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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半截情根

作者:十柒点(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14827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01:33

“你又想来杀我?”

1

紫云撕裂,雷火勾挟,暗沉暮色下,宫殿内沉闷荫翳。

以妖骨穿制的蛇纹金椅上,坐着一位紫黑衣袍的男子。他面色严肃,眼尾魔痕蜿蜒凸起,直向耳后,目光冷冽,正看向台阶下方齐齐端坐的众人。

魔界诸君脸色也并不好看,其中便数连塘王司燚最为突出。

司燚魔君丰神俊朗,浓黑的眉毛重却不戾,深邃的目光冷却不凝,刚毅肃然的轮廓未让他看上去显得不近人情,反倒是透露出些许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时他的眉头轻锁,硬削的面容更加威严,望着蛇纹金椅上与他年龄相似的男子,道:“魔帝,此次阿琅在人界所为我已听说,这回定不会轻易饶恕。昨日我已将她关入了幽水潭之内,她何时醒悟认错,我何时再将她放出。”

“司琅是你的女儿,你应当了解她才是。”魔帝司御冷声训斥,“若是将她关入幽水潭就会有用,她也不会这么些年都屡次重犯!”

司燚一时无言,眉目间多了几分沉凝。他虽为司琅的父亲,但从她幼小时起就对她少有关心,常年在外理事,遇她犯错之时多是将她关入幽水潭,若说了解……还当真是远远不足。

司燚的这片刻沉默,落在司御眼中自然便知其中因缘。他低低叹息,说不清其中有几分是为他的胞弟司燚,又有几分是为他的侄女儿司琅。

未再过多追究司燚,魔帝司御抬眼扫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角落处安安静静闭目而坐的一人身上,顿了顿,高声唤道:“无左魔君,你来与本君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缩在角落偷懒的无左魔君被点到姓名,立马睁开他那清澈魅人的桃花眼,悠悠一转,看向司御,笑道:“魔帝是问何事?若不说明白,我如何讲与你听?”

“莫要装傻。”司御沉目看他,“连塘郡主对外借口说是借住你那儿,却现身人界闯下祸端,你敢说与她未曾串通?快些交代清楚,她为何总缠着那人界凡人不放?”

无左自知瞒不住司御,只得无奈笑笑,但心中更多还是偏袒好友一些,不愿卖得那么彻底,便含糊道:“连塘郡主前去人界我是知道,但至于她要做什么……又怎会轻易告知于我?”

司御蹙起眉头:“那凡人是何身份,你当真不知?”

无左挑眉:“无左还未闲到有那空余去打听一介凡人。”

“兄长无那时间,作为弟弟无右自当分忧才是。”偌大的殿内沉郁阴暗,却在这声响起时亮起簇簇金光,无左闻声稍稍一怔,随即眯了双目朝出声之人看去。

来者正是无左同父异母的弟弟无右。

他与无左一样有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唇角轻轻勾着,目光却不含善意,宽大衣袍内双手藏匿,也不知究竟手臂是否还在。

他面白如纸,看上去极为虚弱,但开口说话之时,似乎又与常人无异。

“那凡人的身份,我已调查清楚。”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无左坐在角落,面朝着他,闻言微微皱了眉头。

“是吗?”司御道,“还请无右魔君说来听听。”

无右立于大殿门口,并未再朝里多走,一身厚重衣袍将外头本就稀薄的光亮统统挡住,说:“此凡人的真身,乃仙界十座统帅宋珩宋将军。”

此话一落,不仅殿内坐着的众魔君发出低且惊的疑惑声响,便是魔帝司御面上都带上了些许惊讶:“仙界宋珩?”

“不错。”无右继续说道,“仙界十座统帅下界历劫乃是绝密之事,我也是偶然听冥界主管轮回之事的十殿转轮王醉酒时所说。不过他缘何下界、又历几世……这些,我还未能了解。”

“竟然是他。”司御稍稍敛了沉肃面容,若有所思,“仙界的十座统帅,十万年才出一人,这宋珩本君曾经见过,倒是不可多得的一位良将。”

魔界虽处混沌之地,与仙界那方甚少联系,但这位号称十座统帅的宋珩倒是确确实实盛名在外,司御曾在穿云镜中见过他身处妖界斩缚妖灵的模样,那时便对他有所印象。

只是司御着实没有想到,他的亲侄女儿闭口不愿谈论,不惜禁闭幽水潭也要阻碍历劫的这个人界凡人,竟然就是那位令他印象深刻的仙界将军。

司御颇感意外。

只是再如何意想不到,此事也明明白白地发生了。司御沉吟片刻,再次肃容,面向大殿,沉声道:“阻碍凡人轮回转世,本就行为不妥。若此人真为仙界宋珩,那么连塘郡主便更是阻碍其历劫升道。本君不欲因此事与仙界结怨,司燚魔君,还望你做好分内之事。”

