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魔界魔君,竟为妖界办事,挑拨仙魔两界的关系,任谁看来,都是逆谋不忠的行为。
司琅点点头,但心里仍存疑惑:“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既已成为魔君,在魔界权力当是不小,能够让他这样毫无留恋地舍去,难道妖界有什么值得他背叛宗族?
虽这么问,但司琅没有期待无左可以回答,毕竟他人的目的难以猜测,他们如今所见,不过都只是已成的结果而已。
“或许待抓回他之后,你可以这么问问他。”无左轻嗤一声,没再多说其他,执起耳旁的折扇翻身坐起,白衣轻掀,酒香就这么在他衣袖下悠悠散开。
“既拿了两坛出来,那我便不与你客气了。”
无左不知从哪儿化出酒觥,说着话时顺势将桌上未开的另一坛千远据为己有。
司琅哼笑看了眼,干脆也由着他去了。
两坛千远交谈之间很快见底,日头升了又落,逐渐在天际散尽最后一丝亮光。
夜幕将临时,司琅倚着藤椅闭上了眼。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喝过酒了。
相比之下,倒是无左一直情绪淡淡,临了酒将饮尽时,他才稍稍抬眼,象征性地问了一句:“宋珩回仙界了吗?”
司琅眼皮没动:“嗯。”
“这一次,你可还要主动去找他?”
司琅勾勾嘴角:“为什么不?”
无左轻笑了声,露了个今日难得一见的笑容:“能遇得你这般如风如火的女子,倒不知该说他幸还是不幸。”
司琅听见这话不由得微抬眼皮:“不幸?”
无左摇着折扇,笑得高深莫测:“自行体会。”
哪需什么自行体会,他意图所指的不就是当初她在人界对宋珩的所作所为?
当初找他帮忙说服转轮王,如今看来真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司琅轻哼一声,没打算再继续多留,径直撇开酒觥站起了身。
只是化为魔气离开之前,倒没忘顺势丢给无左一个冷淡的眼神,也让他自行体会体会。
虽独自在王府里待了多日,但司琅原本并没起过去仙界的心思,毕竟上次的误会难免让她多了些许谨慎。而这次再起想法,说到底,与无左的问话多少有点关系。
尤其是在他提过以后,去找宋珩的念头便在她脑中扎根,一日一日萌芽生长,一个人想要隐瞒别人或许容易,但要欺骗自己着实困难,司琅琢磨多日,终还是没有抑制住那股冲动。
她向来行事迅速,既然要做,那便不会多等。将王府里的事尽数交代给文竹之后,她就离了魔界,径直向仙界而去。
穿过袅袅云雾之后,碧白宇殿逐渐显出一角,司琅踏着黑云一个瞬身,眨眼之间就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南天门外照旧有人值守,司琅正欲过去,脚步刚迈,就瞥见另一头某个还算眼熟的身影。
她顿了顿,没有出声,反倒是对方先看见了她,微微一愣:“连塘郡主?”
司琅花了点时间想起他的名字:“乾牧?”
乾牧点了点头:“连塘郡主来此可有要事?”
司琅直言:“我来找宋珩。”
乾牧闻言一怔,眼中有几分诧异。但他很快掩去,静默片刻,才试探性地开口:“……找将军吗?”
司琅没有忽略他神情中那抹异常,眉梢一挑:“他不在?”
乾牧沉默了一会儿:“将军……今日一早便去魔界了。”他迟疑地询问,“郡主你没有见到将军吗?”
司琅的眉头渐渐沉下:“你说他今早去了魔界?”
“是的。”
司琅沉默。今日一整个早上她都待在王府不曾出去过,若宋珩来了魔界,为何不来找她,她又为何没有闻见半点风声?
“他可有说去魔界做什么?”
乾牧摇摇头:“将军并未细说,只说这趟去的时间可能不短,嘱咐我处理好军营内的事。”
可能不短?
饶是乾牧未说什么,司琅却总觉有种预感,那预感来由不明,却极为强烈,强烈到她此时此刻,只想返回魔界去问个清楚。
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原路回去,移行不过眨眼的事。相比来时,司琅这一遭的心境反倒平静到有几分诡谲。
她没有返回连塘王府,而是一路穿过魔宫大道,阴着脸色沉默疾行,许是她的面色太过冷煞,吓得在魔宫大殿外当值的魔兵都忘了上前阻止。
让她几乎毫无阻碍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镶着金丝的殿门重重地磕在石墙之上,瞬间便在上头刮出了几道擦痕,司琅看也未看,跨进殿门直朝里走,待将意图阻拦她的魔兵甩开之后,她恰巧对上书桌后那双抬头看来的眼睛。
没有诧异,没有责怪,而是极其平静。
仿佛早知她会来这么一出。
他的意料之中无形更加激怒了司琅,那团本还隐忍着的火苗骤然而生,她几乎是冷声质问:“他来找你了?”
