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将军你长得着实像以前我见过的一个凡人。”
1
连塘王府东面的偏殿全数烧毁,抑制邪火时结成的冰霜也尚未完全化解,宋珩先前住的地方已是没法再进入,于是便连夜换到了王府北向的偏殿居住。
而司琅的主殿恰好也偏近北面,临靠窗边,只要稍微探头一看,几乎就能瞧见宋珩偏殿那处的动静。
不知是因为昨夜突袭的邪火疑点重重,还是因为旁边突然住进了人不太习惯,总之司琅一整个晚上都辗转反侧,第二日卯时未过便睡意全无,听着外头的鸟鸣声早早就爬起了床。
原本遮蔽日光的浓雾已被拨开,片片飘浮藏匿于远方。司琅望着清光下闪闪发亮的池面,正出神间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转过头去,宋珩正从偏殿内走出,对上她看来的视线,淡淡一笑回应:“连塘郡主。”
连塘郡主。
司琅记得,自从他来了魔界,对她的称呼一直都是如此,不近不疏,始终维持着他对人惯常的谦和。
只是她有时难免回想,想起两百年前在那两界交汇处的瞢暗之境中,他也曾低声唤过她几句“郡主”。
收回思绪,司琅重新看向平静的池面。她不是个喜欢沉浸在回忆中的人,起码回来魔界的这十年,她很少去想当初发生的种种事情,无论是顺其自然还是刻意为之,她都在努力想要封存记忆。
可是这些努力,如今看来都像泡沫般易破,否则她不会在宋珩住进王府的第一天就对他百般刁难,想尽方法地要将他赶走,也不会在他被大花打伤后心慌意乱,选择妥协将他留下。
她根本就忍耐不住想要见他的心情,却也心知肚明他们之间毫无可能。她很烦躁,也很不甘。这些负面情绪都让她难以冷静,以至于才会在昨夜看见偏殿失火后不管不顾地冲进去。
她应该清楚的,堂堂十座统帅,能够率领众将打败妖王的仙界将军,怎么会被困在火中无法脱身?
她的担心完全都是多余。
不知是否因为司琅太久陷于沉思没有说话,还是她周身环绕的气息泄露了她的情绪。宋珩站在她身侧等待片刻后,不免启唇唤她:“连塘郡主?”
司琅手指一动,声色如常地偏过头去,语气淡淡:“你起得挺早。”
这话要搁在文竹姐弟或无左耳朵里听,估计个个都得暗自腹诽。她每日日上三竿都难见人影,起床气还大得惊人,在她眼里,可不就是人人都起得挺早。
但宋珩并不了解,又或者说并不在意,他淡笑道:“想要调查,勤劳必不可免。”
昨夜在魔宫,宋珩得了魔帝应允,可以和司琅一起调查邪火一事,在王府内放火兹事体大,更别说这火还是禁术所燃。
司琅也不想浪费时间,加之昨夜本就没有睡着,今晨故才早起,和宋珩相撞,算是省了磨合的时间。
她平平回应:“那就走吧。”
要想查出在王府纵火的始作俑者,除去最主要的工具木箭,司琅脑中最先浮现的线索便是——藏书阁。
邪火是禁术,而整个魔界能够接触到禁术的地方只有魔宫后方的藏书阁,那纵火之人要学习禁术,必然是去过这藏书阁的。
魔界的藏书阁共有九层,最底下的三层供各界阅览,且可外借;再往上三层,只魔族之人可进入,不允许书籍外借;最顶上三层,须得魔帝亲书字条才可进入,且时间只有一个时辰,同样不允许书籍外借。
而这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所有禁术书籍,皆是保存在藏书阁的顶上三层。
司琅停步在藏书阁外,指了指面前不远在一层守值的魔兵:“我上七层去问问,你在这里等着。”
宋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好。”
语气不见有什么不满。
司琅其实并非有意防备宋珩,只是藏书阁四层之上就已经不允许他界的人进入,她若要带着宋珩,估计还得和守值的魔兵多费口舌解释,她不想浪费时间,干脆就自己去了。
不过宋珩显然并不在意,也没有司琅想的那么多。他平静淡然地站在藏书阁的入口外,对上魔兵打量的视线也皆回以淡淡轻笑。
司琅去了不久就很快回来,面上的表情透露出带回消息的价值不大:“约有十人在近千年内上过这藏书阁顶层。”
宋珩若有所思:“可有名册?”
