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琅把玩着银饰,将目光收回后投到床榻那方,上头躺着的女子昏迷不醒,长发披散,面色惨白,虽额上都是冷汗,嘴唇撕裂没有血色,但司琅依旧认得出,她就是上一世的薛韵。
这所谓的生生世世,当真是比魔咒还令人难以摆脱!
太医走后,唐子焕僵直站立的身体终于有了动作。他挪动脚步,一下一下朝穆缈那里而去,银甲如沉重的木钟般相互撞击,似乎将他的步履都生生拖慢了半步。
司琅冷着脸色,早已没有心思再继续待着。她早知穆缈不会丧命,如今看着唐子焕精神萎靡,她心中只想将他抓来狠狠揍上一顿。
她“嚯”地起身,一脚蹬开凳子,对文竹道:“我们走!”
两人隐着身形,来去自由无声,可这施法离去的诀刚捻至一半,忽听床榻那里传来低哑声音:“别走……救救她……”
司琅捻诀的手霎时顿住,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头去看文竹。却见文竹与她一样脸色诧异,显然跟她听到了一样的话。
司琅倏地转身,看向坐在床沿边弓着身的唐子焕。他没有转头,甚至连余光都未瞟来,可他方才……分明就是出声了。
司琅放弃了施法,迈步缓缓朝他那里而去,她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也见他慢慢、慢慢地,朝她的方向投来目光。
他的双眼通红,脸上还有血迹,但那眸中,是清波流淌。
司琅听见他说:“求求你,救救她。”
5
她们二人均是隐身,唐子焕不过一介凡人,却能看见她们,并且准确无误地找到她的位置,这让司琅不禁怔愣。但这怔愣只是瞬间,在唐子焕红着眼睛、对她低声下气恳求的时候,这怔愣在她脑中顿时转化成了无边怒火。
司琅几乎是难以忍受地、眼中冒火地对着唐子焕怒吼道:“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她周身本就魔气深重,眉眼之间戾气难消,如今这一声难抑的怒吼,更是令她看上去杀气腾腾,眼中尽是淬着寒冰。此番情况,饶是文竹都不禁吓了一跳,更遑论只是凡人的唐子焕了。
他原本双眼通红,被司琅一吼,眼神一震,那抹红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措和惊惧。
他显然也被司琅吓到了。
司琅接触到他的目光,顿时觉得眉间闷痛,那被抹去的乌色半月渐显灼烧之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司琅的抿唇不语被唐子焕误解为了不情愿,他深邃目光凝着司琅,里头似有情绪挣扎,一浪高过一浪,最后说出口的,是他真切的诉求。
“你不是凡人,一定有办法救她的。”唐子焕紧紧盯着司琅,“你若将她救活,我的命,你拿去便是。”
司琅的拳头骤然握紧,她几乎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不是想取我性命吗?”唐子焕看着她,“我可以给你。只要你救活她。”
司琅瞪圆了眼睛,几近失言。她的滔天怒火在唐子焕的恳求中全数变为了绵软之力,像是打在空气中般,狠狠反弹,将她教训得鼻青脸肿。
她咬牙切齿:“你竟然要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性命!当真是无私!”
唐子焕哑着声音,转头看向床上闭目不醒的人,不知说给谁听:“她对我而言,并非别人。”
她是这一世的穆缈将军,也是上一世的阿韵妹妹。她失去了有关他的所有记忆,可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对她动心是什么感觉。
她对他而言,是想要在一起相守一生的人,也是心底深处,最想要保护爱惜的人。
她不是别人,又怎么可能是别人?
