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是魔界的连塘郡主?”
1
“黄兰、栀子、木棉……”案几旁坐着的女子,面容艳丽,黑发高束,纤长白皙的手指划过书页,翻起轻微“簌簌”的风声。
她的目光锁在书中,扬起眼尾,清澈的双眸不停转动,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口中喃喃念着。
“紫荆、连翘、海棠……”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耷拉着眼皮略显烦闷,“文竹,你说大花到底想要什么花啊?我先前送给它的那些,它好像都不怎么喜欢。”
清风微拂,从窗外吹进,带来阵阵花草清香,卷入书画笔墨之中。
司琅把落在案几上的绿叶拎起,捏着细小的叶柄来回转动,上头的纹路在空气中画出缠绕的小圈,像是要将她所有的思绪都搅乱。
她越发烦闷,一把将叶子扔开,拂袖把书籍扔给了不远处站着的绿衣女子:“算了,看得眼睛疼。你今日与武竹去将这书中的后两百种花找来,我再捎去给大花瞧瞧。”
文竹捧着手中的书犹如捧着烫手山芋,秀丽的眉头快折成了“八”字形状:“郡主……还要再找吗?这都已经找了五天了。”
“找!怎么能不找!”司琅道,“大花都闷闷不乐这么久,总得想个法子让它高兴起来。”
论说原因,事情发生得其实非常突然。
几十年前,司琅闯祸被魔帝召入魔宫受训,回来王府前顺了一手他的火焰花,本是瞧着稀奇,打算自己研究,没想到大花见了极其喜欢,打着转地叼花玩,于是司琅就将那火焰花锻铸成了火焰花珠,别在了它的耳朵上。
大花对那火焰花珠极其爱护,谁来要都不肯摘,连睡觉的时候都要抱在怀里。
但就是这么个宝贝珠子,前几日大花自己玩耍时,不小心让它落入了幽水潭中,任凭事后司琅怎么寻找,都再找不着它的踪影。
这事怪不了别人,大花只能自己生闷气,一连几日都躲在山林里,司琅去看它,它也不理睬,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司琅知道它是丢掉了火焰花珠心里难过,所以就想着再给它锻铸一个出来。可把书翻了几个来回,前前后后也让文竹寻了几千种花,偏就是没一个让大花满意的。
司琅实在头疼,不晓得究竟什么花才符合大花的口味。
但她虽头疼,却也不能不管大花,所以还是遣了文竹跟武竹一块儿去寻花,她则去魔宫里找无左魔君,问问他是否有什么好点子,再顺便……蹭他点好酒喝。
当日无左魔君正在他梵无宫的院落里舒舒服服地躺着,就着酒意本要睡上一觉时,却听花草异动,水波轻荡,内殿传来巨响,之后便是一声呼唤:“无左!”
他的睡意顿时没了。
他暗自叹息,从碧石床上翻身而起,扬唇应了一句,闯入之人立马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看着来人:“何事找我?”
“没事不能来?”司琅一甩天衣,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卷过一旁还未开封的好酒就径自倒了一杯,随口反问。
“你若没事来此,那绝对不是本人。”无左挑起桃花眼尾,“说吧,何方妖孽,竟然假扮魔界连塘郡主?”
司琅知道他故意调侃,也懒得再装,甩了他一个大白眼:“无趣!”而后开门见山道,“不过我确实有事来问问你。”
无左早意料到:“说吧。”
司琅也不跟他绕圈子,将大花的事统统都跟他说了后,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嘛——”无左倒着潺潺美酒,眼眸轻合,“倒还真有。”
“说来听听!”
无左并不着急,拂袖缓慢地品味美酒,司琅本是个急性子,但无奈有事要他帮忙,只好忍耐住不悦,气哼哼地靠着藤椅,如喝白水一般将无左的美酒狠灌下肚。
无左见酒瞬间被喝了半坛,也不生气,慢悠悠地开口:“这大花的出身,你应该是没忘吧?”
“自然记得。”司琅答。
无左听了点点头,轻叩藤椅:“上古神兽谛听有后裔三脉,其中之一便是这白因犬。我当是你唤它‘大花’时日太长,都忘了它是何身份。”
司琅蹙眉:“你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纠正你的意思。”无左说道,“先前你从魔宫拿走的火焰花,乃火系一脉最负盛名的灵花,它可吸天地灵气,为自身调息通脉,与一般普通的花卉可不一样,你的大花自然对以它锻铸的火焰花珠爱不释手。”
司琅怔了怔,立即懂了:“你的意思是,大花喜爱的是此种能调理生息的灵花?”
