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早已濡湿一片。
5
入夜,连塘王府内一片寂静。
晚饭司琅没吃,文竹在凉亭里等了半个时辰,不见郡主人影,就知道她定是又将自己关在了殿内。
望着一桌已经凉掉的菜,文竹无奈摇头,唤来武竹一道收了碗筷。
“阿姐,我们这是去看郡主还是去看宋将军?”
武竹随着文竹从膳房出来,边走边好奇询问。
下午在芳沅林一战的结果两人皆有目睹,武竹看得惊心动魄、激动无比,可文竹却是忧心忡忡、喟然叹息。
她说道:“自然是去看郡主。宋将军……不是我们该关心的。”
武竹正义无比:“可是宋将军被大花打伤了啊,我们不应该去看望一下吗?他好歹算是王府的客人吧。”
客人?何时见过这么不受主人待见的客人了?
文竹无比感慨,也不知从何解释,干脆一言不发,加快了走去主殿的脚步。
今夜月色清亮,星空无际,透亮的光束穿过树影,星星点点打在寂寥无人的小路之中。
主殿的殿门大敞,里头一片漆黑,文竹探头观望,又唤了两声。正疑惑间,衣裳被跟在后头的武竹拉动,随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自家郡主竟合目躺在了房檐上。
司琅虽闭着双眼,却能感觉到今夜星空异于常日的透亮,那抹透亮无拘无束,没有任何阻碍,轻柔地洒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确实有太多年没有看过夜晚的星月了,好似每日沉睡醒来,就是逃不开的忙碌,虚无度日之后,再度陷入无边困倦。
她许久都没有停下一步,安安静静地欣赏夜晚了。
掀开眼帘,目光所及是颗颗光点,在遥遥织布上忽闪忽暗,就犹如那日在瞢暗之境——她手心中触到的那张探知网。
那时温热悸动的感觉犹能记清,可在探知网后长久等待的人却再找不回。
司琅以手枕在脑后,兀自望着星空中飞鸟徜徉,神思涣散。
“郡主。”文竹在房檐一侧静了良久,见司琅久不回神,便开口轻声试探。
司琅似被唤醒,眼帘一动,轻颤了颤,而后缓缓合上,一声未出。
文竹没敢再说话,只恭敬站着,静了许久,司琅闭着眼睛,忽然唤她:“文竹。”
文竹连忙应声:“郡主,文竹在。”
“你说……”司琅哑声,“我今日,是不是过分了?”
文竹微怔。她从未想过,有一日竟会从自家郡主口中听见这样一句自省的话,一时应答不上。而这片刻迟疑,落在司琅眼里,自然就等同于文竹的回答。
司琅不怒不恼,神色薄淡,望着月光,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想见时,不得机会;不想见时,却又偏偏要来。是他先招惹了我,还不许我报复回去吗?”
如此任性的一句话,听在文竹耳中,不知为何竟多了几分心酸。她幽幽叹息,知道司琅定是将下午的事挂在了心上耿耿于怀,终是忍不住开口劝解。
“郡主,宋将军虽已恢复真身,但毕竟失了情根,忘记了你。时隔这么久他来魔界,也只是为了参加开山贺宴。虽暂住在此,但郡主若真不想见,其实……也是可以避开不见的。”文竹抿唇,“或许……或许未必一定要将宋将军赶出王府。”
王府偌大,他所住不过一隅。时间相错,各自退让,自是可以避而不见。
司琅何尝不知,只是,只是……
她嘲讽一笑,扯起嘴角:“若真能忍住不见,我又何必使这些招数。”
他不来还好,那些过往记忆尚能不被牵动,可他来了,偏生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梦魇变成了现实,怎么让她过得安稳如常?若她可以做到毫不在意,那才真是要变成无欲无求的圣人了吧?
圣人……圣人……
想起白日里他冷淡的表情,还有被大花击中后垂头抑制的痛色,司琅就烦躁地想要挠头。她翻身而起,丝毫不掩饰周身的戾气,盯着远方的夜空看了许久,终是怒意妥协参半,对文竹道:“去将伤药拿来!”