如果救回她需要付出自己的性命,那么他甘之如饴。
唐子焕眼中的缱绻情深不加遮掩,尽数映入司琅的眼中。她紧抿双唇,眉间的乌色半月隐隐有破封而出的迹象,烧灼得她整张脸滚烫无比。
文竹看出了司琅的异样,不敢懈怠,连忙提醒:“郡主!你……”
可司琅已听不见文竹的话了。
她将手指狠狠嵌入掌中,却抵不过眉心宛若撕裂般的疼痛,她的眼中泛起浓黑魔气,瞬间似要将她的神志吞噬而尽。
文竹看出司琅已接近失控,知道这里不宜久留,迅速点了司琅脖子后三个穴位,趁她还未完全发作,将她一揽,施了瞬行术立即离开。
街巷城外吆喝不断,酒楼屋内安静沉默。
床榻上横躺着一人,以手遮目,无息无声。
司琅眉间的灼烧已经停止,乌色半月的标志再次被她以法术抹去,她紧紧合着双目,人虽平静,心却难止。
距她上一次这般心绪动荡,其实已经过了两百多年,如果不是今天再次失控,她几乎都快忘了这种钻心蚀骨的疼痛。四肢百骸的无力、血液倒流的不适、魔气脉络的拉扯……件件桩桩,都在侵蚀着她的神志,啃咬着她的神思。
可偏偏最让她难以自控的气怨,不是来自她身体的疼痛,而是来自他对她的语气。
恳求。
一个凡人,生得与那家伙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毫无生机、颓废萎靡,为了一个女人的性命,向曾夺走他性命的人——低声恳求。
这让她怎么能不气!
思及此时,已经平静下来的司琅又觉胸中怒气上涌,整个床榻之上霎时溢出她的蓬勃魔气,化作阴爪在屋子内无声放肆。
文竹就站在一旁,见状忙道:“郡主,别生气了。他是凡人,和宋将军始终是不一样的。”
司琅闻言沉默,仍旧紧紧盖着双目,但那猖獗的魔气却显然因为文竹的话有所平息。
文竹叹了口气,知道司琅算是听进去些,又说道:“郡主,你大可不必理会那个凡人。穆缈虽受了重伤,但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她也会痊愈。所以你若不想再见唐子焕,我们就不再去皇城便是。”
往生石上既然写了结局,那么必定不会轻易改变。唐子焕其实根本无须寻求司琅的帮助,只要等待有人来与他交换解药便是。
但是……
司琅忽然脑中一闪,顿时又想起白日她在屋中闻到的那股异香。她猛地拿开手臂,腾地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文竹吓了一跳:“郡主……”
司琅脸色不是很好,残余的戾气还在眉间没有消除,只是她并未多作解释,兀自翻身下床,语气冷硬:“在这儿等我,我出去一趟。”
然后在文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一个瞬身消失在了屋中。
司琅没入皇城,也没回魔界,而是施了法术,在偌大都城之中寻觅那丝奇异香味。
以香寻人并非易事,更别论对方是个会隐藏气味的人,只是司琅向来嗅觉灵敏,若是换了其他魔界之人,恐怕并不能察觉到这股香气。
只是再如何嗅觉灵敏,在这偌大都城之内寻人都极消耗体力。司琅的探知术行进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才终于将那人位置找出。
此时她面色已经有些苍白,需要休息维持体力,可是她心中慢慢升腾起的不祥预感,让她根本无法放松离去。
那人所处的位置,正是皇城的太医院内!
司琅在接收到这一消息的时候,几乎是毫不犹豫、无所停留地化为魔气就朝那皇城直冲而去。
三个时辰前,她还几近失控怒气勃发地面对唐子焕,可三个时辰后,司琅就变成了自己从未有过的冷静模样。
她冷静到,只想将那身怀异香的人狠狠宰杀!
