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会再来迟了。”
1
距离宋珩开始为大花研究药方已经过了许多时日,而距离宋珩将那团魔气交予魔帝,过去的时间还得往上多数几日。
此长的一段日子,司琅没有收到从魔宫那儿传来的半点消息,她倒不担心司御会否寻不到人,只是等待时又不由得好奇,究竟何人能够藏得如此之深,就连司御都得费上不短的时间来揭开他的真面目。
许是常日念叨终能有所回响,某日浓雾刚刚拨开,司琅难得起个大早,就见天际不远两位魔兵踏着黑云而来,说是魔帝召她前去魔宫。
她挑挑眉,大概猜到司御找她前去所为何事了。
她点点头表示了解,遣走了来传达消息的魔兵,转头去寻宋珩,同他一块儿准备前往魔宫。
彼时宋珩刚放下笔,将长长的药方折叠放好,司琅一身墨色衣裳便立到眼前,脸上是明晃晃的笑容:“走!”
宋珩手上一顿,笑问:“魔宫那儿有消息了?”
司琅微讶:“你怎么知道?”
宋珩已经起身向她走来:“猜的。”
司琅半信半疑:“猜得这么准?”
“当然准了。”宋珩牵起她的手,笑了笑,坦言,“我看见那两个魔兵了。”
司琅闻言冷嗤一声:“故弄玄虚!”
说是故弄玄虚也算不上,但被嫌弃倒是真真实实,宋珩失笑,猝不及防就背了一口大锅。
魔宫大道极其热闹,眉色飞扬的魔君和提着坎水大刀守值的魔兵流连在各个关口。
平日里碰着司琅基本退避三舍的魔君们见到她和宋珩一道出现,不无意外地多有打量,司琅懒得搭理,照旧扬着头看也不看地掠过。唯有碰见同她问好神色寻常的兵将们才会稍停脚步,朗声回应几句。
宋珩对司琅差别对待的态度并无意外,毕竟当初贺宴结束,他将离开魔界之时,乃是亲眼所见那一众魔君中,确实有不少人想将她推出去当替罪羊。
倒是记仇。
宋珩笑而不语。
临近大道尽头,将入魔宫之时,前头又走来几位挺着脊背巡逻的魔兵,见着司琅,都齐齐停下脚步问好。
司琅照例扬声回应,却在脚步错开的瞬间猛地一顿。
“等等!”她叫停了那几个人。
几脸疑惑的魔兵不得不停了下来,刚转回身,就见严肃着面色的连塘郡主凑近了些许,轻巧的鼻翼动了一动。
几人瞬间僵直了身形。
“连塘郡主……”
还没说完,就被司琅皱眉打断:“别说话!”
没有人敢出声了,场面一下安静。
不同的气息虽有干扰,但到底那股异香难以忽略。司琅无需多闻,很快就有所辨别,凝着眉盯着其中一个魔兵:“你出来。”
那魔兵顿时如霜打了的茄子般战战兢兢。
待其他几人走了之后,司琅确认那股异香源于他,方才问道:“你刚刚从哪儿来?见了谁?”
“回郡主,我刚刚从魔宫里出来,谁也没有见啊。”
司琅又问:“那你经过了哪里?”
“就……就经过魔宫旁边的花林。”
花林?
魔兵没有胆子骗她,司琅自然不会对他有所怀疑。他若说谁也没有见过,那应该便是谁也没有见过,既如此……
司琅回头对宋珩道:“我要去花林一趟,你要不要先进魔宫?”
宋珩摇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司琅应:“好。”
魔宫旁侧的花林,司琅来过的次数不多,她并不是有闲心赏花的人,况且在这儿还容易遇见嘴碎又烦人的魔君们。不过刚刚她确实在那魔兵的身上闻见了属于情妖的味道,否则她不会多加询问,更不会找来这里。
宋珩也是闻见了的,且这回倒让他比前几日在长街的时候多了几分好奇。
情妖来了魔界,且还入了魔宫。能在此地驻留,恐怕魔帝司御不会毫无察觉。
可魔帝并未有任何行动。
此事稍稍一想,便颇为耐人寻味。
花林很大,人也不少,想在这儿找人,说容易并不容易,但说难也不算很难,毕竟情妖身上的特点太过明显,稍稍一闻就能寻到踪迹。
“这边。”司琅指了指西侧的小径。
穿过小径便是一块较为封闭的角落,异香的味道刹那便淡了许多,司琅犹疑地蹙了蹙眉,环视四周:“消失了?”
