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很快消弭在了百花谷中,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无法忽视的浓重妖气,宋珩似有所料,眉头才刚皱起,眼前倏地显现出十数个幻境出口,先是漆黑,而后变为了数不清的赤红双目,眨眼间出口闭合,十几只妖兽凭空跃出,嘶吼着抬爪攻来。
在这样四面夹击的情况下想躲必不可能,宋珩当即凝起结界,但并未多作滞留,几乎是结界一经形成,他便回身揽住司琅,施了移行术向后躲开,刚一落地,便听见结界碎裂的脆响,十数只妖兽立在他们刚刚站着的地方,边低声吼着,边用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
司琅被宋珩揽着,两只手只能放在他的腰间。她的目光刚触到那群妖兽带着杀意的视线,便觉肩膀一紧,是宋珩为她系上了银甲两侧的带子。
她抬眼看他。
宋珩也回视她,什么都没解释,只道:“分开躲避。”
司琅闻言失神一瞬,但下一秒就拉住他腰间衣裳,宋珩一顿,站在原地没动。
他身后一众妖兽的利爪蠢蠢欲动,司琅听着,动了动唇,最后开口只有简短一句:“小心一点。”
剩下更多想说的,司琅都尽数藏进了心里。
宋珩低垂的目光落在她眼角眉梢,不知是否看出她所思所想。
“你也要小心。”最后,他温声嘱咐。
妖兽数量太多,分开躲避才能分散危险,司琅和宋珩经由小径分开向两侧,只有几只追往司琅那处,剩余大部分都被宋珩引了过去。
司琅之前和这妖兽交过手,深知其狂躁残暴的本性,虽不知它们为何从瞢暗之境来了这百花谷,但地点能变,它们的弱点不会改变。
她看向妖兽们失焦的双眼。
三两只围着司琅的妖兽似是感觉到了危险,疯狂的嘶吼过后露出了尖长的獠牙。司琅边往后退边抬手幻化出风雷弓,长指一搭三支羽箭瞬间破空而去。
这群妖兽虽然已经失控,但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它们体型巨大,却格外擅长躲避,甚至无需多看对方,都能恰好地擦身避开彼此。
就像是……曾被长时间地豢养调教过。
司琅的羽箭只中了一支,射在了某只妖兽的身侧,它不知是疼还是兴奋,吼声越发嘶哑,面容目眦欲裂般狰狞。
司琅意识到它应是被鲜血激发了兽性,心下暗道不好,连忙施起魔障隔开距离,但嗜了血的妖兽更为难缠,是死是伤都要拉她下水。
当初在瞢暗之境司琅就被这妖兽打伤,更不要说现在眼前还不止一只,她咬咬牙低咒一声,只能以躲避拖延时间。否则她若在此时拖了宋珩后腿,恐怕他们就彻底难逃困境了。
拖延的时间有限,随着不时地剐蹭和施法,她的体力已经下降,渐渐地,开始落了下风,而闻见血腥味的妖兽们更显兴奋,沉重的长尾拖曳着满地折了根茎的花朵,倏地一卷,径直向司琅抽来。
花香混杂着妖气,难闻的气味瞬间充斥了司琅鼻腔,她皱着眉头想往后躲,蛰伏在她两侧的妖兽突然动身,凌空向她扑来。
三面夹击,司琅只得俯身滚过一段距离,已经被蹭伤的地方再度摩擦,顿时便是火辣辣的疼痛。她难忍地蹙紧眉心,适时回头,却发现另一头宋珩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愣了愣。
不是担心他独自离开,而是害怕他有何意外。
小径另一侧的空空荡荡让司琅不由得失神,也让一直欲攻击她的妖兽们有了可乘之机,待司琅感觉到危险回头之时,妖兽尖锐的利爪已经袭至她眼前了。
司琅下意识地闭眼侧开脸。
锐利的妖风刮过她的面颊,带起一阵撕裂的疼痛,司琅能感觉到她的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一滴一滴滑入她的脖子。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痛意了。
只余一下……迅疾如风的铿锵声响。
司琅睁开眼,率先看见的就是泛着银光,以月牙形锋刃将她和妖兽隔开的斩灵戟。