“有。”司琅方才大致扫过两眼,“皆是我魔界魔君。”
若都是魔宫内的魔君,那么得了魔帝的允许进入藏书阁顶层并非难事,因为在那顶层之上不仅存有有关魔界禁术的书籍,同样也有魔界的独门心法和秘术。众魔君参与魔界议事,深得魔帝的信任,想要修炼独门心法和秘术,讨得魔帝的应允并非难事。
只是谁能料想,这不过寥寥的十数人之中,竟会有人罔顾训诫,偷习禁术。
但人数虽少,却并不好查。其中谁人都有偷习禁术的可能,他们甚至无法通过这样一份名册来判断,偷偷修炼了禁术的是否只有一人,抑或更多。
宋珩思索了片刻,道:“既然那人懂得借由木箭施火袭击王府,应是不会轻易在顶层上留下自己阅览过禁术书籍的痕迹。”
司琅点点头。
“那么,再问守值的人或许意义不大,毕竟他们也不清楚众位魔君的阅览情况。”
司琅琢磨着宋珩这话还算有些道理:“所以?”
宋珩似乎就等着司琅询问,抬眼看了看藏书阁的入口,轻轻勾唇:“不如,先进去探看一番?”
打发了一层守值的魔兵,司琅将宋珩带进了藏书阁。而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谓的“探看”是何意思。
“你们仙界是没有藏书还是藏书太少?”司琅凉凉嘲讽,“以至于你在我魔界这么如饥似渴?”
宋珩并不介意司琅的嘲笑,他将书籍放回原位,紧接着又抽下旁侧的一本:“仙界藏书不少,但去过许多次,就不及这里有趣了。”
“所以你是忘了昨夜还有人要取你性命,如此轻松地在这儿消磨时间?”
宋珩来了魔界半月,虽和司琅接触不多,但这连塘郡主的脾性他算是估摸了半数,听出她的不悦,无奈失笑,只得将书好好放回,妥协:“我不看了,这样可好?”
司琅照旧没什么好脸色,冷冷地瞅他:“你还没解释,究竟为何要进来?”
他说要探看,但这么久却一味地翻阅各类书籍,司琅虽对他略有微词,但不知是对他了解,还是对自己自信,她心里清楚,他的“探看”绝不会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宋珩放下书后便不再走动,他用长指轻触书架,片刻后似遇到什么阻碍,慢慢收回:“这藏书阁内可是设了术潜?”
司琅不意外他会发现:“不错。”
术潜是一种能够隔绝所有法术的无形屏障,设在藏书阁内,乃是有备无患,所有进入的人皆不可以任何形式的法术将书籍及书籍内的内容带走。
“若是如此,那恐怕这位偷学禁术的人修为着实不浅。”
司琅听出他意有所指,挑眉问道:“你是何意?”
“我记得连塘郡主方才提过,要进入顶层须得魔帝允许,且能够停留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不错。”
“那么……”宋珩顿了顿,眉梢微扬,“这么短的时间,要是自身没有极深的修为,怎么能够学得会邪火禁术呢?”
禁术不比其他的心法和秘术,之所以会被列为禁术,除了危及生灵杀戮颇重,还有一点便是它修炼的难度。
邪火一术,在魔界之内曾成功修习的人不过寥寥,更遑论已过千万年之久,再想修炼,就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了。就算去藏书阁顶层的次数再频繁,也统共不过几个时辰,用来修习邪火,定是远远不够的。
司琅缓缓蹙起眉头,她已逐渐意识到事情或许并非那么简单。邪火禁术的记载只有魔界藏书阁的顶层存在,但那偷袭王府的人,究竟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成邪火的?又或者,还有其他记载的书籍流传在外?
但若是这样,魔界怎么可能毫无风声?魔帝又怎么会任由禁术流传?
“连塘郡主。”正当司琅凝眉疑惑的时候,宋珩忽然出声问道,“那名册中记着的众位魔君,其中可有过目不忘之人?”
过目不忘?
司琅听出宋珩的意思。能够过目不忘,就代表只看一遍便可记住,那么即使他只进过一次藏书阁的顶层,也可以将需要的内容记在脑中带走。只是……
司琅摇摇头:“我不清楚。”
虽然她和那些魔君同是魔族之人,但甚少来往,几乎算是互不相识。
宋珩闻言略微沉吟,似是在思考其他调查的途径。
司琅扫他一眼,话锋一转:“不过——我虽不清楚,但自有人清楚,你想知道,我们便去找他问一问。”
宋珩很快猜出:“可是要寻昨夜那位无左魔君?”
司琅意外:“你认识他?”
宋珩笑了笑,摇头:“不算。只是在贺宴上与他聊过几句。”
司琅这下彻底惊讶了。
无左竟然在贺宴上和宋珩聊过天?可他竟然半个字都没和她透露!
司琅心头猛然窜起一簇火焰。虽然她知道无左不会和宋珩谈及以前的事,但她就是对他偷摸隐瞒的行为很是不爽。看来一会儿找他不仅是要聊正事,私事也得顺带解决解决。
“走吧,现在就去找他。”司琅雷厉风行,完完全全是个行动派,“早点将此事了结,免得你在我魔界真丢了性命。”
宋珩闻言微愣,反应过来后一阵失笑,似是有些无奈:“在连塘郡主眼中,我竟是如此弱不禁风、轻易就会丢去性命之人?”