宋珩跟在司琅身后,鼻间那股异香确实骤然之间消弭殆尽。但越是如此突然,此地就越是可疑。
“不是消失。”宋珩启唇,“是被掩盖了。”
气息再浅再淡,它的变化都该是循序渐进的。在小径外时尚能闻见,怎会来了这里就突然消失?
如此,不是自然淡去,那就定是人为掩盖。
宋珩在话落之后便噤了声,司琅看了看他,也没再开口。
四周陡然之间安静了下来。
风吹叶动,花枝轻摇。
漆黑的双眸环顾一圈,而后在一棵极高极粗的树上停留。枝丫“哗哗”作响,垂落的长枝拂过树干,却触不到树皮,如有障碍般被无形弹开,落在风中飘摇不定。
宋珩勾了勾唇,手掌一翻,法术径直打在前头那干巴巴的树皮上。只见树皮没动,倒是地上重重一响,紧接着是一口凉气:“嘶……”
捂着臀部躺倒在草地上,龇牙咧嘴的人不是情妖又是谁?
“还真在这里。”司琅抱着双臂睨着情妖。
“哎哟。”情妖苦着脸有点艰难地起身,“宋将军,你下手别这么重啊……”
他身子骨都差点给打散架了。
“别废话。”司琅打断他的抱怨,“说,你来我魔界要做什么?”
情妖缓着疼痛,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能……能做什么?自然是来寻觅情识的。”
司琅冷笑:“找食物找到了魔宫里来?你当本郡主是傻子还是当我魔界无人?能放任你进进出出自由来去?”
情妖一噎。
司琅费时费力地想要抓住情妖,本对他来此处并无多少好奇,见他迟迟不答,干脆失了等候的耐心,转而直入主题:“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本郡主有别的事情要问你,你若再支支吾吾不说实话,别怪本郡主手下不留情。”
情妖无二选择,左右都得答应。
“本郡主问你,当初在人界,你为何非要拿走那凡人的情根?”
当年人界的事方才过去十年,就算司琅未说名字,未说时间,也未说地点,但她知道,这对于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的时日,并不足以让情妖把之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他定然是会记得的。
但情妖却面露疑惑:“凡人?哪个凡人?”他笑眯眯道,“小妖取过可多凡人的情根了,不知郡主问的是哪一位?”
司琅闻言,眸色冷了冷:“装傻?”
情妖不动声色。
司琅眼中掠过几分凛冽,有那么几个瞬间想要动手,但转念冷静下来之后,便从容地抱臂冷嗤:“你想装傻,那本郡主自然不会客气。”
她装模作样地瞧了瞧四周,这块地方无人经过:“你身处我魔界地盘,本郡主能取你性命,但你却什么都不能做。你若丧命于此,区区小妖,谁会在意?或许,就连消息都根本传不出去。”
情妖笑容一僵,看着司琅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幽愤。
威胁!毫不掩饰的威胁!
若换了别人,他估摸着还会猜猜话里的真实性能有几分,但面前的偏生是魔界“臭名在外”的连塘郡主,他也不是不知道,当初在人界,她是怎么不眨眼地取人性命。
脸上的笑容一瞬消失,情妖不免惆怅起来。
司琅凉凉地问:“还不说吗?”
前有豺狼,后无退路,情妖只道失策,想来他就不应该踏足魔界,生生把自己逼到了绝路里头。
他叹了口气,甚是无奈:“说,说。”
司琅勾唇。
情妖捏着锦帕,无声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转向宋珩,问道:“小妖想先问问,宋将军是否恢复记忆了?”
宋珩静了片刻,良久应道:“不错。”
情妖了然地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司琅蹙眉:“什么果然如此?说清楚点。”
情妖抚了抚锦帕上相依相偎的两只鸳鸯,轻叹一声,缓缓开口,道:“其实,当初小妖会去人界取走宋将军的情根,乃是受人所托。”
他顿了顿,终道:“嘱托小妖来办此事的人,正是仙界天帝。”
情妖此话一出,不止司琅愣住,就连宋珩也稍显讶异。
“天帝?”司琅怔愣过后便是不解,“他为何要你做这样的事?”