她口中的“他”指代不明,司御却无需多想直接坦言承认。
他将笔放下,两手交叠抵着桌面,淡然道:“是本君找他。”
司琅的神色更冷:“……你找他做什么?”
司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正是你所猜测的原因。”
淡然的语气裹挟着短短几个字眼,径直让司琅的怒火彻底爆发。
她眸色一凛,拂袖直接掀翻了他桌上纸笔,魔气几乎要袭上司御的脸侧。她近乎咬牙切齿般:“他是仙界的将军,不是你的属下!你要抓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关于无右一事,早在调查结束之后司琅便没再多管多问。至于宋珩留在魔界,也不过是为了等一个结果回仙界禀告,可她竟未曾想,时过多日,司御竟然将他重新扯进了这个旋涡。
司御对司琅的怒火并未有过多表示,衣袖一挥便将一切恢复原貌。
他只道:“正是因为他是仙界将军,本君才会找他前来。”
“原来如此,魔帝可真是会物尽其用。”司琅冷笑,嘲讽道,“让情妖帮你找人,再让宋珩替你抓人。偌大魔界,你是无人可用,还是只在意他们,而罔顾别人生死?”
“司琅。”司御眉峰稍沉,顿时显露出几分冷峻,他看着她,“你是以何资格在质问本君?”
“资格?”司琅哼笑,“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也不在意你能不能抓回那个叛徒。但你若想利用宋珩,最好还是趁早放弃这个念头!”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听司御开口道:“你又想要做什么?是想再像先前一般,不计后果地冲动鲁莽,继而重新赔上十年的时间吗?”
司琅闻言脚步一顿,脑中倏地闪过几个念头。
那封薄薄的信纸仿佛仍在手中,她还记得那日去到仙界,将它交给天帝时,天帝那抹意味深长的神色和突如其来的举动。
他硬是将她留在仙界,还让宋珩同她一道去妖界调查,当时种种的巧合和怀疑,在这一刻,因为司御的话,司琅忽然有所恍悟。
“你也知情?”她猛然看向司御,诧异不止,“你知道宋珩没有失去情根?”
“本君自然知道。”司御道,“堂堂魔界连塘郡主,几生几世追着一个凡人穷追猛打,本君再想装聋作哑,也有无数人在旁盯着瞧着。”
司琅攥拳,气得面色微微涨红:“你既知道,还同那天帝和情妖一块儿算计我?”
“如何是算计?”司御冷眼睨着她,“夺取凡人性命、扰乱轮回转生、破坏仙家历劫,哪一条不是你犯的错?既有错,那自当应受惩罚。这十年,是给你的教训,而非算计。”
今日来这儿,本该是她质问生气,怎么越说越歪,最后竟成了她被训诫?
司琅气得不行,懒得再和司御争辩情根的事,只愤愤地拐回刚刚的话头:“总之你要让宋珩涉险帮你抓人,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同意!”
“你又怎知他不是自愿?”司御瞥她一眼后重新执起笔,笔尖刚轻点纸面,后半句话便轻飘飘地传了过来,“况且,想要娶你没有那么简单,若无表示,本君可不会轻易点头。”
娶……娶她……
司琅一愣,双眼蓦地睁圆了些,待脸颊微烫,热气上涌之时,她才总算反应过来。
“这个……这个关你什么事?”司琅红了脸,“我要嫁给谁,我自己可以决定,不需要你多管闲事!也不准你拿这个威胁他!”
说罢,她半秒都没停留,直接化作魔气蹿出殿门,眨眼之间就消失不见。
扬起的风吹动桌面书纸,待一切尘埃落定,司御的目光才从殿门外收回,垂落在染了墨色黑点的纸面。
他轻叹一声,眉眼间冷厉尽散,只余淡淡无奈,摇了摇头,重新扬手落笔书写。
5
涨红的脸在回去的途中慢慢降了温度,待在外头兜转了几圈,重新拾回平静之后,司琅方才提步踏入王府。
还未走多久,刚拐了个弯,就看见文竹迎面小跑过来。
她弯眼笑着:“郡主,宋将军来了!”
司琅已经猜到,这会儿没有多少意外,表现得也极为平淡:“嗯。”
倒是文竹见状不免奇怪,小心翼翼地询问:“郡主……发生何事了吗?”
司琅摇了摇头,转问:“他在哪里?”
