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乾牧掀帘进帐,司琅顺势起身。
“将军,军营事务已经尽数处理妥当,依天帝令,午时过后便可启程了。”
司琅本来要走的脚步一顿:“启程?”
“去妖界。”宋珩说着看了眼帐外天色,“大概半个时辰后。”
她迟疑了半秒:“你也要去?”她以为那日天帝不过随便说说,他不是才刚回仙界没有几天吗?
宋珩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我同你一样,也有一事需去妖界调查。”
倒是挺忙。
司琅不欲多听多问,见乾牧还有其他的事要和宋珩说,略为敷衍地点了点头便往帐外走,这回宋珩没再喊住她,倒是司琅半途才反应过来,她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
“宋珩。”她又回头,“你为何没有成亲?”
她没再问他究竟是否成亲,其实心中已对他说的信了十之八九。只是他曾经身有婚约,也成功历过情劫,为何回了仙界,却没有与那琉汐成亲?
本只是来禀告公事的乾牧,闻言当即不敢置信地睁圆了眼。
这这这……这什么情况?自家将军和连塘郡主什么时候竟熟识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地步了……他这几天难道错过了什么?
乾牧站在一旁不敢插话,小心翼翼地在这二人之间来回巡视。
“其实,我还有些许疑问想请问郡主。”
宋珩面上浮现几分或真或假的探问:“郡主既说我们曾经交恶,且又从未来过仙界,那是如何知道,我曾身有婚约且要成亲一事?”
他顿了顿:“还是说其实我与郡主并未交恶,抑或是郡主……曾经来过仙界?”
谎言摇摇欲坠,司琅哪还敢再补上一刀。没想到这家伙心思如此敏锐,尽钻些漏洞想要套话。
“你想多了。”说多错多,掩饰的最好方式便是沉默。
她别开脸,迈步踏出军帐:“你既不想回答,本郡主也绝不勉强。”
5
依司琅先前计划,来仙界送过书信后她便直接去往妖界,早一日调查清楚真相,她便能早一日回到魔界继续过她的清闲日子。只是没想到中途出了岔子,活生生被那天帝拦在了仙界。
司琅不知宋珩是否已将在魔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天帝。若那天帝真不知道,或许将她留下还情有可原,可若他知道……为什么还要拖延时间刻意妨碍?
一时司琅脑中思绪万千,好坏皆有,她总觉得其中疑点重重,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奇怪。
抵达南天门外时恰好刚过半个时辰,宋珩比她先到,同她上次一样等在碑石铭台边。
司琅上前:“走吧。”
“嗯。”宋珩低应一声,但步伐未动。
他伸手以指触碰空气,法术骤然凝现掌中,司琅视线一顿,觉得这个场景莫名眼熟。
她蹙了蹙眉,有些不确定:“……穿空术?”
宋珩笑:“记性不错。”
先前连塘王府起火时,两人被困其中,宋珩的确在司琅面前施过一回,她会记得并不奇怪。
不过这回让她犹疑的不是这个,而是……
“你能用穿空术去妖界王族?”
当初神界初创此术,确实是想缩减前去他界的路程和时间,且此术因人而异,精用此术出神入化,便是边陲荒地也能抵达。
但尽管后来此术流传,能修习成功者却少之甚少。便是学会,也不过穿行寥寥数里。
且两百年前宋珩还曾身临瞢暗之境,这便说明那时他尚无法用穿空术进入妖界王族,如今距离那时,还并未过去多长时间,他竟已经能用穿空术进入妖界王族的地盘了吗?
“或许可以。”罅隙在宋珩掌中缓缓撕开,黑色旋涡显出雏形,“不试试怎么知道?”
深幽的旋涡宛若血盆大口,随着宋珩法力的凝聚而逐渐扩大,疾风骤起,毫不留情地卷入旁边几朵本悠悠闲闲的浮云。
转瞬之间,穿空术已然形成,只等要进的人进入。
宋珩看向司琅。
司琅不确定这旋涡那头究竟去往何处,但她内心始终不曾对宋珩有过质疑。或许是不想,或许是不会,就如同王府起火那日,她分毫没有犹豫地就迈步向前。
这一次也是一样。
她回以宋珩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直接踏入了旋涡之中。
周遭的景物由亮转暗迅速变化,如颠倒般的画面在她眼前倏然闪过,眼前再次亮起之时,白云薄雾仙气袅袅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声鼎沸和遍地妖气。
两人落脚的地方是一处深巷,吆喝的声音透过石墙由外传入,极为清晰,若非这满地妖气弥漫,司琅差点以为此处乃是人界。
“这里便是妖界王族的盘踞地——卞城。”宋珩介绍得倒是熟稔。
司琅想起瞢暗之境的事,不动声色:“你曾来过?”