无左“唔”了一声:“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原来如此!”司琅一拍大腿,“怪不得先前我按照花卉书籍给它寻的花它一概不喜欢,原来是嫌太过普通了。”
找到了病症所在,司琅豁然开朗:“既然如此,我这便去将那记载六界奇花异草的书籍翻出来,好好找上一通!”
无左听她这话,甚是无奈,连忙将她拦住:“等等。”
司琅已经起身,又被叫住,不免疑惑:“做什么?”
无左解释:“你既说了那是六界奇花异草,便是找到了大花喜爱的,你又怎么将它取得?那些花草生长的地方可不是魔宫。”
司琅闻言不爽地瞪他。
这人怕不是没在提建议,而是在暗讽她只会去魔宫里顺东西吧?
不喜被人小瞧,司琅挑着眉头,冲他道:“放心,本郡主自能找到取花的方法,你只管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说罢,她衣袖一卷将那剩下的半坛酒收归己有,摆摆手转瞬就消失在了梵无宫内。
无左望着前方空荡荡的位置,无奈一笑,将杯中剩余的酒饮尽,又重回他的碧石床上寻找睡意去了。
这方司琅回了连塘王府,当即就去了藏书阁,没花多少时间就将那本书籍翻找了出来。书籍不厚,但由于里头花草种类稀少,记载还算详细,司琅吊着眼睛在内殿里头钻研了一个下午,总算是找着一个与火焰花类似的灵花。
此花名唤冰晶藤棘,属水系一脉,花瓣水蓝剔透,开于藤上,藏于棘中,千年一开花,极不好摘取。
司琅瞅着“极不好摘取”这五个字瞧了半天,又将书前前后后翻了几遍,发现各类花草底下无一没有这句话,想来是这编书之人想强调这些花草的珍稀性,于是统一加上了。
司琅扯扯嘴角,根本不将它当一回事。她堂堂连塘郡主,若连朵灵花都摘不回来,还怎么顶着这名号行走六界之中?
下了决心,司琅也就不浪费时间,当即叫了文竹来交代事情。
书中所写,冰晶藤棘生于妖冥两界的交汇处瞢暗之境。这瞢暗之境,司琅之前有所耳闻,说是先妖王为维护妖界王族地盘,在入口处所设的幻术结界,由于阴暗和贫瘠,才被外界人称作瞢暗之境。
此境不仅荒无人烟,也因为幻境的存在而危机四伏,虽有进入的人顺利离开过,但数量也只是寥寥,许多妄图进入妖界王族地盘的人,都在此境中迷失丧生。
所以,这次前去瞢暗之境摘取冰晶藤棘,是一项危险系数较高的任务。司琅虽为魔界之人,不死不灭,但若神思被困幻境,同样无法从瞢暗之境中脱身,只有等待他人前来营救。
思虑到各种利害关系,司琅最后拍案定论:“文竹,你和武竹留在府里照顾大花,我自行前去瞢暗之境。若是半年内我没能回来,你就通知无左魔君前去救我。”
文竹惊讶:“半年?郡主,怎么需要这么久?”
司琅道:“这瞢暗之境我们魔界还未有人进入过,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我若不慎进去,耗费个把月的时间都有可能。半年之期,其实还算短了。”
文竹听了解释,点点头,但还是担心:“郡主,你自己去没问题吗?不然我也去好了?”
“不必。”司琅摆摆手,“若我都中了幻术,那你必定逃不了;若是你中了幻术,我还得费心思救你。两种都得不偿失,还是我自己去好了。”
文竹听了也有道理,就没再多言。
司琅向来行事如风如火,第二日就将所有事情都吩咐妥当。她离开王府之前又去看了一眼大花,它照旧病恹恹地躺在山林里,白毛染了灰尘,一看便知是好几天没有沐浴过了。
司琅没有说话,只心疼地摸了摸它的软背,而后就径直化为魔气,窜出了魔界边境。
冥界外围阴魂缠绕,妖界外围则是鸟语花香,绿树青葱,偶有人形妖怪飘走行过,见到出现在此地的司琅,都好奇地不断打量,有的甚至还冒出异样的笑容。
司琅不喜他人这种打量的目光,冷着脸色瞪了那些妖怪一眼,扬手便是一记掌风,将那群妖怪狠狠劈在地上。
那些妖怪没想到司琅原来是个这么暴脾气的主,根本毫无防备,个个正面重重着地,磕得鼻青脸肿。
司琅冷笑一声:“就凭你们这群宵小之辈也配打量本郡主?”