话语言辞委婉,但警告之意已然明显。若是仙界的将军因为他们魔界之人的行为而出了差池,恐怕他们两界之间免不了一场战争。

司燚自然明白其中轻重,当即便应下:“请魔帝放心,我定管好犯错之人。”

司御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挥手示意散去了殿内众位魔君,自己也瞬身化作魔气,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阴郁的微光疏疏浅浅,照不进暗沉静谧的角落。无左沉默地坐着,直至看见殿外那抹厚重背影渐渐消失,才倏地轻拧双眉。

那人界凡人为仙界将军历劫之身的事因是绝密,故在魔帝司御的指示下没有泄露,但连塘郡主又再次闯祸被关进幽水潭之事,没有两日便传遍整个魔界。

这连塘郡主先前名声便是骄纵跋扈、傲慢不已,闯的祸大大小小没有千件也有百数,因此魔界之人都习以为常,不过是听听说说、笑笑闹闹。

但因着被魔帝知晓她牵扯进了仙界将军宋珩的历劫之事,司琅这回被关禁闭的时间长达整整十五年。幽水潭内深不见底漆黑一片,从外看去却平平静静、清澈无波,犹似这魔界如今短暂的消停和安宁。

司燚魔君本就有诸多事宜要忙,这回又传来消息,说是冥界的漓子湖起了泛滥之势,需他相助,于是未等司琅禁闭结束,司燚就匆匆离开了魔界。这整个连塘王府内顿时如失了生机般沉闷,闷到那住在西北角的蚩休老头都耐不住寂寞时常出来走动了。

魔界混沌不堪,连时间都走得悄无声息,相比凡人,十五年对魔族来说不过眨眼一瞬,日升日落,月影更迭,悠悠时日,只如弹指一挥间。

司琅这回在幽水潭内待了约莫二十年。

她并非忘记了时日,也并非贪恋那幽深寂静,不过是内心空空,出了这里,她也不知道该做何事。

出幽水潭那日,连塘王府日头晴好,片片浓雾都被拨开,光束洒进院中,点点莹光衬着翠树绿叶,倒是司琅许久不曾见过的景色。她立在莲花池边,看着池中朵朵红莲出淤泥不染,竞相开放,迎着日光不躲不让,不由得双目微眯,清澈眼波轻轻荡开。

文竹就跟在司琅后方,垂眉顺目地站着:“郡主,你总算是回来了。”

司琅闻声,沉静的目光依旧未动,过了许久,才闭上双眼,收敛其中情绪。待再转回头时,神色已与寻常无异。

她轻勾嘴角:“许久未见,文竹。”

文竹本看着司琅的背影,还对她有些许担心,但现在看她表情、听她声音,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了下去,对着司琅展颜一笑。

司琅看了眼她身后,少了那矮瘦小小的影子,于是问道:“武竹呢?”

文竹听司琅提起武竹,先是一愣,而后嘴角泛起笑意,道:“郡主若想知道,不如随文竹来看看。”

司琅没有拒绝,文竹便领着她一路走。拐至连塘王府内山林曲折之处时,司琅已大致猜出文竹要将她带去哪里了。

山林之上,云泉倾倒,一人形般高的白毛之兽立在其中,淋得浑身湿透,耳边别着的冰晶花珠光彩熠熠。它摆动着头部,甩出颗颗水滴,通透冰凉,全数落在一旁哭丧着脸的瘦小之人身上。

司琅站在山林之下,远远看着都觉好笑。她心情还算不错,嘴角一勾,大声唤道:“大花!”

那本在云泉下淋浴的庞然大物听到这么一声,顿时停住动作,圆溜溜的黑漆眼睛往下探望,一眼就瞧见了冲它挥手的司琅。

大花顿时兴致大涨,仰着头就冲天猛叫一声,那喷出的气息和卷来的泉水在它口中旋了一圈,如漫天花雨般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不过显然见到司琅高兴的不止大花,还有在旁边已经淋成水人的武竹。他几乎是看到救星一般:“郡主!郡主!你终于回来了!”说完就像是要哭的样子。

司琅心觉好笑,但也没有再为难他,于是对大花道:“你自己洗,让这小家伙休息会儿。”

大花又仰头叫了两声,长长的尾巴一甩,径直将武竹送下了山。

摆脱了自己的噩梦,武竹一下就腿软了,他扁着张嘴坐在地上,满腔委屈地拔着草叶。

文竹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道:“自从郡主你离开后,我就与武竹轮流着给大花沐浴,但也不知为何,他偏偏格外受大花喜爱。”

武竹听了反驳:“这哪里是喜爱?它分明就是觉得我好欺负!”

司琅瞥了他一眼,道:“欺负欺负你也好,瞧你这瘦弱模样,出了王府你打得过谁?”