“小妖想……”情妖思索了一番,“大概是想让宋将军成功渡过情劫吧。
“小妖当初行事之前,已从天帝口中略知事情一二。宋将军下界虽历的是情劫,但为的并不是履行婚约,而是要解除婚约。
“为了解除婚约,宋将军须得与当初缔结婚约的仙界三公主琉汐在人界历经十世。且这十世,须世世与之成亲,幸福美满,相守一生,才可算历劫成功。但凡缺了一世,这情劫都算失败,回归仙界后,婚约照旧履行。”
情妖话中意思与当初宋珩在暗道迷宫里说给司琅听的相差无几,但是……
司琅欲言又止。那整整十世,宋珩在人界的历劫之身,除了唐子焕,哪一个不是在成亲前就被她取了性命,又哪里来的可能和琉汐的历劫之身成亲、幸福、相守呢……
情妖自然知道司琅想说什么,但正因知道,才看得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郡主想问的话小妖大概猜到了。”情妖言犹无奈,“宋将军本该在人界安安生生历的劫数,正是被郡主你破坏了。”
取人性命、毁人姻缘、打乱轮回转生的秩序,这件件桩桩,确实是司琅所为。
而她也从来没否认过。
当初在知道宋珩要下凡历情劫时,她抱的本就是要破坏的心思。她不想让宋珩历劫成功,否则他回了仙界,岂不是真要娶那三公主?
可谁能知道,他去历劫,为的竟然是解除婚约。
自从当初她眼睁睁地看着情妖从唐子焕的胸膛中拿走了情根,她就当自己再无力阻拦宋珩的历劫,她回了魔界,将自己困在幽水潭中,对后来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她以为他历劫成功了,也以为他履行婚约娶了琉汐。
直到不久前她才知道,原来他一旦历劫成功,那纸婚约就将不复存在。
“宋将军若在人界与三公主安生地度过十生十世,回到仙界后婚约自然就会取消,但本该顺利的一切,都被郡主你的‘不完全知情’给搅乱了。
“历劫之身失了性命,还未成亲就重新投入轮回,整整九世,每一世都如此往复,小妖着实好奇,郡主你究竟是对宋将军抱了多大的仇怨?”
不经然提起此事,司琅一噎,莫名理亏地瞅向宋珩。宋珩眸色淡淡,盈着笑意,没有责怪或不满,见她看来,面上倒是多了几分玩味。
司琅抿着唇轻咳一声,二话不说转了回去,冷冷地瞪着情妖:“与你何干?”
情妖讪讪地笑了一笑:“无关无关,小妖不多问就是了。”
司琅神色不悦地瞥着他,问道:“所以呢?最后一世我可没有取走唐子焕的性命,是他和穆缈成亲,所以历劫算是成功了?”
情妖闻言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宋珩,沉默了半晌才道:“他可没有成亲。”
司琅一怔:“他……没有和那穆缈成亲?”
话虽是问情妖的,但司琅的目光不由得转向宋珩,其中的疑问不言而喻。
他怎会没有成亲呢?他不是……救活了穆缈吗?
宋珩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显然也因为情妖的话而陷入深思。司琅不知道的事情他有记忆,唐子焕于他,本就如同前世一般,遥远却熟悉。
但他没有多说,在司琅疑惑的注视下浅浅一笑,抬手摸摸她的脑袋,语气低柔:“他确实没有成亲。”顿了顿,“他战死了。”
战死沙场,于哪个将军而言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更何况他只是个区区凡人。
情妖的目光一时复杂,望着宋珩良久后才慢慢收回,继续道:“十世的相守已在郡主你的手中毁了九世,最后一世结果如何,已对历劫没有任何的影响了。宋将军这情劫本该是以失败告终的,但最后天帝找上了小妖,欲强行逆改这情劫的结局。”
“逆改?”