那群妖怪受了魔气,又听司琅自称“本郡主”,不难联想到她的名讳,其中一个略带惊惶地提醒同伴:“她……她是魔界的连塘郡主!”
司琅听了眉头一跳。原来她已经出名到这种地步了吗?妖界外游离的妖怪都听说过她?
虽然出的不是什么好名,但能够镇住场面就行。
司琅扬着下巴,毫不避讳地承认:“正是本郡主!”
那群妖怪听了面面相觑,立时连声都不出了,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就逃走了。
司琅在后头嘲笑了两声,没再追着欺负他们。
又循着这两界之间走了一会儿,司琅总算是遥遥瞧见了它们的交汇处。那方黑云蔽日,电闪雷鸣,无草生,无花长,只有深渊般的旋涡在不停转动。
进了那旋涡,便是瞢暗之境了。
司琅站在远处静静观望了一会儿,最后没有犹豫,迈步朝那里走去。
六界之间,每两界的交汇处总是力量蓬勃之源,因为交叉着两种不同的法力,所以会生出许多奇怪的荫蔽地。而瞢暗之境就是其中之一。
它入口处的旋涡转动不停,却因为四周无人,落入其中的只有冥界的沙土和妖界的花叶,看上去倒像没什么威力。但随着司琅一步步朝它走近,感觉到那旋涡转动所带来的巨大引力和摧残之力,她才确信,荫蔽地的蓬勃之源并非说说而已。
她没有使用法力,这瞢暗之境的入口已然在向她招手,如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不待猎物的反抗,直接毫不犹豫地将她吞进肚里。
2
司琅感觉自己像在很深很长的隧道里不停翻滚,身体却没有痛觉,只有阵阵不停的眩晕。她想伸手抓住可以支撑的东西,却只能触到滑腻平坦的壁垒。她不断在试,但次次失败,直到已眩晕得胃里也跟着翻涌了,这深长的隧道才终是到头了。
将临出口的那一刻,司琅感觉到面前有光亮袭来,她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展袖施法,重重一跃,墨色的天衣在空中划过,她单手撑地落到了满是土石的沙地里。
“啧!”司琅不悦地站起身,“这什么鬼地方!”
她边拍着掌心的沙粒,边直起身往远处眺望,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土石荒地,空气中飞卷着黄沙,模糊了她半数视线,她皱着眉低下头,在碎石之间还看见了几片从外面卷入这里的花叶。
还真是毫无生机的荒漠之地。
司琅对这里的情况倒是不惧,就是心中不免疑惑,那属水系的灵花怎么会生在这种干燥炎热的地方?
但疑惑归疑惑,东西她还是要找的。司琅没有要去的方向,只能先行往眼中能看到的地方前进。这瞢暗之境光线晦暗,风却不大,没有入口那处强大的引力,她的行动并不算太过困难。
约莫走了半刻钟,司琅还是望不到尽头,她不知是自己走错了方向,还是已经进入了幻境,一时警戒心起,稍稍放缓了脚步。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后方有细微的声响传来,像是一人,又像是多人。她眉头一沉,迅速戒备地转回身,飞扬的沙土不至于模糊她的视线,但她眼前确实并未有人出现。
司琅还是没有放心,相反眉头皱得更紧。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方才那肯定是人的声响。
她将魔气聚在掌心,正欲向前试探一击,突然侧方有寒光闪过,在这灰暗的地界里异常明显。
司琅当即眸光一凛,反身就是一记厉掌,但那人显然动作敏捷,瞬间就躲开她的攻击。司琅的掌风击空,便顺势收回,没承想躲开的那人竟不依不饶,竟再次向她攻来。
司琅这下确定了此人来者不善,也就不再手软,聚了魔气在手化为利爪便直直攻去。
那人方才躲了一击,这时倒没有再逃,显出武器来径直接住司琅的攻势。司琅稍一眯眼,飞沙下那泛着寒光的武器映入眼帘。
是一把缠绕着仙气的长剑。
司琅冷哼一声,完全不放在眼里,一挥袖将他狠狠撞开,换了只手再度攻去。
长剑隔空被她打开,循着来时力道回了那人手中。司琅虽看不见他的方位,却能看见长剑回去的轨迹,她闪身追了过去,没一会儿就瞧见一个掩在巨石后的身影,她勾唇冷笑,扬手朝他劈去!
