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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解苦之吻

作者:十柒点(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14665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01:33

“总有些人,有些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的。”

1

司琅醒时,天色近乎昏沉。

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处何地,就先闻到一阵浓稠的药味,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坐起来寻找这味道的来源。

文竹刚从药房将熬好的汤药端来,还没放好,就听见床榻处传来声响,她连忙回头去看,正好对上司琅投来的视线。

“郡主!”文竹喜极而泣,把汤药一放就三两步小跑过去,激动道,“郡主你终于醒了!”

司琅好笑地瞅着文竹,指了指她的小脸:“眼泪可别掉我被子上。”

“我……我哪有掉眼泪……”文竹难得露出一点女子的娇憨,伸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睛。

司琅悠闲地坐起,倚着床头,对自己的情况半点也不过问,仿佛熟悉极了般,挑眉示意一旁的汤药:“这个药,我喝几天了?”

文竹道:“三日了。前几日都只能喂进去一点点,我还以为郡主你还要好几日才能醒呢。”

“三日了……”司琅盘算了下,估计自己昏迷不醒也得有这么多天了。

她抬眼看了下窗外,忽然问道:“我怎么回来的?”

“宋将军送你回来的。”

司琅点点头。

既然是宋珩送她回来的,那么大概她的记忆没有出错。

失去意识前,她正准备和宋珩一起离开百花谷,而恢复清醒后,她闻见的也是属于他的清香。

——“我会带你回去。”

这是他说的话,而他也做到了。

司琅记起在百花谷的那个拥抱和他耐心的安抚,心头忽然一阵悸动,她掀被下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见他。

“郡主!”文竹见司琅起身就往外走,连忙上前,“郡主,你还没喝药呢。”

“都喝三日了。”司琅道,“况且我已经醒了,没必要再喝了。”

文竹不敢拦住司琅,只能好言好语相劝:“医官说就算醒了也得继续喝,这后头还有好几日的药呢……”

司琅当然不会乖乖听话,她从无受伤喝药的习惯。

“我已经好了,之后的药全不必熬了,我不喝。”

司琅对文竹说完,一个大步走至殿门,门本就敞开,她正欲跨下台阶,却不想有道身影也正好从外进来。

司琅虽及时停了步子,但还是撞到了来人,她踩着高一级的台阶,和他的视线几乎相平。

她愣了愣:“宋珩?”

宋珩扶着司琅的手臂,见她站稳也没有放开,只是听到她叫他的名字,下意识笑笑,应道:“嗯?”

司琅其实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就睁着一双眼紧紧盯着他。

宋珩看着她恢复血色的脸和嘴唇,问道:“才刚醒,你要去哪儿?”

司琅对上他的目光,直言:“找你。”

宋珩并不意外她的坦率,闻言笑了一声:“我在这儿。跟我进去?”

他指了指殿内。

司琅点头,然后直接转身往里走。

文竹早就被刚才司琅那句“找你”弄得脸色微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说给她的。见自家郡主二话不说乖乖进去,文竹顿时觉得自己已经毫无用武之地了。

“宋……宋将军。”文竹红着脸,“那我先走了。”

宋珩道:“嗯。”

司琅回了殿里,自动站到离汤药远一些的地方,拨弄着足有一人高的绿叶盆栽。

宋珩跟着她后脚进来,闻见满殿浓浓的药味,他看了眼分毫未动的汤药,说道:“过来喝药。”

司琅斜睨他一眼:“我已经好了。”

“刚醒就说好了?”宋珩笑了笑,“医官或许都没你有自信。”

司琅被呛一句,也不在意,冷哼一声:“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如果每个人都这样说,那还需要医官做什么?”宋珩看着她,“相比于你,我还是更相信医官的判断。”

他启唇,重复了一遍:“过来喝药。”

语气温和又似不容置喙,司琅看着他,愣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憋着一股气妥协上前,端起碗一仰头就把汤药全喝下。

看似潇洒的动作间明显拗着劲在,宋珩却好像没有发觉般轻悠悠地开口:“别这么着急,后面还有好几日的药需要你慢慢喝完。”

司琅气着了:“宋珩!”

宋珩轻笑两声,不再逗她,转而问:“刚刚说要找我,是有什么事?”

哪有什么事,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司琅暗忖,不能回回落了下风,于是直接抢回话头,反问:“你没有回仙界?”

