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驻守的天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敢确认真伪,犹豫着是否该接下这封信。
“我来吧。”
云梯蜿蜒绵长,一女子身着黄白相间的羽缎罗裙自南天门内走出,未见其人,先见其裙摆摇曳,如飘飘蝶翅,生姿明媚。
驻守的天兵两人,见到她忙恭敬抱拳行礼,齐声:“三公主。”
琉汐走至司琅面前,低头看了眼她手中书信,继而抬首对上司琅视线,道:“既是给父王的,便交由我来传信吧。”
司琅手指未松,一双细眉在看到琉汐之时倏地拧起。她本处魔界,戾气甚重,此时不加掩饰,双眼眯起,更显敌意匪浅,异常危险。
琉汐觉察到司琅周身隐泛的冷意,微微一愣,伸出的手还未收回,旁边的两位天兵已经上前:“三公主小心!”
司琅见状好笑地瞥了眼这两人,对他们的防备和警告丝毫不在意,勾唇轻笑一声,嗤道:“怕什么?本郡主还能吃了你们三公主?”
“无碍。”琉汐上前一步,示意他们退开,“连塘郡主不愿将信交与我,可是还有话要说?”
话自然是没有的。刚刚没松手,不过是下意识地手指一紧。
因为司琅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此时此地见到她。
霖阳城的薛府小姐,王宫之内的穆缈将军,还有几生几世她早已忘记的名字。在人界同宋珩一起历过整整十世情劫的女子,正是她眼前这位仙界的三公主。
其实司琅对她的印象很淡很淡,淡到不与她见面几乎想不起她的样子。司琅唯独记得的,只有最后在人界分开那日,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苍白女子,和唐子焕口中声声所念的“阿韵”。
他那时口中心中,始终都不曾记得过她。
手心的信忽然之间变得沉甸甸,司琅用力捏紧才没有让它掉下去,那条为她打开的道路在她眼前好似慢慢关闭,她没有前路可进,只能彻底后退。
司琅敛下眸色,不欲再继续多说,抬手想将信交给琉汐,却猛地听到身后一声呵斥:“魔头!你做什么?”
紧接而来的是一道迅疾身影。
司琅察觉不善,立马收手往后闪躲,邵云锡趁机穿进她和琉汐之间,护着人往后倒退:“三姐小心,离这个魔头远点!”
司琅不用看人只听称呼便知是谁,拍拍手臂退了几步:“小子,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毫无长进啊。除了偷袭就没学会点别的?”
邵云锡少年心性,惯常最不喜别人看不起他,更何况现在面前这个,还是魔界“臭名远扬”的连塘郡主。
“我何时偷袭?”邵云锡一双眼睛瞪着她,“分明是你想对我三姐动手!”
抬个手给信就变成了她想动手?真是没理。
司琅假意感慨:“看来你不仅脑子不行,眼神也不太好使。”
邵云锡自知在嘴皮子上斗不过这个魔头,干脆也不回嘴,只憋着一口气,边死死瞪着她,边冲她背后大声喊道:“将军!这个女魔头想要惹事!你快过来评评理!”
在仙界能被称作将军的人司琅只知那唯一一个,她的心顿时猛跳一下。
此时看着邵云锡,司琅恍惚有种回到了瞢暗之境的错觉,那时他每喊一声“将军”,都总有那么一个人温和地浅声低应。
而现在也如同那时一般。
“若真要我评理。”宋珩自司琅身后走近,“该是你别闹了才对。”
邵云锡没想到宋珩竟会替司琅说话,登时说不出话地愣在原地,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游荡,含着滔天的惊讶和憋屈。
宋珩好笑地看他一眼,隐有安慰和戏谑的成分在其中。之后视线微微下移,看到了司琅手中捏着的那封信:“来传信的?”