“我才不打架!”武竹红着脸轻哼,“我……我以德服人!”

司琅嘴角一抽,刚想嗤笑,就听见身后悠悠声音:“哟,这里怎的如此热闹?”

无左魔君踏着山石负手走来,步步平稳,望着此处众人,面上含笑。

对于他会出现在这里,司琅倒不惊讶,只稍稍眯了双眼,问道:“你来何事?”

无左魔君挑起双眉,转着手中宣扇,缓缓摇头:“看来我们连塘郡主去了趟幽水潭,回来之后这记性便退化不少啊。”他依旧笑着,“还好我早就料到,趁着你今日解禁,特地前来提醒。”

他抚着宣扇扇柄:“你从我那儿偷走的琉灯宝盏,准备拿什么东西来交换呢?”

司琅一愣,继而记忆回笼,不由得轻笑出声,说不出是笑他还是笑自己。她倒是忘了,在她被关禁闭之前,还去过这人殿中顺走了他的琉灯宝盏。

但她对无左还算了解,知道他对这些珍宝说是在意,倒不如说是收藏着来玩。

于是,她挥了挥手,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若真要我换,那我陪你饮酒,不醉不归便是!”

一听有人陪酒,无左当即便合上宣扇,盖在掌中:“好!”他弯了双眼,“那便今夜!”

司琅大方一笑,正欲答应,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人影子。她些微一顿,目光有瞬间怔忡,忽而转头,询问文竹:“文竹,今日什么时间?”

文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司琅所问的是人界的时间,立即回答:“今日乃人界六月初三。”

“六月初三……”司琅在嘴中念了遍这四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嘴角也扬起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很快,她眼眸亮光骤闪,对无左轻笑:“今夜怕是不行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2

金顶红门,琉璃瓦墙,轻纱细幔的雨丝从天细密落下,朦朦胧胧,却掩不住皇城之内的辉煌壮观。

平坦宽阔的道路,土石之间溅起细碎透明的水滴,声声细腻,犹如虫鸣,落在寂静的夜里,瞬时就被铿锵步履掩过。

高靴踩着地面雨滴大步朝前,湿漉的银色盔甲坚硬且锃亮,在皇城大路中行走巡视。

“唐将军,此处已巡逻三回,可还要继续?”紧随着前头银袍之人的亲卫军副将曹铭询问。

被称作唐将军的男子身形颀长,背影挺拔,闻声并未回头,只从喉间应道:“继续。”

夜幕深沉,雨滴淅沥,但皇城中巡逻的身影未曾停歇。遥遥天空,无星无月,飞檐走势的殿顶之上,墨色天衣沾染不上一滴雨水。

司琅的面容在黑夜里被隐去大半,她俯瞰大路上那抹移动的身影:“是他?”

穿着淡绿衣裳的文竹随在司琅身后,应道:“嗯。宋将军这一世为皇城亲卫军将领之一,名叫唐子焕,与同是亲卫军将领之一的穆缈将军有婚约。”

“穆缈?婚约?”司琅轻嗤一声,“这月下老儿又开始编这无聊故事了,还真是不厌其烦。难道不知这种婚约什么的都已经过时了吗?”

文竹轻咳一声,低声提醒:“郡主,这是在人界,婚约……是很正常的事吧。”

“那又如何?”司琅不屑地冷哼,“有没有婚约,都与本郡主无关。待我夺了他的性命,谁他都娶不了!”

文竹听后一惊,赶忙脱口阻拦:“郡主万万不可!你才刚从幽水潭内出来,若这么快又在人界犯事,恐怕会惹魔帝生气。”

“他生气便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责骂?禁闭?大不了我统统受着。”司琅目光盯着下方几乎如米粒般细小的人影,不甚在意地回道。

文竹:“郡主……”

“好了,你别耽误时间。”司琅摆摆手,示意文竹无须多说,“我父王不知几时回府,我得尽快取了这唐子焕的性命,免得夜长梦多。”

其实今夜司琅不与无左魔君一道饮酒,口中所说的那“重要之事”就是来这人界。她在幽水潭内待了将近二十年,选择今日出来,心中自是有所打算。

这一世的唐子焕,便是上一世的周寅转世。那与他有婚约的穆缈将军,司琅不见,都知道是先前的薛韵模样。

这二人生生世世,二十载的轮回转世,月老天定姻缘,便是许在七月初六那一日。

司琅今日出了幽水潭,消息应是很快就会传到她父王司燚魔君那里,依照先前情况,若等她父王回了府,她再想离开魔界,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因着这层原因,今日不过六月初三,她就先行来了这人界,不过反正亲事要拦,命也要取,是早是晚,倒着实没什么所谓了。

文竹的劝话全数被司琅拦在嘴里,她紧皱着眉头再是担忧也无济于事,司琅不听,只说:“你在此等我。”