“回去过了。”宋珩说道。

利用穿空术从百花谷回到连塘王府时正是夜晚,司琅虽短暂清醒过,但之后便陷入昏迷,面色煞白,浑身滚烫。司御当夜便随医官一同前来,众人折腾一番过后早已将近五更天。

宋珩那一夜并未离开王府,而是在之前住过的北面偏殿内暂居,待司御与医官离开之后,他向文竹确认司琅还未醒来,于是便先回了仙界一趟。

此次探查妖界王族,除却想要揪出意图破坏仙魔两界和平的始作俑者,宋珩其实还欲找出,五百年前救走妖王的人到底是谁。他并无太多线索,更对那人此举的企图不得而知,唯一有的,便是那团在争斗时捕捉到的魔气。

身有魔气,自然只能是魔界之人,当初应了天帝要求,他暂时没有告知魔帝此事。可无奈他虽通过瞢暗之境进入了卞城,也没有寻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在那之后宋珩便回了仙界,为历情劫转生入了人界将近两百年,此事也一拖再拖,直到不久前恰逢魔界弥垠山的开山贺宴。

他作为仙界使者前来参宴,一为祝贺,二便是为了找到那个人。

只是开山贺宴规模宏大,前来参宴的人数不胜数,仅凭一团魔气想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般烦琐。且在魔界,他不能随意动用法术,短短一月,加之后来的邪火和偷袭,都无形中阻拦了他的行动。

故在贺宴结束回到仙界之后,宋珩已经打算再次入卞城寻找线索,而这次前去,倒确实是收获匪浅。

五百年前救走妖王的人,如今也正在为妖王做事,他不仅想要破坏仙魔两界的和平,还私自在百花谷豢养驯化妖兽。

“回仙界后,我向天帝禀告了调查事宜。”宋珩道,“且今日我入魔宫,也已经将那团魔气交给魔帝了。”

“给他也好。”司琅哼笑一声,“不过没看见他知道魔界有叛徒时那副样子,倒是有点遗憾。”

宋珩无奈:“那么想看他吃瘪?”

“当然!”司琅答得毫不犹豫,“毕竟他当初使唤我使唤得得心应手。”

宋珩笑笑,目光扫过她眉间的乌色半月,扬起的唇稍稍敛了些许,忽然想起在百花谷时那些从幻境洞口中伸出的魔爪。

这次的收获匪浅,其实所指的还有一点。

“那人的身份,或许不日就能查出了。”宋珩沉吟片刻,“能唤醒你体内魔气的人,屈指可数。”

他并未直言,但话中意思已经明显。司琅并不意外他会知道,因为那时在瞢暗之境,他为她化出眉间印记的时候,她就猜出,很多事情,早已尽在不言中了。

司琅勾唇,抬手摩挲了番那枚她几乎可以勾勒出轮廓的印记,看着宋珩笑了笑:“是啊,这世间能有堕魔印记的人,确实寥寥无几。”

堕魔。

这个词,司琅已有许久没有听过了,无论是自己提起,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

神魔相对,神可为魔,皆不死不灭,魔可堕魔,但再无往生。

魔族之人居处混沌之地,魔气蓬勃且混浊。蓬勃予其无尽命数,混浊予其失心迷惘。而失心迷惘之后,便是永生堕魔,灰飞烟灭。

司琅并未堕魔,却因寄生着混浊魔气而生堕魔印记。幼时她难以自控,被魔气操纵险些堕魔,后来年岁稍长逐渐稳定,已有许久不曾复发。

却不料这一次,竟在百花谷中被那人诱发。

能诱发她体内所寄生着的混浊魔气之人,必定自身魔气也同样混浊。无论他是已堕魔抑或像司琅一般不曾堕魔,他的眉间,都必定会有堕魔印记。

而想要寻找一个这样的人,对司御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等找出那人,你就可以回仙界交差了。”司琅对宋珩说道。

“曾经或许是为了交差。”宋珩笑言,“但这一次,并非只为这个。”

司琅一怔。

宋珩却没有再说下去,弯着的眼尾将他的情绪尽数掩藏,只余浅淡的笑意留在唇边。

天色已晚,他拿起司琅方才丢在一边的碗,告辞道:“早些休息。”

“等等!”司琅拦住他,“……你话说完了?”

“嗯?”宋珩挑挑眉,笑中带上一点玩味,“好像是没说完。”

他拉长尾音,若有所思般:“好几日没有看见大花了,不如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它?”

