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算只击穿羽翅,也足以让它难捱好一阵,烈鹰飞来的身子显而易见地抖了一抖,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
正待司琅再欲施法取它性命,却突然听见云雾后密密麻麻的尖锐鸣叫声,她顿了一顿,这中间不过半秒,眼前就骤然闪现一群嘶咧凶狠拍打着羽翅的烈鹰!
司琅眉头顿沉。
烈鹰本不喜攻击他人,更遑论他们二人不过路过,根本没有做过什么,能招致这么多的烈鹰群起攻之,可能的结论只有一个——便是有人放出了这群豢养的烈鹰故意来袭击他们。
但现下她没有时间来思考这背后的东西,如何击退烈鹰才是目前最主要的事情。
烈鹰群集,杀伤力就更强,要削弱它们的攻击力,就必须先打断面前的群集状况。
宋珩以掌聚气,距离虽远,但法力不减,隔空打向云雾后的烈鹰,迫使它们为躲避攻击而四下分散。
“这边我来,你注意身后。”
烈鹰四散开来,多数飞往了宋珩那头,他不慌不忙,只开口提醒了一声司琅。
烈鹰数量虽多,但到底攻击力比不上妖兽,自然不比那时在瞢暗之境内让司琅吃力,她也不过多担心宋珩,毕竟他头上还顶着个“十座统帅”的称号,轮不上她来操心。
司琅背转过身,面向一群凶恶的烈鹰,也勾起一丝带着冷意的笑容。
这背后偷袭之人还真是花样百出啊!
司琅不准备手下留情,摊手一握,掌心中便显出泛着幽暗紫光的长弓。她微眯双眼,凝视前方,玉指搭上弓身,虚虚一拉,便现三支缠绕惊雷的羽箭。
烈鹰原本排列齐整,飞来时气势极为磅礴。只是半道见风雷弓现出,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凛冽杀意,竟皆嘶叫出声,扑棱凌乱,状似要回转离开。
但司琅岂会给它们这个机会,瞬间便将弓拉满,瞄准方向,手指一松,三支羽箭径直破空而去。
烈鹰虽然想要飞转回身,但毕竟方才的阵形还未彻底打乱,三支羽箭如剑而来,直直穿透了数十只烈鹰的眼睛。
一时六界之外云雾之内凄厉声起,中箭的烈鹰直坠而下,砸落了不少悠悠闲闲的白云,而没有中箭的则四下飞去,看样子也受惊不小。
司琅没有去追那些逃跑的烈鹰,任由它们飞走,至于另外那些已经丧了性命的,她更没打算捡回去。
她收了指间力道,风雷弓在她手中化为无形。司琅脚下微转,想看看宋珩那方的状况,却没想一转身就对上宋珩的视线。
他像是早就处理完了那群烈鹰,但只静静站着并未打扰她,见她转身看来,眉眼清润地与她对视。
司琅被他看得微微一怔,不由得想起自己刚才因为走神而与他的近距离接触,耳后微微一热,但面上镇定依旧,看不出一丝破绽。
宋珩也不知看没看出她的异样,淡淡一笑道:“连塘郡主的弓使得不错。”
看来是瞧见她方才出弓了。
他的黑目虽眸光浅淡,但看得出并非话里有话,能夸她弓使得不错,那便是真心实意的赞美。
只是司琅对这赞美毫无想法,并且毫无想法到思绪乱飞。
两百多年前在瞢暗之境初见时,他也见过她使这风雷弓,可如今再看话语间却皆是平淡。
虽已经接受了他忘记一切的事实,但反复触及时还是心绪难平。转轮王的话在司琅耳边不断回绕,她不禁又想起往生石上所写种种。
——“七月六日与之成亲,幸福美满,相爱一世。”
她能阻碍得了他凡间生世情缘,却拦不住他为所爱之人抛却情根。
他的情劫已然度过,归于原身也已有十年。在人界时本该有的幸福美满因她而失,回到仙界后应自会有人弥补抚慰。
十年不长,虽不够她忘记回忆,但足够他红衣披身,迎娶本该相守之人。
5
连塘王府被袭一事,调查过后的线索指向了妖界妖王。妖王毕竟非普通六界常人,司琅思来想去,决定在采取行动之前,还是先将这个结果告知司御。
司御将调查的任务交给司琅,没想到她只一两天就有了发现,只是这发现令他听来着实凝重,眼尾的魔痕不由得深了几许。
妖魔二界相通相往,虽不说关系有多融洽,但自上古之后就少有战争,毕竟妖界虽妖多势众,但终归能力比不得魔界,妖王不是个蠢的,自然不会主动来招惹祸端。
且自魔界利用邪火一术烧毁妖界万顷土地后,他们着实安分了好一阵子,大概过了千年才再现身影,只是那时之后,他们便将矛头对准了仙界。毕竟仙界多儒雅仙家,不似魔界魔君一众放荡不羁,使不出如邪火一般狠辣的招数。
于是由此看来,与仙界战了千万年的妖界,只因得了一个法器蝉镜,就转而来攻击他们始终不及的魔界,是否过于鲁莽和仓促?