这回还真是被逼得要做圣人了!
文竹听后一愣,但很快就会意:“是!”
她不敢耽误,当即就下了房檐,武竹本来在下面蹲着玩石头,听到声音连忙拍拍屁股站起来。
“阿姐。”武竹看文竹见过郡主后竟然脸上带笑,惊讶不已,“阿姐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文竹敲了敲他的脑袋:“别瞎想!走,陪阿姐去拿药。”
王府偏殿。
暮色已深,宋珩立在窗牖旁侧,目光远眺,所及是魔界夜空,月光清朗,却有层层浓雾逐渐聚拢,暗显混沌。
他静默看了片刻,回身将窗牖关上,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壁灯忽闪,照着一室亮堂。
他将左手负在身后,右掌翻动,凝神之间,骤然有一簇黑雾跃然掌心。
这是魔气,也是魔族之人独特的标志。
这团黑雾浓浊盘桓,如一尾鱼在水中流连忘返。宋珩轻收指尖,便见这团黑雾飘散,但不过多时,又聚拢缠绕,就仿佛——
这魔界日日须得拨开的浓雾。
宋珩黑眸沉敛,正打算细细探看,却忽然察觉不远处有脚步声临近,他些微一顿,立时反手合拢掌心,魔气瞬间消失在空气之中。
他犹还靠立窗边,几乎算是隐在角落,那临近脚步声的主人丝毫不见停顿,穿过厚厚的墙瓦,转瞬便入了偏殿之内。
壁灯投下的光影洒在她的面庞上,一身墨色天衣将其衬得越发白皙,她身形高挑,纤瘦艳丽,一双清澈眼眸平淡如水,在这殿内光亮下仿佛盛着莹光。
宋珩没有出声,仍旧沉默着一语不发,只是他虽毫无动作,但也并不掩饰自身气息,来人若是想找,不过稍稍探知便能寻到。
可司琅并未施什么探知的法术,仿佛有所感觉,竟直直朝他的方向看来,宋珩隐在昏暗之中,对上她的目光,沉静片刻,视线缓缓上移,触到那枚被印亮的乌色半月。
“连塘郡主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宋珩语气照旧浅淡,面上表情看不出丝毫喜怒。
可越是看不出喜怒,就越是让司琅心中没底。她有些懊恼,三分是懊恼自己与他宣战,七分则是懊恼自己为何如此在意他的想法。
他是生气还是不在乎,又关她什么事?
可若真能不在意,她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司琅憋着一股无名气,愤愤地将袖中的伤药掏出:“说来送毒药你信吗?”
宋珩一怔,看向她手心的白色瓷瓶,里头是好是坏,虽看不见,但也能猜出一二。
他有些许意外,一时沉吟,倒是司琅先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烦闷地晃了晃手:“要不要?”
宋珩已了然这是伤药,淡淡摇头:“不必。”
司琅嗤了一声:“逞什么能?你当打伤你的是普通妖兽?受了大花一掌,便是今日无事,明日后劲也能让你疼得死去活来。”
虽被如此冷嘲热讽地看不起,但宋珩并未愠怒。他知道司琅话意不假,只是约莫,太小看了他一些。
东西拿在手中,肯定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司琅见宋珩迟迟不接,干脆一甩手,将瓷瓶送到桌边:“东西给你了,不想用就自己扔掉。”
说罢,她转身要走,却听身后静了几秒,传来二字:“多谢。”
言下之意已算是接受了她的伤药。
司琅停步,背对着宋珩站了片刻,忽而侧身问他:“你方才打斗时,为何走神?”
宋珩并未避而不答,但也没着重点,只道:“是我失误。”
司琅岂会相信,凉凉睨着宋珩,但后者从容坦荡,根本不为所动,司琅轻哼一声后干脆也放弃探究。
他不想说,她也不屑知道。
“今日比试虽是你输,但毕竟你也没有应战,故就此作罢。这连塘王府本郡主便允你住了,若有什么需要……”司琅别开脸,“自己解决!”