唐子焕还如司琅离开前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昏迷的穆缈身边,他未脱下自己身上的银甲,也没有洗清脸上的血痕,只定定地望着床上那人,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他好似失神,也好似坚毅,脑中千百念头交织缠绕,可转来转去,只有“救她”二字清晰无比。
屋中原本安静,静到只能听见床上穆缈微弱的呼吸,可这一刻唐子焕又觉他的心开始跳动,他找到了希望和期盼。
可还没等他扯起嘴角,屋门就被人狠狠踹开,“嘭”的一声撞在墙上,又被大力地一把挥上。
唐子焕怔了一瞬,而后转头朝门口看去。
来的人正是司琅。
她本面色冷煞地大步跨进,但见屋中只有唐子焕与穆缈时些微一顿,随即沉着面容,问道:“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唐子焕又是一怔,没有回答。
司琅却冷笑:“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他必定是来找你了。”
从她白日之时闻到那股异香就觉得奇怪,只是因为行刺的事暂时搁置,方才重新想起,施了探知法术,才终于确认身怀异香的人出现在此,就是来找唐子焕。
只可惜她来晚一步,没能当面将他逮住。
唐子焕的脸色已经比她三个时辰前离开时好了许多,原本失焦的眼神也渐渐恢复清明,俨然是已经与那人交谈过了。
“是……”唐子焕没有否认,“是有人来过,他说他有办法救人。”
司琅沉下眉头。
文竹先前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唐子焕会以自身重要之物,为穆缈换取受伤的解药。”
重要之物……
如果说她不了解唐子焕,不知道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但对那个人——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那个妖怪,她却是再了解不过的。
身怀异香的情妖,对他来说,拿出解药想要换取的,无非就是情根。
“他想要……我的情根。”
得到肯定的答案,司琅心中的不安反倒降下一些。她眼神冷漠地看着面前之人,他嘴角已然冒出了颓靡的青色胡茬。
“所以你就要给他?”
唐子焕没答,但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床榻上的人。
答案不言而喻。
司琅看着,不由得心里冷笑,分毫不觉情深义重。
也是,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随意交换,不过区区情根,对他而言,完全不算什么!
可命是他自己的,情根却并非他一人的。区区凡人的情根,情妖何必在意?那妖怪想要的,根本就是这凡人真身——仙界宋珩的情根!
她怎么可能拱手相让!
“不行!”司琅冷冷睨着他,语气近乎咬牙切齿,“你想要的解药,我来给你找,至于情根,你不准给那个人!”
唐子焕一愣,不知司琅为何突然改变心意,动了动唇角想要说话,但司琅没有心思和他多说,连眼神都没留一个,径直化了魔气消失在屋内。
6
穆缈所受的是箭伤,但若只是箭伤,不会严重到现在这番地步,司琅离开前粗略瞟了一眼,大致猜出那箭头上应是抹了什么毒药,才会让她如此面色苍白、忽冷忽热。
而她要找的解药,自然就是能解这箭毒的药。
只是这太医院内的太医都对穆缈的伤情无可奈何,显然人界内是寻不到能够解毒的药了,司琅现在唯一能去的,也就只有魔界了。
魔界连塘王府。
偌大庭院内,瓶瓶罐罐歪七倒八,五颜六色的药丸和无色无味的药液混杂在了一起,看上去颇有些杂乱。四周没有一人,只有中间站着位黑发高束的冷面女子在不断指挥。
“快点!”她高声道,“把府里所有解毒的药统统给本郡主拿出来!”
可王府虽大,但人丁却少,来来回回,也不过只有文竹和武竹二人在走动。
其实原先连塘王府内还是有许多侍从的,但司琅不喜府内人丁杂多,吵吵嚷嚷,于是行了散令将他们全数遣走,只留下文竹和武竹两姐弟。
此时文竹又怀抱着些瓶瓶罐罐出来,弯腰将它们放置好,对司琅道:“郡主,这些已经是全部了。”
武竹跟在她后头屁颠屁颠地跑来:“再加这些,再加这些!”然后又将几个小碗形状的药瓶放在地上。
连塘王府内的药材种类众多,所根治的病症也各不相同,司琅本少有生病,并不需要用到这些药材,但由于司燚魔君常年不在王府内,故还是吩咐了人备着药,以免不时之需。
司琅对药毫无研究,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眼睛生疼,她大致扫视了一眼:“没有其他的了?”