2

虽说临睡前惦念着宋珩那句“并非只为这个”,总觉得他好似话里有话,但睡过一觉翌日醒来,司琅该忘的又都忘了,满脑子只记得今日要和他一起去看望大花。

出了主殿,走过小径,还未到凉亭,就听见那儿传来清脆笑声,司琅脚步一顿,许久才反应过来,这种陌生的感觉缘何而来。

连塘王府,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声音了。

司琅从苍葱的树后现身,在外头给花儿浇水的文竹率先看见她。

“郡主。”

司琅轻应了声当作回答,目光远远地看向凉亭里头,一大一小两人正在舞刀弄枪,前前后后不知道在比画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司琅问。

文竹也不知道,先前宋珩住在王府里的时候,她明明没见武竹去找过他,这回才刚停留三四日,两人却像认识很久一般,看起来莫名和谐。

“武竹好像……很喜欢宋将军。”文竹只能这么判断。

笑得这么开心,不用多问也能感觉出来。况且宋珩……好像也很难让人不喜欢。

司琅这么想着,眼底无意识漫上几分笑容,许是她看得太过专注,很快就引起宋珩的注意。

他从亭中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遥遥看过来,与她对上目光。

她的笑容尚在眼中还没掩去,就见宋珩向她缓缓扬起嘴角,像是回应一般,漆黑的眸子专注又认真。

司琅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对文竹道:“走吧,我们过去。”

昨日司琅醒时武竹不在,今早才听文竹说起这件事,于是这会儿乍一看见司琅,不免激动,刀枪什么的立马都丢在一边,跑上前来仰着小脸:“郡主,你终于醒了!”

司琅伸手轻敲了下他的脑门:“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殷勤?”

武竹摸着脑袋:“以前郡主你也没有昏迷不醒这么久啊……”

“以后也不会再有。”

司琅瞥了眼武竹丢在身后的那些个东西,又看了眼宋珩,问:“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

宋珩还没说完,就被武竹匆匆忙忙打断:“我们……我们没做什么。”

司琅挑眉。

武竹的小脸突然一下涨得通红,退后几步把东西全捡起挡在身后:“真的……没什么。”

司琅又看了眼宋珩,宋珩正扶着武竹的肩膀,如同暗号般轻轻捏了捏,再抬眼看她时,果真半句话都不说了。

这两人……竟然还有秘密了吗?

司琅眯了眯眼,略有不爽地睨着这二人。

宋珩松开了武竹的肩膀,出声对司琅道:“去看看大花?”

还真是直接地转移话题。

瞥了眼小脸红得像快滴血的武竹,司琅抱臂转身就往凉亭外走,倒是没有再问什么。

时辰还早,没到平日里大花沐浴的时间,两人刚刚上了芳沅林,就听见石阶那儿“嗒嗒嗒”一阵乱响,不过几秒一道白色的身影像箭一样窜出,径直把司琅扑了个满怀。

司琅踉跄了两步后站稳,笑着抬手使劲揉了揉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大花极其享受地四处乱蹭,舒服得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甩着尾巴正要缠上司琅的腰,却在抬头时对上了宋珩的目光。

大花猛地抖了一抖,眨巴着眼睛使劲盯着他。宋珩也不说话,视线缓缓下移瞥了眼大花的长尾,转回来看它后眼中多了几分莫名的笑容。

而这看似和蔼的笑容惊得大花立时就将尾巴收了回去,顺带连脑袋也不蹭了。

司琅感觉到大花一下子安静下来,以为它是撒娇够了,摸摸它的耳朵后在石椅上坐下,问宋珩道:“你和武竹刚刚在做什么?”

宋珩落座在她对面:“我以为你猜出来了。”

“猜出一点。”司琅道,“你在教他武功?”

“嗯。”

刀枪剑戟,齐了一半,耍弄这个,不是在练武又能是什么?

虽然宋珩刚刚没说,但见武竹那副一提就红脸的模样,司琅着实很难猜不出他想要干什么。

“他倒是终于肯修习武功了。”司琅哼笑,“早该锻炼锻炼他的小身板了。”

宋珩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一直在帮他锻炼吗?”