文竹指了指前头:“在药房里。宋将军这次好像带来了不少稀奇的药材。”
“我知道了。”司琅默了默,“你去忙吧,我过去看看。”
“是。”
司琅没有移行而去,只慢慢踱步走向药房。
药房久未使用,窗牖都尽数开着。临近日落,淡黄的光束皆缓缓下移,随着她的步子一点一点地变浅,在还未投进屋中之前,就已经收尾散尽。
司琅就站在光束消散的屋角,静静望向药房里正在整理药材的宋珩。
只这一刻,仿佛回到了不久之前,那时她静坐矮凳倚着木门,眼中尽是他一丝不苟为她熬药的模样。
思绪在不经意间逐渐飘远,不知这么站着想了多久,待司琅再回神时,便听屋中一声轻笑,抬眼看去,正巧对上宋珩含着淡笑的眼睛。
“还打算偷看多久?”
司琅收回视线,佯装没有瞧见他的戏谑,无事发生般冷静淡然地跨了进去:“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也装得略有敷衍,宋珩勾唇,干脆也配合她道:“给大花治疗嗓子的药材我已经找来了,一会儿我会给你写张药方,将具体的药量注明。”
司琅看着那几处原本空着的地方此时皆被药材塞满,心里却无半点应有的愉悦。她只淡淡地扫过一眼,最后转回到宋珩脸上,问道:“你既然知道药量,为什么还要特地写给我?”
她语气虽淡,但面上神情显然和平常不同,宋珩笑意稍敛,自然察觉到她情绪有异。
“是因为你知道,你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是吗?”
他同乾牧说,他要留在魔界的时间不短,可这段时间,他分明是没有打算留在这连塘王府的,甚至是……没有打算留在魔界。
归期未定,不过是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掌握。
本还在王府外徘徊之时,司琅已将心中对着司御的怒火拨去大半,可待这会儿见到宋珩,许多画面和场景复又在她脑中重现。
那些催生的,不是她的怒火,而是无从说起、也无人知晓的——惧怕。
他和司御的谈话内容因司琅的话而变得心照不宣,他本就没打算隐瞒,只是想寻个适合的时间同她说,却没想在他说之前,她已全知道了。
许是司琅情绪太过反常,反常到几乎无法令宋珩忽视,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起,将她拉近了些,垂眸轻声问道:“不想我去吗?”
“不想。”她几乎是立马、毫不犹豫地回答。
宋珩一顿,随即笑开,揉了揉额角,问道:“这么担心我?”
司琅反问:“你觉得呢?”
许久没和他针锋相对,这会儿倒像露了防备的刺猬了。
宋珩轻笑:“原来你竟这么担心我,是我发现得太晚了。”
说罢,他便解释道:“我确实答应了魔帝替他将无右带回,情妖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寻到人也不过是这一两日的事了。届时我不在这里,药方还是得你自己好好看看。”
司琅微微仰头,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无右是我魔界叛徒,就算要抓回他,也应该是我魔界的事情,是我魔界的魔君和将军该做的事,为何你要去?”
宋珩抬手抚了抚她高束的长发,沉吟稍许后淡淡勾唇道:“日后我若娶了你,你魔界的事,我难道也该置之不理?”
司琅闻言一愣:“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宋珩反问:“为何不能?”
司琅询问之前本还意图探查他同意之下究竟有几分是因为司御的强迫,却没想到他的回答竟如此直白。
她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司御的话。
——“你又怎知他不是自愿?”
是了,堂堂仙界将军十座统帅,再如何也不可能被轻易强迫,饶是魔帝又能对他如何?
他既做了这个决定,那么定然是他自己的意愿。
只是……若他做此决定的原因是为了她,那她就更无理由让他以身犯险。
司琅神情淡然冷静,语气中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看着他:“这件事,我不同意你去。”
司琅对宋珩,这一次的态度倒是前所未有的强硬,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也没有出现,凉亭里除了宋珩,就只有大眼瞪小眼、互相毫不知情的文竹与武竹姐弟。
一桌的饭菜无人动筷,很快就凉了下去。宋珩静坐等了会儿司琅,见她始终没有出现,才让文竹先将凉掉的饭菜收拾下去,而后起身朝司琅的主殿走去。
主殿很静,里头也无光亮溢出,一眼瞧去便知无人,宋珩没有进去,站了几秒后抬头看向房檐,寂静的夜空偶有飞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影。
垂眸收回视线,宋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径之上。小径深处连着山林,幽黑之中不见尽头。
静默沉吟片刻,他忽而抬脚,转身朝芳沅林的方向而去。
云泉旁的小屋内亮着几盏烛灯,光线微弱,只隐隐照亮一角,司琅坐在偏暗的书桌一方,俯身以手背垫着下巴,一双清冷的眼穿过窗牖,并无什么焦距地垂落着。
脚步声临近的时候,她尚还未完全回神,直至飘飞的心绪收拢之后,那股熟悉的清润气息已经无法忽视了。
她缓缓坐直,转身。
“饭菜已经凉了,要不要吃点别的东西?”宋珩问。
王府虽大,但他能找来,司琅也不算意外。
她垂着脑袋摇了摇:“我不饿。”
随着她尾音落地,本就不算亮堂的屋内一阵安静。宋珩垂眸看了会儿她的发顶,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
他妥协一般环住她的肩膀,将司琅轻轻拉起:“为何不想我去,嗯?”