她一番话说得不情不愿,但却是这些天来最毫无伪装的样子。宋珩静静听后,启唇唤她:“连塘郡主。”
他低声轻和,没了白日里的冷肃:“入住王府是我唐突,擅自拨雾也是我冒昧,不论是哪件事惹你不快,宋珩今日都在此诚心道歉。”
他说话时向来神色认真,一字一句从不敷衍,这一点司琅从初遇他的那天起,就已经深感于心。
魔界之内,她见过将军无数,个个骄傲冷峻,未曾有谁与他相像,此间百年,她所等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人。
可所有等待,却都未必会有结果。
收敛心神,司琅淡淡垂眸,望着壁灯下二人相错的影子,应道:“嗯。”
她接受他的道歉,也接受他望向她时陌生平淡的视线。再如何不甘,如何怨愤,他们之间,失了过去,如今剩下的,也不过这短短的一月时间。
难道就连这短暂的相处,都要弄得狼狈不堪吗?
司琅闭了闭眼,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最后是何答案,她心中已有定夺。
6
自那夜勉强算是与宋珩“和解”之后,司琅就离开了连塘王府。她没带文竹和武竹姐弟,只身一人住进了无左的梵无宫。
无左魔君对司琅这不请自来的举动甚是不满,头一天晾了她许久,司琅也不在意,一个人乐得逍遥,将梵无宫从头逛到尾,最后睡在了他小院中的碧石凉床上。
虽司琅体质不弱少有病痛,但无左仍是看不下去,第二日就跟她妥协,着人收拾了下偏殿,让她住了进去。
司琅心中暗笑,面上也不加掩饰,得意扬扬大摇大摆地入住偏殿,好似完全将他的地方当成了自己王府。
无左见怪不怪,也懒得和她一般见识,除了偶尔守护下自己的美酒,其余时候都任由她自我放纵。
一转眼,司琅便在这梵无宫内住了半月时间。无左对她何其了解,知道她不过是如鸵鸟般想找个藏身之处,而恰好他这儿又安静舒适,来了便不愿走,只想将这一月时间当作一日浑噩度完。
先前他都闭口不提,多数原因是顾及她的心情,眼下却见她乐不思蜀,那大概是郁闷有所缓解吧。
“这酒如何?”无左倚着藤椅,悠悠询问。
司琅品了口这今日新到的美酒,酒香极为浓厚,于是便连连啧声:“不错!”
“自是不错。”无左笑,“此酒名唤千远,乃是取弥垠山果泉泉水酿制而成,耗时百年,昨日方出,今日我便拿来与你品尝了。”
“那好,便看在你如此仗义的份上,今日这酒,你七我三,我就不与你争了。”
“无需争夺。”无左道,“你若想喝,今夜入魔宫,那里此酒甚多。”
司琅闻言,品酒的动作一顿,恍然想起,弥垠山的开山贺宴还未结束,这果泉酿制百年的千远一出,自是要在魔宫贺宴内一展真容。
不过……这事若是由她自己想起,那便不算什么,但从面前这人口中说出,那便是绝对的不怀好意。
司琅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魔宫贺宴我不会去的。”
“我可有说让你去?”无左耸肩,“不过随口一提。”
司琅冷笑,他能是随口一提才是有鬼,他以为她不知道他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果不其然,无左浅酌口酒,喟叹一声,就闲闲开口:“哎呀,这还有半月,贺宴便结束了,那时众人去,酒肉散,不知会是何荒凉景象啊。”
司琅懒得理他,自顾自地喝着酒。
无左轻笑,又与司琅默坐许久,终是放下酒觥,出言询问:“当真不去?”