文竹点头:“没有了。”
“好!”
司琅喝了一声,随即翻起衣袖捻诀,她腾飞在半空之上,天衣随风摇曳,黑发四散如墨色瀑布,席卷的魔气瞬间便将满地的药瓶收入囊中。
风静树止,司琅缓缓落下,原本轻盈的衣袖此时因装满药瓶而略沉甸。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行动,她甚至都不将那点重量放在眼里,脚步一转已是一副要走的模样。
可还未待她踏出庭院,王府内便忽现一阵劲风。此风来势汹汹,迅疾猛烈,带起飞扬尘土,瞬间成一叶屏障,将欲走的司琅生生拦住。
她一愣,随即耳边响起熟悉的沉肃声音:“这么着急,又是要去人界找那凡人?”
声先至,人未出。可司琅一听,便知是谁。
她沉了半分眉头,将自己的衣袖背至身后,随即往后退了几步,扬起另一只手将面前的尘土屏障击破。
碎裂的土石散落满地,司琅却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她静静看着庭院门口的方向,王府之外,有一人正负手肃目沉稳走来。
文竹和武竹率先反应过来,二人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魔君大人。”
司琅抿了抿唇,没想到今日事发突然地回来,竟也能碰见司燚。她沉默了会儿,还是生硬地开口:“父王。”
司燚脸色冷硬,显然是知道她方才在这王府里做了什么,而按他刚才所说的话,司琅前去人界找到唐子焕的事情,他约莫也是晓得了。
“去哪儿?”司燚刚毅的脸紧绷,一双眼看着司琅不怒自威。
司琅回视着他,并无害怕的意思,道:“你不是都猜出来了吗?”
“混账!”
听她如此坦然承认,司燚不由得怒喝:“你还未吸取教训?还要一犯再犯?那人界岂是你该去的地方?”
司琅反问:“我为何不能去?”
“你还敢问为何?”司燚冷沉着眉头,“几次三番去往人界,蔑视凡人性命,扰乱轮回转生。这些种种,你都未曾反省过吗?”
司琅眼中泛起些冷嘲笑意:“‘反省’二字,我从不知如何书写。父王你——也未曾教过我。”
司燚一愣,随即面色铁青,他斥道:“你给我待在府里,哪里都不准去!”
但司琅怎么可能会听他的,换作平时她都少有妥协,更遑论今日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她几乎是立马脱口拒绝:“不行!我要出去。”
“妄想!”
司琅不理会司燚,径直错身过他要往王府外去。司燚当然不准,扬手便要将她拦住。
司琅已是铁了心要走,见司燚抬手,自己也不肯退让,掌中聚起魔气直直向他击去。
司燚没有料到司琅会直接对他动手,眼中闪过惊诧,闪身躲过后便是一声冷斥:“放肆!”
“你若还要拦我,我必定不同你手软!”司琅冷冷回应。
“目无尊长!我看你不仅不懂得反省,连‘尊重’二字都彻底忘了!”
司燚起了怒火,也不打算纵容司琅,扬手便是一招,魔气化为铁链,欲将司琅紧紧缠住。
司琅无心与司燚过久缠斗,边躲避铁链边往王府门外飞去。司燚看出了她的意图,瞬身便至府外出口,作势要将她擒住。
司琅见状,连忙化身避开,却不想司燚方才不过虚晃一枪,此时才是真正出手。司琅躲开不及,直接被他狠狠一掌击落在地。
胸口钝痛,司琅弓身躺倒,唇角顿时涌出鲜红血液,喷溅在地,看上去极为刺目。
文竹跑上前来,见司琅这样,眼睛已经红了半圈:“郡主!”她含着哭腔,“你就留在府里吧,别去了……”
“不可能……”司琅哑着声音,挣扎着爬起,“我一定要去!”
她怎么能不去?仙界那家伙的情根都要被唐子焕这无知凡人送与他人了,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司琅拨开文竹的手,自己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她知道司燚不过只出了三分力气,想要拦她,根本绰绰有余。但她——绝对不会退让!