“不是吗?”司琅故意反问,“如果不是,那半月前被大花打伤的人是谁?”
宋珩低笑一声,顺了她意承认:“是我。那次确实算我技不如人。”
司琅闻言撇嘴:“你连斩灵戟都未拿出,究竟是技不如人还是根本不把大花放在眼里?”
司琅本是随口接话,却在转身后察觉不妥。偌大的藏书阁内随着她的声落安静至极,瞬间的鸦雀无声让她顿在原地,再不能往前一步。
身后宋珩神色莫辨,看着司琅的背影沉吟片刻:“连塘郡主怎知,我的武器名唤斩灵戟?”
2
本意是想嘲讽,却不料反让自己露出马脚,司琅想咬断舌头的心都有了。
她狠狠闭了闭眼,压下那点毫无意义的懊恼,很快镇定地回过头去,迎上宋珩的视线,她理所当然一般:“十座统帅这个名号,我魔界听过的人十之八九。不过一个武器的名称,我为何不能知道?”
宋珩一双亮沉黑目凝视司琅,像是探究,又像是犹疑,司琅看见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但很快就消失无踪,之后便听得他低声启唇:“是吗?”
不知是在问谁。
司琅没有心思多问,只当这样算是自己搪塞了过去,转身面朝外头,扬声掩饰心虚:“走吧,莫要浪费时间。”
说罢她率先出了藏书阁,也不管宋珩是否跟上,召了朵云过来后径直踩了上去,速度极慢地朝梵无宫飘移而去。
宋珩自然是跟上了的,远远也踩着一片白云,隔着段距离随着司琅往前。他面容平静无波,望着前方的目光不掺任何疑惑,看上去像是信了司琅方才的说辞。
云朵虽然飘得慢了些,但藏书阁毕竟就在魔宫后方,离梵无宫并不太远,没有两下就抵达了。只是司琅在里头寻了一会儿,并未瞧见无左的身影。
无左这人除了饮酒并无其他爱好,能去的地方除了这梵无宫便只剩下魔宫和连塘王府。司琅毫不怀疑,这人趁着她外出调查,又大摇大摆地去了她连塘王府。
于是当即司琅就掉了个头,对宋珩道:“回王府。”
果不其然,她刚入王府,便闻到一股酒香,悠长浓厚,她都无需施法,便能循着酒香找到方位。
无左开了几坛千远,就摆在凉亭的正中心,文竹和武竹都站在旁边,闻着酒香两眼发光。
“香吧?”无左对他们招手,“来,都坐下,与我一起喝。”
“你要喝酒,来寻我府中之人做什么?”司琅上前一掌压住酒坛,“回你自己那里喝去!”
无左对司琅的出现既是意外又是了然,盯着她瞅了半晌,笑问:“这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拿我撒气了?”
“别想太多。”司琅凉凉瞥他,“撒气也不会找你。”
无左挑眉,看了眼司琅身后站着的宋珩,而后收回视线,幽幽叹息:“哎呀,大老远送几坛千远来给你,怎么反倒还讨不着好呢?”
司琅哼笑一声,一挥手,数坛千远又都封上了口:“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招呼道,“文竹武竹,来把这些酒都拿下去放好。”
姐弟二人虽都被酒香吸引,但无奈自家郡主发了话,只好强迫性地把口水都咽了下去,乖巧地上前:“是。”
文竹和武竹将酒坛尽数撤走,凉亭内瞬间宽敞了不少,司琅在石椅上坐下,旁边空出大半的座位,她不去看,只对无左道:“我有件事要问你。”
无左早有料想,点点头:“说吧。”
司琅也不拐弯抹角:“你可知众魔君之中,有谁能够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无左思量着,走至司琅对面坐下,“这等本事……倒确实没听过谁有。”
长长的石椅空出半侧,司琅边等着无左的回答,边用余光静默瞟着,很快一道颀长身影闯入视线,虽没有坐下,但也离她不远,静静倚靠雕栏站着。
司琅收回视线,眼中的光亮了几分,心情也莫名好了一些,大剌剌地瞧着无左,道:“你再好好想想!”
无左只好重新将魔宫内的众位魔君在脑中过了一遍,这回语气笃定了些:“确实没有此等人的存在。”
怎么会?若偷袭之人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在修习时间不够充足的条件下,他究竟是如何学会邪火禁术的呢?
无左并不愚钝,从她的问题里可窥见事情一二:“可是邪火一事与哪位魔君有关?”
司琅摇头:“暂时还不确定。”
暂时还不确定,那就是目前来看的确有所关联了?
