人流络绎不绝,场面盛况空前,司琅腾云在上方俯瞰,犹似见着千万蚁虫浩浩荡荡。
“好壮观啊!”武竹站在云上,遥遥便望见臾川那儿一片金碧辉煌,歌舞升平,表情激动不已,“我还从来没参加过这么大的宴会!”
“这回不是参加了?”司琅抱臂,“收敛着点,别丢人。”
“哦。”武竹被司琅教训一句,顿时蔫蔫地垂下头,不再说话。
司琅瞥了瞥噘着小嘴的武竹,手指点着小臂,扬着下巴:“表现好的话……以后还带你来。”
“真的!”武竹闻言,顿时兴致又起,双眼放光,“郡主,以后我还能参加这么大的宴会吗?”
“当然。”司琅挑眉,“只要你别惹是生非,多锻炼身体,留着命在,还怕参加不了宴会?”
武竹没出声,只是这话听起来怎么有那么一点令他不太舒服?
十万年一次的开山贺宴,饶是平日里再忙的司燚魔君都得赶回参加。今早在王府,司琅同他见了一面,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他说了两句,之后两人就再没有什么交流。
司燚离府较早,同蚩休刚到卯时就进了魔宫。司琅没有多大兴致,快到开宴才带着文竹和武竹出发,此时到了臾川,司琅撤去浮云,同身后二人一道落了地。
贺宴设了西面、东面和北面三处座席,王族坐于北面,魔界参宴的子民坐在西面,至于东面,司琅边走边打量,只见座席寥寥,到了不过一二人,仅看面容,不似魔界中人。
她一脚跨上北面高阶,只一眼就寻到无左位置,闪身至他身侧,后者靠着金雕椅背,正端着酒觥细细品味。
司琅在他旁边空位坐下,扬身同他一样靠着椅背,用下巴示意了下东面那方:“那里是给谁坐?”
无左极给面子地配合司琅看了一眼,晃着酒觥:“你觉得呢?”
“卖什么关子?”
司琅瞪了眼无左,还欲再说,宴会开场的舞曲适时响起,她蹙着眉朝下方平旷的空地看去,头戴金银身着流苏的舞女已经纷纷入场。
贺宴因为她们的到来一下子热闹起来,魔帝还未现身,到场的众位魔君已经开始眉色飞扬地高谈阔论。
司琅忍着喧闹,隔着段不远的距离抬脚踢了踢无左,说:“你还没回答我。”
“啧。”无左淡淡睨她,“你可弄脏我衣裳了。”
司琅瞧着他:“还能更脏。”
无左被她气笑,终是妥协:“东面座席乃是给此次他界参宴的使者准备的。”
“他界?”司琅重新看了看那方落座的几人,“难怪,瞧着便不像魔界的人。”
无左淡淡一笑饮了口酒,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可知……此次代表仙界前来参宴的人是谁?”
司琅无所事事,正抛着金橘把玩,闻言也未多想,哂笑道:“与我何干?”
可说完后却察觉他话中意思不对,司琅微微一愣,将金橘扔回案几,蹙眉探究地看向无左。
未待她问,开场舞曲悄然结束,鸣钟敲响,将司琅震得心中一动。她沉下嘴角,见平川正中,高阶之上,面容威严的司御魔帝赫然落座。
司琅此时脑中有些混乱,以至于对司御魔帝的贺词一概屏蔽,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询问无左:“你说的话什么意思?”
无左挑起的桃花眼神采奕奕,笑看了司琅一眼:“意思啊——大概与你现在所想,没有什么差别。”
高阶之上,魔界众人言笑晏晏,天光明媚,歌舞升平。而高阶之下,有人一身银甲,黑发盘束,淡然从容,缓缓显出身形。
无左望见来人,高深莫测地对司琅轻笑:“喏,那便是了。”
司琅身居高位,不用无左提醒,早已看见台阶下缓步而上的人。她心神停滞,脑中“嗡嗡”作响,只有一双清澈的眸紧紧盯着那道熟悉身影,不曾挪开。
无左见她如此失神模样,不由得暗笑,抬手将酒觥送至唇边,幽幽轻叹:“治病必先治心。古书训诫,诚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