三只狰狞着面目的妖兽张着血盆大口,保持着向她袭来的姿势,但再没能前进半步,司琅怔怔地往它们身后看去,不远处站着的宋珩手中显出三道缚灵锁,重重捆住了它们的长尾。
“攻击它们的双眼。”宋珩对她说道。
司琅不知他是何时到的这里,也不知道刚刚追着他而去的那群妖兽又去了哪里,但看见他,听见他的声音,对她来说无异于就是吃了定心丸。
她点点头,迅速站起,再次幻化出风雷弓。
紫光莹莹的弓身令妖兽们有了危机感,它们不断地挣扎嘶吼,想要逃脱背后缚灵锁的束缚,但宋珩一动不动,司琅也二话不说搭上羽箭,眯起双眼凝神瞄准。
不能移动的妖兽便和箭靶没有了区别,三双眼睛,六支羽箭,无一射偏,司琅垂下酸痛的手臂时,三只妖兽也应声倒地。它们的双眼失去光影,彻底变为一片黑暗,尸身慢慢缩小,直至最后化为了妖气,顷刻间在这百花谷中消弭散去。
5
偌大的百花谷再次恢复宁静,可弯着身埋着腰的花却没有一朵再度抬头。司琅疑惑尚存,心中升起了许多猜测,但还未及说出,就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缕魔界的气息。
是除她之外的,魔族之人的气味。
“可有受伤?”宋珩走近问道。
司琅摇摇头,没有认真回答,沉吟片刻后,抬头反问他:“你有没有发现……这里好像有一道奇怪的气息?”
宋珩看着她眸光一动:“你是指——魔气?”
“你感觉到了?”司琅有些讶异。
百花谷中多是花香,方才因为那群妖兽的入侵,浓重的妖气几乎将此地淹没,若非她是魔界之人,对魔族的气息颇为熟悉,恐怕很难发现那缕掩藏在妖气背后微不可察的气味。
但宋珩并非魔界之人,他又是怎么发现的?
“他方才袭击过我。”宋珩解答了她的疑惑,“在我准备过来找你的时候。”
妖兽虽多,但弱点相同,对于宋珩来说,解决一群与解决一只并无太大差别,他其实很早便准备过来帮助司琅,但半途中却被人拦下。
那人没有现身,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只在背地里施法横加阻拦,而在宋珩准备探知他的方位时,那人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宋珩说道:“我身上沾染了他的气息。”
难怪,刚刚她闻见得那么容易。
因为是魔族之人的气息,司琅便格外在意,她走近宋珩几步,稍稍垂着头,想要辨认这气息究竟来自谁。
可走得近了,鼻间那抹魔气反倒无端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宋珩身上惯有的淡淡清香。
她闻得一愣。
不过还没抬头,宋珩倒先她一步开口:“不是说没有受伤?”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银甲,上方没有破损,但沾上了不少沙尘,特别是肩膀那处,颜色尤深。
见他看出来了,司琅也不否认,只道:“小伤而已。”
“我看看。”宋珩淡然自若地说出这句话,随即转头寻了块大石落脚,“去那儿坐会儿。”
司琅眼皮一跳:“你要看?”
“嗯。”宋珩反问,“伤在肩膀后,难道你看得见?”
重点是她看不看得见吗?重点难道不是他要看她的伤口?
司琅迟疑了下:“不用了。这点伤……很快就会愈合的。”
“再快愈合也终究是伤。”宋珩看着她道,“随我过去。”
第一次屈服于这样“强硬”的要求,司琅从坐下开始就有点不自在,不时地用脚后跟磨着大石,但宋珩微一靠近,她又绷着脸佯装若无其事,大大方方仿佛任他宰割。
宋珩语带笑意:“别紧张。”
司琅立马反驳:“本郡主才不紧张。”
宋珩微微勾着唇角,似笑非笑,也不出声,直接上手解开了银甲的系带。
细长的带子在他指间松开,银甲滑落在两人身后,司琅的眼睫轻轻一动,就感觉到了宋珩倾身靠近的气息。
他仅仅止住于此,隔着她的天衣轻轻触碰她肩膀后方,司琅能感觉到他抚过了她擦破的大片伤口,最后停在了她的肩骨处。
“没有伤到肩骨,应该很快会好。”宋珩说过后,又问她,“再没别处伤口了?”