司琅扬手将唇边的血迹擦去,看着司燚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和冷漠。
“我今日定要去人界。我若不去,那便只有一种结果。”司琅眼眸中闪过锐利,“就是我死在这里!”
说罢,她再次飞身而起,朝着王府门口而去。司燚的脸色早已铁黑无比,紧攥的大掌青筋尽显。
“好!你若执意寻死,我定满足你!”
司燚冷眼睨着司琅,话语间也是同她一样的绝不退让,掌中凝起翻涌魔气,仿佛只要司琅敢来,他定能将父女之情抛之不管!
连塘地界之上的浓雾早被拨开,投下的日光清朗但不带温度,照进此时风云流转的连塘王府,掀不起一丝一毫温暖的浮尘。
相向对峙的打斗中,是感情流逝的冷漠。
司琅并非武将,对上任何一位魔君,都根本不是对手,更别论此时与她对抗的是自己父王。她毫无胜算,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一次次地被击落在地,她却任由心中的执念猖獗,哪怕头破血流也一定要为之一战。
文竹站在下方,早已哭出声来,她一遍一遍地唤着郡主停手,可怎么都叫不回司琅已然迷失的心。
躲在角落的武竹缩着身体,远远望着空中争斗的二人。他的鼻子本来不酸,可是一听见自己阿姐的哭声,就忽然也红了眼睛。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只觉得眼前一切比冥界的地狱还要恐怖。
武竹紧紧捂住耳朵,只想把所有的感觉都封闭起来,他看不见眼前所有东西,也听不见外头所有争吵,只感觉有风在不停呼啸,像是要将人吃掉的巨大猛兽。
而那巨大猛兽——也确实出现了。
在司琅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被打落后,她再度撑着身体爬起,胸口的窒息痛意让她几乎呼吸困难,眼前模糊地只剩下血红的水痕,还有正前方袭来的狠戾魔爪!
她看见了,却已经没有力气再躲开了。
模糊不清的双眼渐渐无力闭上,司琅的指尖都在滴着点点鲜血,忽然空中似有一道白色疾风呼啸而过,驮着她瞬间躲开了司燚魔爪的攻击,速度之快,令她的鲜血刹那就在空中划过一道艳红的痕迹。
日光下有花珠在熠熠闪耀,文竹看见了,立即激动地大喊:“大花!”
大花却未理她,负着司琅稳稳停在庭院地上,转头用湿润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她受伤的脸庞和胸口,而后便回身冲着司燚张开血盆大口,眼冒火光地嘶吼一声。
此声尖锐凌厉,带着狂风骤起,文竹与武竹毫无防备,立时就被狠狠刮倒在地。司燚虽眼疾手快立了结界,但仍是受了波及,被碎裂的瓦墙划破眉角。
他没有去管伤口,但也停了攻击的动作,蹙起眉头,冷倨地看着面前的一人一兽。
司琅虽失了力气,但仍旧存有意识。她趴在大花柔软的背上,用手摸了摸它的白毛,说道:“大花……我们走,去人界……别管我父王……”
大花听见司琅的声音,眼中火光褪去,转头又轻轻舔了舔她,随即颔首呜咽了一声,长尾扫地,登时腾身而起。
它听懂了司琅的话,它要将她带去人界!
司燚面色照旧冷肃,沉声阻拦大花:“回去!”
但大花并不理他,只又嘶吼一声,露出尖利血红的獠牙。
司琅在大花背上半睁开眼,咽着喉中腥意,冷冷扬起嘴角:“怎么,杀我不够,你想连大花也杀?”