他失笑道:“总得有个原因吧。”
饶是取人性命都得有个缘由,何况是她这般强硬地坚持。
司琅的沉默漫长且平淡,清澈的双眸失了亮光,就连烛火映在眼中,都不免黯然失色。
良久,她才终于开口:“我和你说过的吧,这里是我母亲以前住过的地方。”
宋珩记得:“嗯。”
“除此之外,这里……”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也是她离世的地方。”
记忆的阀门一旦打开,不比当初在瞢暗之境陷入幻境时令她轻松。
熟悉的府内山林,望眼欲穿的青树绿叶,云泉之下一人一兽,欢声笑语曾经是那么清晰动人。她仍还记得母亲的声音,一字一字,轻轻柔柔地唤着她:“阿琅,阿琅。”
司琅闭了闭眼,唇畔轻颤:“她是因为堕魔,而魂飞魄散的。”
宋珩闻言一怔,视线缓缓落在她白皙眉间的那枚乌黑半月印记上。
他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此印记,是当初在瞢暗之境,她陷入幻境无法自控,而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向他展露的。
魔族堕魔,虽少之甚少,但他却是听闻过的,也知堕魔之人,或被混浊魔气所寄生的人,皆会在眉间生出乌色的半月,那是堕魔的印记,此生此世,都无拔除的可能。
她那时虽用法术掩盖印记,且极力抑制魔气,但也正因此才会容易落入幻境,失去控制自我的能力。
故他为她化出印记,希望她莫要因此迷失再入幻境,但确实没有想过,她竟真的再未掩去这印记。
也从来未有料到,这印记,竟会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
“堕魔的人没有意识,频繁的失控和爆发会磨损尽他们的耐心,他们认不得人,也控制不住自己。”
司琅抿紧唇角,说:“你知道……当初因为我母亲而丧命的人有多少吗?”
明素和司琅不同,她自出生起,便是真真正正的堕魔之身,只是那股混浊的魔气在她体内潜藏,许多年都不曾显露端倪,她也从未真的在意过。
明素的失控来得毫无预兆,似乎只有一天,又仿佛不过那么一瞬。
那日在芳沅林上,司琅远远便看见了母亲,母亲望着她时永远那么温和淡雅,一如往常般抬手轻轻唤她:“阿琅,过来。”
而她便那么过去了。
可过去的时候,她没有见到母亲柔和的笑脸,只看到那扇紧紧闭着的屋门,和其中间杂而来、无边蔓延的浓黑魔气。
那魔气渗入她的身体,如利针一般尖锐地刺着她每根神经,她的意识自那时起开始涣散,眼前再无一丝清晰的景象,只听得声声痛苦的叫喊、自下而上无数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片蔓延而开的鲜红。
待终于睁开眼时,一切都再不一样。
那日司燚不在魔界,将她救出来的,是闻讯赶来的司御。
而就连司御,当时都在制住明素的过程中受了重伤。
“堕魔的人无生死的意识,若入绝境,他们宁愿毁掉一切同归于尽。”
明素如此,她连司御都能打伤,又何况本就有反叛之心的无右呢?
和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已失去的人争斗,那才最是可怕。
而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绝望,她已经不想再尝试一次了。
司琅归于安静,宋珩也随之沉默。
他这才终于明白,原来她不想他去,除了担心,还有对再面临失去时的惧怕。这惧怕无从消弭,也让她难得的脆弱无处遁形。
静了许久,宋珩先行打破沉默。
他低着声音:“别担心,我会小心。”顿了顿,又开口,“好吗?”
司琅抿着唇,没有开口回答。
沉默如一条线在两人之间不断拉长,只有微弱烛火的屋内晦暗一片。这一次司琅没有等到宋珩的轻叹,他的语气虽轻,但字句间皆无妥协的意思。
“失控的堕魔之人虽如亡命之徒,但若人人皆惧,不管不顾,那么又该有多少人无辜丧命?