无左不参与此次调查,也不方便过多询问,他随意地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之后就不再出声。
沉默了一会儿,忽听宋珩开口:“若此人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么,他或许是借助了某种法器。”
“法器?”司琅很快有所想法,“能够记录所照画面的法器?”
“不错。”宋珩点头,“若有这种法器,便无需记忆,也不必施展法术,自能刻录禁书中的内容。”
司琅向来对法器这类东西毫无研究,正想再问问清楚,便听无左轻动手指,缓缓启唇:“宋将军所指的法器可是蝉镜?”
宋珩抬眼看他:“正是。”
无左抚扇轻笑。
司琅却在旁听得眯了眯眼,面色不是很愉悦地瞅着两人。不过就是一同去了次贺宴讲了几句话,怎么弄得跟认识了很久一样?
她极其不爽,插话打断他们:“所以那人是用了蝉镜才记下了修炼邪火的招式?”
宋珩眉目轻和,浅声应她:“可以这么说。”
“虽蝉镜确实可以如宋将军你所说一般用来刻录禁书的内容。”无左合上折扇,语气悠悠,“只是可惜,我魔界并无此法器。”
宋珩闻言面无波澜,眼神平静,看着无左,仿佛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而无左确实还有半句话未说完:“它早先虽在魔界,但已经于三千年前,作为寿宴贺礼赠送给了冥界的转轮王。”
转轮王?
司琅眉头一跳,几乎在听到这个名号的时候就看向无左,后者照旧姿态悠闲,察觉到她的视线也并未回应。她骤然攥紧了手,看着无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危险的光芒,她不知他提起转轮王是无意还是有心,若真是故意……
“既然如此……”还未待她想完,宋珩就已经若有所思,深远柔和的眉峰下双目漆黑,微微侧头看向她,“连塘郡主,我们可要去趟冥界询问一下?”
司琅潜意识里不想让自己和宋珩与那转轮王过多接触,听见他这么问就立马抿唇摇头。
宋珩见状愣了一瞬,明显是意外司琅拒绝得如此干脆。他顿了顿:“为何?”
司琅的摇头只是下意识的行为,根本没有想好拒绝的理由。她凝着眉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这些关于蝉镜的使用都只是个猜测,那法器三千年前就被送去了冥界,偷袭之人使用它的可能性或许不大。”
“大还是不大,须得去问了才知道,指不定就能查出些什么呢?”
司琅后槽牙都要咬碎,狠狠瞪了一眼插话的无左:“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无左耸耸肩,丝毫不掩饰自己得逞的表情。
话已出口,宋珩又不是聋子,自然不可能没听见,这时候再拒绝,就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了。司琅没有其他拒绝的理由,最后只能妥协:“那就去吧!”
当然在去之前,她还没有忘记把“罪魁祸首”丢出去,挥手一布结界,转头对文竹就是一通嘱咐,话里话外的中心意思便是:不准让无左再进王府!
无左被下了最后通牒,识趣地不再惹她,悠闲笑着回了自己的梵无宫,走之前也没忘记祝他们一路顺风。
司琅对无左的祝福不屑一顾,听了后直接抛到九霄云外。离了王府后一路都闷头沉默,直到彻底出了地处混沌的魔界脸色才有所好转。
宋珩何其敏锐,自然对司琅情绪的变化有所察觉,故一路上也都静默不语,直到将入冥界时,看出她周身的戾气收敛些许,才转头看向她。
司琅感觉到了宋珩的视线,偏转过头去看他,正欲说话,守在牌楼前的小鬼就走了上来:“来者何人?”
司琅不喜别人打断她讲话,当即就扬着下巴回望过去,眉间还带着未散的冷冽:“一边去!”
小鬼俩面面相觑,直接被司琅的气势吓退了一步,悄咪咪商量半天,最后有一个壮着胆子,看向面色还算温和的宋珩:“你……你是谁?”
宋珩对那两个小鬼笑了笑,回答道:“仙界宋珩。”
小鬼看他比较好说话,就又指了指司琅:“那……那她呢?”
宋珩被他滑稽的样子逗弄得笑容更深:“她是魔界的连塘郡主。”
“连……连塘郡主!”两个小鬼典型的不见其人、但闻其名,一听“连塘郡主”这个名号,当即就往旁边让开了路,战战兢兢道,“郡……郡主请!”
宋珩对这架势明显有些意外,但那点意外很快就在小鬼打战的双腿中消失,看向司琅的目光慢慢泛起了浅淡笑意。
司琅从没有一刻觉得这大名鼎鼎的称号对自己来说如此刺耳,宋珩隐约戏谑的视线看得她莫名不自在,也没法理直气壮地回视,干脆理都不理,一脚直接跨过了牌楼,自顾自地往前走。
只是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高昂的呼唤:“郡主!郡主!”
司琅猛地顿了脚步抬眼看去,那从不远的地方踩着黑云飘过来的,不是牛头马面又是谁?