而后天衣一扬,眉间乌色半月一隐,瞬间又变成之前的墨色羽衣,缀着叮当银饰,向皇城大路那方飞去。

文竹站在原地,看着司琅消失的身影,嘴唇紧抿,心下叹息不止。

皇城内的巡逻还未停止,暮色沉沉,照亮前路的只有城墙下的根根长烛,那火光高耸,迎风而动,虽左右摇曳不止,但从未熄灭。

唐子焕一身厚重银甲,淋着细雨,映着火光,模糊身影在墙楼角落缓缓行进。

“唐将军,换班将士已经来了。”曹铭看见前头的一队人马,附在唐子焕耳边小声提醒。

唐子焕闻言抬头,见着与他同是穿着一身银甲的亲卫军将士,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换班之后,唐子焕就离开了皇城大路,从一侧的朱雀门拐了出去,往军营方向而行。

一路细雨绵绵,回到所住之地已是下半夜时。屋内灯光昏暗,唐子焕摘下头上盔甲,额间隐隐渗着汗珠,目光如夜色一般深邃,轮廓凌厉冷肃。

屋内窗户未开,他也并未点灯,几乎漆黑一片。只是他常年居住,早已对物件摆放有了记忆,此时不过伸手一揽,茶杯就落入他掌中,再拎起茶壶倾倒,暖意瞬间就在屋中蔓延开来。

唐子焕就这么在桌边坐着,盔甲未卸,雨水未除,只浅酌热茶,整个人仿佛融在这静谧夜里。

屋外的雨滴还在不停拍打窗户,渐起的风声呼啸而过,不知过了多久,唐子焕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茶杯,去寻那点灯的蜡烛。

原本寂静的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银甲碰撞的沉闷声逐渐盖过屋外的风雨交加,唐子焕寻到火烛,将屋内一角的光明点亮。

但当火光从屋内跳跃而起时,点亮的不止这个屋子,还有早已在屋内等候多时的人的目光。

司琅抱臂靠在屋内墙上,灯光亮起的时候,她与面前的唐子焕目光相接,而后毫无意外地——狠狠一怔。

一身银甲,黑发盘束,深邃目光,熟悉面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着她的身影。

司琅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怔愣,那一瞬间她的神思溃乱,几乎觉得此时此刻就是那人站在她的面前。

尽管那是荒谬又可笑的。

唐子焕在点灯之前并未察觉到屋内有人,此时乍一见到司琅,不由得一愣,随即目光中闪过一丝难辨的惊异,脸侧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本就安静的屋内由于两人的沉默显得更加没有生机,隐约之中还夹杂着浓浓的防备和警戒。

司琅率先回过神来。

她闭了闭眼,将那人的模样在脑中剔除,就算无法完全抹去,也不该和眼前这人相互掺杂。她心里清楚的——唐子焕不是他。

再睁开眼,司琅心中已经没了那些异样情绪,她如同看上一世的周寅一样,冷淡疏离地望着唐子焕,脑中已将他与那人分辨得明明白白。

她开口喊他:“唐子焕。”

唐子焕神色未变,对司琅能准确无误地叫出他的名字似乎毫不惊讶,甚至连方才眼中的那点惊异都消失得彻彻底底。他漆黑的眼睛一时变得云雾流转,翻腾出难以言喻的莫名情绪。

但司琅对他眼中的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取走他的性命,就像对待之前的周寅一样。

这一回,她甚至都没有了上次的耐心。她不欲再与他交谈,也不欲再听他声音,掌中瞬间就凝起魔气,裹挟着惊雷滚滚。

她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拿来浪费。

可直至司琅聚起黑气,抬起纤长细白的手腕,站在她面前的唐子焕都未曾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只那么直直站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看,分毫不移,似乎能就此将她看出个洞来。

司琅其实看出了这唐子焕与上一世的周寅相比性格变化许多,事实上这两百年内他的转世,每一世都有不同的性格和家世,司琅早已习以为常,能够做到波澜不惊。方才初见唐子焕时的失神,只是因为这一世他穿上银袍的将军模样……实在与他的真身太像。

司琅对唐子焕的一言不发并不好奇,她对这个人本就视如影子。他有他的真身,有他该去的地方,这凡尘人世,与他根本就毫无关系。

思及此,司琅眉头狠狠一皱,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戾,她再无犹豫,抬起手掌就向他袭去。

黑气裹着惊雷向前迅势而飞,带着屋内的书籍和杯盏摇晃作响。可就在那团黑气即将穿透面前凡人身体的时候,屋中突然有两道影子划过,不知是谁伸手一扬,瞬间将那团黑气劈到了墙瓦之中!

司琅愣住。

“哎呀,我的姑奶奶呀!你怎么又来作乱了?”

“我就说今晚还得来守着,不然肯定出大事!”