“五百年前,无右从我手中救走妖王,让当初那一战等同于无疾而终。多少兵将为了仙界而死,却没能换回真真正正的安宁。所以,便是为了他们,我也有责任要将无右带回,不论到时生死如何。”
他向来认真,如今看着她,黑眸中坦荡真诚,瞧不见一丝一毫的欺骗。
“司琅。”宋珩道,“为了他们,也为了你,这一次,便是没有魔帝,我也定会前去的。”
那份坚定和强硬在他话落之后缓缓流逝,空气中的凝滞被风吹散,但司琅仍旧没有松开攥着宋珩衣角的手,只在沉吟许久后,慢慢开口:
“好,你既要去,那我便和你一起。”
6
天光微熹时,司琅在屋中床榻上醒来。
芳沅林上的这间屋子,在明素离世后司琅便没有在此睡过了,只偶尔会有踏足,也知道文竹奉了司燚的命令,按时按点地清扫整理。
而司燚,除却几句命令之外,或许再未来过这里。
身旁空着的半边床榻已经散了温度,司琅瞧了一眼,记起昨夜和宋珩一起躺在此处的模样,耳后不由得微微发热。
虽然他们并未做些什么,只是单纯的浅眠入睡,但这对她来说,到底……也算是极为稀罕的经历了。
翻身起来,司琅扫视一圈,没有瞧见宋珩。走了两步出了屋子,大花还没醒,云泉下一片安静,司琅往石阶下望,也没看见宋珩的身影。
静立几秒,她稍眯眼尾,脑中忽有念头一闪而过,而还未待她细想,动作已然比想法更快,转身她便化作魔气下了芳沅林。
小径旁文竹正俯身修剪花叶,一刀刚落,被剪了一半的叶片倏地被疾风吹起,她赶忙伸手扶正。
却听见有人出声:“文竹。”
“啊?”文竹吓了一跳,抬头站起身,“郡主?”
“看见宋珩了吗?”
文竹一愣,点头:“看见了。宋将军约莫半个时辰前就出府了。”
半个时辰……
司琅眉角直跳:“怎么不和我说?”
文竹闻言脸颊微红:“那个……宋将军……宋将军说郡主你还在睡,不要去打扰你。”
一声不吭地走,还在他人面前说些隐含歧义的话,司琅头一回知道宋珩这人还有能把她气得胸闷的本事,好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来。
沉着眉头臭着脸,尽管司琅没发脾气,但还是把文竹吓得战战兢兢。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会儿自家郡主的脸色,待看上去没那么铁青之后,慢慢地,从袖间掏出一张纸条:“郡主……这个……这个是宋将军留给你的。”
司琅瞥了一眼,光看字条便大致能猜出那是什么了。她顿时气得后牙痒痒,看来昨天和那家伙说过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以为留了药方就能擅自行动了吗?
她讲的要一起,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半个时辰足够让他们错开太多时间,于是司琅没有多作停留,将药方的事交代给文竹之后,便马不停蹄地离了王府。
宋珩会不声不响地消失,除了要抓回无右司琅想不出其他任何原因。只是她能知道他的目的,但猜测不出无右现在身在何处,要想寻到宋珩,首先必须知道无右的踪迹。
司御那儿定是不能问了,她若去了,恐怕还没待问出什么,就先被他给拦住了。
至于无左……司琅本动过去寻他的念头,但又思及他和无右之间敏感的关系,猜测司御约莫也没将此事过分详细地告知给他,他可能也不知道无右到底藏身何处。
那么……或许她现在,唯一能找到且清楚事态的人,恐怕只有一个了。
情妖没有想到,人在府中坐,还有麻烦会找上门来。
司琅踹门而入的时候,他正盘腿而坐,准备吸食情识填饱肚子。
可食物刚到嘴边,还没下咽,他就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得抖了一抖,差点午饭都直接落空。
他刚想发作,就见那穿着一身墨色衣裳的女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眼神凶狠,面色冷沉,脑门上就差直接写上三个字——别惹我。
于是他便将脖子缩了回去。
战战兢兢地将情识放下,情妖扯起嘴角笑问:“郡主来找小妖有何事啊?”
“别废话。”司琅睨了他一眼,“本郡主问你,魔帝让你找的人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在哪儿?”
情妖并未直接回答,反倒是沉吟片刻,眼中有些许考量:“郡主指的可是无右魔君?小妖确实是找到他藏身之地了,但……郡主问这个是要做些什么?”