“不错。”情妖道,“而这逆改所要付出的代价,正是小妖所取走的——宋将军的半截情根。”
他的话,一字一句落在司琅耳中:“两百年来所历的劫数付诸东流,总该有人得为这一切负责。”
清晰的字眼窜入耳内,一时的失神后,司琅近乎恍悟般了然。
当初所流的血和泪、刺入伤口尖锐的碎片、一声一声却挽留不下的人……原来,都是已有预兆。
“两百年生生荒废的时日,用两百年漫长的等候换回。若成,此劫便过,若不成,便是此生无缘。”
2
离开花林,司琅一路沉默。
找到情妖,是她意料之中,但从情妖口中问出的真相,是她意料之外。
宋珩的历劫被她破坏,司琅从未否认过。她确实想要阻止他履行婚约,虽然最后差点弄巧成拙。
但若只有这一件事,也不至于让她如此懊恼。
花林旁便是魔宫大殿,耸立的殿门黑瓦红墙,司琅在台阶下停住脚步,忽然想起贺宴初开的那一日,宋珩从台阶下一步一步显出身影,他冷静自持,声声镇定,看着她的目光陌生淡然。
她曾不愿面对那样的陌生,也因此对他恶语相加。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那十年的遗忘和分开,竟然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按情妖的话来说,她本该为阻拦宋珩历劫付出同等两百年的代价,而即便这两百年最后缩短到了十年,也只是因为宋珩提前记起了她。
这个真相,着实对她打击不小。
司琅垂眸,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面色沉郁。
相比司琅,宋珩对这个真相接受得更快。或许是他早有所觉,在他重新找回记忆之后。
身为仙界之人,宋珩自然比司琅更加清楚,情根一旦拿走,就绝无恢复过去记忆的可能,这一点毋庸置疑——除非重新取回情根。
那一日在百花谷,他确实想起了很多在瞢暗之境和司琅的画面。但彻彻底底地记起她,是在将她带回魔界之后。
尘封的记忆一旦打开,过去的一切就犹如扑面而来,清晰、明艳、不可忘记。
但他会想起她这件事,在看过命簿有了人界记忆之后,宋珩不得不有所怀疑——他的情根或许早被还回。
不过是记忆沉寂,如今才得以复苏。
司琅越发青黑的面色,轻易地让宋珩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低落,他淡笑着,抬手抚上她的长发:“别多想了。”
司琅抬头看他,眼中的郁闷毫不掩饰,良久都没有应声。
宋珩倒没想到,她原来对这件事如此在意。
失笑片刻,他戏谑般问道:“有这么后悔?”
司琅抿唇,半晌微有不甘地憋出一个字:“嗯。”
她对曾经做过的所有事,是好是坏,都从未用“后悔”一词来形容。唯有这件事,此时此刻,她无法否认,对那平白无故空白的十年,她确确实实升起了一缕后悔之意。
虽然……只有那么一丝,只有那么一瞬。
宋珩眼眸微弯,对她的回答以笑应之。
不过司琅还没来得及多郁闷一会儿,就听得一声:“郡主。”
她闻声望去,是魔宫大殿内有魔兵走出。
他恭恭敬敬地侧身相迎:“魔帝有请。”
听见这句话司琅才恍然想起,她和宋珩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差点把正事抛到脑后了。
情妖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司琅跟随着魔兵踏入魔宫,魔宫内空无一人,唯有司御侧身负手立在窗牖旁远眺,神色沉敛漠然。
魔兵悄无声息地退下,司御在片刻的沉默后收回目光,见到司琅和宋珩,严肃的神情稍有收敛。
“你们来了。”司御语气平淡,抬手指了指书桌旁,示意,“坐吧。”
司琅摆摆手:“不必。”她道,“不是有事要说吗?”
自然是有事要说的,双方都心知肚明。
司御看向桌旁,角落处的灯烛细长一盏,他慢慢靠近,一双大手掌心向上逐渐聚拢,一团黑气倏地便从灯烛中窜出,稳稳当当地落在上头。
是魔气。
司御开口:“这团魔气的主人,本君已经找到了。”
司琅盯着那团并不陌生的东西,问出她已疑惑许久的问题:“是谁?”
司御眼眸轻眯,蜿蜒可怖的魔痕骤然一动,唇畔轻启,眸色凛冽地吐出几字:“乃我魔界,无右魔君。”
司琅对这名字并不熟悉,但要说陌生那也绝不恰当。因为她虽和此人从无交集,但她是听过他的名讳的。
无右……
“无左的弟弟?”司琅诧异,“怎么会是他?”
魔界一众魔君,司琅能记得名讳的并不太多,今日倘若司御说出任何一个她不曾听过的名字,或许她都不会像这样惊讶。
怎么会是无左的弟弟?
司琅微愕之余一时无言,只听司御转向宋珩,淡声问道:“宋将军,上次你说,此人五百年前在仙妖两界交战中救走妖王,此事当真?”
“不错。”宋珩应声道,“当初乃我与他亲手交战,虽未能拦住他,但那团魔气不假人手,确确实实来自他。”
司御面色沉沉,若有所思:“如此,五百年前,我魔界便生了异心之人。又或许……更加早于这五百年。”
宋珩思索片刻,道:“先前在百花谷时,我曾见他能够诱发所寄生的混浊魔气,那么他应是堕魔之人?抑或他自身便为寄生之体?”