躲在石后的人显然没料到司琅会这样追来,堪堪抬剑抵挡司琅铺天盖地的魔气,但由于反应不及,还是被魔气所伤,随着碎裂的巨石一同被震荡在地。
司琅没打算对偷袭她的人手软,掌中一化显出一张长弓,弓身坚韧,泛着莹莹紫光,不大不小,刚好够她紧紧握住。
司琅眯上一只眼睛,遥遥盯着那方倒地的身影,左手持弓,右手虚化出三支羽箭,支支尖锐莹亮,朝准那头猎物的方向。
“咻”的一声,司琅松手,羽箭破空而出,在沙土间划过三道空白痕迹,直朝不远处那人的心脏而去!
但就在羽箭将要刺穿那人胸口的瞬间,却见一把长戟凭空而现,尖锐的枪尖抵住羽箭,借力一转,刹那就消散了它破空的势头。
司琅眼神一动,目光顿沉,握着弓飞身过去。尘土在打斗间飞散而开,她此时的视线无比清晰。
面前之人身着银甲,却未戴盔,黑发在脑后盘束,外戴银冠插着长笄,看上去利落且简洁。一双黑目清澈微扬,含着轻浅淡笑,轮廓柔和却分明,嘴角扬着似有似无的弧度。方才凭空出现的长戟不见踪影,他的手中只握着被拦下后失了力道的羽箭。羽箭失了光泽,看上去温和安静,仿佛方才的杀戮狠绝未曾在它身上出现过。
司琅的目光在他身上稍稍流转,而后又瞥了眼在他身后倒地的那人,心里再明白不过——
这二人乃是一伙的!
她心中冷笑,嘴上自然也嘲讽出声:“两个人还玩偷袭?仙界的人何时变得如此没种?”
司琅盯着面前的银甲之人,本以为他会反驳,却见他面上照旧云淡风轻,一丝气恼的意思都没有。
反倒是方才被她打得倒地的那人颇有不服,半弓着身从土石地上爬了起来,面上戒备且愤怒:“你这魔头!胆敢侮辱我们仙界!”
魔头?还真是稀奇的称呼。
但她确实是魔,也就不甚在意,顺着他的话反唇相讥:“本郡主就是魔头,你能奈我何?你们仙界,本郡主要辱便辱,你又能奈我何?”
“你!”那人气得不轻,面色通红,拾了落在地上的长剑作势又要攻来。
司琅丝毫不惧,反而好整以暇,眼中尽是不屑。
“云锡,住手。”那人正欲动手,却突听旁边银甲男子出声,微微一愣,虽看着司琅的目光还有怒气,但竟也听话地把剑收了回去。
司琅照旧目光冷漠,望着眼前的银甲男子。
他同样也看着司琅,不惧不畏地回视她的目光,望过来的眼中带着丝笑意,却分毫未让人感到不适。他浅浅勾唇,语气却是认真:“你可是魔界的连塘郡主?”
司琅从未见过面前这银甲男子,也不记得自己与仙界的人有何交集,故没想到此人竟然知道她的名讳。但转念她又想起那些游离在妖界之外的妖怪,既然他们都听说过她的“鼎鼎大名”,那此人认识她,或许也不算什么奇事。
于是她便大大方方地承认:“正是。”她睨着他,“你又是何人?”