正是因为这个疑惑缠绕不止,司琅才会决定先将调查的结果告知司御,而显然司御也有同样的考虑,在沉思斟酌之后,让司琅先暂停调查,莫要轻举妄动。
若此事真与妖王有关,那么魔界定要得到证据,才可正大光明地与妖界宣战;但若此事与妖王无关,是有心之人在其中放了烟幕弹,那么鲁莽地找上妖王,恐怕会伤了两界和气。
司琅晓得其中轻重缓急,自也认同司御的意见,将这里头的条条件件都与他讲清后,便打道回府了。
卸了调查一任,司琅就又与往常一般清闲了。她少有出门,早晨睡到将近午时才醒,吃过东西后就去了芳沅林陪大花,只有傍晚过后临近睡觉的时候,才会慢慢悠悠地拐回殿内。
只是她虽看上去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对周遭的事物还是有所感觉。白日里起床她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却总不见那处的偏殿内有何动静。
这几日他们都没有怎么照面,不知他是否还在暗自继续调查。
司琅这日起得早了一些,没事可做,就提前了半个时辰坐在凉亭里。池中的莲花朵朵盛开,绿叶浮在水面上素嫩无比,司琅抛着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指头。
“郡主,现在可要进食?”文竹询问。
“不用。”司琅摇摇头,“还不饿。”
文竹点了点头,之后没再多问,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日子一旦闲下来,时间就变得极难打发。司琅喂了一会儿鱼后就开始觉得无聊,以手背垫着下巴靠在雕栏上远眺。
过了一会儿,她出声道:“对了,东面那处的偏殿处理干净了吗?”
“都处理干净了。”文竹道,“结了的冰霜都已尽数打碎,和着残垣断壁一起挪出了王府。”
“好。”司琅又问,“差人去重建了吗?”
“差了,大概明日就能开始了。”
文竹的办事效率司琅向来不怎么担心,她点了点头示意了解,垂首沉默喂了鱼后,复又开口:“他最近都吃些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文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绕过脑子:“噢……宋将军最近吃的与前几日无异,大多是清淡的,例如……”
“不用说得那么详细。”司琅打断道。
文竹无奈:郡主,不是你问的“都吃些什么”吗?
其实最近几日司琅有意避着宋珩,文竹日日跟随也看得出来,她本以为自家郡主不会再主动询问宋将军的情况,没想到还是自己想错了。
她轻轻搓着指头,斟酌了番看向司琅冷淡的侧脸,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开口:“郡主……”
“嗯?”