其实无论何种,在魔界都应是特殊且不容忽视的存在,能够隐藏长达五百年的时间,想来,无右此人在魔界当是极为低调。
“堕魔……”司御轻喃。
是了,除了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想要破坏仙魔两界的和平,他的身上当还有一件事无法轻易忽视——正是堕魔。
思及此,司琅忽然道:“他若天生堕魔,那无左为何没事?以他们的关系来说,无左也该有所牵连才是。这样来看,或许他是寄生之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司御闻言沉默良久,片刻后长眉微沉,落出三字:“不一定。”
他顿了顿,道:“他们二人,并非一母所生的亲兄弟。”
司琅一愣,这件事她倒是从未听无左提过。
她虽知道无左有一弟弟,但很少见过他,也很少听无左主动提起,原先只当他们二人感情不是太好,没想到……竟并非亲兄弟吗?
既然如此,那么无右缘何堕魔,一时半会儿也猜测不出。
司琅没有多问,司御也并无多说的打算,宋珩本意只是稍加提醒,对于无右没有太大的兴趣。
只要查出了他是当初救走妖王、如今又企图挑拨仙魔二界关系的人,那么其他的事和原因,已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之内了。
不过……
“此人是否已不在魔界之内了?”宋珩问道。
其实在问之前,宋珩已有较为确定的猜测。毕竟自己能与司琅从百花谷活着回来,那么那人应是会担忧自身的处境,或许早几日,在司御还没查出他前,已经逃离了魔界。
果不其然,司御道:“不错,他已经逃走了。”
又可能并非逃走,只是去了他自认为该去的地方。
司琅一点也不意外,只问道:“你不打算把他抓回来?”
“他既犯事,就定要付出代价。”司御肃着面容,应声,“本君已派人去寻了,找到他在哪里并非难事。”
司琅了然。
调查的事她完成了,只要抓到无右,自己的清白也算勉强能够证实。此事对她来说已算告一段落,她没有再掺和的打算。
“需要查明的真相我已经替你办完。”司琅道,“后面的事你自己处理吧。”
她耸耸肩头,不忘提醒:“以后没事,也别来登我的‘三宝殿’了。”
司御闻言侧首瞥她,司琅挑挑眉头不甚在意,只当事谈完了,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过走了两步又记起刚刚进来前的事,她脚步稍顿,回头问道:“对了,为何情妖会在这里?”
她可不觉得一个妖界的人混进魔宫,以司御的能力会毫无察觉,更何况,那情妖根本没怎么隐藏自己的气息,不然怎会让外头的魔兵都沾染上了?
“不是说了,本君派人去寻无右的踪迹。”司御道,“情妖便是这其中之一。”
司琅咋舌:“你让一个妖界的人帮你?魔界内已无人可用了吗?”
“无右若逃,极大可能是逃去妖界。”司御睨她一眼,颇有几分嫌弃的意思,“找他事半功倍,这点道理你都不懂?”
被司御的眼神惹得不悦,司琅干脆冷嗤一声:“我是不懂。我若懂的道理比你都多,那这魔帝的位置,也该让给我当了不是?”
嘴瘾过了,意料之中地瞧见司御面色铁青,司琅哼笑一声,没再停留,化为魔气径直消失在了魔宫之中。
余光内见那抹身影消失,宋珩未动,静立片刻后,侧首望向司御。
司御负手而立,见他此举也不意外,静默与宋珩相视,仿佛在等他开口。
而宋珩确实有话要说。
他启唇,淡声道:“魔界魔君为妖界做事,以外人看来,此时他最有可能藏身的地点或许就在妖界之内。但若以他自身为基点来考虑,妖界绝不是最安全的地方。”
顿了顿,宋珩又出声:“但同样,反其道而行之的人不在少数,要准确判断,还需把握此人的性格特点。而这些,我想魔帝应有考量,宋珩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话音落后,司御久未应声。一双深目在宋珩面上停留片刻,继而眉梢轻扬,目光远眺,透过窗牖,不知落于何处。
“宋将军在本君眼中,着实是仙界不可多得的良将,便是放眼整个魔界,也甚难找出一人同你比肩。”
说及此,司御忽地眉眼一柔,眼中似是溢出些几不可察的淡淡笑意和无奈。
“况且,以阿琅对你的心思,本君饶是有再多想法,恐怕也只能自我消化了。”
3
魔宫一行,也算是把先前的事都尘埃落定,回来后难得清闲,酉时一过,月光刚醒,司琅便翻身上了房檐。
今夜无星,辽远的天空黯淡许多,司琅以手当枕仰躺着,满目中只落下那缺了一角的弧月。
她并无睡意,但躺得久了,眼皮也自然耷拉下来,只不过还未彻底闭上,就听见了几声未有隐藏的响动。
她顿了顿,重新睁开眼睛。
“这么快就聊完了?”