他的手仿若轻羽,不知不觉间扫尽了她方才那点不自在。司琅闻言没答,起了几分其他心思,反问道:“宋将军好像很希望我受伤?”
戏谑调侃时,她就惯常喊他“宋将军”,宋珩听得多了,自然不会上钩。他笑了笑不作答,手落在她腰后将银甲拿起。
身上一重,是宋珩替她重新披上。
“看来你先前要了这银甲穿上,还颇有点未雨绸缪。”
否则,还不知道会多伤重几分。
未雨绸缪?司琅倒是没想过会在这里受伤。
不过,更出乎她意料的,另有其事。
“那群妖兽有问题。”司琅说道。
当初在瞢暗之境她就有所怀疑,这回再遇,无疑更加让她坚定这个念头:“它们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失控。”
“嗯,你说得对。”宋珩点点头,“若是简单的失控,不至于让它们的攻击如此有规律性。以刚才的情况来看,或许更有可能是曾被控制训练过。”
宋珩所说和司琅所想一致,于是她便也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我觉得,豢养这群妖兽的人,应该和之前利用烈鹰攻击我们的人相同。”
那次她和宋珩刚一离开冥界,就遇上无端袭击的烈鹰,这群烈鹰的攻击毫无目的,仿佛只是想引他们动手。且此事一过,立马就发生了宋珩被风雷羽箭偷袭的事情,现在想来,恐怕那人就是利用烈鹰来获取风雷羽箭,转而栽赃嫁祸于她,而最开始连塘王府起火的事情,应该也和那人脱不了干系。
司琅将所猜想的都告知了宋珩,问道:“你觉得,这个背后之人会是谁?”
如此一系列意图破坏仙魔两界和平的计划,没有长久的谋划恐怕难以实现。当初的线索断在了蝉镜,而蝉镜在妖王的手中,若说怀疑,妖王必然是第一人选。只是,魔界记载邪火一术的藏书,只有魔族之人才能阅览,妖族……根本进不去魔界的藏书阁。
所以,唯一能将所有事情串联且说通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妖王已经将蝉镜交给了某个魔族之人,而这个人……如今在帮妖王做事。
宋珩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但在方才被阻拦时已有所猜测。他沉吟稍许,在司琅面前伸出了右手掌心。
一团浓浊的黑雾忽而显现,如一尾鱼般盘桓旋绕,动作轻盈。但司琅却看得一愣:“这是……魔气?”
“不错,是魔气。”
魔气是魔族之人独特的标志,而不同的人,身上的气息自不相同。宋珩手中这团魔气虽仍旧浓浊,但气味已快消散殆尽,司琅捕捉到最后几缕,略有艰难地辨认:“这气息与刚刚你身上的……”
她没有说完,因为结果显而易见。
它们来自同一个人。
“五百年前,我曾与妖王有过一战。”宋珩道,“那时我同仙界的天兵天将和他对峙将近三月,几乎快将他困制住时,忽然出现一人将他救走。这团魔气,正是我与那人交手时捕捉到的。”
五百年前妖王为统治人界而与仙界开战,这件事司琅早有耳闻。先前去寻那转轮王之时,他也曾经说过,当时妖王身负重伤,他正是因为去拜访,才会将蝉镜赠送给妖王。
现在想来,若将宋珩和转轮王的话串联,那么妖王被救与取得蝉镜的时间,应该算是恰好吻合。
“所以说,那时救了妖王的人,正是如今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司琅说着顿了顿,神色渐冷:“而我魔界,早在五百年前,就已有人生了反叛之心。”
救走妖王、偷习邪火、栽赃嫁祸、豢养妖灵……这一桩桩一件件,除却妖王,竟还有魔界之人的参与。而整整五百年,他皆做得滴水不漏,就连魔帝都没能察觉半分!