“有一件事……”
文竹少见的纠结和支吾令司琅不由得侧目,她瞧着文竹,说:“有事便说。”
得了应允,文竹组织了下语言:“其实起火那日,郡主你刚去偏殿,宋将军就出现在凉亭里了。”
司琅一愣,顿了会儿才像刚听懂一般,转身坐正,看着文竹唇角微抿。
文竹看着司琅半是疑惑半是沉思的表情,脑袋也是大得不行。
本来这件事在起火那天夜里她就准备告诉司琅,但没想到刚止了邪火他们几人就都被带去了魔宫,回来后已经很晚就没来得及说。
第二日她还记着这件事,不过要说的时候才发现司琅和宋珩都出王府调查去了,她自然找不着人,只能又将话憋在肚子里。
好不容易等到了司琅回来,却又与之前半月一样日日赋闲,躲着宋珩不见,文竹就是想说,也没那个胆子主动提起。
于是就这么拖着拖着,直到今日自家郡主终于提起一句宋珩,她才算舒了口气把话讲出。
起火那日,宋珩重新折返偏殿内寻找司琅的事,只有她和同在凉亭里等待的武竹知道,可偏偏武竹不懂自家郡主的那点小心思,她若是一直不说,恐怕这件事司琅再无可能知道。
文竹说完后就一直暗自偷摸着观察司琅的表情,只见她长睫微垂,清澈却略显淡漠的双眼在看了自己片刻后又回转了过去,重新落在平静的池面上。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语气虽冷,面色也臭,但眼角余光却没完全收回,仍旧留存着几分心思在等待答案。
文竹怎么会看不出来,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再次给司琅熬起了“心灵鸡汤”:“文竹并无他意,只是今日恰巧郡主你问起了宋将军,文竹也便想着将此事讲与你听。”
司琅何等了解文竹,轻轻将手掌一收,还未握稳,便听得她果然还有下一句。
“此次弥垠山的贺宴已快结束,约莫再有四五日宋将军便要返回仙界了,郡主……你真的不再去见见吗?”
司琅眼中情绪淡薄,望着池面的视线没有焦距:“为何总要我去见他呢?”
无左是,文竹也是,就连她心底,都有个念头在不停地撺掇肆虐。
文竹见司琅这副样子心里一酸,涩然道:“因为自从宋将军来了这儿,郡主你就再也没有深陷梦境难以醒来过了。”
司琅沉默。
是啊,就连文竹都有所察觉的事情,她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呢?无左说她是心魔困扰,她自己虽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却深知无左说得没错。
她约莫是有了心病,且这心病的威力还不小,虽现下暂时被治愈,可不知道以后何时何地还会发作。
她知道解除这心病的解药是什么,而文竹也知道,所以才会和无左一样劝她去见宋珩。
他们都想用宋珩的出现来治好她,企图让她放了自己忘记过去。
可如若真能这么轻易忘记就好了。她若舍得,早就让情妖也将她的情根拿走了。
摇了摇头,司琅闭上眼睛。她抵着雕栏,柔风轻抚她的耳际,一下一下痒着她的耳朵,却没能吹软她心中所念。
片刻之后,司琅缓缓掀开眼帘:“去准备吃食吧,我饿了。”
司琅在凉亭内吃过了东西,填饱肚子后又闲闲地趴在石柱旁,池里的鱼儿早就被她喂饱,甩着尾巴四处淌游。
午时将过,很快便到了她近几日去看大花的时辰,司琅没多耽搁,收了鱼食就走出凉亭。
芳沅林在北面正殿背后,想要去,就得途经那处的小径,司琅一路都沉默地踏着石块,身后跟着的文竹也没有开口,两人一前一后,一时悄无声息。
这安静一直持续到两人走到正殿门口,还未完全走过便见到前头缓步迎来那人,司琅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停了步子。
“连塘郡主。”
照旧是见面时一贯的问候,司琅定定地看着他,眼波轻漾,沉默着并无回应。
宋珩仿佛并不介意,对她淡淡一笑后便侧身让开,似要踏上偏殿的台阶。
“你还在调查邪火的事吗?”司琅忽然开口,问完后又觉突兀,复又补上一句,“这几日看你都不在王府里。”
宋珩脚步微微一顿,回过身应道:“我已停止调查了。这几日不在王府,只是因为得空出去逛逛而已。”
他笑笑:“毕竟这儿也无法常来,多走走看看也没有坏处。”
这句倒是实话。
仙界十座统帅地位之高,若非此次弥垠山贺宴万年难遇一次,恐怕也不会作为参宴的使者前来魔界。往后……他也确实是没有什么机会再来了。
司琅随意点了点头,接着移开目光,像是没有话说的样子。她恹恹地把视线落在前头,盯着角落一小簇的绿草沉默。
一月时间已快结束,可在司琅印象里,她真正过了的好像只有那么几天。她复又记起贺宴当日,那开遍臾川的红花绿叶,与眼前景象是那么相似。
她动了动唇:“宋珩。”
宋珩闻声,长眉微挑,清且淡的目光缓缓落在司琅的脸上:“嗯?”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大花?”