“与你无关。”司琅道,“你只需告诉本郡主他在哪里。”
情妖动了动唇,似是欲言又止,笑容从他脸上褪去,那股小心翼翼慢慢变为了眉头紧锁。半晌,他终是轻叹,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开口:“郡主,无右魔君可能早已堕魔,魔帝来寻小妖找他,自是不想惊动太多人。如今宋将军也愿意亲自动身将他抓回,避免了再有无辜之人被无右魔君所伤。事到如今,依小妖之见,郡主你还是别蹚这浑水了。”
“浑水?”司琅轻哼,“便是浑水又如何?你既知道那叛徒可能堕魔,又怎么能说出让本郡主袖手旁观的话来?”
情妖默了默,反问道:“所以,郡主是对宋将军没有信心,觉得他无法平安解决一切吗?”
没有信心?
“本郡主确实没有信心。”司琅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道略显嘲讽的弧度,“在生死面前,谁又能够有呢?”
当初母亲魔气爆发,那一声声痛苦的哀吟还似仍在耳边。她识人不清,那双往日总是盈着笑意的眼,最后却被鲜红的血迹和黑雾所填满。
司琅倒在一众因被母亲袭击而被迫堕魔失了性命的魔兵魔将之中,看不见眼前景象,却在那一刻清晰地感觉到,那曾充满怜爱、将她拥在怀中的双手,如枯木一般,带着杀意,紧紧地缠上了她的脖子。
魔无生死,却知惊痛。幻境的梦魇,从那日之后,便落根生在了她的心中。
而也同样,长在了司燚心里。
明素因堕魔而魂飞魄散的那日,司燚未在府上,待他赶回之时,早已抓不住她的半分声息了。
偌大王府,不过走了一人,却已然如死水一般,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自那时之后,司燚再未踏上过芳沅林,也如遗弃一般,没有去看过大花一眼,就连司琅,他也是直接交给了司御,自行揽上无数事务,游走边陲他界,以繁忙掩过一切。
那些记忆都还留在司琅脑中,或许她曾因此怨愤不满,也同司燚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但她从来也都清楚,他根本没有忘记过母亲,也根本还没放过他自己。
生死相隔的遗憾,实在太过沉重。
“今日无论如何,本郡主都一定要找到宋珩。”司琅看向情妖,“两百年前你已经瞒过一回真相,这次还要保持沉默吗?”
她双眸定定,仿若自喃:“你见识过的,我对宋珩,究竟是何决心。”
情妖最终还是将无右的藏身之地告诉给了司琅。
或许是被打动,或许是对两百年前的事存愧,总之他到底是没有隐瞒,由着司琅自行去了。
无右没有藏身妖界,也确实早早离了魔界,而情妖找到他的地方,正是在妖冥两界的交汇处——瞢暗之境。
初听这四个字从情妖口中说出的时候,司琅有些许诧异,但很快她又想起,那日在百花谷袭击他们的妖兽,最开始见到时确实是在瞢暗之境,那么无右去过瞢暗之境,且现在就藏身在那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一旦确定,司琅便没有任何犹豫,径直离开妖界前往瞢暗之境。
两界交汇处黑雾遮蔽,如深渊般的旋涡外电闪雷鸣,这次司琅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入口,凝神看了不过半秒,便义无反顾地纵身跃进。
如隧道般深长的入口漆黑无光,直至坠落感觉袭来,司琅才矮了身子撑住地面,弯身一翻稳稳当当地落地。
抬目望去,眼前是一片熟悉的荒土之地。
时隔两百多年,她再次来到了这里。
而上次是为寻物,这次是为寻人。
无右若真如情妖所说躲在这里,那宋珩也定是找来了的,只是这里乃无边沙地,以她的探知能力,恐怕无法通过编织探知网来寻人。
虽说她找来这里没有过多的谋划和退路,但也并非一时的头脑发热。以无右善于筹谋的性格来看,他断不会和宋珩在这里耗费时力,若他知道宋珩已经找来,那么下一步,一定是会想方设法地离开。
而一旦要离开这里,那么就必须找到阵眼,破解阵法。
至于阵眼……
司琅想,她暂时还未忘记,那块不会移动的岩石在哪个方向。
一路寻去,司琅都依着脑中尚存的记忆。岩石稀稀疏疏,形状相似,待到最后找到那块密集之地时,司琅并未看见无右或宋珩的身影。
他们还没有来到这里。
司琅暂且没有行动,找了块岩石翻身而上,依着高度遥遥远眺,但入目的皆是黄土沙石,没有半点人影。
不过既然现在没有,守株待兔也未尝不可。无右若要离开,总是会出现在这里的。
依凭这样的想法,司琅没有离开原地,她找了个相对隐蔽的位置,不动声色地等待。
荒地很大,也很空旷,无声无息时只能听见风过的声音,但也正是如此,再是细微的动静,都能够很快被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落下极轻的脚步,一起一落碾在沙土之上,司琅未闻声响,只感觉到轻微的震颤,那震颤不像是人发出的,而像是……
妖兽!