时隔几日又再见他,虽换了个陌生地方,但司琅却丝毫不觉得拘束,连带着这几日不知因何而起的烦闷和焦躁都消了大半。
她晃了晃手:“嗯。给你们天帝的。”
宋珩没有多余的犹豫和疑问:“随我来吧。”
待司琅应下后,他便往南天门内走。
驻守的两名天兵自然不敢阻拦,纷纷退开给他让路。
琉汐站在旁侧,宋珩与她相视颔首,目光一转,自然也没忽略邵云锡尚还憋闷的表情,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此事我会处理。至于三公主的安全——便暂且交给你了。”
5
云梯柔软绵长,延向碧白殿宇。团团雾霭后的景色山水不显,难观全貌,有如舞女遮颜的轻纱,风吹而起,令人浮想联翩。
行过长长一段道路,隐约可见那方通天的台阶,离得近了,便有更多仙家来来去去。其中多有回首观察司琅的人,但目光又在触及宋珩后慢慢收回。
仙界许久未曾出现魔界之人,更别论是司琅这般毫不掩饰自身浓烈浊气的女子,清幽的谪仙气息被魔气所拦,霎时就成了攫取途经之人鼻息的利器。
拐过一个岔路,白衣逍遥的仙家越发多了,司琅没再继续往前,而是停了脚步,从窄袖里掏出信来:“这个给你。”
宋珩闻言看她。
司琅道:“你转交吧,我就不进去了。”
宋珩微愣:“……那你为何随我走这一路?”
明明当时在南天门外她就可以直接把信交给他。
司琅环视一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毕竟这儿也无法常来,多走走看看也没有坏处。连门都没进就走了,想想倒是挺亏。”
这番话耳熟得令宋珩失笑,他倒是没想过她竟会把这话放在心上。此时还给他,还多了几分“以牙还牙”的得逞意味。
“既这样说,那为何不里里外外都看一遍?”宋珩指指前头的宫殿,“已经不远了。”
其实司琅对仙界究竟长什么样子并不关心,没有在南天门外直接把信交给他,说到底是自己存有私心。当时若换除他之外任何一个人出现,她都会选择直接将信留下掉头就走,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浪费时间。
所以说到底,哪有什么走走看看的理由,不过只因为是他,她才选择走这一路。
“将军?”
乾牧自前头走来,见到宋珩欲要行礼,却在看到司琅时稍稍愣住。
这气息……乾牧心有疑惑,但并没问出,只转问宋珩:“将军来这儿可是要寻天帝?”
“嗯。”
“属下刚从殿中出来,天帝正在和龙德星君议事,将军若是现在去……恐怕见不到天帝。”
闭门羹实实在在甩到脸上,谁也没料到这个时间这么不巧。司琅耸着肩膀对宋珩摇了摇手中的信——这会儿她见不着人,是该由他来转交了吧?
天帝这会儿有事确实不在宋珩意料之内,他看了眼夹在她细长葱白的指间飘飞的书信,没有伸手接下,目光淡淡一转,道:“既然来了,此信还是由你亲手转交更为妥当。
“不过现在天帝尚还有事,你可要随我前去军营等候?”
司琅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反正刚刚就是那么一抽,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宋珩。
她本可以忽略宋珩的话直接将信塞到他的手里,也可以态度强硬地坚持站在殿外等着,可她偏偏哪个都没选,不知是遵从他还是遵从自己,总之回过神来后,她已经置身军营之中了。
军营里没有方才那么多清清谪仙般的白衣之人,相反,放眼望去,偌大一片空地上皆是面庞硬朗脚步铿锵的兵将,这三两个拿着武器凝神比画,那三两个则偷懒躲在军帐后划拳谈笑。
宋珩过路之处,皆闻声声“将军”,他一一都淡笑回过。偷懒的兵将见着他,似乎也不畏惧,起身行过礼后,再度坐下谈笑风生。
司琅跟在后头,觉得这场景着实奇特。
“你不教训他们?”
“为何教训?”