6
芳沅林上日光明媚,泉水“叮咚”,片片绿荫中,有一白色的巨大兽类正甩着全身的绒毛无比愉悦地沐浴。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沐浴的高兴,伺候的却倒霉了。
武竹照旧哭丧着脸站在一边,极为不情愿地接受大花为他带来的“天女散花”。
他浑身都被淋得湿透,小小的脸都快耷拉到脖子下,满耳朵都是大花兴奋的叫唤声,偶尔下巴还得被它软软的尾巴来回抚摸。
武竹觉得自己的尊严遭到了羞辱,就算大花是神兽,也不能将他当成一个女子调戏吧?
他越想就越发委屈,脸颊涨得通红,心情瞬间跌至谷底。偏生大花还不是个会瞧脸色的,只觉得武竹过分沉闷,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就往他跟前凑,企图让他开口和它说话。
武竹虽然委屈,但被它这么一凑一拱地哄着,气瞬间也就消了不少,只鼓着腮帮子瞧着大花,一本正经地“教育”:“不能用尾巴抚摸男子的下巴,知道吗?”
大花疑惑。
武竹想了想,解释:“因为……因为这样会让人觉得你在挑衅他!”他顿了顿,“但……但是我们很熟了,所以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你以后不能再这样对我了,知道了吗?”
大花闻言歪着脑门思索了下,而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武竹心满意足:“这样才对,好大花……”
说着他正想伸手摸摸大花的脑袋,便听云泉下头传来一声:“武竹!”
武竹一抖,立马将手收了回来,放在两侧乖乖巧巧地转头往下看:“郡……郡主……”
“带着大花一起下来!”
武竹闻言悄咪咪地扫了一眼郡主身侧的白衣男子,想起上次郡主来这儿叫他带着大花下去时,还是为着要和宋将军决斗,这一回……
他虽然仍心有余悸,有点担心那位宋将军,但无奈不能违抗郡主的命令,只好听话领着大花下了山间石阶。
不过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不同于他所想,郡主非但没有再让大花和宋将军决斗,反而是……好生招待起来了?
云泉下方乃是空旷之地,前几日司琅让文竹在此处添了石桌石椅,既能俯瞰府内风光,又能累时静坐休憩。
此时石桌上正摆着一罐酒坛,司琅坐在一头,虎口掌着坛口下方,询问宋珩:“会喝酒?”
宋珩与她相对而坐,闻言轻勾唇角,淡淡一笑:“会。”
司琅也不多费时间,一把将酒坛拎起,隔着一段距离,细流而下,醇香浓厚,先是缓缓散开,而后再次聚拢,落在了宋珩面前的酒觥之中。
司琅挑眉看他:“尝尝。”
宋珩噙着浅笑,长指揽过觥身,轻轻抬起,送到嘴边浅酌,那香味随之蔓延,浅浅淡淡,萦绕不止。
“好酒。”他笑言。
“自然是好酒。”司琅扬唇,拎起酒坛给自己也倒上一杯,“此酒名唤千远,乃是取弥垠山果泉泉水酿制,耗时百年方才出得。”
宋珩赞成般点点头:“好酒确实需要时间来沉淀。”
司琅正将半满的酒觥往嘴边送,忽而想起什么,动作稍稍一顿,说:“不对。”
宋珩闻言抬眼。
“你应该尝过这酒才对。”司琅适才想起,“前几日夜里魔宫贺宴,你不是有去?那时已有这酒,你难道没有尝过?”
宋珩笑着应声:“贺宴是去了,酒也本该尝尝。只是中途……出了点小意外。”
司琅:“什么意外?”
“遇上了位爱酒之人。为成人之美,便将酒都送与他了。”
宋珩寥寥几句说得云淡风轻,送酒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司琅听了不由得恍然大悟。
“是无左顺了你的酒?”
宋珩听后些微一愣,他记得他方才说的是“送”吧?怎么她听来就变成“顺”了?