她的双眼猛地睁圆,霎时闪身从岩石群后跃了上去。
原本空旷无人的荒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人影,无数的妖兽正从一个个打开的幻境洞口中现出,它们双目赤红,如被豢养许久,方才重获自由般,浑身上下都激荡着一股浓重的狂暴气息。
比起那日在百花谷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指蜷缩,司琅双眸缓缓漾起波澜。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方,任由越来越多的妖兽慢慢占据她的视线。可目光再是拥挤,她也能轻易看见,那被围困住的、身着银甲的熟悉人影。
她找到他了!
7
尚未得到消息之前,宋珩便猜测过无右的藏身之地。
妖兽常见,但被豢养过的、彻底失去意识的妖兽并不多见。在百花谷见到它们之时,宋珩便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在瞢暗之境所遇的事。
当初那只妖兽出现得毫无预兆,且攻击的行为无迹可寻。那般凶残强悍,显然已被人提前训练过,将它留在瞢暗之境,恐怕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意图通过这个幻术结界闯入妖界王族的地盘。
这样看来,无右在五百年前救走妖王之后,便开始为其训练妖兽,训练的地点大概就是妖界的百花谷,以至于此后多年都不曾再打开百花谷的入口。原本鲜花生长的繁盛之所,就这么硬生生地成了邪恶增长的源地。
而这邪恶,如今已然蔓延,通过情妖之口得知无右逃入瞢暗之境的时候,宋珩着实没有多少讶异。
幻境洞口在不断增多,一只只妖兽如被操控的傀儡,没有意识,只知群起而攻之,而这“攻之”的对象,毫无疑问,只有他一人。
宋珩被团团围困,却无动作,周身清冽的气息涤荡,生生拂开铺天盖地的阴郁妖气。他面不改色,神情自若,视线并未扫过妖兽,只目视前方,沉静地看着眼前之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衣袍,长发垂落,松松绑着,一双桃花眼斜挑着,唇角勾起,但辨不清面上神色。因为瘦弱,他微微弯着脊背,看上去便像有些许佝偻,但视线却是向上对着宋珩的,唯一露着的面皮惨白如纸,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极为颓丧和阴森。
当初他救走妖王的时候,乃是戴着面具并未出声的,所以宋珩并不算真正地见过他。
只是虽没见过,但如今也只需一眼,他就可以断定——此人正是无右无疑。
“堂堂仙界十座统帅,竟能为魔界随意驱使吗?”无右白得异样的脸泛起几丝冷笑,定定地回视宋珩,“看来,宋将军也不过如此。”
宋珩面色如常,淡淡回应:“无右魔君不必试图激怒我,毕竟此地的幻境,我也算有过见识。”
幻境得存,不仅仅依靠于施法的人,也同样依靠于被幻境所操纵的人。一切过激的负面情绪无一不会给幻境机会,若不慎落入,恐怕自己不易走出。
无右所打的,也不过是这个算盘而已。
宋珩勾唇轻笑,继续道:“依魔帝所言,是想我将无右魔君带回,但若无右魔君不愿回去——大可以不必多费口舌了。”
话虽如此,看似给了两道不同选择,但结果在宋珩口中却成了几乎无异。
那便是——他定能将无右带回,无论是否动手。
不动手,是无右妥协;动手,便是他来让无右妥协。
“宋将军着实自信。”无右自是听懂了的,勾起的眼角微微收敛,散出几分凛冽的冷意,“半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了吗?”
宋珩照旧笑着:“退路只留给有需要的人。”
话音一落,本就剑拔弩张的场面更是暗火渐生,连带气息都灼热了几分。无右站着未动,只面色更加阴沉,宽大衣袍下不见手臂挥动,但周遭围困宋珩的妖兽皆突然躁动不安,双眸赤红地嘶声吼叫了起来。
火焰般的热度骤然焚烧,那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它们再度被操控了!