司琅一噎。

“只是他或许没有看出来吧。”宋珩笑言,“日日为神兽沐浴,不时再跑跑腿喂喂鱼,虽都是些小事,但总比什么也不做的强。”

“你……”饶是知道宋珩心思敏锐,司琅这会儿也不免微讶。

这些在别人眼中只是用来惩罚的手段和招数,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看穿她藏在背后的意图。

她确实是……想借这些由头来锻炼锻炼那小家伙。

武竹自小身体羸弱,虽然不是什么药罐子,但相比同龄的人确实更难凝聚法力。他以前总爱看别人舞刀弄枪地练武,但到了自己身上却连连避退。

男孩的自尊和自卑皆都在小武竹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司琅自打知道后,就少有在他面前提过习武之事,甚至从未带他去过魔界的军营,但就算这样,她还是看得出武竹内心隐藏的渴望——他渴望习武,也渴望能够凝聚法力。但同时他也想保留自尊,不愿意被任何人嘲笑和议论。

司琅看得出他的想法,却找不到什么比较合适的解决方法。于是顾忌着他薄薄的脸皮,就只能让他日日跑腿锻炼,天天上芳沅林来帮大花沐浴。

“他想练武,我没有能够拒绝的理由。”宋珩勾唇,不忘提醒司琅,“但这是我和他的秘密,还请郡主装作并不知晓。”

司琅闻言眼尾微挑,又想起刚刚在凉亭时他们二人神神秘秘的样子:“既然如此,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

宋珩低笑:“因为——我相信郡主会替我保守秘密。”

清晨的风凉爽柔和,吹起绿叶簌簌响动。两人在石椅上相对而坐,旁侧还趴着一只巨大神兽。

宋珩静静看了会儿王府风景,然后视线落在晃荡着耳朵的大花身上,好奇问道:“它为什么不说话?”

司琅瞅了瞅大花,后者原本安安分分地耷拉着,闻言登时立起耳朵,黑溜溜的眼睛直盯着宋珩不放,像是被戳中痛处的模样。

司琅笑了一声,答:“它自己闹的。”

大花乃神兽谛听的后裔,身为白因犬一脉,自然同其他兽类不同,天生便可以开口讲话。

只是——

“以前带它去过一个仙岛,里头花草长得又鲜又艳。”司琅道,“大花很是喜欢,又看着好玩,摘了就一通乱吃,结果给自己吃哑了,好几百年都讲不了话。”

这件事当初传到魔界,可被人好一通嘲笑,不仅吃哑了自己嗓子,就连神兽的威严都没了。这可把大花整得郁闷了好久,后来干脆连王府都不出去了,就整日闷在这芳沅林里。

宋珩也觉好笑,半分都没客气地看向大花。

突然被揭短,大花本来就很没面子,结果又被眼前这二人无情嘲笑,它更是怒火焚身,龇着牙就冲宋珩低吼了一声。

宋珩见状没有生气,倒是司琅抬手拍了拍它:“要做什么?”

大花被教训了,牙还龇着,但面上的表情委屈极了。

这神兽倒是挺会撒娇。

宋珩笑笑,看了眼司琅软下去的神色,转向大花:“说不了话的滋味应该不太好受。”

他顿了顿,对大花扬扬眉,笑问:“想说话吗?或许我可以帮你。”

大花张牙舞爪的动作一滞,圆圆的眼珠落在宋珩身上来回转悠,像是在看他是否想开自己玩笑。

但司琅知道肯定不是。

她意外:“你能治好大花?”

“可以一试。”

如果这么回答的是其他人,司琅绝对只当他是玩笑,但偏偏这么说的人是宋珩,司琅惊讶之余又对他无法怀疑。

只是大花起初不能说话之后,她也寻访过不少盛名在外的医官,但他们皆对这件事束手无策,就连仙岛种花的人也不知道大花是怎么吃哑了嗓子。

“你若真要治它,估计得费好一番时间了。”司琅道。

宋珩笑而不语,只说:“不过在治之前,还是得知道它在那仙岛上到底吃了什么。”

“这个它应该记得。”司琅瞥向大花,“去画一画。”

大花眨巴着眼看看司琅,又看看宋珩,似乎内心无比纠结。一边是不相信宋珩莫名而来的好心,一边是怀抱着能够重新讲话的希望。

“不想画吗?”宋珩看着它,笑容深了几分,“不想画也没关系。”

他道:“那以后我同你说话,你可半句都反驳不了,只能乖乖听我的了。”

大花双眼一瞪!

神兽得有威严,但前提是能够开口讲话。如果连话都说不了,那和普通的小妖小兽又有什么区别?