宋珩看了她一眼:“来过。”
先前他要进妖界王族,司琅并未打听过原因。但这回情况不同,她反倒有些兴趣:“既然来过为何又来?你说有一事要调查,是什么?”
宋珩坦言:“与你一样的事。”
司琅一愣:“什么意思?”
宋珩笑了笑,道:“当初蝉镜的线索也算是我们费了几多周章才查出,如今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既来了,我又怎能不一同前来?”
司琅盯着他的笑脸,眯了眯眼,凉凉问道:“是吗?”
后者笑而不语。
她轻哼,冷嗤一声:“冠冕堂皇!”
宋珩笑意更深。
石墙外的声响只升不降,听起来极为热闹,司琅不欲再在深巷里浪费时间,刚要出去,便被宋珩拦住。
“稍等。”他道,“出去前先封住魔气。”
司琅停下。
“妖族王宫隐藏在卞城之内,为保王族安全,此城不允许他界之人进入,同时也有众多王族耳目潜伏,所以你我均需闭气,以免被察觉身份。”
“你知道得倒挺清楚。”
司琅顺口评价一句,而后依他的意思封住了魔气,瞬间便感觉这满城的妖气更加浓重了些。
深巷的结构还挺复杂,两人皆封住了气,无法使用法术,只能循着岔路慢慢寻找出口。
没过多久,石墙外的声音越发清晰,这便意味着出口应该已经临近。果然拐过了下一个岔路,卞城热闹的长街顿时出现在眼前。
妖界在六界中其实最为复杂,因为万物生灵皆可为妖,就算是石头也不例外。长街深巷中人影来来去去,可在接近之前无人知道他们的原身究竟是什么。
二人忽然从深巷中现身,许是外貌太过出众,不免引来周遭许多人的侧目打量,司琅下意识冷着脸一一回视,等警告完后才发现自己如今正在妖族地盘,且封住了魔气没有半点法力。
于是她只好又将目光收回,勉强忘记自己是魔界郡主这个身份。不满间偏头一瞥,正巧触到宋珩似笑非笑的眼神,怔了怔后才反应过来,他其实是在笑话自己。
司琅便更加不满了。
恰好两人正走至客栈外准备住店,瞧着里头,她毫不客气道:“住店的银子你付。”
“好。”宋珩答完后轻笑一声,“先前你替我赢了不少,付住店的费用还是够的。”
司琅冷哼一声。
闭气出深巷前,两人已经提前换过衣裳。司琅照旧是那身在人界时的黑色羽衣,缀着普普通通的流苏和银饰。换下张扬的天衣后她俨然少了几分魔族的冷戾,看上去与正常妖类幻化的人形并没什么差别。
宋珩则卸了银甲,一身月白衣裳同住在连塘王府时相像。他气质本就温和,藏起锋芒来毫不费力,看上去便只觉得他不过一只普通小妖,完全无法让人将他和仙界的十座统帅相互挂钩。
两人便这么进了客栈,果不其然那掌柜什么也没看出,不过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算账,边算边问:“两位住店?”
宋珩答:“嗯。”
掌柜摆摆手:“等等啊!”
他捞过一边折得老旧的黄皮本,随意瞧了眼:“还剩三间头房,你俩住不住?”
这是认为他们住不起?
司琅抱臂冷冷睨着他,宋珩笑笑,并不介意他的语气,掏出银子放在他的面前:“两间。”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那掌柜面色瞬间好了不少,笑盈盈地接过银子,边放在掌心摩挲边道:“好嘞!”
“掌柜的,给本少爷开两间头房,一会儿再送点吃的上来!”
本安静的客栈内忽然涌入几人,走在最前头的那人大剌剌地高声招呼着,路过柜台前头脚步也没停,一副直接就要上楼的样子。
“哎哎哎……朱少爷……”
上了几步台阶就被叫停的朱彭极为不满,他冷着脸回头,语气不善:“做什么?别打扰本少爷休息!”
那掌柜显然之前就认识朱彭,且招待过他不止一回,瞅瞅宋珩和司琅这边,再看看那头已然等得不耐烦的朱彭,连忙解释:“是这样的朱少爷,您看您不是说这两天不在卞城,所以小的就没特地给您留屋子……现在虽还剩三间屋子,但这两位刚来的已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朱彭怎么可能听不懂。他冷笑一声折返回来,在柜台前站定,一双鼠目被眉头压得极低,如打量蠢货般上上下下将那掌柜扫视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本少爷今个在你这儿没地住了是吗?”他上前狠狠揪住那掌柜的衣领,“是这意思吗?”