这还用问为何?偷懒都偷到眼皮子底下了。司琅瞥了眼宋珩,不相信他听不出自己何意。
“严将出强兵,这个道理宋将军不会不懂吧?”司琅淡淡嘲讽。
宋珩闻言轻笑,摸了摸眼皮下方:“比起你说的那句话,我其实更相信‘强将手下无弱兵’的道理。”
司琅挑眉。
“没想到你……还挺自恋?”
她其实听出宋珩刚刚的话有些许玩笑意味,但偏生不想顺着他,干脆就假意误解,摆出一副略微吃惊的样子。
果然宋珩对她的误解表示无奈,本摸着眼皮的手指缓缓上移,揉了揉眉头:“……是我的问题。”
司琅顿显得意。
“严将是能出强兵,但我认为劳逸结合或许更好。”宋珩解释,“他们并非日日偷懒,往常我来时,也见过他们刻苦训练。”
军营之内人来人往,数不清有多少人喊过多少声“将军”,但其中从来无人向站在他身侧的司琅投来打量抑或探查的目光。
想来他的温和应该是与生俱来,连带出的兵将都比外头那些仙家令人感觉舒适。
宋珩在军营内有独立的军帐,和一众兵将居住的地方离得并无多远。军帐地后是几间看上去极为简单的木屋,宋珩推开其中一间将司琅领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没有厚重的尘土,桌椅被褥一应俱全,看上去还挺有生活气息。
“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宋珩翻过倒扣着的杯子,倒过水后递给司琅,“应该不会太久。”
司琅环视一周:“你住在这儿?”
“不是。我住在外面的军帐内。”
“为何不住屋子要住军帐?”
宋珩看她一眼,将水杯朝她推近些:“因为军营里,不搞特殊。”
杯中清水微微漾起,像是忽然颤动的心绪。司琅揽过杯身,敲了两下,最后拿起一饮而尽,喝完后轻嗤:“那你这将军当得可真没意思。”
门在这时响起。
乾牧在外道:“将军,有事商议。”
当将军当得“毫无意思”的宋珩有事忙碌,司琅不想耽误他的事情,摆了摆手:“去吧,我自己等着。”
宋珩刚从魔界回来,这几日事务堆积确实繁忙。但直接把刚刚带来的人丢下着实不妥,他想了想,抬手伸向书架。
“这本是记载奇闻异录的书籍,你若无事做可以先看看。”
蓝白封面上除却书名,角落处还有几个落笔有力、行云流水的小字,司琅盯着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是你的书?”
“嗯。”
司琅长指拂过书页上那几个小字:“宋将军原来还喜欢看这种书?”
“‘这种书’?”
“我还以为宋将军是从小苦读兵书勤练法术之人,没想到……”她挑着轻薄的纸翻过几页,“还有不务正业的时候。”
宋珩对她的调侃以笑应之,出屋前如刚刚一般,风轻云淡地丢下一句“劳逸结合”的解释。
司琅看着他消失在木门之后,轻轻“吱呀”一声便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她手中书页平整干净,细细闻来还有竹木般的清润气息。
是那么陌生又熟悉。
司琅其实对看书提不起什么兴趣,两千多年来她踏进魔界藏书阁的次数屈指可数,修习心法秘籍用来防身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但不知道是这本奇闻异录着实有趣,还是书页内浅浅的竹香引她流连,从宋珩走后,司琅就一动不动,坐在进门时就入座的木凳上一页接着一页地翻过。
她微垂着头,碎落的黑发软软地伏在额际,高束的长辫立在脑后,将她的脖子衬得白皙修长。
页页薄纸轻轻掠过,带起不易察觉的微风。她看过书中每一个提笔写下的文字,认真得仿佛能透过它们看见当初落笔的主人是何模样。
耳中风动,眼前人至。
宋珩推门而入的时候,司琅已经枕着臂弯压着书睡着了。
她面朝着门口,宋珩一眼便看见她安静的睡颜。手指一顿,再关门时,他便用法力消去了因年久而在推拉时会发出的“吱呀”声。
书还敞着,被司琅用手腕压住,她半边脸陷在臂弯里,白皙面容上最为显眼的,就是眉间的那枚乌色半月。
宋珩缓缓走近,目光落在其上。
一月前魔界初遇,他在记忆中与她并不相识。可一旦触及这枚印记,便总觉得异常熟悉。
那夜她来偏殿给他送药,一室灯火下他看见她眉间半月。或许相熟的感觉不只是从那时而起,早在那日午后,泛着晶亮莹光的花珠映入眼帘时,他便早有疑虑了。
向司命要来命簿,不过是想知道答案,一些困扰他许久、而她闭口不谈的答案。
书页轻动,伏在上头的人慢慢转醒。
司琅抬起脸,转了转有些泛酸的手臂,视线一转,就看见站在书架前静静翻阅书籍的宋珩。
她愣了一瞬,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竟在这个屋里睡着了!在一个陌生的、她从未来过的地方,毫无顾忌和防备地睡着了!