大花轻哼一声,甩着长尾转过身去。虽然半句话都没有回应宋珩,但走上石阶返回的行径早已袒露它的心思。

司琅闷着笑看大花走远,知道它定是找纸笔画画去了。转回头刚好对上宋珩的目光,一时又有点神思恍惚。

除她之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能够这样令大花听话了。

大花虽身在王府,但骨子中自有神兽的血脉在,从幼小时起就桀骜不驯、生人难近,后来被调教之后变得亲和些许,但面对不喜爱的人,它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就比如……她的父王司燚魔君。

大花不喜司燚,王府内基本无人不知,司燚也从未亲自来看过它。芳沅林给了大花栖居之地,也彻底隔绝了两人的所有联系。

但……当初的芳沅林,还只是一片贫瘠的山林,没有屋子,没有云泉,没有鸟语,没有花香,只有杂乱横生的枝丫。

而劈开这些树木,建起屋舍引来云泉,为大花修筑起栖身之所的人,却正是那位它最厌弃疏离的“陌生人”。

“其实大花……以前并不生在连塘地界。”司琅陷入回忆,往昔时日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它是我母亲南游带回来的。”

3

“母亲”这个词从司琅嘴中念出,陌生得好似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但脑中的记忆不会骗人,她始终都还记得,那些留在了山林深处的一颦一笑、一草一木。

司琅的母亲明素,生于魔界边陲之地,并无显赫的家族身份,自幼漂泊流离孤身一人,偶然遇见司燚,倾心于他,便随他一起回了魔宫。

两人在魔宫内相爱成亲,在司御将连塘封地赐予司燚之后,他们便从魔宫里搬了出来。

而大花,正是在那之后,两人出游的时候被明素带回王府的。

“听说它那时候只有这么小。”司琅并没见过大花以前的模样,只模糊记得他人的形容,于是就将石桌一分为二,粗略地向宋珩比画了下。

“是挺小的。”宋珩接话,“或许那时候它才刚出生。”

“是不是刚出生我不知道。”司琅笑了笑,“倒是以前我怀疑它是否错认了人。”

将她的母亲认成了自己的母亲。

大花幼时极黏明素,小小一只,无论醒着还是睡着,每日都必须得见到明素一面,见不到时,便会耍性子发怒,任谁都拦不下来。

神兽虽小,但摧残生灵的力量不容小觑,常常闹这一番,就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往往还会让自己受伤。明素当然舍不得它伤着自己,便都日日将它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底下看护着。

明素爱护大花,司燚自然也不会对它差到哪儿去。大花一日日地长大,不再只受限于一方角落,司燚便差人重建了府内山林,修屋筑地,引灌云泉,红花绿叶的旷臾之地,他为它取名为芳沅林。

大花便住在这芳沅林上。

林地之大,任它栖息,而明素和司燚偶尔就住在那小小的一间屋舍内,看云卷云舒,赏风光霁月。

“虽说我父王为大花开了这座山林,不过……”司琅勾唇,“它和我父王也只算是勉强和平相处。”

大花虽然是神兽,但不知道为何,却半点没有身为神兽的“广阔胸襟”,反而如同小孩般极为护食。

芳沅林修建之后,司琅也慢慢长大,她不怎么黏着明素,反而能和大花一玩就是一整天。

大花亲近明素,爱屋及乌也亲近司琅,但不知为何这个“乌”没能延续到司燚身上。每每见到他,它都是扬着头翘着尾巴,半点不搭理地走开。

“我那时还以为大花不喜欢我父王。”但时日渐过,很多事情都不言而喻,“后来我才发现,它不亲近我父王,大概只是因为——我母亲与他那层特殊的关系吧。”

无论是人还是兽,其实天生都存在占有欲,只是因人而异、可轻可重罢了。

虽不亲近,但也不厌恶,能够彼此和平,已经算是够好的相处模式了。但偏偏这样的相处,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之后就被残酷的现实击垮了。

“它与我父王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每次见面,都不给他好脸色看。”司琅眼帘微垂,语气低沉,“……在我母亲离开之后。”

关于大花,司琅记得很多,说出口的却只有这么只言片语。她脑海中人兽的影子交错,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起大花更多,还是母亲更多。

司琅很少主动想起幼时,也不喜欢把自己困在回忆里。但不知为何这次昏迷醒来,过去的事一下就变得那么难以掩藏,让她忍不住想要说出口。

又或者只是因为……她找到了可以诉说的人。

宋珩一直沉默听着,目光落在她陷入回忆的侧脸上。日光影影绰绰,虽令她沉没半身阴影,却盖不住那抹与生俱来的明媚。

哪怕在她委婉提及那句“离开”的时候。

风过,叶动,一时无比沉寂。

“到该熬药的时辰了。”宋珩忽然出声,打破宁静,问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司琅是抗拒喝药的。

但她抗拒不了宋珩的邀请。

尤其是在知道今日,宋珩要亲自熬药的前提下。

药房很大,也很空,各类药材都已分门别类地整理放好,司琅跟在宋珩身后,看着他熟稔地拣药生火。

站着浪费体力,司琅干脆找了条矮凳坐下。

乌黑的天衣拖曳在地,她满不在意地拾掇了下,抬起头时便见眼前人清隽俊朗的眉目,一副不紧不慢的姿态。

司琅向后靠了靠,倚着木门:“昨日的药也是你熬的?”