宋珩在她身侧坐下,闻言笑笑:“只是有几句话要交代而已。”
刚刚从魔宫回来,正好是吃饭的时辰,司琅却找不见宋珩人影,一问文竹才知,是他去找了武竹,两人不知又去了哪里。
对武竹偷摸找宋珩学武的事,司琅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她沉吟稍许,转而询问道:“你何时回仙界?”
“明日。”
明日……
司琅倒不算太意外。宋珩留在魔界,本来有大部分原因就是等待消息,如今人已找出,不论为何,他也得回仙界复命。
将手从脑后拿出,司琅反撑着坐起,天衣衣摆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出房檐些许,夜风一吹,便轻轻袅袅地晃荡。
司琅静坐着,良久,她才重新出声,语气低浅:“若这一次我去仙界,不会再找不到你吧?”
宋珩一默,随即淡淡笑开。
“不会。”
两个字轻轻吐出,如落入池底般无声无息。
相较于上一次分开时的自信,司琅这回分明多了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谨慎,怎么着都得从他这儿要个答案。
笑意未收,宋珩问道:“上一次你去仙界,云锡是如何同你说的?”
“那小子……”
提起邵云锡,司琅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她冷哼一声,看上去极像想起了什么令她颇为不爽的事。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那小子当初在瞢暗之境时就和她不合,偷袭不承认,一口一个“魔头”倒是喊得挺欢。但虽如此,司琅也只觉得他不过是好胜心强且爱面子,至于其他,她并没怎么恶意揣测。
却没想到,后来南天门外再见,她竟结结实实被他坑了一回。
宋珩自是看出了司琅所想,笑了笑,提前解释道:“不论云锡和你说了什么,他应该也是无意骗你。毕竟,军营内的人虽都知我下凡历劫,但并不知我为的乃是解除婚约。”
司琅挑眉,宋珩的言下之意,她听懂了。
邵云锡同其他兵将一样,虽知自家将军是下界历劫,但历的这劫究竟为何,根本也是毫无所知。
而正是这毫无所知,恰恰误导了当初来仙界寻人的司琅。
早时情妖所说的话尚在耳边,待想通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想追寻真正的“罪魁祸首”时,司琅竟觉无从下手。
她不免好笑。
“那小子说你去历情劫,回来后便会遵循婚约,娶三公主琉汐为妻。”
邵云锡的原话如此,司琅一字不改地转述,但她到底没有说全,因为他还有后半句话——
“魔头,我可警告你,别有什么非分之想!且不说我们将军身有婚约,就算没有三姐,将军也不可能瞧上你!”
不可能瞧上吗?
司琅扬起的唇上染上几分得意,她倒突然对看见那小子惊讶又愤然的样子有点兴趣了。
月色淡淡洒下,宋珩侧首静默看了司琅片刻,抬手将她额边的碎发拂至耳后,问道:“之后呢?”
之后?
司琅顺着他的动作仰头看他,澄澈的眸中忽地染上几分狡黠:“你怎么不猜猜?”
其实之后发生的事,并不太难猜测。她既能够找到他身处人界何处,又能世世如此刚好地破坏他的姻缘,无非便是——她从曾参与过他历劫一事的人那儿获得了消息。
这件事的知情者本就不多,操纵轮回转生的人更是寥寥,他若真想知道,便是不问她,也根本不用多费什么工夫。
只是——
宋珩弯了眉梢,笑道:“想听你说。”
司琅勾唇,这个答案她还算满意。
“那就只能勉强满足你了。”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这几日宋珩停留魔界,几乎未有披上银甲,多数时候只着浅色衣裳,卸去将军的棱角,多了些云淡风轻的闲适。
司琅心念一动,稍稍偏头,耳郭刚碰上他的肩膀,便觉手臂一热,他清润的气息已然临近。
她笑笑,干脆直接靠了上去。
“之后……之后我就去了冥界。”
当初南天门外,她被邵云锡拦住,说了一通没头没尾的话,而归根结底听到的重心,就是宋珩身有婚约。
她本是诧异,但诧异过后却是铺天盖地的愤怒,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这愤怒中到底夹杂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慌乱。
当时她的脑中有无数念头,也有太多理不清楚的情绪,但有一个想法始终清晰明了,那就是——她一定要找到他。
无论那时,他是宋珩,还是已经成了别人。
冥界主管生死之事,转生轮回自然也有他们的参与。在离开仙界之后,司琅基本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闯入了冥界。她找到了参与此事的转轮王,想要从他口中问出宋珩在人界的下落,但不管她如何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转轮王都不曾松口。
身处冥界,饶是她为魔界郡主,都不可能直接对转轮王动手,何况她本就没有正当的理由。
于是被逼无奈,她只能先回魔界,去了梵无宫找无左出谋划策。
无左与转轮王有过私交,而这点私交,乃因酒而生。故无左给她的建议,便是从转轮王的弱点入手。
他爱美酒,便给他美酒。无左可以帮她,但交换的条件是要知道,她究竟所寻何人。
以无左对酒的研究,自能给出令转轮王满意的“见面礼”,再加之转轮王本就是个八卦之人,有了好处,又怎会不心动?