“醒了?”宋珩将书合上,放回书架原位,看着她被压红的脸侧笑问,“昨夜没有睡好?”
司琅有些窘迫,但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假装坦荡:“你们这儿日头不错……适合睡觉。”
仙魔二界一明一暗,魔界虽有日光,但和仙界相比,不及十分之一。司琅这话也没有撒谎,宋珩带她来的屋子采光极好,窗户开着,金黄的光束肆无忌惮地照射进来,确实会让人昏昏欲睡。
“是吗?”宋珩笑着将她面前的那本奇闻异录收回,并不戳穿。
司琅大着脑袋,才懒得想他到底信是不信,咬着后牙只想赶紧转移话题:“你忙完了?”
“嗯。”他看着她,目光清亮,“走吧,带你去传信。”
6
天宫之外,流云飘飞,鸟啼不止。进去通报的天兵很快出来,将殿门开启,恭恭敬敬地让了一步。
天帝本在临摹书画,手笔一挥洋洋洒洒,抬眼见人进来,笑了一声招呼道:“来,过来看看!本君这幅画画得如何?”
司琅初见天帝,目光先是在他脸上扫过两圈,之后才稍低下头,看着他刚刚完成的画作。
原作就摆在一旁,是一幅繁杂的山水画,颜色偏为暗沉,司琅来回看了两遍,没瞧出什么新奇,却不想一抬头,天帝已经眼中含笑地看着她。
“连塘郡主?”天帝笑问司琅,“你对本君这幅画可有何评价?”
司琅以为他刚刚的问题是问宋珩,没想到竟转而来找她要答案。虽有疑惑,但不畏惧,她无情地坦言:“一般。”
就凭刚刚那两眼,她的感觉确实如此,不掺任何奉承和贬低的杂念。
虽然得到的评价不是很好,但天帝并无气恼的意思,反而眉目舒展笑得更开。他回身将两幅画作都妥帖收好,面上全无厉色,显得极为和蔼。
司琅对天帝笑中的意思不甚了解,心中带着的三分戒备没有完全放下。她不明所以地看向宋珩,后者虽回望过来,但似乎也没法替她解答疑虑。
“听闻连塘郡主此行,是有信件要交给本君?”
话题进入正轨,司琅不再想刚刚的事,拿出信来递给天帝。
信件没有封口,但上方施了法术,天帝接过信,指尖一弹,那点微妙的法术便自行消散,白纸黑字显在掌中,他垂眼看过,面上不显喜怒。
司琅看不见信的内容,也对司御写了什么不感兴趣。她视线焦点落在信封,待天帝看完将信收起后才缓缓上移。
天帝没有提起信中的内容,腕间一转,信件便径直在他手中消失。
他转而问起其他:“连塘郡主以前可来过仙界?”