“不算。”宋珩答,“我只是去看了看。”

“那今日怎么自己动手?”

宋珩正在添水,闻言抬眸看了司琅一眼,笑了笑:“大概,是想表现一下。”

司琅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回答,硬是生生愣住。

宋珩却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垂下头去继续手上的事。

熬药的火逐渐泛起亮光,看似温和,却一路烧进司琅心里。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宋珩,企图从他脸上辨认出他刚刚说出那句话时究竟有何想法。

但她到底还是没有瞧出什么。

熬药的时间漫长,司琅本不喜欢这样的枯燥无味,但不知是否因为身边有人陪着,她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不耐。她懒洋洋地闭着双眼,空气中清润的气息渐渐挤进几分药味,很浅很淡,掠过鼻息,如轻羽般细微。

“困了?”

司琅微微睁开眼:“嗯?”

宋珩也同她一样坐着:“要不要回去休息?”

司琅摇了摇头。

“应该还要一个多时辰,若是困了就先去睡会儿,醒来正好喝药。”

司琅半合眼皮:“不要。”

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宋珩失笑:“好。”

云层聚拢,光亮逐渐隐没,药味越发浓重,苦意从缝隙里渐渐蔓延开来。

司琅睁开了眼睛。

宋珩已经揭开药罐的盖子,熬好的汤药被他倒入碗中。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知道她醒着一般,出声:“过来喝药。”

司琅没动。

宋珩将药罐放回原位,这次回头看她:“不过来?”

司琅勾勾嘴角,站起身走了过去。

汤药仍还烫着,司琅没有第一时间去拿,目光在上头绕过两圈,想起了刚刚宋珩放出口的“豪言壮语”。

“宋珩。”司琅问道,“你真的要帮大花治嗓子吗?”

“嗯。”

她随口一问:“为什么?”

他是仙界的将军,应该并没闲到能够这样挥霍时间。多少医官都没能治好的嗓子,就算他真的有办法医治,或许也得费去许久时日。

而仅仅为了一只神兽,还是一只同他、同仙界并无太大关系的神兽,司琅想不出,这哪里值得他费时费力。

但宋珩却答得极为认真。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讨好它,应该有点必要。”

黑眸中盈着浅笑,风轻云淡的回话,却让司琅心底涟漪骤起。

她收敛了随意的态度。

他回话时的表情,跟方才说“想要表现一下”时几乎如出一辙。刚刚那句也许还能算是玩笑,那么这一句呢?依旧还是无心之举吗?

“你……”

司琅秀眉轻蹙,看向宋珩,宋珩也回视着她,好整以暇,似乎在等她开口。

只是刚想要问,司琅抵着灶台的手臂一动,差点将放在上头的汤药掀翻,她连忙伸手将碗扶好。

滚烫的温度拂过碗口氤氲了她整个手心,司琅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触,除却意料之中的湿润,还换回了一阵温凉。

像他的气息。

司琅忽然心头一跳,有个念头骤然间袭入脑海,她微有诧异地怔愣半秒,但很快又自己将这个想法推翻。

怎么会呢……

不会的。他不会想起她的。

司琅否决了这个念头,连同刚才想问的话都尽数咽了回去。

汤药晾在空气中很快就会变凉,司琅扶着碗底,端起来一饮而尽。有苦味,也有涩味,味道残留在嘴里,她默默卷了卷舌尖。

“怎么喝出了几分饮酒的气势?”宋珩拿过她放下的碗,浸入水中,从旁边递过一个小纸袋,“解解苦。”

司琅有点意外:“蜜饯?”

“嗯。”

她拣了一颗丢进嘴里,刚刚咬下,甜味就迅速蔓延。司琅捏着纸袋一角,还给宋珩:“你买的?”

宋珩接过:“嗯,昨日买的。”

“那为什么昨天不拿给我解苦?”