宋珩失笑,正想解释,便见司琅掌心一竖一拦,语气冷硬:“你不用替他说话,那人向来就喜欢干这种事。”
司琅这下算是清楚,宋珩所说的“和他聊过几句”就是指这件事情。难怪无左那家伙事后不敢坦白,原来顺回来的酒中还有宋珩的份。
司琅轻哼一声,暗暗在心里给无左记下一笔,这个账,以后再慢慢找他还回来。
宋珩见司琅已然盖棺论定,着实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确实是想替那位无左魔君解释两句的,不过看看司琅又冷又臭的脸色,宋珩觉得……他还是莫要多言比较好。
许是宋珩品尝美酒的惬意之色引来了司琅注意,她忽然双眼一眯,像是想起一事般瞅着宋珩:“喂。”
“嗯?”
司琅扬着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别扭:“今日你怎么二话不说就喝这酒了?那天给你倒茶,也不见你这么爽快。”
依她性格能给自己倒茶,不用想也只有那么一次。宋珩想起那日她原本一口一个“宋将军”地喊他,被揭穿后竟像是换了个人般直接动手,倒是不惺惺作态,直爽得很。
他轻笑一声:“那茶与这酒相比,究竟多了什么玄妙,应该不用我来说吧?”
司琅此前也想过他或许早就有所察觉,听他这么回答也不算惊讶,只是疑惑:“既然都知道茶里有东西,那怎么还来吃我给你准备的饭菜?”
“既借住在此,应你的邀是分内之事。况且当时也确实想来问问清楚,你为何对我敌意颇深?”
这几日和宋珩相处还算和平,倒差点令司琅忘了最开始几日和他的针锋相对。但若说是针锋相对好像也不太准确,明明只有她一人在不断挑事。
司琅抿起唇角,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下头的风景:“敌意?还有这事?”
宋珩没想到司琅会是这个反应,先是一愣,而后失笑连连。他清隽的眉眼似风般柔和,淡淡一弯,隐在酒觥之下,醇香入喉后,笑意浸染,竟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司琅听得不禁耳后一热。
这还是这么多年重遇他后,第一次听他笑得如此清脆爽朗。这一瞬间她好似回到了那时在瞢暗之境中,与他虽不相熟,却毫无隔阂,真心相对。
司琅微微蜷起指尖,试图戳一戳手心让自己清醒,将逐渐加快的心跳减慢。她仍是看着下头风景,不与宋珩对视,唯恐泄露半分心思。
“吼!”
正当司琅局促之时,只听后方传来一声不耐的吼叫,隐约还夹杂着几分委屈。
司琅转过头去,只见大花不知何时早就下来了,跟文竹和武竹站在一起,黑漆漆的双眼颇为幽愤地瞧着她。
她这才反应过来。
光顾着和宋珩说话,都忘记了还有大花这茬,估计是让它等了挺久。
“过来。”司琅朝它招招手。
大花扁着嘴不满地瞧了司琅半晌,最终还是屈服在她的召唤下屁颠屁颠地走了过来,顶着脑袋撒娇似的拱了她一会儿,一转眼就对上宋珩似笑非笑的视线。
大花停了动作,眨了眨眼睛看着宋珩。
司琅见状道:“它还记得你。”
大花自然是记得宋珩的。不过,它也记得刚刚小武竹对它说过的话。
想起那天比试的场景,大花圆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强撑着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转了两圈,出人意料地伸了过来,在宋珩的下巴上抚摸了会儿。
“完了……阿姐……”
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的武竹慌张地瞪圆了双眼,一把揪住文竹的衣袖,怯生生地喊了句。
文竹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中意思。
她只瞧见自家郡主呆滞了一瞬,看看大花,再看看宋珩,眉头一跳,已然是一副憋笑的样子。
被当众“调戏”了的宋珩也微微怔愣,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好笑地用手抓住大花的尾巴,轻轻扯着,也不跟它客气,直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花听得他问,眼神中露出几分冷傲,似是哼了哼,而后便想要抽回尾巴,却不料宋珩看似轻握,其中却暗含力道,竟是没让大花轻易成功。