他这么问,司琅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两百年前初来的那一遭。她虽上了九重天,但到底没有进南天门。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
“哦?”天帝略显意外,思量了会儿,提出建议,“既然是初次来我仙界,那不如多留几日,赏赏这里风景?”
此话一出,不止司琅,饶是宋珩都微感诧异。
她是魔界之人,初来乍到仙界也只为送一封信件,如今信送到了,人该走了,并没什么留下的理由。
司琅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心中的戒备不禁放大几分,越发觉得这个看上去和蔼的天帝不太简单。
她凝眉直视天帝,下意识地拒绝道:“不必了。”
天帝却恍若未觉自己的挽留有何问题,见她拒绝并未放弃:“连塘郡主可是还有要事需返回魔界?”
“……确有要事,不过是去妖界,并非要回魔界。”
司御要她调查偷袭一事的真相,但偷袭的事本身并无线索,唯一留下的东西还是属于她的风雷羽箭。但依司御和她所想,皆认为偷袭和先前放火的乃是一人,故她若要查,恐怕还得从最初的线索蝉镜查起。
而蝉镜现在,正是在妖界妖王手中。
“要去妖界?”天帝闻言扬眉一笑,“恰好,过几日宋珩正需前往妖界,你大可放心在这儿住上几日,届时本君让他护送你去,以保安全。”
司琅没想到她一句拒绝的解释,竟成了天帝口中将她留下的理由,登时愣神加傻眼,第一反应就是把目光投向宋珩。
但她显然忘了,这人是仙界的将军,面对天帝的所有决定,他或许都不会选择违抗。
“本君听闻宋珩在魔界乃是暂住在连塘王府中,应是多得你关心照料。今次你既来了,他自当有义务以礼回待。所以你不必太过拘束,若有何需要,尽管找他便是,本君统统允了。”
被强行留在仙界的司琅脑仁突突,没想到不过来送封信反倒将自己禁锢在此。
走出天宫的时候,她的脑中无数次闪过不理会天帝、自行离开的念头。但这个念头才刚刚萌芽,就很快被其他残存的话语给压倒,魔帝和她父王先前语重心长的模样骤然浮现,刹那就把她的决定击碎。
行,为了维持他们口中的两界和平,她忍!
“去妖界是为了调查邪火的事?”宋珩问。
“不止,还有你被偷袭的事。”
宋珩微一沉吟:“是你自己想查?”
司琅在魔宫被一众魔君及魔帝质问的时候宋珩在场,自然没有忘记他们先前对她的怀疑。司琅看出他的疑惑,摇摇头:“不是。”
想起昨日司御先是讨好后是威胁地“逼”她就范,司琅就气得牙痒:“那人狡猾得很,知道是有人刻意栽赃,懒得自己动手,对着我一通做戏,还不忘劳役我帮他调查。”
宋珩不难听出她口中所谓的“那人”是谁,看一眼她颇为气恼的表情,恍若有所思般:“这样说来,你倒确实挺惨。”
司琅额头一跳,脸色黑了几分,刚想不留情面地回击几句,便察觉这附近的风景有些陌生,跟刚才走来时完全不同:“这是去哪儿?”
宋珩启唇:“将军府。”
司琅愣了半秒:“你的府邸?”
“嗯。”他笑,“礼尚往来。”
在魔界时他住在她的连塘王府里,如今换她来仙界,以礼相待,他自然是请她去往他的府邸。
但司琅显然不接受他这所谓的“礼尚往来”,甚至有些抗拒地冷了几分脸色。
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去。”
司琅直接站在原地,路也不走了,宋珩只好随着她先停下,询问道:“为何?”
琉汐的脸浮现眼前,他与她在人界共历情劫的画面历历在目。司琅顿时有些烦躁,连带着看宋珩都莫名不顺眼。
她语气不善:“不想去就是不想去,哪儿来那么多原因?”