面前两道身影一胖一瘦,你来我往地讲着话。

司琅瞪圆了眼睛:“牛头!马面!你们俩怎么会在这儿?”

来者正是冥界的两大勾魂使者牛头和马面。

“哎。”牛头叹了口气,颇有怨愤,“郡主,你总来人界搞事情,我和马面当然要来管了,不然这轮回转生的秩序就全被你打乱了。”

司琅闻言嗤笑:“这人界我早不知来了多少回,怎么今天才想到要来阻止我?”

牛头被噎得语塞,赶忙转头去看马面。

马面一拍手,顿时笑嘻嘻道:“郡主……”

“别找借口了。”司琅冷着脸色,“是我父王让你们来阻止我的?”

见瞒不过去,牛头马面也就不瞎编了,老实交代道:“是司燚魔君去处理漓子湖泛滥这事之前就交代的,说你一旦出了幽水潭,就让我们赶紧在周寅转世这儿好好守着。”

周寅转世……

提起这个,司琅才反应过来,这牛头马面乃是冥界之人,若是出现在魔界与她交谈她毫不惊讶,但现下、此时……

这是在人界啊!还是在一个凡人面前!

她当即皱眉呵斥:“你二人当真勾魂勾傻了吗?竟在凡人面前现出原形!还不滚回你们冥界!”

她吼完之后便去看被牛头马面挡住的唐子焕,却见他背脊挺直,面色如常,一双眼还是直直望着她,目光之中根本没有一点惊讶。

司琅怔住,脑中似有雷电劈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从心底涌了上来,她立马求证似的又转去看牛头马面二人。

而在那二人的脸上,司琅看到了无奈、认命和“你想的是对的”的表情。

司琅顿时觉得脑子有些炸,连忙又转头去看唐子焕。

那人依旧面色冷静,眼眸深邃,只是轻启的唇说出的是让她头晕目眩的字句:“连塘——郡主。”

3

“给本郡主滚开!”

冥界的黄泉路上行走着众多魂魄,悠悠长路弥漫着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香,各异人形的魂魄皆循着花香朝路的尽头慢慢而去。

但便是这安宁缓慢的路程,其间却夹杂着一道黑色身影。此人着墨色天衣席卷而过,带着众多魂魄摔落黄泉路上,震天吼声将那彼岸花香尽数驱散。

前头这身影如风般迅疾而过,后头两人笨重地追赶不停:“郡主!你等等我们啊!”

头上几欲冒火的司琅自然不会听劝。

她闯入鬼门关,越过黄泉路,径直飞到了奈何桥上,一把就将正要捣鼓汤水的孟婆抓住,恶狠狠地揪着她的大辫子,质问:“怎么回事?你这汤水已经没有质量保证了吗?”

本来正熬着汤水的孟婆突然被抓住辫子,登时就疼得“嗷嗷”直叫,她挤着眼中泪水,求饶道:“郡主!老身的好郡主!您可快些松手吧!哎哟,疼死我了……”

“知道疼为何不好好熬汤?”司琅气急败坏,“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吗?”

“老身知道……老身知道……”孟婆不停地告饶,“郡主先停停手,听老身给您解释……”

司琅狠狠瞪了孟婆一眼,但也没再为难,一把甩开她又大又厚又长的辫子,在牛头马面殷勤搬来的凳子上坐下:“说!”

孟婆摸着自己差点被扯掉的头皮,一边忍住泪水一边乖乖解释:“好郡主,那凡人的事老身已经听牛头马面说过了。”

司琅一听“凡人”二字就头大到不行,狠狠闭着眼睛,忍着心中怒火。

“前些日子这冥界用来熬汤的忘川水掺了杂物,说是那漓子湖的湖水泛滥成灾,涌到了这忘川河水中,导致老身熬的这汤出了问题,有那么几个凡人能记起些前世的事情来。”

司琅沉着脸。打她出生起,就没听说过孟婆汤还能喝出问题的,这下不仅出了问题,还偏偏出在她身上!

“几个?”司琅咬牙切齿,“你确定就几个?”

“哎哟!”孟婆赶忙点头,“老身绝对不敢跟郡主您撒谎啊!确确实实就那么几个,虽说那汤水人人都喝,但也并非都失效。只有那么几个执念较深的,才会在这世回想起来先前的事。”

执念较深……

司琅顿时觉得头更大了。

唐子焕这一世没有失忆,还将前世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他能对着她叫出“连塘郡主”四个字,就代表他还记得前一世自己是怎么丢了性命的。

他是被她推下湖的!