“怎么的,瞧不起我们老大吗?”
“没地给人住还开什么客栈?不如去讨饭还有的赚!”
“不住了!谁也别住!这店今个咱就给他砸了!”
见自家老大动手,跟着朱彭进来的两人也纷纷闹了起来,作势就要上前把桌椅掀翻。
“别别别!别别别!朱少爷息怒,您在小的这儿肯定是有地方住的!就算小的没地方住也不会让您没地方住不是?”掌柜赔着笑脸,一副谄媚样子将朱彭的手拿下,拎过两把管钥放在他手里,“朱少爷可赶紧上去休息,小的一会儿就差人把吃的给您送上去。”
朱彭掂了掂管钥,嗤了一声:“这还差不多。滚开吧!”
“哪里差不多?”管钥在朱彭手里还没握热,冷不丁肩膀就被钳住,他有些吃惊,不知谁人如此胆大包天,“我看差得多了。”
女子的声音冷漠却清亮,钳住他的手指细白且干净,虽然语气不善,但朱彭第一眼关注到的却是她的脸蛋。
“哟,大美人?”他完全忽视司琅面上的不屑,两眼发光地瞅着她上下打量,“刚刚本少爷怎么没看见?”
说着他就回身捶了两个手下的脑袋,斥道:“你们两个蠢货怎么也不提醒提醒本少爷?”
两个手下内伤不止,沉默了。
司琅心下冷笑,懒得管他是故意装傻还是色胆包天,钳着他的手指一个用力,径直滑下将他的右手弯折后扣在柜台上,只听朱彭一声惨叫,毫无防备疼得冷汗直流。
管钥一声脆响后从他掌心掉落,直挺挺躺在一边。司琅看他如看虫蚁般嫌弃,随手一扔将他推开,刚想拿回管钥,便觉一阵妖风倏地袭来,她偏头一躲,再回过头就看见那朱彭一边咬牙忍住疼痛,一边抬着左手面容阴冷。
他看着侧身将人半挡住的宋珩,一下便了然他们就是刚刚掌柜口中说要住店的二人。
“美人够狠啊。”朱彭揉了揉酸痛的右臂,眼中泛着寒光,“那本少爷也不能太客气了,对吧?”
管钥被抛在柜台之上,司琅想拿,但被宋珩挡住,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彭再次将它拿了回去。
“美人想要这个?”朱彭将管钥挂在腰带上,语气轻佻地看向司琅,“不如自己过来拿?”
想激怒她?
司琅哪里看不出这朱彭心思。
若她现下不在卞城,没有封住魔气,此人早不知在她面前死过多少回。但她虽有怒意,理智尚存,这人敢这么嚣张,定然身份地位不低。刚刚抢夺管钥已是不妥,现在若再动手,恐怕会将她和宋珩都置于不利之地。
她不蠢,宋珩自然也知道其中利害。
“不必。”宋珩淡笑着替司琅应道。
朱彭只当他是没胆,哼笑一声异常不屑。任由着战战兢兢的掌柜和小二如送神一般将他环住,刚踏上一步,不忘回转过来,盯着司琅笑得极其猥琐:“美人,若是不想跟他同住,本少爷也不介意——收留你一晚。”
如此明目张胆的侮辱,司琅勉强才将今夜便要他丧命的念头死死忍下,一双清目中的杀意因为被宋珩的肩膀挡住,没有被朱彭发现。
朱彭瞧不见心中美人的表情,只看到将她挡住的男子面上照旧带着淡淡浅笑,只是眼神中好似划过一缕凛冽。
他停了下上楼的动作,再仔细看时却又见宋珩面色温和,眼中完全找不见那丝凛冽,仿佛刚刚所见的,只是他一闪而过的错觉。
6
这间客栈乃是卞城人流最多且最为复杂的一处中心地点,要想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妖族王宫在卞城的隐居地,落脚这里必不可免。
最后一间头房的屋门被猛力推开,震得里头的盆栽都抖了一抖,司琅沉着脸发泄怒气,捏着杯子的指头都掐得发白。
“这是水杯,不是他的脖子。”
宋珩随着她进屋,将屋门关紧后便在司琅面前坐下,翻过水杯缓缓倒满,见她仍旧没有松手,便抬起长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这个动作水到渠成,由他来做像是再自然不过。司琅愣了一愣,抬眼看他,却见他眸中清明坦然,好似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亲昵。
她抿唇垂了垂眼,火气顿时消去大半,松开了那个无辜的杯子。
宋珩顺势将倒了水的杯子放入她的手心。
司琅仰头一饮而尽,喝过水后心绪平静了些,虽说她仍旧想取那朱彭性命,但到底还是被理智说服——这里绝不是能动手的地方。
且相比朱彭,现在显然有另一个问题更需要操心。
“只有一间屋子,怎么住?”