“所以他给了你往生石?”听到这里,宋珩已能猜出大概。
“嗯。”司琅眯了眯眼尾,语气不善,“顺带还满足了下他自己的好奇心。”
不过一块往生石,于他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但给她之前,他还不忘以此为借口,来窥探她与宋珩之间发生的事。
“原来如此。”宋珩闻言了然,轻笑一声,“难怪……”
难怪先前去见转轮王时,她的不待见表现得明明白白。
许是枕得久了,司琅耳后的温度渐渐上升,蕴在宋珩的肩膀之上,温热一片。但她一动不动,恍若未觉,就这么静了片刻,还是宋珩先行侧过了身。
“司琅。”
在司琅的记忆中,倒是第一次听宋珩这么叫她。
她挑挑眉,直起身子,不自觉地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温和但非平淡,漆黑的双眸映着月光,闪着淡淡的亮光。
“当初分开之后的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司琅没想到他会提起此事,闻言不由得一愣。
宋珩语气虽浅,面色却是难见地,染了几分郑重在其中。
“下界历劫解除婚约一事,很早我便同天帝提过,只是一直没能寻得适合的时机来完成。在去往瞢暗之境之前,我也从未有过任何能够形容为‘迫切’的心情。那纸婚书对我来说,不轻不重,如同一片遮挡前路的浮云,只是还未被拨开而已。”
宋珩的眸光深了几许,看着司琅,道:“而若说何时真正动了定要将它拨开的心思,那应该是——从瞢暗之境回去之后。”
听到这里,司琅本还波澜不惊的面色倏地一震,怔愣瞬间涌上她的双目。
他……他这是在……
那抹严肃在看到司琅的反应之后从眉间稍稍褪去,紧接而来的是隐含无奈的浅淡笑意,宋珩揉了揉额角,转问道:“为何这么惊讶?”
临门一脚,司琅哪能让宋珩就这么转开话题。她皱着眉头想要把话头拽上正轨:“你刚刚的话还没说完。”
宋珩却笑了,看着她:“郡主,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诧异之后弥漫开的是浓浓的甜意。饶是刚刚怔愣,这会儿司琅也该反应过来了。
她压着想要上扬的唇角和眉梢,佯装:“我不知道。”
宋珩低笑出声,随即动了动手臂。
司琅被他揽着腰搂入怀中,半侧的脸贴在了他温热的肩膀上。宋珩的笑声混着清润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顶,司琅感觉自己的心都猛跳了下。
“你知道的,郡主。”
他启唇:“我喜欢你,在瞢暗之境时便是了。”
司琅靠在宋珩的怀里,眨了眨眼,只觉这一刻,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时返回仙界后,我便想要尽早解除婚约。天帝未有反对,只待我处理完琐碎事务后,投入轮回转生人界。”
而事情的发展也确实顺利。
独独出了她一个意外。
宋珩失笑:“我没想到你会先来找我。”
若当初是他历劫归来,去往魔界寻她,或许这之后的一切,都会完全不一样。
没有十生十世的执念纠缠,也没有这中间空白遗忘的十年。他会带着记忆找到她,而不是让她无望等待。
“所以,不必后悔曾破坏过我的历劫,也无需再多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因为若要深究,那大概一切的错只能归咎在我的身上。”
如此一通曲折的自白,司琅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宋珩的用意。
原来他仍还记得,她听过情妖话后的那份沉郁,也仍还记得,她当时不曾掩藏的那缕后悔。
竟是为了安慰她,才将自己里里外外说了个清楚明白。
司琅一时不知是想要笑,还是毫不掩藏那份感动。
但埋首在宋珩肩膀之中,她还是微微热了眼眶,她没有抬头,只反手将他紧紧抱住。
她深知自己从无长久的耐心,或许擅长的只是逃避和麻痹。真真正正的等待和执念,若较真算起,也唯有对宋珩罢了。
而这唯一一次,虽是漫长,曾含血泪,但她从未后悔,也知无比值得。
4
翌日一早,宋珩便动身回了仙界。