这倒让司琅开始好奇,此人究竟会是谁。
“他将妖王救走,你应该调查过他的身份?”
宋珩闻言道:“查过,但没能查出。”
那时两方交战,妖王重创,他的伤势也不算轻,光是休养就已花去整整半年。伤好之后,军营仍需整顿,四海荒岛皆有要事处理,如此一搁再搁,一过再过,待他后来再去调查时,已然找不出什么线索了。
“我在妖界内藏身探查过一段时间,但没能得到有用的消息。且此事不仅事关妖界,也事关魔界,所以同天帝商议过后,还是决定先从妖王处入手,因为没有确切证据,故暂时不惊动你们魔界。”
从妖王处入手?
司琅忽然想起什么:“……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去的瞢暗之境?”
要找妖王,自然得去妖界王族的地盘,而想入妖界王族的地盘,除了使用通城令牌,唯一的途径,就是穿过妖冥两界的幻术结界——瞢暗之境。
虽然司琅早有猜测他去瞢暗之境是为了进入妖界王族,但背后真正的目的,她也是今日才从他口中得知。
宋珩闻言眼尾稍稍眯起,漾起浅淡笑意,转而问道:“郡主这是承认,之前与我在瞢暗之境里见过了?”
突然转换的话题让司琅有一瞬间的措手不及,她动了动唇,不知道他为何又提起这件事。但这一次她没再沉默,反而坦荡承认:“我也没否认过。”
意料之中的答案,宋珩早有所觉。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想要听她亲口承认。
百花谷中异常沉寂,只有他们二人一来一去的谈话声,曲径通幽,妖族王宫或许就在深处,但他们不需要再继续前进了。
因为那日在卞城客栈内企图寻找的“零星证据”,现在已经出现,前因后果很快就能有个了结,只要他们查出那团魔气究竟属于谁。
“走,我们现在就回魔界!”司琅道。
宋珩跟着她起身。
两人方才踩到大石下的空地,偌大的百花谷中忽然掀起一阵狂风,原本偷偷伸直身体的花朵又尽数弯下腰去,仿佛害怕就此被连根拔去。
此地起风本就怪异,更别论还是如此迅猛的疾风,司琅脑中下意识又想起刚刚那群妖兽,以为它们又一次故技重施。
而司琅的念头还没有消失,眼前果真便出现了数十个幻境出口,可事实偏偏又和她的想法背道而驰。
这次从里头闯出的,不再是妖兽,而是化为尖利爪牙的魔气。
6
无数个幻境洞口将百花谷的蔚蓝天空撕裂地惨不忍睹,阴沉的魔气如黑雾般骤然压顶,天色瞬间暗沉,带着风雨欲来前的压抑和逼仄。
恋战只会消耗体力,更何况还是在这样一个敌暗我明的情况,宋珩再清楚不过被拖延的后果。
“我们现在就走。”宋珩布起结界后,立马回身对司琅道,“此地不宜久留。”
要回魔界,他们已无需再寻回程的路途,只待施展完穿空术,就可以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妖界消失。
施展穿空术需要一段时间,且中途不能够被打断,故为阻挡背后以魔气所化的猖獗魔爪,宋珩几乎分了半数心神在隔断攻击的结界上。就连司琅突然的沉默,他都没有及时发现。
“郡主?”
黑色的旋涡在手心成形,宋珩终于注意到司琅异常的端倪,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但没能得到她的回应。
背后阴冷的魔爪仿佛掀起滔天巨浪,一阵一阵猛击在隔断的结界上,宋珩却恍若未觉般只看着司琅。
她的双眼如水般清澈,平日里惯常盛着淡然和傲气,可宋珩此时却看不见她眸中分毫灵气,只觉得她仿佛失了魂魄般无神。
宋珩眉心蹙起,又唤了她一声:“郡主?”