所以执念……大概就是对她的恨意了。

若是这一世唐子焕对她怀抱恨意,再加之牛头马面从中作梗地保护,她想取他性命,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既然知道他没有失忆,为何不再行补救之法?难道就任由他一介凡人存着前世记忆?”司琅问道。

孟婆叹了口气,抓起她那长长的汤勺慢慢捣鼓:“郡主有所不知,老身熬的这汤,只有在这奈何桥上转世之时才起作用,过后再喝,就与普通的汤水无异了。”她摇着头,顿了片刻,又道,“况且,这一世,乃那凡人在人界的最后一世,过此一生,他便再无轮回了。”

司琅本欲再说的话到了嘴边,硬是生生让孟婆的最后一句话拦了下来。她愣了一瞬,问:“最后一世?”

“不错。”孟婆道,“此凡人约莫是仙界哪位历劫的仙家,顺利过了这一世,也算是历劫完成,不会再下至人界了。故老身与阎王商量了番,也就不行什么补救之法了,如此便罢了。”

司琅怔了怔,有些意外。

她竟不知道,原来唐子焕这一世……竟是他在人界的最后一世了。

倘若这回,她再次取了他的性命,未让他在七月初六之时成婚,那么他这番历劫便算是失败,回去仙界,当是无法完成情劫的考验;但她若是没有取他性命,让他顺利成婚,将那穆缈将军娶回,那他的情劫应该算是顺利渡完,回去仙界后,就应该要……娶他那婚约中的该娶之人了。

婚约……娶亲……

司琅有些失神,脑中一时混乱不已。曾经她信誓旦旦要将他的情劫全数破坏,让他不能在人界顺利渡劫。可现下听说这竟是他最后一世,她心中却不由得迟疑。

她如此阻碍他、破坏他,甚至不惜害他性命,这么做,究竟是错是对?

司琅从冥界出来,并没有回连塘王府,而是去了人界皇城,在外都寻了个住处落脚。

天已然大白,云雾、鸟儿齐上枝头,司琅在屋中坐着,想起与孟婆的一番谈话,不知为何竟觉一股疲惫之意涌上心头。她揉了揉眼皮,终是抵不过困倦,躺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当日的夜晚了。

文竹站在窗户边,低眉顺目安安静静的,见司琅醒来,轻声唤她:“郡主。”

司琅这一觉睡得着实有些久,不仅久,还极为沉溺。她转醒之时,几乎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若不是听见文竹叫她,她几乎以为自己仍在那深黑寂静的幽水潭中。

“父王回来了吗?”司琅哑声问道。

文竹上前来倒了一杯水递给司琅,应道:“还未。”

司琅从孟婆那儿听说了,她父王此次离开魔界,正是去帮冥界处理那漓子湖泛滥之事,只是要去多久、何时处理完毕,她倒是忘了问。不过依她来想,她父王既将牛头马面安排在唐子焕身边,那么得了她又来人界寻他的消息,恐怕是要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了。

司琅将水喝了,头疼地按着额:“唐子焕呢?”

“在皇都军营内。”

司琅蹙眉:“又在他那破烂屋子里?”

昨夜她先行闯入了他在军营内所住的屋子,本以为他这一世当了将军,就算待遇没有上一世为富商家子弟好,但也不至于差到哪儿去。谁承想进屋一瞧,不仅小到没边,连墙瓦都几乎是破烂的。

不是什么皇城内的亲卫军吗?怎的待遇如此之差?

司琅又想起他昨夜回来之后,独自一人坐在桌边饮茶沉默,那黑漆漆的屋子几乎将他完全融入,哪怕是后来有了光亮,他的面上都不见一点表情。

司琅眉头皱得更紧,难道……

“文竹,你说这唐子焕,莫不是——面瘫?”

司琅越想越有可能,更别提这人记得前一世发生的事,两世累积的记忆和身世都加注在同一个灵魂之上,难免让他有负担和压力,成了面瘫,也不是不能理解。

想到这里,司琅就不淡定了。她一拍床榻站了起来,说:“走,去会会他!”

又是昨夜熟悉的小路,也是昨夜熟悉的屋子,司琅悄声进入,里头照旧漆黑,没有光亮,司琅微眯眼睛,在黑暗中寻找人影。

但还未待她开始摸索,屋中忽然传来了细小声响,随即角落亮光一闪,火烛已然被人点燃。

唐子焕掌着烛灯,沉默地静立在屋子角落。

他对司琅的到来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是猜出了她今夜会来这里。

司琅眉毛轻挑,知道自己这是被守株待兔了。

“栽在”凡人手里对于她来说还算是种新奇经验,司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眼中是藏不住的玩味之意。

唐子焕面色沉沉,站在角落分毫不动,他手中的火烛不断跳跃,将司琅的艳丽面容映衬得清清楚楚。

他攥起拳头:“你又想来杀我?”

司琅闻言,眼中玩味更甚。

她今夜对唐子焕并无杀意,也知道牛头马面那二人就守在屋外,她若动手,他们必定阻拦。她来,不过就是纯粹好奇这唐子焕究竟记得前世多少事情,又为何这般不苟言笑。

只是心里这么想,说出的话,偏生还是威胁。司琅扬唇:“我就是要杀你,如何?”