它愣了一愣,又使劲动了动,尾巴还是被宋珩拽在手里,大花这下急了,往前挤了两步,蹬着地使力想把尾巴抽回来。
宋珩见状笑意更深:“别着急,还是先与我解释解释?”语气里带了几分调弄和戏谑。
大花睁着一双幽愤的大眼,故作凶狠地瞪了瞪宋珩,却不料宋珩毫无感觉,望着它的目光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大花这下蒙了,想动手但没得到司琅允许,费了半天力气也抽不回尾巴,只能眼中带点委屈,扭过头去眼巴巴地瞅着司琅。
司琅方才乍一看大花调戏宋珩,惊讶之余却是想笑,她倒是没从宋珩面上瞧见过刚刚那种怔愣,偶尔看一次……感觉还算不错。
不过憋笑之后司琅也反应了过来,像大花这个性子怎么会调戏别人,能对宋珩做出这种动作,估计是接收了什么错误的信息。
她扫了眼可怜巴巴望着她的大花,又看了眼轻勾唇角扯住大花尾巴的宋珩,第一次没有袒护自家神兽,只装作什么也没瞧见,轻咳一声收回了目光。
大花深刻地意识到司琅这回没有要帮它的意思,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垂下脑袋,连尾巴好似都放弃了,看上去像个被抛弃了的小兽。
虽然它并不小。
司琅哪能看不出它是在故意装失落撒娇,往日威风凛凛的时候可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模样。她好笑地看了它一眼,再瞧宋珩,也如她一般眼眸里挂着浅浅淡淡的笑容,似乎也看出了大花博同情的意图。
她的视线在宋珩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轻眨眨眼,缓缓收回,这才帮着大花将罪魁祸首揪出来:“武竹,你过来。”
听见郡主叫自己,武竹的小身板不由得抖了一抖,他战战兢兢地从文竹身后出来,边往前走边哭丧着脸:“郡主……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不打自招的速度还真是够快。
司琅轻笑了声:“你什么不是故意的?”
“我……我不是故意误导大花……说那样子是……是挑衅别人……”
司琅点点头:“算你承认及时。便只罚你再帮大花沐浴三个月好了。”
武竹彻底要哭了:“三……三个月?郡主……”
“还有意见?”
“没有了……”
说罢,武竹再次苦着脸站回了文竹身后。
大花见司琅这下帮着自己,便瞬间有了不少底气。它“哼哼”着再次抬起头来,瞅着宋珩又恢复冷傲的模样。
它动了动尾巴,像是示意宋珩放开自己。
宋珩听了解释,非但没有顺大花的意将它放开,反而是稍稍眯了眼,看着大花意味深长:“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挑衅我吗?”
大花动了动耳朵,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意思再明显不过。
“原来如此。”
宋珩佯装懂了般点点头,眸中却闪过一缕算计的笑意。他勾着长指紧了紧手心中那毛茸茸的玩意:“那么,我便也不与你客气了。”
7
在宋珩一番“不客气”的略施小惩下,大花极为艰难地拿回了自己的尾巴,虽然这期间它没掉一根毛没流一滴血,但就是莫名委屈。委屈到它幽幽愤愤,独自舔着尾巴躲到了云泉那儿去。
而司琅作为全程看戏且颇有些助纣为虐的一方,自然得把这只生气的神兽哄好,大花前头刚垂头丧气地离开,司琅后脚就无奈地跟了上去。
司琅一走,武竹绷了半天的神经总算放了下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差没一屁股直接坐地上了。
文竹跟着司琅上了石阶,一时间这方就只剩下宋珩和武竹二人。日光暖暖地倾斜照射,偌大的空地内明媚一片。
武竹不是个怕生的人,且在他眼里这位仙界来的将军不知道比自家郡主温柔多少,他自是不会怕的。远远站着瞅了两眼,他就迈开小步子往宋珩那里靠近。
宋珩早已放下了酒觥,视线被柔和的日光吸引,偏头低望,王府景色尽入眼中,他望着池里盛开的红莲,余光倒也没忽略那抹缓缓靠近的身影。
武竹走近了,喊他道:“宋将军。”
先前见过,宋珩自也记得,闻声对他展颜淡笑。