偌大的王府,少了一人,虽无太大变化,但也算是影响了日常的生活轨迹。
司琅再度恢复无所事事,尽管不再睡到日上三竿,也能偶尔捧着书看看,但多数时候都是为了消磨时间,里头内容看得她也是味同嚼蜡。
倒是武竹除了浇花除草、替大花沐浴,基本上都是不见人影。
他想学武,但最近宋珩不在,不稍多想,便能猜出他应是躲去了什么地方,自行一人钻研琢磨。
司琅不去多问,看书看得厌烦了,便上芳沅林同大花玩闹一会儿。只是去的次数多了,难免敏锐地察觉到大花偶尔的东张西望和心不在焉,仿佛在等着什么应该出现的人。
初时发现她还微感惊讶,但反应过来后却是好笑不止。
兀自装得淡定的表情,傲慢冷漠背后却是隐藏不住的好奇,看来就连大花这种神兽,都避免不了口是心非的弱点。
宋珩虽回了仙界,但无奈王府里处处都能瞧见他的痕迹,司琅独自一人待了几日,终是无聊,寻了个时间找去了梵无宫。
无左照旧待在他那个极为钟爱的小院里,碧石床上,他闭着眼正在休憩。
司琅许久没来,刚踏入时还稍觉有点不对劲,环视一圈忽才发现,这院中少了她最熟悉的酒香味。
无左今日竟没饮酒。
司琅瞧了他一眼,静默片刻,上前在他身侧坐下,径直道:“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无左没动。
司琅轻哼一声,淡淡瞥他,随即起身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手腕一扬,在桌上摆出两坛千远。
这还都是先前她从无左那儿抢来的。
酒坛一开,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司琅刚斟了满满的一杯酒,还未及送到嘴边,那头的无左已经先出声了。
“故意的?”
司琅手上的动作一顿,扬唇:“是又如何?”
无左没有应声,只缓缓掀开眼帘,负着左手枕到脑后,微侧过脸来看她。
司琅对着他晃了晃手中酒觥:“不起来?”
无左的桃花眼稍稍眯起,未有出声,沉默片刻后转回头去,眸中闪过几缕暗光:“找到他了吗?”
司琅闻言抬眼瞧他:“你知道了?”
他口中的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无左虽说对魔界事务并不关心,但向来该知道的事一件不落。司琅对他的知情不算意外,只是——
“我记得,你和你这个弟弟的关系并不好。”她道,“怎么忽然问起他了?”
“关系不好,难道就不能问了。”无左轻笑一声,“就算是敌人也能互相问候吧。”
他口中的嘲意毫不掩饰,竟直接将“敌人”一词无所顾忌地安在了自己和无右身上。
司琅就算兴趣再浅,这会儿面上也颇显几分好奇。
她想起前几日司御曾说过的话——
“他们二人,并非一母所生的亲兄弟。”
司琅虽同无左相识许久,但从未见过他的父亲,关于他的母亲,司琅也只知道她在无左很小的时候便离世了。自认识无左以来,司琅从来都只见他独身一人,知道他还有个弟弟,也是无意间听人提起。
如此一想,他对她,倒是极少说起家事。
司琅一时没有出声,尚还在无左面前顾忌着这件事情。本想小心一点避开不谈,却没想到,他自己倒主动提起。
“他并非我母亲所生。
“我母亲离世时我尚还年幼,对她的记忆不深。记事之后,知道自己有个弟弟,虽常在府中与他碰面,但是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只知她好似来自魔界边陲之地,因缘巧合才来到魔宫。至于无右,这个人向来寡言少语,基本不同人交流,看似不争不抢毫不在意,实则——”
无左忽地止声,随即冷了几分神色,浓稠的讽刺随着未出口的后半句话在唇边呼之欲出。
再少的交流,再短的接触,当一个人的不屑和冷漠都写在脸上,分毫不在意被人发现,他人又怎会毫无察觉呢?
得知无右与修习邪火、偷袭宋珩的事有关之后,他倒不觉有多诧异,仿佛那是一颗已在他心底深种的种子,只是时到今日才终于萌芽,被人看见。
司琅将酒觥放下,问道:“你先前可知,他或许已经堕魔……抑或为寄生之体?”
无左摇摇头:“我和他很久没有接触了,这些事基本无从得知。但他心术不正,这点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