他微弯眼睛,启唇应答:“仙界宋珩。”
回答得倒还爽快,只是人却不怎么磊落。司琅冷冷扫过面前二人,内心对他们方才的偷袭行为嗤之以鼻。
宋珩对上司琅的视线,看见她眼中不加掩饰的鄙夷和不屑,一时哭笑不得,也猜出了她约莫是对他们二人有所误解。
“连塘郡主莫要见怪。”宋珩道,“我们二人初入此境,还未辨明敌友是非。方才对你出手确实是莽撞了,宋珩在此向你道歉。”
说完,他竟真的微微垂首,抱拳致歉。
司琅有些意外。
向来是她欺负别人,从来轮不到别人对她道歉。就算真有道歉的,也多半是屈服于她的威胁,从未有谁像面前这人一样,如此真心诚恳地对她致歉。
司琅一时不太习惯,看着宋珩的眼神怔了怔,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敛了一半鄙夷,语气凉凉道:“不必。”她看了眼宋珩旁边急得跳脚的那人,“若论道歉,也该他来,毕竟真正动手的人是他不是你。”
邵云锡见司琅看向自己,心里更是不满,他怒道:“你这魔头竟还得寸进尺!”
“怎么,敢做不敢当?”司琅冷嘲,“也是,偷袭别人不成,还差点自己丢了性命。说出去,着实有点没面子。”
司琅有意嘲讽,说话故意不留情面。邵云锡毕竟年纪轻,顿时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若非宋珩挡在他前头,恐怕这时他早已出剑与司琅大干一架了。
这种毛头小子司琅见得多了,软肋一抓一个准,他越是生气,她就看得越高兴。只是无奈现下有正事要做,她才没有空和这种人浪费时间。
“你不必道歉了,本郡主并不稀罕。”司琅瞥了眼邵云锡猪肝色的面颊,暗暗哼笑,随后看向宋珩,扬声道,“这事就此作罢,本郡主不再追究。”
语罢,也不等他们回应,她转身便朝原来行走的方向而去。
但走了还未两步,忽听身后宋珩开口:“连塘郡主,这瞢暗之境的幻境甚多,其中不知是何玄机。你若孤身一人,只怕极其危险,若是愿意,不如与我们同行?”
司琅闻声微微一顿,但还没回答,就听后头的邵云锡先行激动道:“将军,这怎么可以?”
司琅一撇嘴,侧身也说:“是啊,将军,这怎么可以?”她龇牙咧嘴,学着邵云锡的语气尖细发声。
邵云锡气得不行:“你!”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有仙界的小毛孩自己送上门给她欺负,司琅挑眉笑开,心情不由得大好。
宋珩静静看着,也不说话,眉眼间带上点淡淡笑意。
司琅扬唇笑得开怀,眼神一转,不偏不倚,竟恰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她稍稍一愣,立马移开目光,但移开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于是又转回去,鼓着口气:“多谢好意,本郡主一人足够。”
说完转回头去,但力道似乎有些过大,高束的长发甩至脸庞,细细密密,掠过耳畔,竟让司琅察觉到些微的痒意。
她眨了眨眼,没有回头,只抚开发丝,忽略掉这丝莫名异动,继续迈步往前行走。
3
瞢暗之境的土石极为硌脚,司琅走了没多久便觉得脚底不适,但她又不能使用法术一瞬千里,那冰晶藤棘小小一朵,指不定她那么一飞过去就给落下,还得重新回头来找。
她扫视了一圈,四周无崖无壁,只有大到可以藏身的岩石。她思忖着,半蹲下身,以掌覆盖土石,向四周探知。
这瞢暗之境并非妖界的唯一入口,但若要入妖界王族地界,就必须经过此境。当初妖王设了此地,一半是为了防止他界入侵,一半也是为了王族后裔能够经由此境来去轻松。
妖族之人并不畏惧幻术,所以这里的所有幻境都是为他界入境之人所设。但就算如此,少了幻境,还有这无边的荒漠,妖界的人,也必定是通过什么特殊的方式离开这里。
而只要有这种特殊方法的存在,那么不管是谁,都有可能成功穿过这里。
司琅微眯双目,掌心之下魔气四溢。
没过多时,探知术就传来回应。果不其然,这瞢暗之境内真有阵法的存在!