这次司琅有了反应。
她细长的眉头倏尔拧起,像是突然间被宋珩唤回了神志,只是她眸间的清明只维持了一瞬,继而便被混浊的魔气所取代,双眉间原本清冷的乌色半月如蕴了火苗般滚烫,浓热的温度霎时席卷了她的脸颊,如炙烤般令她疼痛难耐。她一时忍受不住,咬着牙低吼出一声。
宋珩因这一声低吼寻回几分熟悉,想起他在人界的最后一世,似乎也曾见过她这样濒临失控。
司琅眉间的半月忽隐忽现,像是黑沉夜空中隐匿在云层后方的月光。她周身的戾气喷薄而出,与宋珩身后从幻境洞口中伸窜出的魔爪相互呼应。
它盛,她也盛;它衰,她也衰。
像是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宋珩看着她眉心戾气弥散的印记,心中已有她为何失控的猜测,只是这猜测不禁让他眉头紧锁,立时上前想先令她清醒,但无奈穿空术施展到一半,他不能够强行停止,否则他们将无法顺利离开。
“郡主……”
司琅的感官摒弃了周围所有声音,此时的她只觉炎热、疼痛,还有全身挣扎撕裂的争斗。
戾气化为阴爪肆虐,澄澈的双眼被魔气染得黑沉,远处似乎有熟悉的东西在召唤,拉扯着她一步一步意图靠近。
司琅已经失控,企图走出结界圈起的范围,这个动作无声昭示着危险,宋珩没有犹豫,当即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一触碰到她的手,宋珩才发现她早已浑身滚烫,眉间的印记黑得发紫,半月沉沉,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宋珩心头。
这一次,此时此刻,这种熟悉再不是先前那样模糊且触摸不到,而是真实确切的一帧帧画面,如清泉流水般荡入他的脑海。
宋珩恍惚间好似想起了很多不曾见过的记忆,那记忆中有个纤瘦高挑的背影,束着一头高高的长发,回眸笑时,眼中是抹不去的张扬和傲气。
他曾与她有过交谈,一字一句,白日的疏离,夜晚的靠近,他记得她在焰火边沉睡时的侧脸,也记得她醒来仰头看他时的满目笑意。
——“宋珩,宋珩。”
他记起了她的声音。
也记起了那枚曾在他指尖下盛放的乌月。
只是现在,它却仿佛即将枯萎般凋败。
“司琅。”
她因失控在挣扎,想要逃离他的桎梏,宋珩轻唤了她一声,见她眼中尚没有恢复清明,便改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穿空术还未完成,宋珩的右手仍旧不能移动,可尽管他只有左手可以留给司琅,但那足以让她在他怀中安静。
鼻尖抵着肩头,嗅进的淡淡清香犹如一阵暖风,缓缓将她眼中的浊气驱散,褪去迷雾后是氤氲初显,浅浅的水波在司琅眼底浮现。
也许是疲乏,也许是依赖,清醒之后,司琅一时没有动作,只安静地靠着宋珩,任由他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她的长发。
或许是还未察觉到她已经清醒,宋珩依旧没有停止安抚的动作,他温热的气息自她发顶流淌,传进耳中低低沉沉:“我会带你回去。”
也许是安慰,也许是承诺,但不论是什么,她都愿意相信他。
从来不曾泄露的脆弱顷刻之间蔓延,司琅忽然眼眶有点发热,她转了转头,将脸埋在了他的脖颈之间。
宋珩的手因为司琅的回应顿了一瞬,但也仅仅一瞬。
下一秒,他便重新把手落回司琅肩膀,将她搂住。
这一回,是紧紧地、无声地,不曾再松手。
魔界,连塘王府。
日头晴好,光影明媚,朵朵红莲盛放的池边,身着浅灰衣袍的瘦弱男孩靠着雕栏,一下一下往池中丢着鱼食。
眼前是鱼儿争相跳跃的画面,脑中却是前几日夜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武竹抖着身体缩了缩脖子,皱着一张小脸苦兮兮地转头:“阿姐……”
文竹正坐在石桌旁分类药材,并没有闲心搭理他。
“阿姐!”武竹又叫了一声,这才唤来文竹一个眼神。
文竹显然心情也很沉重,过了好半晌才询问:“怎么了?”