她怔愣在原地半秒,也仅仅半秒,随后她的脑中就闪过一个念头,且无比强烈,就是——绝对不能让他们见到宋珩!
司琅来冥界的次数不少,和牛头马面也算是经常打交道,深知他们八卦且嘴没个把门的特点,若真让他们见了宋珩,认出来后指不定得给她带来多少麻烦!
当机立断,司琅立即转头要寻宋珩,就算她躲不过牛头马面,也得先让宋珩避一避。
刚刚司琅一跨进牌楼,宋珩便紧随她进来了,此时离她并无多少距离,司琅盘算着脑中想法,并没注意,硬邦邦一个转身,直接就撞到了宋珩怀里。
他未着银甲,只一身月白长袍,黑发束着,外戴银冠,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和,周身皆是清朗的气息,微微低垂看着她的黑目中,并无半分对她唐突的不悦。
司琅对上他的目光后有片刻失神,但那失神很快就被身后牛头马面的呼喊声召回,她顾不上适不适合、奇不奇怪,直接握住宋珩的手臂一侧,将他往旁边的树丛中推:“你先进去等我一会儿,我打发两个人走。”
牛头马面刚刚的喊声不小,宋珩自然是听见了的,他闻言稍稍一顿,抬眼看了看快到面前的二人,而后重新低下眉眼,低声回应:“好。”
3
几乎是宋珩刚进树丛,牛头马面二人就踩着黑云到了跟前,他们仿佛并不介意司琅看上去极为不善的目光,照旧乐呵呵地朝她打招呼:“郡主好啊!”
好个头!司琅眯起眼尾,冷冷瞅着这二人:“这么费尽口舌地叫住本郡主,若没个正事,今日便拔了你们的角,抽了你们的尾!”
牛头马面被吓得不轻,不过就是礼貌打个招呼,怎么就严重到这个地步了?他们顿时笑得有点惨兮兮:“郡主……这样不太好吧……”
“有何不好?”司琅冷笑,“本郡主瞧着挺好的。”
牛头马面的脑袋瞬间因为司琅的威胁而耷拉下去,早没了刚才中气十足的样子。
司琅出了口气,心里畅快不少,面上虽然还冷着,但语气已经少了威胁的气势,轻哼两声,问道:“你们第十殿的转轮阎王现在在哪里?”
牛头马面见局势有变,似乎不用丢掉角和尾,连忙又乐呵起来,应道:“十阎王没有出门,就在幽冥沃石外。”
打听到了地方,这两人就没什么用处了。司琅挥挥手毫不客气:“行了,你们俩可以走了。”
还没有聊几句,就直接被无情驱逐,牛头马面边暗暗感慨司琅的“绝情”,边探着脑袋往她身后的树丛里瞧。
司琅眉头一跳,立时打断:“做什么?”
牛头“嘻嘻”笑:“那个,郡主,我和马面刚刚……好像看到……”
“嗯?”司琅压着嗓音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冷硬的问候,凉凉的目光扫着他们,“看到什么?”
牛头背脊一僵,后半句话顿时说不出来,马面也赶忙打圆场,拉着牛头的衣袖:“没……没什么。我们俩什么都没看见,郡主你忙吧,我们就不打扰了哈!”
说罢,二人招来黑云,边干笑着边窜了上去,一溜烟就直接闪没了影。
司琅站在原地看着黑云和那二人消失,确定他们不会再出现后,才回转过身,慢慢走进树丛里头。
及至小腿的草叶柔软坚韧,司琅沿着小路往里头走,未行多久,就看见一棵大树后显露的月白衣角。她停下脚步,宋珩正好也从树后走出,看着她淡淡勾唇:“聊完了?”
“嗯。”司琅轻应,应完后又觉得这样似乎太没气势,于是又提了几分声音,补充一句,“都是些没有营养的话而已。”
宋珩漆黑的眼睛泛着柔和光亮,闻言并未多问什么,只含着笑意点了点头,随司琅一同出了树丛。
沃石是冥界十位阎王所居之地,第十殿的转轮王便居住在幽冥沃石外,他司掌人道,处理鬼魂投生后的性别与去处,简单来说,即主管人界的转世轮回。
按常理来讲,司琅作为魔族之人,并无转世轮回一说,自然与那转轮王扯不上关系。只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再怎么八竿子打不着,都总有那么点相识的孽缘缠绕不止。
幽冥沃石外有守山的小鬼,细长的胳膊握着粗壮的狼牙棒,看上去站立颇有些勉强,仿佛一不小心就容易被自己的武器压得喘不过气。
两个小鬼本在攀谈,远远瞧见司琅一身墨色天衣,还以为是自己看错,连忙揉了揉眼睛,干巴巴瞪着瞅了好一会儿,才确信没有眼花,眉头一跳连忙迎上前来:“连塘郡主好!”