司琅白他一眼,冷冷丢下二字:“不去。”
司琅铁了心不再去魔宫贺宴,无左却念着美酒千远,想去顺带一些回来,司琅恨不得他离得远一些,三两句就直接将他打发走了。
司琅不畏寒冷,喝过酒后,便直接躺在碧石凉床上小憩。她本没有什么睡意,但酒喝得多了,又沾上床,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
睡梦中一片空白,司琅醒来时天仍黑着,看样子她并未睡着多久。
她缓缓起身,靠坐在凉床床头,没过多久,便听不远处有脚步声来,无左自黑暗中现身,折扇一挥,桌上顿时多了好几坛千远。
司琅见状挑眉:“哟,真去贺宴上顺酒了?”
“如此美酒,怎可错过?”
“确实不可错过。”司琅边点着头边起身,理所当然道,“那我便不与你客气了。千远——我要一半。”
无左思量片刻:“行吧。”
司琅盯着无左略显为难的样子,眯眼观望半晌,忽然冷笑:“还藏了多少?”
“什么?”
“我说这千远,你还藏了多少没拿出来?”
无左疑惑:“怎会?已经全在这桌上了。”
司琅才不相信无左的鬼话。这人爱酒如命,她刚刚狮子大开口要拿走一半,他却只摆出了为难但不介意的表情,显然是自己早就留有后手。
“别装了,如实交代。”司琅威胁,“再不拿出来,我便将这梵无宫中你的珍藏全数拿走。”
无左脑门一痛,再装不下去,只得认命将剩余半数千远全部拿出。司琅得意地哼笑:“鉴于你妄图耍计欺瞒,那这些酒,便我七你三好了。”
无左:“……依我看,还是有商量余地的。”
司琅拒绝:“并无。”
无左着实无奈,再如何爱酒,碰上此等“霸王”之人,也只能沦落到眼巴巴的地步。司琅并不跟他客气,看样子似乎真要划个分界线,将归属权弄得明明白白。
正当无左惋惜千远之际,空中忽然窜上一束极亮的光,映着月光,红中泛白,在这漆黑的夜里尤为异样。
他不由自主地凝起双眉:“司琅。”
无左少有这么严肃唤她名字的时候,司琅微微一愣,抬头看他,却见他望着远空某处,便停了动作,也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处亮光越来越盛,如同炽烈的火球在天空炸燃,很快,便有灰蒙的烟雾袅袅而升。
无左望着那缕浓烟,声音顿沉:“是火光。”
司琅怔怔看着,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无左辨认着方位:“魔宫以南?”他顿了顿,稍有惊讶,“竟是连塘地界?”
话音刚落,只听身侧一声轻响,司琅踏出一步,天衣化为黑气,顺着夜风,迅速向南飞去。
无左望着司琅匆忙消失的身影,又看了眼那道冲天的火光,轻叹一声,垂首望着一桌酒坛,幽幽感慨:“千山之远,也阻隔不住担忧的心啊!”
那冲天刺目的亮光确实如无左所说,是道火光。司琅赶到之时,火势已经蔓延开了。而这燃火的地点不是别处,恰恰就是连塘王府。
文竹和武竹站在火势还未波及的凉亭内,一见到司琅,就赶忙上前:“郡主!”
司琅蹙紧眉头:“怎么回事?哪里起火了?”
文竹道:“尚还不知起火的源头,只知东面那处的偏殿全被火包围了。”
东面偏殿……那不是……
司琅望着前方赤红的火光,问道:“宋珩呢?”
文竹一滞:“宋将军……好像没有见到……”
司琅一咬牙,边往前走边冷声道:“你们俩在这里等着!”