司燚刚硬的脸瞬间一僵,面色一时变得极为难看。
司琅不屑地冷嘲一声,闭上双眼,脱了所有力气:“大花,我们走。”
7
司琅重回太医院的时候,唐子焕已趴在穆缈的床沿边睡着了。
他的呼吸清浅,神经都还悬着,并未入睡太深。寂静安宁的夜里突来一声巨响,径直让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唐子焕的睡眼犹还惺忪,却在转头看见几乎浑身是血的司琅时瞬间清醒。他怔愣原地,许久才匆匆站起,一双眼紧紧盯着紧闭双目的司琅。
可自方才那声巨响之后,屋中就再听不见任何响动了。司琅躺在地上,唐子焕完全听不见她的呼吸,他漆黑的眼睛浮浮沉沉,手指在身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微微朝前两步,试探着问道:“你……你怎么样了?”
无人回应。
唐子焕绷紧的脸终于松动,他站至司琅身边,而后缓缓蹲下,伸出手在她鼻下探了探——
没有一丝感觉。
他惊讶不已,还有一丝没来由的慌张。他连忙抽回手,无措地摸索掌心,顿了许久,又再次伸出手去。
这次回应他的不再是冰凉的空气了。
司琅扯起嘴角,嘶哑的声音含着讥诮:“做什么?怕我死了?”
唐子焕伸出的手一滞。
司琅已睁开眼睛,但目中却都是通红的血丝。她带着几分讥讽的笑,捂住胸口慢慢爬了起来:“死不了,放心吧,赖不到你头上。”
她的伤口还在滴着血,不断渗透衣裳往外流,但司琅却仿佛感觉不到般,扯着伤口就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随即衣袖一扫,屋内顿时铺满了花花绿绿的瓶罐盒子。
她对上唐子焕的惊讶目光:“这些药,拿去给你们的太医瞧,若还是治不了,我就再去找。”
唐子焕几近僵硬地低头,将那些药一一扫过,眼中有震惊,有迟疑,也涌现了些许隐忍的愧疚。
他没有动。
司琅见唐子焕久久没有动作,失去耐心地偏头睨他,却见他沉默地别开脸,漆黑的眼中是挣扎的情绪。
她顿时就读懂了他的内心想法。
他竟因为她的伤,而对她起了怜悯之心!
司琅觉得意外,但更多的是好笑。
这人莫不是忘了,上一世他可是死在她手中的。
“收起你可笑的同情心。”司琅嗤道,“我是魔,与你们凡人不同。”
唐子焕并未因为司琅的冷嘲热讽而生气,相反,他竟将目光转了回来,看着司琅:“可你也受伤了。”
他的目光漆黑,不带一丝杂念,声音是没能休息好的沙哑:“就算你不是凡人,但也能感觉得到痛,不是吗?”
司琅愣住。
——“莫要那样说她。”
——“便是魔不死不灭,但也会痛,更别论她只是个女子。”
广阔晦暗的无边石地,稀薄疏淡的微弱火光,面前的脸,和那时火焰中倒映出的一模一样。她记忆中有画面在跳跃,曾有一人,触手可及,但她昏昏沉沉,竟忘了将他抓住。
“宋珩……”
司琅呢喃出声。
她的眼神忽而涣散,清澈眸光像是落入石子,打碎了平和的表面,荡起层层涟漪。
明明伤口还在流血,可她却恍若未觉般怔怔站起,被血浸湿的黑衣透出慑人的深紫,如枯井中伸出的藤蔓将她重重拖着。
她朝唐子焕伸出手,却没有触碰到他,仿佛只想在空中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唐子焕已然呆了。
因为她口中的“宋珩”二字,也因为她眉间突现的乌色半月。
他怔怔站着,脚步未动,没有躲开,司琅的手在空中向他慢慢靠近,慢慢靠近,最后失了距离,冰凉指尖贴上他温热面颊。
就在这一刻,唐子焕猛然一颤,脑中似有无数画面闪过,朦胧、模糊、呼喊、浅笑,一帧一阵,如穿云之雾,也如破山之弓。
“啊——”他的心脏狠狠一动,脑子瞬间像针扎一样刺痛,一切景象海潮般汹涌而来,逼迫他抱着脑袋重重摇晃。
他痛苦!他想甩开它们!