司琅瞥了眼这两个小鬼,虽对他们的样子没什么印象,但听他们如此“熟练”地喊出她的名号,便也能猜出——两百多年了,这两人照旧没什么长进,依然守着山门。
因着即将见到山里头的那位阎王,司琅的心情不是很高涨,她敷衍地应了声两个小鬼的招呼,摆摆手就要往里头走。
两个小鬼见状连忙上前:“郡主等等……郡主!”
司琅蹙眉回头。
小鬼干干一笑,脸上浮起一缕不太正常的红晕,伸手指了指里头,支吾道:“那个……十阎王他……”
司琅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地正要问清楚,却突然看见这两个黑面小鬼脸上爬上的红色两片,愣了一愣,脑中突然闪过些什么。
她不确定地询问:“他可是又在看……”
也不用司琅明说,两个小鬼着急忙慌如捣蒜般直点头:“对对对!”
司琅无语,差点没控制住想要翻个大白眼的冲动,什么怪癖!
她刚才本还不想进去,现下却突然来了心思,冷冷笑了两声,拨开两个挡路的小鬼:“若真是这样,那本郡主可得进去凑凑热闹。”
想“凑热闹”的连塘郡主大摇大摆地进山,守山门的两个小鬼自然不敢拦她,只是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温润、眉目深远的男子,刚想拦下来问个名字,就听前头司琅横来一句:“放他进来。”
于是堵在嘴边的话不得已又咽了下去,薄弱的身子瞬间被大大的狼牙棒压弯不少。
过了山门便入内里,溪水浮云之上修筑六座大桥,桥的终点便是转轮王殿,远远看去,王殿隐在白云烟雾之中,只露出两角黑色勾檐。
司琅和宋珩同走一座大桥,两人稍稍错开一些,各自转望,便能看见桥之下拍打涌动的溪流,没有半点平静模样。
临到终点,还未彻底走下大桥,便听前方的殿中传来声响,声音不大,男女掺杂,细腻和愠怒交织,仔细听着,隐约可辨是两个人在争吵。
而在这不大的争吵声中,清晰可闻地夹杂着一道男声。
——“负心汉!离开他!”
——“绝对不可以原谅他!”
——“走啊!转身走啊!”
此男声不粗不细,能听出来自一位中年男子。只是话语中的悲愤和激动已经远远超出负荷,让那声音逐渐带上了些许尖细意味。
听起来……着实令人不舒服。
司琅狠狠闭了闭眼,无需多想便能猜出里头发生了何事,这一幕现在看来无比熟悉,与她两百多年前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狂风骤起,黑气忽现,司琅高束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转瞬便至了殿外。里头男女争吵的声音越发清晰地传入耳中,她冷冷一笑,抬脚毫不客气地踹开了殿门。
正对殿门的是一张床榻,上方丝被层叠,边角处纹着蛇身龙头,圈圈缠绕,似不眠不休,永无止境。殿顶极高,便显得殿内空旷无比,声与影毫无遮蔽地投射,在寂静之中,几乎能抓住每一个进入殿内的人的眼球。
恰好,司琅和宋珩便是其中之二。
犹如放大了无数倍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其中痴男怨女涕泗横流,声声哀怨决绝,看得宋珩不免眉头轻挑。
他看着画面中争吵的男女,从微微泛黄的背景中隐约可辨场景——是在人界。
“又在看戏?”司琅只扫了那画面一眼,就无所兴趣地挪开视线,看向了坐在前头“真情实感”投入的人。
转轮王正沉浸在剧情和自己的情绪里,突然被闯入的司琅打断,不免急躁起来:“你……你先让开,安静点……别打扰我看……”
司琅却未等他将话说完,一下挥手,径直把他摆在桌沿的圆形物块盖了下去。
一声清脆的“啪嗒”过后,屋内声影骤然消失,一瞬间诡异的安静之后,便是转轮王几近愤怒地质问:“你在干什么?”
他边说边狠狠瞪了一眼司琅,接着伸手将桌沿边那块圆形物块小心翼翼地扶起:“本王的宝贝镜子……”
“宝贝镜子?”司琅嗤笑一声,“用上等法器来窥视凡间八卦,真真是宝贝镜子物尽其用啊!”