武竹扁了扁嘴,支吾了许久才开口:“你说……郡主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别胡说!”文竹当即不满地瞪了武竹一眼,打断了他后面的话,“郡主不会有事,你不要胡思乱想。”
“可是,可是……”武竹垂头,“可是那天你看到郡主的时候,明明也快担心哭了……”
被自家阿弟这样揭穿,文竹不免窘迫地红了红脸。虽说担心郡主并不丢人,但急得快哭了这件事情……总归还是不提比较好。
“喂,你的鱼,不许再说话了。”
赶走武竹,文竹继续低头分理药材。但分着分着,思绪又不免飞回到了前几天夜里。
那日离开魔界好几天的郡主突然回府,她与武竹高高兴兴准备上前迎接,可在看到人后却连半点笑容都挤不出来。
惨白的脸颊、没有血色的嘴唇、透支力气之后的疲乏……武竹或许只是因为惊吓而害怕,但文竹却是真真实实地担忧。
她曾经……也见过郡主这副样子。
而正是因为见过,才清楚郡主的情况有多糟糕,才会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睛。
文竹攥紧了手中药材。
她没有想到,那藏在郡主眉间印记后的魔气,竟然又一次这样悄无声息地爆发。
“阿姐!阿姐!”原本无精打采趴着的武竹忽然扬高了声音,打断了文竹的思绪,他指着前头朝这儿走来的人影,道,“快看!宋将军来了!”
说罢,他就抬高了手,冲着宋珩使劲挥挥:“宋将军!”
宋珩走进凉亭,对武竹的热情回以一笑,随后低头看向石桌上纷杂的药材,出声道:“今日的药还没有熬?”
文竹站起身,说:“已经熬上了。这些是明后日要喝的,刚刚才有人送来。”
宋珩点点头,又问:“她醒了吗?”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文竹的肩膀垂了下去,抿唇摇了摇头:“没有。”
自从那天夜里被宋珩送回,司琅已经沉睡不醒三日有余,虽然司御与医官前后都来看过,但最后都以沉默表示只能顺其自然。
“她以前是否也有过这种情况?”宋珩问道。
文竹愣了一愣,有点诧异:“宋将军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从医官冷静熟稔的动作、司御沉敛但不意外的神情,还有……她眉间那枚因魔气而生的印记,这些所有,他都看得出来,她绝不是第一次因为魔气失控而昏迷不醒。
“郡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文竹答道,“以前虽然常有,但后来控制住了,可是没想到这次又……”
武竹年龄小,以前的事记得都不太清楚,突然一下听说,不免好奇:“阿姐,以前什么事啊?”
文竹瞧他一眼,敲了敲他的脑门:“反正没你的事!”
“我就是问问而已。”武竹委屈地转向宋珩,“宋将军,你带我走吧。阿姐老欺负我。”
宋珩笑笑,没拒绝也没答应,只对文竹道:“我去药房看看。”
文竹:“好。”
石桌上的药材还没分理完,但喂鱼的事哪天不行?武竹这几日天天跟鱼为伴,早就无聊得不知黑天白日了。
“宋将军!”他自告奋勇,“我跟你一起去药房!”
宋珩笑着看他:“你去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武竹说道,“反正我……我想和你一起!跟我阿姐又没什么好玩的!”
说完之后,武竹又莫名红了脸,一半是急的,一半是因为他没讲实话。
虽说他是男子汉大丈夫,不想天天和女子待在一起,但把原因完全归咎在阿姐和郡主身上,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只是因为他学不会武功,打从心底莫名羡慕这位宋将军罢了。
宋珩笑着看了眼武竹红彤彤的脸蛋,哪能觉察不出他瘦瘦小小的身体里藏着的那点心思。
但他没有揭穿,只浅浅地扬了扬唇:“好,那就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