文竹看出司琅意图,想要拉住她:“郡主!危险……”
但伸出的手不过堪堪碰到司琅衣袖,只一瞬间文竹便见自家郡主化为魔气,钻入了漫天炽热的火焰之中。
火势很大,且热气灼烧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司琅凝出水障,略微艰难地在火地里穿梭。东面的几处偏殿都被火焰包围,殿门与房檐已有烧焦的痕迹,断裂的房梁和墙垣横七竖八,结合烟雾让司琅快要辨认不清方向。
好不容易寻到了宋珩居住的那处偏殿,却见殿门外已是半堵,熊熊燃烧的火焰灼热无比,阵阵热浪将司琅隔绝在外。
她自然不会就此作罢。
凝神施法,司琅唤出水诀企图扑灭殿门外的火焰,但水诀刚刚施出,便在转眼间被火焰吞噬。
司琅惊诧不已:“邪火?”
火焰难灭,想要找人,便只能硬着头皮。司琅狠狠咬牙,维持着水障,一掌将殿门外的断梁劈开,踏着烈火便冲了进去。
虽她速度够快,但毕竟遇上邪火,水障被烧透半边,她的脚底也一阵火辣疼痛。
司琅忍着痛意将水障修复,不浪费一点时间,迅速环顾四周,但烟雾太浓,殿中也没有亮灯,她找不见人,只能高声喊道:“宋珩!宋珩!”
无人回应。
整个东面偏殿全数起火,司琅来的途中没有见到半个人影,如果宋珩不是在起火前就离开了这里,那么便是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出来。
如此火势,滚滚浓烟,若真是被困殿中没有出来,那他就很有可能……司琅打断脑中的想法,暗示自己应该停止臆想,但面色却泄露了心境的慌张。她青着一张脸,眼中尽是热浪滚滚的火焰。
很快,司琅便下定决心有了动作。
内殿离她此处还差些许距离,要想进去,便还需跨越几处燃火的断梁,司琅不确定自己的水障还能撑得了多久,但她很清楚,此时要她转身离开——那绝无可能。
司琅凝法加固水障,另一手结起魔气,目光扫视着前方断梁,想要搜寻出一处最易攻破和进入的地方。
很快她便锁定了目标,掌中魔气澎湃,她眉眼一沉,毫不犹豫地抬手攻去。
“连塘郡主。”
魔气还未出掌,就在半空中被人握住拦下,宋珩长指蕴着暖意,轻轻扣住司琅腕间失衡的跳动。
她愣住,转头对上宋珩漆黑的双眼。
他的眸中同样映着火光,赤亮和幽黑一时交错,望着司琅的眼神有些复杂,但又好似只有疑惑。他问:“为何闯进这里?”
司琅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问:“受伤了吗?”
宋珩眼神微变,沉默几秒:“并未。”
他说没有受伤,司琅自然相信。这个人没有在她面前逞强的必要。
不知是找到了人,还是知道了他没有受伤,司琅绷着的神经松了几分,后知后觉才开始思考眼前境况。
但宋珩显然比她头脑清醒,道:“我们需尽快离开这里。”
司琅想起方才失灵的水诀,提醒宋珩:“此乃邪火。”
宋珩并不意外:“我知道。”
上古之时,魔界与妖界相战,曾以一术法燃火将妖界万顷土地烧成灰烬,一夜间令其生灵涂炭,千年不生一株草木。
而此术法所燃之火,以水难灭,以沙难掩,故称邪火。
妖魔两界此一战,他界皆有所闻,宋珩看过古书,晓得邪火为何,也自有方法逃离这被邪火包围的偏殿。
7
幽亮火光猖獗蔓延,火势越来越大,断裂掉下的房梁在殿中砸出许多碎屑,混着浓烟令人视物不清。
司琅能感觉周身的热浪逐渐逼近,速度很快,将要波及二人所站之地。她眯着眼睛缓解酸涩,偏头打量正在施法的宋珩。
她问:“你要如何出去?”
当初妖界那一夜大火,她虽未曾亲见,也历时悠久,却有听闻,乃是当时妖王,费自身修为凝结万里冰霜,才将那场邪火堪堪止住。
如今宋珩,莫不是也要效仿此招?
但宋珩却出乎司琅所料,只轻轻吐出三字:“穿空术。”
司琅顿了一秒,略有惊讶地反问:“穿空术?”