宋珩笑答:“先苦后甜,这样会比较有喝药的动力。”

药房外的光影逐渐疏淡,白纱上落下几片树叶的影子,司琅背靠着灶台,侧过身睨着宋珩,眼尾眯起:“宋将军还自成一套理论?看来不是在医术方面天赋异禀,就是之前有过的实践对象远远不止我一人。”

两人不知何时站得近了,宋珩稍稍侧首垂眸,便将她眼中心中的想法都悉数明了。他轻轻扬唇,笑得清朗又温和:“理论确实乃我自成。实践对象……这么久以来,倒只有郡主你一人。

“至于医术方面,比之常人,我确实可算天赋异禀,药王也曾多次想让我入他府苑。”他顿了顿,再开口时,黑眸渐渐敛起,“这些,我曾经都与你说过。”

宋珩看着司琅,疏淡的月光揉在眼中,淬了几分温柔,长眉下眸色深深。

“还记得吗?”

短短的四字问话,如一道闷雷劈进司琅的脑中。她先是一愣,而后眼底慢慢浮上诧异,背脊霎时僵直,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记得吗?他问她记不记得?

从僵硬中恢复理智,那些由不可能变为可能的现实,裹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司琅指尖轻颤,竟仿佛劫后余生般心悸。

——“大概,是想表现一下。”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讨好它,应该有点必要。”

他说的话、他的笑容、他等待她开口时的静默注视……原来真的不是她多想。

他……竟然记起她了吗?

司琅怔怔地望着宋珩。

少见她露出这样的迷糊表情,宋珩嘴边的笑容几乎快掩藏不住,但饶是这样,他还是佯装不解般问道:“忘记了吗?”

忘了吗?

如果忘了,她怎么还会追去人界生生纠缠他两百多年?如果忘了,回到魔界这十年她怎么还会因为梦魇缠身而深陷梦境?

“快忘了。”可话说出口却变了样子。

司琅眼角蓦地有些发热,但她却笑了,双眸清润:“如果你再想不起本郡主的话。”

蜜饯的甜在嘴中弥漫,在这一刻填尽了所有的苦和涩,她扬眉笑着的模样,一如那时在瞢暗之境,她与他初遇时的那个回眸。

宋珩心念一动,上前一步将她揽住,在感受到她安静的回应后,长指细细密密穿过了乌黑的长发,侧脸轻轻贴着她的发顶。

他想,他欠她的,远远不止这一句话。

“抱歉,这次是我来迟。”

4

司琅所喝的是有利恢复和助眠的汤药,且药效极快极长,还未亥时她就睡下,也生生到第二日辰时过后才醒,硬是凑满了整整六个时辰。

早间的鸟鸣最是悦耳,混杂着浓雾拨开后透进的清新空气,司琅甫一睁眼,乍觉和昨日清晨重叠,她愣了一瞬,连忙翻身坐起。这动作又急又快,衣摆晃过床头旁叠放的匣子,一个不落地带倒在地,在安静的殿里一阵乱响,引得在外头的文竹匆匆跑了进来。

“郡主?”

司琅闻声,先是看了看文竹,又随意扫了眼地上七零八落的各种小物件,出口便问:“宋珩呢?”

文竹一愣:“宋将军……和武竹一块儿出府了。”

迷茫和紧张过后,神思逐渐回拢,梦境和现实被拉开长长一条弧线。司琅站在床沿边,逐渐认清——昨日和宋珩的对话皆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望向被光束照亮的整个院子,忽然脑中窜出和前日刚醒时一样的念头。

但在刚想去寻他时顿了脚步,反应过来刚刚文竹说了什么:“他出府了?和武竹?”

“嗯。”文竹道,“大约半个时辰前。”

能和武竹一道出去,司琅不用多想也能猜出大概是因为什么。她缓下脑子里那股冲动,沉默了会儿,对文竹道:“午时我在凉亭吃饭。”

而后在文竹点头点到一半时,不忘加上一句:“……要清淡点的。”

文竹偷偷瞅了眼自家郡主,立马福至心灵:“是!”

好几日没有现身喂鱼,今日一来,莲花池中的鱼儿纷纷摆尾跳跃,露出水面,毫不吝啬地表示欢迎。司琅轻笑两声,靠着雕栏,与池面隔着一段距离轻轻晃着手臂。

但很快她又无意识地停了下来,用另一只手垫着下巴,忽而想起了她在人界的最后那日。

唐子焕……

那时的宋珩尚是唐子焕,但情妖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既说要拿情根,拿的就必然是宋珩的,可是……

宋珩如果真的失了情根,又怎么会再想起她来?

难道失去情根的人,竟可以再次想起过去的人事物吗?