唐子焕的沉声痛呼惊醒了失魂的司琅,她颤抖地收回长指,将那点温热藏匿在掌心之中,紧紧握住,眼中同是沉痛,死死盯着眼前接近失控的唐子焕。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股浓郁异香,来人极为轻盈地落入屋中,满地的药瓶被扫开,落出一方空地接着他盈盈身姿。
“哎哟喂我的好郡主,你这是在做什么?”情妖婀娜着身姿,对着司琅摇了摇手中锦帕,“他可是小妖的猎物哦。”
说罢,情妖神秘一笑,抬手在唐子焕额头一点。不过片刻,唐子焕就冷静下来,踉跄几步靠在墙角边上,垂着脑袋,显然还未完全回神。
司琅没想到情妖竟会主动出现,她没去找他,他倒送上门来,顿时心头火起:“猎物?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情妖笑:“小妖自然知道。”
“知道你还敢觊觎!”司琅冷嘲,“他的情根,你岂有那胃口可以消化?”
“小妖自然消化不了,也没那胆子觊觎。”情妖道,“但郡主莫不是忘了,此乃宋将军情劫中的一环。”
司琅神色顿凝。
情妖继续道:“他需给小妖情根,才能顺利过情劫。小妖听闻郡主前几日闹去了冥界,那应该是听说了,这一世,乃是宋将军最后一世,他若历劫失败,那情劫还得从头来过;但若历劫成功,返回仙界,便可以履行婚约,迎娶天帝之女琉汐了。
“如此美满婚事,神仙眷侣,为何郡主要百般阻挠?”情妖扬眉,笑得意味深长,“莫不是郡主……自己藏着什么私心?”
“你休想骗过本郡主!”司琅不受他的激将,“你将他情根拿了,他便是顺利渡过情劫,回到仙界,又如何履行婚约?如何爱上别人?”
情妖摇了摇头:“郡主,你怕是有所误解。”他摩挲着锦帕上的鸳鸯,“小妖要拿的,不过只是他半截情根。”
半截情根,半生爱恨,情妖所要的,并非后生空白,而是前生牵绊。
可偏偏那前生牵绊,才是司琅无论如何不愿舍弃之物。
她想也没想:“不行!”
情妖却不紧不慢:“郡主,此事你我都无权决定。情根在此凡人身上,只有他才有权利答应或拒绝。而他若是答应了,无论谁来都阻止不了。”
唐子焕仍靠在墙角,他似乎昏迷着,又似乎清醒着,高大的身子负荷着沉重的盔甲,曾经挺直坚韧的脊背再也不见踪影。
情妖走到他身边:“凡人,你可愿将你的半截情根给我,作为交换解药的条件?”
唐子焕沉默的身形终于在听见情妖的话后动了一动,他长指微颤,扣在冰凉的银甲上,缓缓抬起头来,可却没有看向情妖,而是望着前方静立的司琅。
他往日里漆黑深邃的眼眸此时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雾,里头没有光芒涌出,只有无边的迷惘和失措。他的眼神好似没有焦距,可又好似有个模糊的终点。在那终点,他看见了一枚小小的乌色半月。
但就在他失神之际,唐子焕听见耳旁有声音响起:“床上那个女子,你不想救她了吗?”
唐子焕愣住,又转头去看那方床上静静躺着的女子。
她脸色惨白,她的胸口还渗着血迹,她乌黑的发丝之下,是他熟悉的面容。
他记得她。
她曾喊他阿寅哥哥,她曾浅笑望他双眼,她曾为他全城招亲,她是他曾牵挂的女子。
阿韵……阿韵……她是他的阿韵妹妹。
唐子焕的双眼渐复清明,眼中的无措和迷茫慢慢消失。他低低呢喃出声:“阿韵……”
此声出口,答案其实不言而喻。
情妖看向司琅,后者面容早已惨白一片。
他暗自无奈,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但仍是不留情面,说道:“郡主,你听见他的选择了吗?”