唐子焕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他冷着语气:“那二人不会让你得逞的。”

司琅看了眼窗外,知道他指的是牛头马面,不屑地轻笑:“你觉得他二人能阻止得了我?”

唐子焕看着她:“如果不能,我昨夜就死在你手上了。”

司琅一噎,随即有种被看穿了的恼意。这凡人倒是知道不少,看来是早就与牛头马面见过了,如今一道防着她呢。

“你不怕他们?”司琅故意挑拨,“那二人可是冥界的勾魂使者,夺走你的性命,可比我容易多了。”

唐子焕摇头:“就算如此,可他们并无想要我性命的意思。”他顿了顿,冷漠戒备的目光投向司琅,“但你不同。”

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真真实实想要杀了他。

上一世落水时的彻骨冰凉和窒息闷痛,随着记忆的逐渐回笼而慢慢清晰,他没有忘记她是如何眼都不眨地将自己推入水中,也没有忘记她最后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

她说她是,魔界的连塘郡主。

可魔界的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而已。

他惊讶、诧异、惧怕,可最后更多的,是深深的困惑。

唐子焕蹙起双眉,眼中是难解的疑惑。他终是没有忍住,问道:“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我?”

司琅伫立原地,看着他面上疑惑沉凝的表情,一时间觉得脑中似有根弦在不断拉扯。她恍惚之间又想起,上一世那个在湖岸边上,面临死亡却不肯示弱的周寅。

或许除却周寅,在这一瞬间,她还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名字和人影。

他们有着同样的脸庞,也有着同样的声音,他们分明就是一个人的影子,可偏偏他们每个人看她的眼神、对她说话的语气,都各不相同。

也和那时,在瞢暗之地内,对她展颜,引她前行,陪伴她度过百日黑暗昏沉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司琅想,她或许可以告诉唐子焕她的名字和身份,却永远都无法与他讲明,她究竟为什么要取他性命。

4

皇城之外,酒楼之内。

案几上,散落着片片剥烂了的硬壳,旁侧墨色羽衣的女子斜斜倚着,边嗑着手中小山般的瓜子,边听着前头浅绿衣裳女子的清脆声音。

“唐子焕的父亲本是朝中大将,但几年前被怀疑勾结外邦,导致机密泄露、战事失利。为保性命,他父亲主动请求离开皇城,戍守偏远之地,唐子焕则留在皇城之内,作为亲卫军其中一支队伍的将领。”

文竹娓娓道来,司琅嗑着瓜子,若有所思:“难怪……我见他住处偏僻简陋,原来是本就不受重用啊。”

“大概人界皇帝留他在皇城里,也是为了牵制他的父亲。”

司琅点头,心中已有考量。昨日她见那唐子焕面色沉沉,行事凝重,就知道这中间必定有事发生,今早才会遣文竹回去连塘王府,将那往生石上的内容看看清楚。

“所以他与那穆缈呢?这一世又是什么情况?”司琅一嗤,“不过按那月下老儿的脑子,估计又是什么狗血烂俗的故事。”

文竹的嘴角抽了抽:“按往生石上所写,过几日皇城内会有刺客出现,亲卫军出动保护人界皇帝,而在这次抵御行刺中,穆缈会为了救唐子焕而受伤。”

“果然,又是这种剧情……”司琅颇为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下次我若能见着这月下老儿,必须好好跟他说说,别再写这种烂俗戏码了,凡人不累,本郡主看着都累!”

文竹听她抱怨,没有接话,无奈一笑。

“然后呢?”司琅问,“又是悉心照料,互相表白?”

“未提起有悉心照料。”文竹道,“往生石上道,唐子焕会以自身重要之物,为穆缈换取受伤的解药。之后便是穆缈伤势痊愈,两人于七月初六那日正式成亲。”

重要之物?

司琅皱眉:“唐子焕的重要之物?那是什么?”

文竹同样不解:“往生石上并未说明。”

司琅想了一遭,但到底是对唐子焕无所了解,不过听了一通他的“凄惨”身世,也参悟不透他究竟有何重要之物。

但这对司琅来说本就无关紧要,她也不欲花费时间来做无用的事。

距离唐子焕的成亲之日还剩下一月的时间,如今牛头马面双双护着他,她夺他性命已是希望渺渺,但她的最终目的其实只是要破坏他的姻缘,所以是否取他性命,现在对她来说已不重要,最关键的,是她不能让这二人顺利成亲。

而不让他们顺利成亲,最为明了直接的方式,就是破坏他们的拜堂礼。

既已有了想法,司琅自然不再着急,她悠悠闲闲地又嗑了会儿瓜子,懒散地闭上眼睛,已是无心再谈只想睡觉的模样了。

虽距离成亲的日子还剩下一月,但这日子不长不短,期间什么都可能发生。司琅担心突生变故,便没有回去魔界,与文竹一同留在了这人界酒楼内。

司琅虽是自由散漫、放荡不羁的性格,但其实心中并无什么强盛的好奇心,她对人界形形色色的物什和玩意统统不感兴趣,住在皇城之外这几日,她基本足不出户,天天都躺在屋中睡大觉。