有阵法存在,就必有阵眼,有阵眼,就有破解之法。
有了结果,司琅收起术法掸衣而起。
其实司琅此行不过是为寻找冰晶藤棘,进入妖界并不是她的最终目的,但若能找到阵眼所在,就意味着她寻到了返回的后路,倘若她真的无法摘得灵花,也能保证自己平安离开。
于是司琅有了决定。
阵眼她必定要寻,灵花她也要尽力摘得,只是眼下还不知这里头是个什么情况,无头苍蝇般乱窜只会消耗体力。不如先寻找阵眼,在这途中顺带可以观察冰晶藤棘的位置。
只是这阵眼……
她虽能通过探知术知道这瞢暗之境内另有玄机,但实际对阵法的研究并不深入,想要寻找阵眼破解法阵,对她来说还是有一定难度。
司琅蹙起眉头。
正纠结思量间,不远处的山岩后忽然闪过一道亮光,很短暂,也不刺眼,但不偏不倚,正巧被司琅捕捉到了。
她微微一眯眼,停了思绪,顿了良久,也不见那处再有什么响动。她想了想,迈步朝那里慢慢走去。
她行得小心,也注意着自己后方的动静,双眼定定地凝视着山岩,手中法诀都已捻好,只待看清那亮光后立马行动。
但直到司琅走近山岩,那处都未有人影出现,此番安静,就更显蹊跷。司琅将手抬至胸前,毫不犹豫一个闪身,瞬间出现在岩石后方,抬手径直击去!
可还没等她掌风出手,眼前所现之物当即让她愣住。
水蓝的花瓣藏在深绿的藤蔓之中,荆棘遍布整个岩石背后,曲折缠绕,密密麻麻。
冰晶藤棘!
司琅呆住。方才她走了那么久路都未寻到的东西,竟然就在此时毫无预兆地出现。她进入这瞢暗之境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如此便将书中“极难摘取”的灵花找到了?
司琅收了手掌,抱臂静静立着。
水蓝的花瓣上是细致分明的纹路,片片包裹着其中柔软滑嫩的花蕊,小小一朵,掩藏在爬满岩石的藤蔓之中。
方才的亮光,便是它发出来的?
司琅定定看着,长指在手臂上轻点,此处安静无风,她如失聪般听不见任何声音。突然,她手指一顿,眉头倏沉,松了自己的手臂,一掌打向面前的巨大岩石。
岩石应声而碎,黄沙顿时飞溅在空气之中,风声骤响,司琅长发飞扬,眼前的藤蔓和荆棘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而连带消失的,还有那水蓝的冰晶藤棘。
果然!
司琅哼笑,此等简单幻术还想引她上当,若这冰晶藤棘真的这么好寻,那也不必记载在写满六界奇花异草的书籍中了。
看着眼前只剩碎块的土石,司琅扯扯嘴角,转身便要离去。
可随着她的转身,变化的不仅是眼前方向,还有周围一片昏暗的景物。巨大的岩石和沙土瞬间消弭,无边的荒漠眨眼间成了壁垒坚固的熟悉地方,青树绿叶,莲花盛开,葱郁的府内山林,是温柔和煦的呼唤。
“阿琅。”
女人凤眸轻敛,唇若点樱,微笑看着司琅,声声柔和:“阿琅,阿琅。”
司琅狠狠一怔,眼睫轻颤,死死盯着山林上方的女人,不自觉地攥紧手心。
那女人还在轻声唤着:“阿琅,过来。”
司琅闻声,顿时从怔愣间回神,她眼眸生冷,眉间灼热一片,沉下嘴角咬牙切齿:“竟敢施此幻术!”
说罢她直接抬手,欲朝山林上方的女人攻去。
“不可!”
司琅飞身而上,掌中已然凝起魔气,但还未待施出,手腕突然一紧,被人重重握住。
她眼中戾气未散,眉间有乌色半月隐约浮现,清水双瞳中浊染怒气,已然是一副即将失控的模样。
“是你?”她偏头看着来人,怒气未消,语气冷漠,“与你无关,别多管闲事!”
宋珩没有放手,一双黑目扫过她眉间印记,随后静看着她,道:“此幻境会吸收你的戾气。这一掌若下去,只怕你再出不了这里。”
司琅一顿,凝视着他,虽未挣脱,但眼中满是怀疑。她道:“我怎知你不是这幻境捏造之人?信了你,只怕才是再出不去。”
宋珩闻言,微微愣住,随即无奈一笑:“幻境所幻化的乃是入境之人熟悉的人事物,我与你不过初识,怎会是造这幻境的人?”