司琅白着脸色,紧抿嘴唇,狠狠瞪向情妖:“你分明就是乘人之危!他根本没有先前的记忆,怎么能决定那半截情根的去留!”
情妖却是摇头:“情劫之所以为情劫,便是一人对其过去与未来的抉择。能够抛却一方,有所取舍,心无杂念,才算是可以真正渡过情劫。”他晃着锦帕,悠悠而笑,“郡主怎知,他没有记起原来的事呢?只是无关紧要,才选择舍弃罢了。”
舍弃曾经的纠葛和牵绊,选择后生的执念和婚约。他是身为凡人的唐子焕,却也是仙界的将军宋珩,六界之中,再如何轮回转世,灵魂却不变,神识也不变,唐子焕的选择,就是宋珩的选择,他们二者,本就是完完全全的同一个人啊。
“休要满口胡言!”司琅斥他,可偏偏自己红了半圈眼眶,“便是他要给你,本郡主也不同意!”
“郡主,小妖说过了,若是他同意了,谁都阻止不了。更何况,郡主你还受着伤呢,不是小妖的对手。”
“是不是对手,试试才知道!”
司琅红着双眼,松开仍在淌血的胸口,一掌击向情妖,欲将他生生擒住。
但司琅早就在方才与司燚的对战中元气大伤,体力尽失,此时一掌,只空有架势,却无实力,根本伤不到情妖分毫。
他虚虚一甩帕,便径直将司琅挡开,后者踉跄不断,重重摔在了墙瓦上。
情妖看了司琅一眼,没再管她,抬指施法,待指尖闪出亮光,他迅速拉过唐子焕,点在唐子焕的左胸膛上。
唐子焕知道情妖此举是要做什么,他没有挣扎,任由对方从自己的胸腔里抽走情根,一双深目静静看着躺在床榻上的穆缈。
但司琅做不到像他那样冷静,也做不到像他那样毫无所觉,她哑声嘶吼:“唐子焕!你想要解药救人,我可以帮你!情根你不准给他!你听见没有?唐子焕!唐子焕!”
可无论司琅如何唤他,唐子焕都始终不曾回头。
司琅不愿放弃,也不相信这情妖所谓的“舍弃”一说,她宁愿相信是情妖迷惑了唐子焕,他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将情根交出去!
她忍着胸口钻心的疼痛,再度起身欲打断情妖的施法,但不过刚走了两步,还未靠近,就又被情妖挥手打开。
司琅完全失了力气,狠狠跌落在地,她带来的药瓶被她压碎,尖锐地刺进她本就受了伤的胸口里。
她的嘴角涌出鲜血,可她的执念始终不止。
司琅的腿骨早已弯折,掌心的纹路被碎片划伤模糊不清,但她还是死死撑着地,如着了疯魔般想要站起,她的面上、身上、手上,全是鲜红的血痕。情妖心有不忍,终是劝道:“郡主,别再做无用功了,事情已成定局。”
司琅通红着眼眶,看着那半截情根被情妖从唐子焕的胸口抽出。他约莫真的是失了感情,忘了前尘,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曾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之中,只有床榻上挂牵了整整两世的人,他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仿佛如此就能将所有的爱全数攥在手心。
司琅能忍住眼泪,却无法忍住心痛。
他怀着两世的记忆,等待所爱之人醒来,可她记忆中挂念的人,却再也不会想起她了。
他舍弃了过去。
他的回忆里,再也没有她的影子了。
司琅怔怔倒地,任由碎片扎入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面颊似有冰凉水珠缓缓滑过,落入耳后,无人知晓。
恍惚之间,她想起了那日在奈河桥上,孟婆所说的话。
——“只有那么几个执念较深的,才会在这世回想起来先前的事。”
曾经是她误解。
原来他的执念,不是对她的恨意,而是对另一个女子的深深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