不过来这人界几遭,司琅还是深有体会。虽说这里凡人劳累不堪性命短暂,但能享受清朗日光和澄澈空气。反观她偌大魔界,漫长寿命不死不灭,却有太多人只能掩藏在黑暗之中。

有失有得,天道终究还是公平的。

窗外的绿树红花弥散着淡淡清香,司琅将手垫在脑后,跷着腿仰躺在床榻之上。清风拂进将她鬓角黑发吹起,如一双温柔的手在细心试探。她闭着眼睛,任由神思在际空外飘荡,她的眼中一片黑暗,心却在泥沼里沉沉浮浮,不肯投降。

忽然,司琅鼻间飘过一缕奇异香气,虽很短暂,却清楚无比。她指尖一顿,立时睁开了眼睛!

这个味道……

正当她仔细回忆之时,屋门“吱”一声被人推开,是文竹走了进来。

“郡主!”文竹说道,“刺客昨夜入了皇城,穆缈按往生石上所写,已经受伤了。”

既已受伤,那么下一步便是唐子焕以重要之物来换取解药。

司琅不知这重要之物是什么,但这一刻心却有点隐隐不安起来。她回忆着方才在她鼻间飘过的气味,总觉得这中间似乎会有什么联系。

她蹙眉,觉得不能坐以待毙:“走!去看看。”

由于昨夜行刺,今日皇城内的戒备顿时森严了起来,大路和城门外均是重兵把守,除却那些穿着银甲的将士,几乎看不到任何闲人的身影。

司琅和文竹化了隐身,从皇城上头飞身进入。她们先是去了军营,但军营里几乎无人,只有寥寥几个在其中看守,看起来大多数将士已被调遣出去了。

军营里找不见人,司琅干脆不再瞎找,寻了个无人角落化出身形,俯身以右手头三指点地,魔气瞬间便沿着她脚下涤荡开来。司琅闭上眼睛,以神思感知唐子焕的方位。

皇城虽大,但魔气蔓延的速度更快,探知不过一二十秒,司琅就顺利寻到了那人位置。

太医院内。

药香袅袅升出红瓦,白袍太医来去匆匆,司琅和文竹又化回隐身,穿过前殿和药房入了后头治伤之地。

穆缈乃亲卫军将领之一,昨夜抵御行刺护驾有功,又为救同僚而身受重伤,自然待遇极好地被安排在了太医院内,司琅与文竹到她床榻前时,正好有太医在为她诊治。

而除却太医,毫无意外地,司琅看见了唐子焕。

他低垂着头,穿着一身银甲,上头是未擦拭的血迹,此时已然干涸,拿着佩剑的手中也有喷溅状的血痕,显然自昨夜刺杀过后就没再回过军营。

司琅站得不远,但看不见他的面容。他的眼睛和神情统统都藏匿在盔甲之下,低垂着的脸只定定朝向床上那昏迷不醒的人。

其实不用多看,也不用多想,司琅能够猜出,他此时或许满心都被愧疚和心痛所缠绕。否则怎么会轻易低下,他作为将领,面对他人时挺直的脊背和身姿。

司琅手指微微蜷起,心情一时变得尤其复杂。她脑中意识清醒,心头却异常沉闷,烦躁自体内油然而生,那是一种让她非常不适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与上一世她看见周寅牵起薛韵受伤的手轻柔擦拭时一模一样。

而最令她烦闷抓狂的,偏偏是她自己过分清醒,深深知道这种感觉代表着什么。

有了这种认知,司琅的表情一下子就臭到不行,体内压制的戾气渐渐散发。文竹站在后头,立马就感觉到了自家郡主情绪不对。

看了眼司琅,又瞄了眼前头毫无所觉的唐子焕,文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这戾气牵连,赶忙把自己的头也垂低了些,只在心中无奈叹息。

唉……不是说能分得清楚谁是谁吗……

司琅脸色比牛粪还臭,那太医做什么、讲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冷着一张脸在旁边坐下,不耐烦地晃着自己身上的银饰。

约莫过了一刻钟,太医的诊治总算结束,他缓缓起身,愁容满面,叹息了一声后摇着头,颇为感叹地拿起药箱离去。

司琅活了两千多年,魔界之人虽不死不灭,但不代表她对死亡没有了解。这太医如此束手无策的表情,一看便知对床上之人行不了拯救的法子。

也难怪,毕竟往生石上写了,需要唐子焕拿自己重要的物件去交换解药,若是让这太医医治好了,那才得让她惊掉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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