话音一落,司琅顿时又变成在魔界初见宋珩时的样子,脾气又臭又硬,虽然少了敌意,但明显戾气未减。
宋珩垂着眼看她拧起的眉头,乌色的印记因为她的动作,似乎也染上了几分不悦。沉默片刻,他问:“不去将军府,你想住哪儿?”
方才天帝一番言论,表面看似对她来仙界无比欢迎,细究来却是拐着弯让自己置身事外,直接将她“全权”交给他。
而他在这仙界的住处也只有一座将军府,她若不住,还能去住哪里?
见他妥协,司琅拧着的眉头慢慢松开。天际苍穹背后,是明媚温暖的日光,司琅忽而想起方才沉睡时那份难得的安宁。
她倏地勾起唇角,轻吐二字:“军营。”
宋珩再次带司琅回了军帐地后的那间木屋。
虽她说要住军营,但到底并非仙界兵将,宋珩自然不可能真的让她住在军帐中,而军营里除了军帐,能够住人的,也只有军帐地后的那几间木屋了。
木屋建造简单,放在仙界之中其实已可以算作简陋,宋珩本意没有打算带司琅来此,但比起将军府,她显然更喜欢这里。
司琅将半开的窗户往外一推,日光更加洋洋洒洒地投进,看着外头一排接连一排的黑白军帐,她饶有兴趣地眯了眯眼,略带打量地扫过一圈,发现其中并无相对特别的军帐,大小形状都相似,若是没在外头贴上名字,不知道那些兵将夜里会不会走错。
“你住哪儿?”
司琅回头瞥向宋珩。
宋珩与她隔着一段距离,透过不大的窗户遥遥看去,闻言笑笑摇头:“在这儿看不到。”
司琅哑然,“那出去看看?”
宋珩并未直接应下:“军营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大约要到酉时才能结束。”
他若想拒绝当是直截了当,不会还告诉她具体结束的时辰。司琅抿唇藏起那点愉悦,装作不甚在意般:“那等你回来再说吧。”
木屋不大,司琅转过两圈便算看过,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先前她在人界见过的还要朴素简单更多。
她站在书架前,扫过一本本蓝白封面的书籍,上头书虽不多,但涉猎极广,她挑下几本随手翻过,其中皆有某人阅览后留下的记录痕迹,落笔有力且流畅,同那本奇闻异录丝毫无差。
于是她便捧着这几本书坐在屋中,闲来无事来回翻阅,屋外日光由亮转暗,渐渐隐下云层,待她终回过神来,酉时早已过了。
没等到宋珩回来,司琅倒有点意外。但她并无被“放鸽子”的恼意,听见窗外黑暗中远远传来的笑闹,她把书放回原位,门一推一拉,便大摇大摆地循声而去。
军帐地是军营里所有兵将居住的地方,白日训练过后,夜晚他们便会回来。有的早睡,有的勤练,还有的——自然是寻点乐子。
司琅来时,便见两处军帐间的空地上早已支起桌架,一群卸下盔甲的兵将将它团团围住,其中哄闹扬声不断,瞧起来极为热闹。
“押押押!快押!马上开了啊!”坐庄的兵将人高马大,声音高昂,一双眼扫过众人连连催促。
“大!我这次押大!”一人应道。
“那我押小!”
“大!”
“小小小!哎,你们让开点……”
一众人你挤挤我、我挤挤你,本就不大的桌子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里头那坐庄的兵将看不清模样,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还有没有要押的?要押赶紧的,马上开了啊!”
旁边早就押过的兵将急得不行:“老二,你赶紧的!快点开了!”
“是啊,别磨叽了,快点吧!”
连声催促透露出他们的急不可耐,为首坐庄名唤“老二”的人也懒得再问,手掌盖着像是自制的、有些简陋的骰盅,下一秒便要将它掀起。
这时突然出现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入众人耳内:
“我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