这个念头刚从宋珩脑中升起,就见数十只妖兽腾空而来,尽露着尖利的獠牙,在土石漫飞的空中划出森冷的寒意。
宋珩直直望向它们的双眼,手掌中银光一闪,斩灵戟骤然显出,柄身立于沙地随着他的动作划出长长一道深痕,随即枪尖便对准了妖兽的双目。
“吼!”凄厉的喊声响起,斩灵戟霎时饮进鲜红的血痕,那血痕在枪尖绕转,眨眼之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些被豢养的妖兽,其弱点和特性因前几次交手,早已被宋珩知晓得一清二楚,这一点无右也当清楚,可此时此地,他却故技重施,仿若半点都未察觉。
这——着实不合理。
宋珩轻眯双眼,眼前尽被妖兽遮挡,可即便如此,他也敏锐地察觉到,那缕魔气似乎有了移动的行径。
不断扑面而来的妖兽裹挟着强烈的攻击性,可招式和行为都几乎杂乱无章,仿佛它们确实是想要夺取宋珩性命,但更多又像是……为了遮掩什么。
消弭掩藏的魔气再度被宋珩察觉时,他方才挥动斩灵戟躲开越发多起来的妖兽的攻击,蝼蚁再小,也能溃败岸堤,更何况是这些如工具般被操纵的妖兽。宋珩立时便发现了,无右是打算以此来消耗他的体力。
但饶是没有回身,宋珩也比无右所想的早许多察觉到他的身位。
背后的位置,绝不可轻易暴露给敌人。
这一课,他尚在军营时便上过了。
只是还未待施法,本就纷乱的空气中又骤然闯入另一道气息,那气息迅猛且清冷,如风如火般突兀地出现,宋珩因着这熟悉的感觉微微一愣,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回身,拦腰截住了那一道身影。
无右本欲袭击的动作被突然出现的司琅打断,还因为没有防备而生生受了她一掌,虽然那一掌打在了肩头,但因为司琅根本没收着力,故无右还是被打偏了半边身子。
他后退了几步缓缓稳住,宽大的衣袍随着他的步子空荡荡地晃动。一双桃花眼慢慢掀起,抬眼看向了此地的第三个人。
“连塘郡主。”他好似一点都不意外,面上甚至展露了几分阴冷的笑意。
他如问候般:“醒来了啊?可有哪里不适?”
司琅自然不会客气,直接将他的问话当成了挑衅:“只要看见你,本郡主哪里都不适。”
“是吗?”无右启唇,“那郡主你……大概得一直这么不适下去了。”
现在的局面好似并未让无右有任何的危机感,倒像是更加激起了他的好斗欲望。那阴恻恻的笑脸中隐约展露几分病态,他本还清明的双目很快被腾起的黑雾所占领。
那是……
“……混浊魔气!”司琅微愣。
他竟在企图堕魔!
原本还并不确定无右究竟是天生堕魔还是只为寄生之体,可现在看来,他能够如此自如地操控自身的混浊魔气,若非天生堕魔,当是达不到这样的掌控能力。
曾经的画面慢慢在脑中展现,司琅唇畔紧抿,面色逐渐沉下不发一语,直到横在腰间的手渐渐施了力道,她才恍然回神地惊醒。
她转过身去,一把攥住了宋珩的手腕:“我们回去!”
宋珩看了眼她些微泛白的唇,问道:“你怎么来了?”
司琅没答,只近乎执着地重复:“和我回去。”
但没等这声重复得到回应,无右的魔气便已化作利爪袭来了,同那日在百花谷时一模一样!
宋珩眸光一动,当即揽着司琅移行后撤,只是那魔爪不依不饶,追寻而来没有半点逊色。
“封住魔气。”宋珩低声道。
无右的魔气能够诱发她堕魔,司琅自是清楚,她仰头看着宋珩,饶是再想让他跟她走,也知现在已经过了最佳时机。
司琅咬咬牙,还是动手封住了魔气。
无右在企图堕魔,但尚还能够自控,他所想要的不过是利用魔气增强法力,好在此地能够拥有同他们抗衡的能力。他双目已然被黑雾填满,蜿蜒狰狞的魔痕慢慢爬上了额角,眉心之间,那一点乌黑的半月印记正在悄然无声地显现。
或许是因他堕魔,又或许是因为这蓬勃而生的戾气几乎将周遭的一切浊染,本就丧失理智的妖兽们更加狂躁,目眦欲裂,深厚的眼皮下血痕骤起。
空气中刹那风起云涌,狂风掀起土石震颤着地面,宋珩带着司琅越过岩石后将她放下,缚灵锁穿空而出,当即层层节节缠绕住妖兽的长尾,他用力一扯,巨大的妖兽尽数因收力不及倒下了去。
只缚灵锁还未待撤回,无右便到了跟前。倒地的妖兽遮挡去了大半的视线,宋珩虽有察觉,但到底不及无右视线清晰,偏过了半边身子,仍是被他的掌风击中。
那一掌击在他的左臂,因为银甲的庇护而发出清脆的撞击,随之而来的便是岩石碎裂的闷响。宋珩没有在意左臂,只下意识地看向那碎裂岩石的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