“与你何干!”转轮王恼怒地斥了一句,将镜子安妥放好,“既是本王的镜子,那本王爱如何用就如何用。”
他幽怨地瞪着司琅,俨然是对刚刚的事情颇为不满:“都快瞅见结局了,就碰见你这么个找事的……”
转轮王说着说着,瞪向司琅的眼睛就开始瞟动。方才他满心都惋惜于没看见那对凡间男女的爱情结局,倒是忽略了司琅身后站着的那位男子。他好奇地略微沉思,抚着镜子的动作慢慢放轻,望向宋珩的视线带了些许打量:“这位……好生眼熟啊……”
宋珩闻言目光微动,长眉下一双漆黑眼睛稍稍眯起,内有笑意,却极为浅淡,对转轮王打探的视线从容回应:“仙界宋珩。”
但司琅却没有宋珩这么淡定了。
她听见转轮王说的话,又听见宋珩的回答,背脊几不可见地一僵,迈步就往他身前挡了挡,不动声色地阻拦住转轮王的视线,岔开话题:“本郡主有事要问你。”
转轮王何其精明,不过短短“仙界宋珩”四个字就足以让他回想起很多事情。他抚着不长不短的山羊胡子意味深长地轻笑:“原来是仙界的十座统帅宋珩宋将军啊,久仰大名了。”
宋珩淡笑回应:“十阎王客气了。”
转轮王依旧笑着,嘴中回味着方才所谓的“久仰大名”,他轻轻勾唇,一转眼对上司琅眼含警告的目光,便越发觉得这事有些意思。
知道这丫头脾气不好,稍稍一点可能就会炸开,转轮王也不急着多说,悠悠闲闲从座上起身:“好了。郡主方才不是说有事要问本王吗?现下本王正好得空,你便问问看吧。”
司琅本来对转轮王刚刚的话中有话极为不满,但这会儿他岔开话题,她自然不可能再主动提起,只好压着心里的火气,将魔界调查的正事摆在第一位。
“来这儿就是问问你,法器蝉镜是不是在你手上?”
转轮王闻言稍稍沉默,盯着司琅片刻,忽而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确切的回答,却有防守的动作。几乎无需多想便能猜到,这蝉镜,多半是已不在转轮王的手中了。
思及此,司琅的面色不由得沉了几分,追问:“你将蝉镜交给谁了?”
转轮王见司琅这么在意,自然猜出其中事情不小。他向来八卦,转了转眼珠子就好奇心起:“与本王说说,何事发生了?”
司琅对转轮王的八卦之心早有领教,知道不与他说清楚就问不出想要的答案,干脆也不避讳地跟他和盘托出:“前几日我连塘王府被邪火袭击,调查之后发现可能与你那蝉镜有点关系,所以便来问问蝉镜的下落。不过现下看来,蝉镜应该已经不在你手上了。”
“原来如此。”转轮王晓得了前因后果,了然地点点头,也坦然承认,“蝉镜确实已经不在本王这里了。”
司琅问:“那在谁手上?”
转轮王再次抚了抚他那不长不短的山羊胡子,语气微沉:“早在五百年前,本王便已将它转赠给了妖王。”
4
妖王?
从连塘王府遇袭,至追查到禁术邪火,再联想到蝉镜的使用,寻来了这转轮王殿。可谁能料想,最后线索的指向,竟是对准了妖界王族?
“五百年前,妖界因为与仙界一战,元气大损,妖王也在此战中受伤,留在妖族王宫内休养。而那时恰好逢本王拜访妖界王族,见他对本王那蝉镜喜爱得紧,便也没有推辞,做个顺水人情就送与他了。”
宋珩静默听着,最后若有所思:“喜爱得紧?”
“不错。”转轮王道,“本王众多法镜,他独独只看上了这一个。”
宋珩眼眸微垂,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似在思考,却又像已经接受了这个消息,再抬眼之时,面上已看不出一丝的内心想法。
蝉镜既已不在转轮王的手上,那么再多留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天色渐渐黑下,已近要回去的时辰了。司琅不和转轮王客气,语气照旧是冷淡平平:“我们走了。”
转轮王也不与司琅计较什么,看上去反倒是习惯了她的趾高气扬。
他悠悠笑着转回桌沿边上,摸着那块圆形的镜子:“要走便走,本王可不会多留。不过还是要提醒一句,你连塘王府遇袭一事若真牵扯进了那妖王,还是要小心一些,那人可非一般的阴险狡猾。”
司琅听完后目光沉沉地瞅着转轮王半晌,最后迈步往殿门外走,还是从喉间挤出一句:“多谢提醒。”
转轮王笑了一声,爽朗大气,不知想起些什么,抚着镜子,忽而回首笑问即将走出殿门的司琅:“对了,不知郡主对本王赠予你的那块往生石是否还满意?”