宋珩本在打量屋内构造,闻言转回头来看她,道:“你住。”
司琅早料到他是这个回答:“那你呢?”
“卞城不宜停留太长时间,需尽快找到王宫的入口,今夜的时间不能浪费。”
司琅思忖片刻,提出疑问:“我们寻那妖王不过只是因为蝉镜的线索最后指向他,可如果他从转轮阎王那儿拿走蝉镜后便将它送与了别人,我们就算找到他,也未必能从他那儿发现什么。”
妖界与仙界早已因为人界的统治权而争斗了千万年,即便宋珩在魔界遇袭的事与妖王无关,他也断不会好心向他们透露任何口风。更别说……或许此事就是他一手策划也不一定。
“无论蝉镜现在是否在他手上,现在想要调查,找到他藏身的王宫必不可免。不过中途我们若能找到其他零星证据,或许就不必与他正面对峙。”
毕竟如今他们二人身处妖界王族的地盘,周围不知会有多少耳目眼线,行事难免不如之前容易。且妖王就算先前曾元气大伤,但距今已过了五百多年,无人知道他现在究竟情况如何,若真的与他正面对上,对他们来说绝不是有利局面。
计划一旦敲定,剩下的就只有实施。
司琅留在客栈内注意周围动向和留意人群交谈,宋珩则去外探查卞城中其余可疑地点。
傍晚时分司琅早早就在客栈角落坐定,点了几个小菜摆在桌上做做样子,假意在吃,实则在听,不时抬眼观察来去之人的模样。
戌时过后,夜色渐浓,入了休息时分,客栈楼下闲谈的人群逐渐散去,三两个饮酒醉了的由小二带走处理,司琅没有听见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为防暴露,便也随着众人上楼回屋。
她在楼下时没有看见今日在客栈内嚣张跋扈的朱彭,甚至未曾听见有谁对他的行为进行谈论,这点乍看蹊跷,但思虑过后更加让司琅确定想法——这朱彭绝非身份简单之人。
若从其他人口中无法探出消息,或许可以尝试从这朱彭身上下手?
思及此,司琅心中起了些许想法。
夜已深重,整间客栈陷入了静谧,司琅站在窗边往下探望,街巷中只剩寥寥几人还在摸黑前行。
朱彭的屋子在走廊东面另一头的拐角,司琅不欲与他正面硬来,只打算先潜入他屋中寻找是否有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什。
屋外悄无声息,不闻人声,司琅屏息从窗边缓步挪到门扉边缘,边侧耳听着,边慢慢抬手抵住门。
只是她刚要推门,忽然听见下方传来几声细微响动,这声响势头不大,能察觉出来者有意控制,司琅戒备顿起,推门的手瞬间收回。
那声响只一下便彻底消失,司琅凝神听着屋外动静,但她封了魔气,在来者不动手的情况下察觉不出他的具体方位。而那人显然也同样小心翼翼,连脚步声和气息都谨慎隐去。
屋外再次陷入安静,静得好似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但司琅确信自己方才没有听错,此时定有人在走廊外鬼鬼祟祟。
而事实确实如她所想。
司琅背对门,大半个身子都藏匿在墙侧,夜色虽深,但仍有月光,门外人影一闪而过,司琅才刚刚捕捉到,那人就已化为妖气从门缝里钻入。
竟是冲她来的?这个念头在司琅脑中飞快掠过,她开始回忆方才在楼下是否有不慎暴露身份,引来了卞城内潜藏的王族耳目。
不过还没待她想清,那缕偷溜进的妖气便逐渐化为了人形,黑暗里看不清他的面容,为防处于被动,司琅决定先发制人。
那人既偷偷摸摸,那么该有的戒备绝不会少,一察觉身后有人袭击,反身便是一记妖气,随后立马往窗边闪躲。
司琅一掌落空,又见他要逃,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当即就解封了魔气,毫不犹豫再向那人攻去。
司琅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那人径直被她压制在地,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只顾着“嗷嗷”直叫,浑身顿时散发出一阵浓郁异香。
司琅闻着这阵异香,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觉涌上心头。
这好像是……
重新封住魔气,司琅将桌上的火烛点亮,果不其然,脸颊着地躺在地上欲哭无泪的那人根本不是什么王族耳目,而是一位她曾想将其狠狠宰杀然后丢入万鬼池中令其尸骨无存的“老朋友”。
“是你。”司琅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冷冷开口。
“郡……郡主?”情妖听见是女子的声音格外震惊,人还趴在地上,头就先行抬起了,“郡主怎会在此?”