“不错。”
听他答得如此斩钉截铁,司琅不免目露打量。
穿空术她曾听过,此术乃上古时期的神术,可撕开罅隙裂缝,令人破空穿行,依能力和目的选择地点。本只由神界之人使用,但后来流传他界,便也有人修习,只是能学会之人寥寥无几,上古至今,几乎已成绝禁的术法。
她没有想到,宋珩竟能施展这失传已久的神术。
熊熊烈焰,火光刺目。宋珩眉目沉静,不紧不慢,以指相触空中,骤然施力,从掌心中将穿行的裂缝撕开。
司琅望着眼前凭空出现的深黑旋涡,一时间眼中尽被火焰浸染。
她忽然觉得那旋涡中间似有疾风和巨大的引力,拉着她的记忆不断往回倒退。
她想起离开瞢暗之境的那一日,她也是这样和宋珩站在漆黑幽深的出口前。
她不知道那时,宋珩踏入出口之前,是否早已想到之后便是彻底地分道扬镳。
或许他是知道的,否则不会对她说“今后凡事小心”,也不会在当时,对她的话中之意毫无回应。
但司琅并未追问,而是敛眸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收起。宋珩正把控着穿空术的施行,她不能耽误时间,在他的示意下向前一跨,转瞬间周身温度骤然降低。
宋珩紧跟着司琅从缝隙中跃出,穿空术的出口就在凉亭,两人刚刚落地,就见无左执扇负手,立在柱旁:“出来了?”
司琅没想到他也跟着来了,点了点头,转头望向东面火势猛烈的偏殿:“那是邪火。”
无左一顿:“你确定?”
“当然。”司琅沉眉,“否则岂会任它毁我王府?”
“若真如此,这事倒有些意思了。”火星子在蓬勃蔓延的光焰中跳跃,无左勾唇,侧首询问站在后方的宋珩,“宋将军,不知你可愿助我先将这火势停住?”
宋珩没有推拒:“好。”
当年妖魔两界一战,虽魔界以邪火一术制伏妖界,但由于此术杀戮过重,残害生灵居地,不久后便被列为禁术,不允许魔族之人修习。上古至今,千万年过,没有想到,邪火再现,竟然是在连塘王府。
司琅望着眼前烈火,殿外小路节节成霜,猖獗的火焰已被冰晶包裹,热浪倏地沉静下来。
无左收合折扇,笑讽道:“上古时令妖界闻之色变的邪火,如今威力却不及当初分毫。当真拙劣!”
只是再如何“拙劣”,王府起火,都免不了惊动魔宫。火势刚止,就见魔兵踏云而来,随他一起的,自然还有魔帝的口谕。
已经深夜,魔宫之外除却几位当值魔兵,并无人在,显然将司琅召来魔宫,只是魔帝一人决定,并无其他魔君的意见。
司御立在蛇纹金椅前,面容严肃,本背对魔宫殿门,听见脚步声后,才缓缓回身。
他所传口谕,是将连塘王府内所有人皆带至魔宫,其中不言而喻,自然包括宋珩,不过事情总有意外之喜——司御看着随行前来的无左,稍稍扬起眉头。
“无左魔君?”
无左无奈回应:“魔帝。”
“此时夜深,你为何会在连塘王府?”
无左也想问自己究竟为何要蹚这浑水,内心哀怨不止,但面上仍旧镇定:“我本在院中饮酒,但见连塘地界出现火光,担心郡主,便到她府上瞧看。”
“原来如此。”司御淡声回应,并不追问其中真假,因为眼前紧要,乃是关于连塘王府失火一事。
一行五人,司御侧首淡淡扫过,最后望向那黑发银冠长身玉立的男子。
“宋将军。”司御开口,“可有受伤?”