司琅闻言一僵,眼神已下意识地瞟向了身旁的宋珩。
宋珩虽一直静默无言,但不代表他对周围的气息流动毫无所觉。他低垂着眼,目光所及便是司琅略微慌乱的视线,还有她眉间那枚小小的乌色半月。
他看着那枚虽小却明艳的印记,忽而忆起半月多前她送伤药来偏殿的那一晚。当时他虽毫无所动,但不可否认,自己心中好似对这枚乌色半月略感熟悉。
就好像……先前曾在何处见到过。
只是不待宋珩再多观察,司琅便匆匆将头别了回去。她没有转身回应转轮王,而是径直施了术法,强行带着宋珩移行出了幽冥沃石。
宋珩没有反抗,任由司琅带着他出去,司琅也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一踏上平地就急吼吼地往外走,仿佛极想逃离这里。
直至出了冥界,司琅急促的步伐才算有点缓和,她转头往后看了眼宋珩,却见他身高腿长跟着她毫不费力,完全不需要她慢下步子来等待。
不过他不需要,司琅自己也走累了,踏在六界之外,看着飘飞的红花绿树,司琅静下心思,想起了刚刚宋珩和转轮王的对话。
“‘喜爱得紧’?”司琅不解,“为何你会这么问他?”
蝉镜乃是法器,且拥有可刻录所照画面的能力,那妖王就算喜欢,也不见得有什么惊讶的。
但这想法司琅或许会有,宋珩却绝对没有。他轻垂双眼,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欺骗:“依我所知,妖王追崇至高法力,对于只起辅助作用的法器并不感兴趣。”
“所以你是指,转轮王有所欺瞒,还是妖王喜爱蝉镜是假?”
宋珩道:“我并不觉得转轮王会撒谎。”
司琅显然也这样认为:“确实。依我对他的了解,相比权力和地位,他更喜欢的是八卦。”
宋珩闻言轻笑出声,看着司琅的眼中带了点柔和笑意:“他可知道你这样看他?”
“他知道又如何?”司琅轻哼,“堂堂阎王如此八卦,还不准我瞧不起了?”
宋珩笑着随司琅往前走,并未多说什么,显然心里也记着刚进转轮王殿时所见的凡间那一幕。用法镜来探看凡人的爱情故事,怎么想,还真是怎么荒谬啊……
六界外云淡风轻,空明气爽,缓缓拂过的清风带起司琅耳际旁垂下的细小发丝,其间鸟语花香,虫鸣不止,一时吵嚷声袭入耳内,难辨方向。
魔界地处混沌,入口处遮挡着无数黑雾,司琅本欲上前揭开迷雾,却突然被宋珩抬手拦下。
“稍等。”
他长指微屈,一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未触及司琅,只用手腕边侧将人虚拦下来。司琅见状微微一愣,低头扫了眼宋珩的手,虽然不解,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嘘。”司琅动了动唇,还未开口,就被宋珩看出想法,轻声阻拦,“先别说话。”
司琅人不能动,话不能说,就像个木头人般站立原地。她稍稍抬眼,便能看见宋珩微侧的下颌和沉静的面容,一时心绪也宁和下来,渐渐将转轮王所说之话带给她的不悦慢慢消化。
但这宁静也只持续了一秒,司琅仿佛有所感应,在周遭吵闹的虫鸣鸟叫中觉察出了一缕危险的气息。
还没等她提醒,便见宋珩面色一沉,比她反应更快:“小心!”
这声小心本是用以警醒司琅让她避开攻击,却未料竟成了一道致命的咒语。司琅本要避开的动作在闻声后生生一滞,似恍神般骤然抽停了所有思绪。
——“小心!”
那声她在瞢暗之境中曾听过的话,时隔两百多年与现今他的声音再度重合。
彼时面前的他也是如今模样,时间过了,记忆失了,但他仍旧是他,一分一毫都没有改变。
宋珩本见司琅将要躲开,待回身去看背后攻击之人,却没有料到她在半途中竟停了下来,完全没有避开的打算。
黑影挟着冷风以极快的速度向司琅冲去,宋珩没有犹豫,当即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够让她避开攻击。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这一凑近,更是只剩一根指尖的距离。
鸟类尖锐的翅膀划破了司琅的墨色天衣,拉出一道极长的破口,其力道之重,若方才宋珩没有带着司琅避开,恐怕难躲一次皮开肉绽。
周身清润的气息缓缓蔓延,萦绕在司琅的鼻尖,她垂着头一动不动,被宋珩揽着的肩膀显而易见地僵直。
许是察觉到了司琅的不自然,宋珩很快便将手放下,语气中并没有对她失神的责备,依旧轻柔平缓:“是烈鹰,小心些。”
烈鹰是一种极凶的鸟类,为争夺食物和地盘还会袭击同类。只是它们一般不会轻易攻击他人,不过——若是被豢养的就不一定了。
烈鹰划过司琅的手臂,绕过大树一圈后再次回首攻来,司琅已然收拢心神,知道现下解决这个麻烦才是关键。
她凝起法术,指尖魔气缠绕,直面烈鹰,捕捉着它飞来的时机,一击直向它的双眼。
但烈鹰之所以难缠,不只是因为它的凶狠,还源于它极快的速度,司琅虽击中了它,但并未命中双眼,只击穿了它黑乎乎的羽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