司琅脸色不善地看着他:“难道不是本郡主该问你为何潜进这里?”
情妖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往四周张望了会儿,才像是恍悟般猛然清醒,屁颠屁颠地爬起:“哎哟喂,是小妖进错屋子了,郡主莫要见怪啊。”
情妖甩了甩手中锦帕,赔着笑脸连连道歉,脚下却是没停,一步一步往窗边挪去。
司琅将他动作尽收眼底,没有阻拦,只冷笑一声:“本郡主劝你老实交代,别动什么其他念头。”
结结实实被威胁了的情妖笑脸一僵,逃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唯有轻叹一声,缩起肩膀假装无辜:“小妖……小妖什么都没想啊……”
司琅不吃他这套:“说!”
情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司琅,还偏生好巧不巧地走错入了她的屋子,想来他今夜不把事情交代清楚是别想离开,这位魔界郡主他是万万不敢招惹啊。
其实跟她交代缘由未尝不可,不过就是……就是这个真相说起来……有点丢脸罢了。
情妖之所以称作情妖,无非就是以食情识或者情根为生,愈是轰轰烈烈缠绵悱恻,抑或求而不得肝肠寸断,愈是有利于情妖提升修为。
只是无奈这六界内此种感情越来越少,少到他已快百年未遇,普普通通的情识于他只能用以填饱肚子,对提升修为根本毫无用处。
如今他的法力已经越来越弱,若再不勤快些吸食情识,恐怕很快就要日渐消瘦,被其他妖物无情捉走了。
“小妖听闻那朱家朱彭今日住进了这客栈,便想着偷偷寻来吸食点情识。谁能想到竟然……竟然走错了屋子……”
司琅保持怀疑:“朱彭?为何偏偏要找他?”
情妖道:“那他不是惯常流连花丛、四处留情吗,要吸食情识,他自然是不二之选。”
听他话里行间倒确实没有什么漏洞,看起来像是如他所说,来这儿只为找那朱彭。司琅才懒得管这情妖要吸食谁的情识,百般刁难,不过就是看他不爽。
情妖哪能瞧不出这连塘郡主还因为先前人界的事对他记恨在心,但偏偏他也不敢擅自提起,要真触怒了她,恐怕还是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绕来绕去解释一通,最后依然只能服软:“小妖该说的不该说的,可统统都与郡主你说了,现在可能放小妖离开了?”
情妖这么一出,早就把司琅预备潜入朱彭屋内的打算搅乱,再者看着他,难免想起当初人界那番情景。她虽看他不爽,但到底没想要报复什么,于是最后只不耐烦地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只是还没待情妖喜上心头,屋外忽然发出几声细微响动,司琅和他俱是一顿,还未来得及灭掉火烛,屋门就被人从外敲响。
司琅生起戒备,示意情妖先不要轻举妄动,沉声发问:“谁?”
“是我。”宋珩答道。
司琅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回来,虽然奇怪,但还是上前去替他开门。
微微跳跃的亮光映着宋珩颀长的身影,他走进屋内后将门掩上,先是看了司琅一眼,而后才转向屋中的另外一人。
本来在这里看见魔界郡主已经够让情妖吃惊,没承想同她一起来的竟然还有仙界大名鼎鼎的十座统帅。
情妖异常诧异:“宋将军?你怎么也在这里?”
方才只撞见司琅,情妖倒没有多想什么,现在这二人一同站在自己面前,他这才后知后觉。卞城是妖界王族的地盘,同其他地界不同,进出这里均需通城令牌,他倒是几百年前从别人那儿顺来过一个,这才得以顺利进城,可是眼前这二人……
“你们……可是偷溜进卞城的?”
问题已然多余,答案显而易见。
宋珩并没否认:“不错。”
情妖一噎,算是灵光的脑子瞬间划过一个念头,他半是猜测:“二位来这儿该不会是要……寻那妖族王宫吧?”
宋珩毫不掩饰,启唇对他淡淡一笑:“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