武竹本是见这位仙界将军着实稀奇,想来打个招呼说说话,却没想被他对着这么一笑,反倒是自己先愣神了。
一抹小小的红晕慢慢爬上武竹的脸颊,他难得腼腆地一笑,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我叫武竹。武功的武,松竹的竹。”
“武竹……”宋珩刚刚便听得司琅唤他的名字,此时再度念起,脑中很快浮现出另一个名字,而后轻笑,“文武双全,倒是不错。”
武竹听了,低下头去扁了扁嘴。
文武双全……他阿姐算是有这“文”,可他……却连半分“武”都达不到。
身板瘦小,法力不精,任人见了都说他不是个学武的料。他再一腔热血欲学武又能如何,自己天生就不是这块料。
思及此,武竹不免失落,戳到了旧伤口的滋味极其不好受。他恹恹地垂着脑袋:“我以德服人,不需要会武。”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却难掩失落,也不知道说出来是骗别人还是骗自己。
宋珩无言地看了会儿武竹半低着的小脑袋瓜,没再说话打扰他,再度偏头遥遥远眺。
武竹虽是失落,但毕竟小孩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满血复活,安静地站着陪了宋珩一会儿,嘴皮子就又痒起来了。
他再度瞅向前头白衣静坐的宋珩,一边瞧着一边在想找什么样的话题。只是随着时间过去,话题他没有想出来,倒是自己发起呆来了。
宋珩身为武将,该有的敏锐性必不可少。打从武竹重新看他的第一眼,宋珩便早有所察了。只是他看这小家伙好似并无话讲只纯粹打量,干脆也就装作不知。
不过……宋珩微微侧首。
为何他竟是看得一副失神模样?
肆无忌惮的视线被对方打断,武竹顿时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目光,他攥着衣裳的边角,干巴巴地对宋珩扯扯嘴角:“嘿嘿。”
宋珩看他表情倒是满心好笑,眉目间染了一丝清润气息:“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武竹挠挠后脑勺:“也没什么。就是……宋将军你长得着实像以前我见过的一个凡人。”
宋珩眉头一动:“凡人?”
“是啊。”武竹道,“其实也不算一个,应该说是好多个……但是他们都是同一个人,长着同一张脸。”
宋珩沉吟:“转世?”
武竹重重点头:“嗯!”
武竹随着司琅去过几回人界,也见过那世世被毁姻缘的凡人。从他阿姐和郡主的谈话中,他勉强算是得了些信息——那凡人命数不长,只有短短二十年,皆是被自家郡主毁了姻缘取了性命。也不知道那个弱小的凡人究竟哪里惹到了郡主,竟然会被她几生几世地追着报复。
武竹虽然好奇,但从来不敢在司琅面前多问,最先几次他也有向文竹打听过,不过被搪塞几回后也就不再问了。只是他打心底里还是觉得,那个凡人着实可怜了些。
宋珩在武竹一副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点头后就陷入了沉默,深目微微垂敛,难得有些凝肃,嘴角的笑容都淡了许多。
武竹见宋珩一副沉思的模样,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忙又解释:“真的!宋将军,我没有骗你,你和他长得确实很像!”
武竹也不知道自己这毫无证据的话是否能让对方相信,只见宋珩稍稍抬眼,似乎还在思考,他正想再说话,却看见司琅从石阶那处走了下来,连忙一抿嘴一低头,急匆匆地跑远了几步,俨然一副乖巧的模样。
司琅瞧见了武竹的小动作,心下好笑,路过时便曲起指头在他的脑瓜上敲了一敲,果不其然见他缩着脖子,立马可怜兮兮地扁嘴看她。
司琅没忍住扬唇笑了起来。
却不料一转头,竟撞上了宋珩静默打量的视线。
司琅微微一怔,有一瞬间觉得此刻异常熟悉,熟悉到令她莫名心慌。
司琅不喜欢做被动的一方,刚想开口,却见宋珩极为平淡地将目光收了回去,仿若无事发生:“它可还好?”
话都被尽数堵在喉咙里,司琅噎了半晌,最后坐下,捏着酒觥晃着:“它好不好你问我?欺负它的可是你。”
宋珩失笑:“那也算欺负?”
司琅扬眉:“算。”
她挑眉时总带着眼尾向上,半是自信半是高傲的模样。宋珩几不可见地将视线从她眉间掠过,忽而开口:“连塘郡主。”
他声音略沉:“你先前可曾去过瞢暗之境?”