司琅听后,眼中戒备消了些许。她抽回自己被宋珩握住的手,转头去看那方山林上的女人。
她依旧站在那里,微微笑着,柔声不断:“阿琅,阿琅。”
司琅看着她熟悉的面容,听她声声似曾经般温柔,眼眸微垂,心中深知,这些不过是幻境云烟。
她眼中戾气缓缓消散,眉间的乌色也渐渐淡去,回身静默落地,周遭熟悉的王府景象再次变为黄土飞沙的昏暗荒漠。
她出了幻境。
司琅抬首看向面前的人:“多谢。”
她向来恩怨分明,方才已说不追究偷袭的事,如今他又帮了她一回,她理应道谢。
宋珩对上司琅目光,眼中噙着淡淡笑意:“不必客气。”
“不过……”司琅仍存疑惑,“你是如何进入幻境的?”
宋珩道:“我并未进入幻境,唤醒你的是我的元神。”
司琅了然。
如今她身侧岩石已经碎裂,所以她入幻境的时间,应当是打碎岩石将走的那一秒,她的神思进了幻境,但原身还停留在此,宋珩经过,猜出她中了幻术,才施了元神分离的法术,强行进入幻境将她唤醒。
司琅点点头,理清了事情始末。她些微一顿,挑眉又问:“对了,那与你一起的毛头小子呢?”
这里只见宋珩,不见那邵云锡,莫不是因为方才的事,他正躲着不敢出来见人吧?
宋珩也不知是否看出她内心想法,只轻轻勾着嘴角,应道:“他也入了幻境。”
司琅微讶:“你不救他?”
宋珩摇摇头,淡笑:“他自行入的幻境,不需要我来救他。”
司琅稍稍一顿。
这二人与她同时来到这瞢暗之境,她为的乃是灵花冰晶藤棘,他们应当也有自己的目的。自行入幻境……或许就与他们所要做的事有关。
司琅不喜探听隐私,也对他人的事不感兴趣。她没有再多问,只淡漠地点了点头当作回应。
宋珩也适时地没再多说,转而又问了她一遍与方才相同的问题:“此地危险,真的不与我们同行?”
他问话时声音低沉,眉目温和,眼中亮着淡淡光彩,嘴角轻勾,看似笑着,语气却含着认真。
司琅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嘴角一动,还没说出话来,地上的土石突然一阵晃荡,司琅踉跄一步,等不及站稳,眼前的景物就开始猛烈倾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震荡方向看去,只见那处黄土飞扬,山石崩落,原本完整的道路竟裂开一道巨大的罅隙。
而这罅隙,正在往她和宋珩的方向迅速延伸过来!
司琅一凛,立马转头:“小……”
她的“心”字还在嘴里没有说出,就见宋珩朝她靠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先她一步凝眉提醒:“小心。”
司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随着他的力道往后撤了几步。
宋珩将她往后带离几步后就松开了手,道:“往旁侧退,别靠近裂开的地方。”
司琅与他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立即一脚蹬地,往后迅速退开。
宋珩紧跟着她,边往后退边凝起屏障,抵挡住因为地面撕裂而爆开的巨大石块和飞扬尘土。两人同时撤向一边,在那巨大罅隙到来前已经临至安全地界。
尽管如此,二人的眉头还是越蹙越紧。
因为他们感觉到,自己脚下所踩的这半片土地正在逐渐下陷!
“小心!”司琅站在宋珩后面,见到眼前情景,不由得出声提醒。
巨大罅隙迅速蔓延,已经将原本完整的土石荒漠分割成两块地域,司琅与宋珩虽退至后方,但没想到这半边地域竟开始迅速落下。
震荡仍在继续,光线越来越暗,下陷使得两边的落差逐渐增大,掉下的石块巨大沉重,不断砸在宋珩撑开的结界上,已经砸出了数道裂缝。
司琅虽看不见宋珩的面容,但也知这种境况不易支撑,她没有犹豫,迅速凝起魔气,在宋珩的结界外又加了一道魔障。
岩石还在不断落下,重重击在二人共同施展的双重结界上,司琅咬牙盯着上方,不断下陷的地域让她视线慢慢变暗,已然接触不到上方的光亮了。
不知是否因为黑暗,司琅撑着魔障的手逐渐使不上力。她无法视物,隐隐觉得头顶的压力越来越大,砸下的石块仿佛就掉在她的身边,几乎震耳欲聋。
她咬着牙,费力往前方看去。宋珩的身影模糊不清,她只能勉强看见他身上银甲泛出的淡淡光芒。
而正当此时,下陷的地域仿佛终于沉到了最底部,“咚”的一声重重落地,司琅狠狠一震,踉跄两步堪堪站稳,没有滑倒,但头上的魔障却随着她的动作猛烈一晃。
司琅没有松手,欲加大力道撑住魔障,但还未动,脚底安静了一秒的地域突然又开始剧烈晃动,这次的晃动来势更猛且毫无预兆,径直将司琅摔翻了过去!