司琅并非仙界之人,也无需历经所谓情劫,正思来想去难解其中缘由时,不远处就传来几声嬉笑,武竹双手握着两柄短刀,边走边对着空气来回比画。

司琅从雕栏旁直起身,武竹本来没瞧见她,这会儿乍一瞥见,连忙收手背在身后,鼓着腮帮子一脸无辜地对她扯起嘴角。

司琅淡淡看了眼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装作不知没有拆穿,看向站在他旁边笑意浅浅的那人,问:“吃了吗?”

宋珩摇摇头,上了两步台阶走进凉亭。文竹极为识趣地退了出去,不忘顺带拎起武竹的后领将他带走。

时间仿佛一下回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辰,同样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犹如当初连塘王府再见,她摆了整整一桌为他准备的菜肴。

但其实又与当初有所不同。

那时她以为他已经成亲,千方百计想要将他赶出王府,可如今才知道他不仅没有成亲,并且连所谓的婚约都不复存在。

甚至……他还记起了她。

比之上回,这次的饭菜她没有做任何手脚,口味约莫也是他喜欢的清淡,安安静静地与他一同吃了一会儿,司琅到底憋不住了,搁了筷子:“什么时候?”

宋珩眉峰一动:“嗯?”

他想藏时司琅看不出来,但不想藏时她还没有那么迟钝。

司琅不满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别装了,快点回答,到底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昨日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低低细语,司琅本就喝了药,再加之他一句“抱歉”,心里一软,想问的、想说的都尽数被堵了回去,靠着他半晌也没蹦出一个字。后来回了殿内困意袭来,一沾床更是直接睡了过去,直到今晨才迟迟醒来。

她根本没有机会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想起她来的。

宋珩虽逗了司琅一句,但并没有隐瞒的意思,笑了会儿启唇道:“在百花谷的时候。”

“百花谷?”司琅回想了下,“遇到妖兽时吗?还是……”

她一顿,恍然想起那日即将离开的时候,她体内魔气被诱发,失控之际,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安抚。

当时她已经失去神志,若是没有他在身边,或许她早已被对方操控,不是在那里丧命,就是无声无息地堕魔。

难怪,难怪。

难怪他的安抚能令她恢复清醒,难怪当时她竟无由泄露脆弱。

因为无论是两百年前的他,还是两百年后的他,总能够给她想要的熟悉和安稳。

“为什么我刚醒来的时候你没有说?”

宋珩闻言,有点无辜:“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

司琅一时无言以对,回想了下确实有迹可循。

他亲自监督她喝药、邀请她去看大花、无端答应治好大花的嗓子,还费了整个下午待在药房为她熬药……这些种种,她起初也是有所怀疑,只不过没有问出口,并且自己把这个念头否决掉了。

司琅无奈地想要扶额,抽了抽眉头又觉好笑,最后也确实没有忍住轻笑出声。宋珩也随着她低低浅浅地笑,眸中漾着轻柔的亮光。

两人相视无言地笑了一会儿,宋珩先敛了神色,开口问:“以前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他看着司琅,“不担心我真的想不起来吗?”

“担心有什么用?”

提起这事,司琅就想起当初那傻乎乎的人类,为了一个女子,甚至连情根都可以不要。虽说那人不算是真正的宋珩,但毕竟顶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若非她后来受伤,且心灰意冷过一段时间,她定是要去人界,将那唐子焕撕上千遍百遍不可。

“我亲眼看见情妖拿走了你的情根。”司琅握着碗底,“你什么都不记得,就算告诉了你以前的事,你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她耸了耸肩:“或许还会以为我意图诓骗你。”

宋珩勾唇:“诓骗?”

司琅理所当然,眯了眯眼,反问:“难道宋将军不会这么认为?”

“……大概会吧。”宋珩话里半真半假,笑却是真真实实的,“毕竟连塘郡主的名号实在太响。”

数不清第几次被他用这个理由调侃了,司琅眉目不善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将几碗菜肴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

吃了几口,她再次停了下来,看向面前并未再动筷的宋珩。

“你的情根不是被情妖拿走了吗?”司琅没有忍住好奇,还是问了出口,“为何又会再想起当初的事?”

宋珩的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眼中眸色温和,与她相视。

半晌后,他眉梢微弯:“总有些人,有些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的。”

午时过后日光渐盛,文竹刚将满桌的碗碟收拾下去,小径出口就显出一人身影。

司琅瞥见之后倒没作声,闲适地继续倚坐在石椅上。

“醒了?”

无左拂袖来得洋洋洒洒,见到她惯常扬唇问候,一双桃花眼轻轻勾画上挑。

“早醒了。”司琅答得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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