宋珩应声:“并无。多谢魔帝关心。”
“没有便好。”司御道,“你若在我魔界受伤,恐怕本君也不好与天帝交代。”
宋珩淡笑:“魔帝多虑了。”
不亲不疏,只两句简短对话。司御虽不了解宋珩身手,却晓得“十座统帅”意味着什么,他不觉得宋珩会因此受伤,问这几句,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连塘王府无故失火,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扑灭,在遣魔兵前去时,司御已从穿云镜中见到王府内的层层冰霜。火源是何,他不难猜出,但正因猜出,才不由得责问:“司琅,为何你府中会出现邪火?”
司琅先前虽闯祸良多,无所畏惧,但这回涉及禁术,她知道孰轻孰重,不打马虎,正色解释:“还未查出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邪火之术,必是他人在连塘王府所施。”
“他人所施?”司御沉目,“好。若是如此,那么在这所谓‘他人’入你王府之前,你在何处?为何不阻拦?”
司琅一噎,话到嘴边才发觉无法解释。
司御本就是特意将宋珩安排住进她的王府,让她好生招待将功补过,可她非但没有如他所愿,还让他被大花打伤,又有半月时间晾他一人。如今倒好,更是出了邪火一事,直接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
而她在出事之前,约莫是在……享美酒、睡大觉吧?
司琅虽不惧司御,但若真这么交代,估计免不了一通教训,说不定还要连累无左,故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装作没听见般若无其事。
司御却没打算放过她,冷声追问:“嗯?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说?她能说什么?
“今夜邪火乃借箭而来,并无人进入王府之内。”场面略显凝重之时,宋珩忽然开口,上前几步,从袖中掏出一支残断的木箭,“这是在起火处发现的断箭。”
沉默被打破,司琅抿唇抬眼看向宋珩,只见他神色平淡,仿佛真就只在就事论事,并无有意替她解围的意思。
司御接过宋珩手中的断箭,只一眼就得出结论:“这只是一支普通的箭。”
“不错。”宋珩道,“应是为掩饰身份,故才选用这种极为普通且易折的木箭。”
箭虽普通,但法术不普通。邪火为魔界禁术,魔族中无人修习,千万年来,只有留存的古书中尚有记载。故能以此术袭击连塘王府的人,必定能够进入魔界的藏书阁,才有机会晓得如何修炼。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值得深思。
木箭裹挟邪火,从外入内射进连塘王府,但袭击之人的目的显然并非司琅,而是这几日住在王府偏殿的宋珩。
此人不仅修习魔界禁术,还利用魔界的术法来偷袭由仙界前来参宴的宋珩,若目的不是为了取宋珩性命,那便只有一个原因——破坏仙魔二界的和平。
仙界将军前来魔界参加贺宴,却平白无故因魔界禁术而丧命,若此事成真,想必那时,仙魔二界一战势不可免。
司御自然也想到了这点,或许从他自穿云镜中看见那片赤焰时就已经心感不妙。出手之人躲在暗处,且还不知是否就是他魔族之人,若真是,那么此人不除,魔界必有大患。
思及此,司御沉下眉头,眼尾后的魔痕随他动作如虫般起伏蠕动:“司琅,此事出自你连塘王府,本君可以不论你出事前的失职,但你必须负起责任,将这件事调查清楚。若找不出始作俑者,再出意外,那么所有罪责,皆由你一力承担。”
话虽凝重,但已算无形之中给了机会,言下之意不过就是要她找出这个背后的人。
司琅岂会听不明白,恰好她也想找出背后是谁在犯事:“是。”
“魔帝。”宋珩本安静听着,临了忽然出声,“可否让宋珩一并调查?”
司御挑眉:“哦?宋将军是?”
“诚然邪火是魔界禁术,我本不应插手。但此人今夜之举显然是欲夺我性命,如此,我自想将他亲自揪出。”
司御思量片刻,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道:“那好。司琅,此事便让宋将军与你一同调查。”
司琅沉默了一瞬,余光中瞥见宋珩投来的视线,她抬眼与他对视,却在他清和的眸中窥不见半分意图,两人平静且沉默地对望着。
司琅抿了抿唇,片刻后,终是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