这一问题犹如当头一棒,直直向司琅的脑袋挥去。她狠狠一愣,瞬间便捏紧了手中酒觥,长指扣着石桌边沿,不让自己泄露半分情绪。
她盯着宋珩:“为何突然这么问?”
司琅无法确认自己在问出这句话时的内心想法。她几乎是确信宋珩并无想起自己的可能性,却也无法摆脱那一丝骤然而起的侥幸。
最后也确实如她所想。
他没有记起什么,闻言不过淡笑应着:“没什么。只是方才注意到了它耳朵上那颗花珠。若没看错,应是用灵花冰晶藤棘所铸。而据我所知,这种灵花只生长在瞢暗之境内。”
司琅的心随着眼帘慢慢沉下,她松开扣得发疼的指尖,垂眸沉默片刻,坦言:“不错,是冰晶藤棘。瞢暗之境……我确实去过。”
她所说不假,但有所隐瞒也是真。
宋珩没有过多追问,仿佛问到这里已经足够。他漆黑的眼眸微动,似喃似悟,轻声低道:“原来如此。”
尾音落地如清风拂过,眼前霎时树影摇曳,掩住重重青山,也掩住异人心思。
转眼弥垠山的开山贺宴已临近结束,前来参宴的魔界子民都纷纷退宴,各归所居地界。臾川夜里的热闹和喧嚣肉眼可见地消减,只有几位尚赋闲的魔君仍偶尔前去饮酒攀谈。
他界参宴的几位使者这几日也都纷纷前去魔宫,与魔帝司御来来回回几句客套话后就离了魔界,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也不知是厌了魔界还是思乡情深。
司琅没入魔宫,听到的所有消息都是文竹带来的,偏巧今日文竹出了王府采买,便又换了个人来捎带消息。
自打前几日无左来了王府惹怒司琅之后,便有好一段时间都被司琅拒之门外,设置的结界谁都不拦,偏偏拦他,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今日本想着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这结界原来已经撤去了。
“愿意放我进来了?”
司琅适时正在裁剪枝叶,闻言,头也没回,轻嗤一声:“谁给你的错觉?”
无左耸肩。
他不回嘴,只如闲散仙人一般负手走了两步,看看云卷云舒,再看看繁枝茂叶,末了道:“总感觉今日这连塘王府里,好像缺了点什么啊!”
司琅闻言冷笑,就知道这家伙来准没好事。
剪子在指尖飞转两圈,夹着未清除干净的绿叶碎屑刺向身后,无左眼疾手快地躲开,折扇一挡一勾,剪子便顺顺当当地落入了他的手心。
他挑眉:“不至于吧?”
“不至于?”司琅咬着后槽牙,“上回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上回是什么账,不用细说,无左心里自然清楚。
为了不再被威胁性命,他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将剪子放回到一旁的置物架上:“上回不都是为了调查吗?不去冥界,你又拿什么给魔帝交代?”
“你还真是为我着想。”司琅冷冷讽刺,明显不信他这“冠冕堂皇”的借口。
蝉镜的线索指向冥界的转轮王,若是真要调查,她一人去也是足够,何必还得捎上宋珩一起?况且,那头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转轮王。
无左知道司琅的顾忌,上回倒确实有些故意的成分。
“他认出宋珩了?”
司琅冷笑:“他若是瞎了,倒真有可能认不出来。”
不过事情已过去了好几日,司琅没那个闲工夫再和他计较,只如下最后通牒一般:“我警告你,以后少管闲事。”
说是“闲事”,其实究竟指谁二人都心知肚明。那人已经等同于这位连塘郡主的逆鳞,碰不得,也说不得。
被放在置物架上的剪子重新回到了司琅手中,她背过身去再次修剪起了枝叶,只当身后那人完全透明。
被忽视了的无左无可奈何,耸耸肩,刚想回身去凉亭里坐着,却见天际一处有人影浮动。
似是有预感般,无左眯了眯眼尾:“司琅。”
司琅一顿,手中力道未减,枝上的绿叶霎时便折了大半。
她转过身。
魔兵正好踏云而来,如王府起火那夜:“连塘郡主,魔帝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