她脊背倒地重重滚了一圈,脑后和背部一阵生疼,魔障彻底破裂,巨大的岩石和碎沙轰然滚落,伴着倾倒的地面狠狠砸来!
司琅尚未反应过来,便看到眼前有银色的淡光一闪而来,宋珩仍旧维持着结界,但人已经朝司琅而来。
他在覆倒的黑暗中准确无误地寻到她的位置,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在土石之上,另一只手穿过她高束的黑发,将她的后脑紧紧护住。
司琅的意识有一瞬间的发蒙,随即鼻间就窜入了宋珩身上淡淡的清香。黑暗之中,她看不见周围倒塌掉落的土石,却能看见,眼前人深邃明亮的目光。
4
陷落的世界终于安静,昏暗的地域更加漆黑。司琅醒来的时候,瞢暗之境已沉入黑夜,她眼前所有的光亮都集中在不远处那团燃烧的篝火中。
她睁着尚还迷糊不清的双眼,手肘抵地缓缓坐了起来,动作不大,但随之而来的是后脑和肩背的烧痛。她皱眉,动了一下脖子,视线下转,才发现自己躺着的下方铺着一件银甲。
她蓦地一愣,捏住银甲一角抬头观望,篝火将这一方角落映得明亮,土石地上拉开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宋珩与司琅隔着一段距离,听见她的动静,转头看过来:“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这寂静的荒漠地内无比清晰。
司琅看向他,那双眼中跳动着火焰的光芒,漆黑中带着点点澄亮,她沉默了一瞬,才答:“嗯。”
而后,她又道:“多谢你的银甲。”
说罢,她挪动身体,要将铺着的银甲抽起。
宋珩见状,拦住她:“你用着吧,不必着急还我。”
司琅没有说话,径直站了起来,将那件银甲拿在手中,甩净尘土后递还给宋珩。
宋珩隔着篝火看见她伸来的莹白手腕,似是没料到她竟这么坚决,微微一顿,才伸手接过。
司琅扫视一圈,眼前所能及的所有景物都与昏迷前她在瞢暗之境内看见的一样,只是那令人退拒躲闪的巨大罅隙此时完全消失不见,地面完整无缺,仿佛刚刚的震荡和断裂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这里的时间,也从白日变为了黑夜。
司琅皱眉询问:“怎么回事?”
宋珩没有重新穿上银甲,只将它放在一旁的岩石上,闻声回应:“这里约莫,是瞢暗之境的另一面。”
“另一面?”
宋珩点头:“不错。日与夜,为瞢暗之境的双面,只是在这里,日夜并非只是单纯的光线变化,还伴随着境地的翻转。”
司琅想起刚才的事,不由得哂笑:“若真是这样,那岂不是变化一次日夜,就得经受一遍此境的翻转?”她冷哼道,“这妖王还真是会玩。他人来此,还未进入他王族地界呢,就得先被这里的巨石给砸死。”
宋珩对司琅的嘲讽不置一词,背靠岩石站着,淡淡一笑,问她:“伤口好些了吗?”
司琅对宋珩的话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他竟看出自己受伤了。但受伤归受伤,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司琅没有否认,答道:“无碍,小伤。”
皮肉伤对他们魔族之人来说确实不算大事,司琅的愈合能力极强,便是再深的伤口,不过几天就能恢复如初。
后脑和肩背的伤口虽有灼烧痛感,但司琅清楚,那是愈合的前兆反应。大概再过几个时辰,划破的伤口就会自行痊愈了。
宋珩见司琅面色如常,确实没有受伤或失血过多而导致的惨白不适,便颔首没再多问。
司琅却看向他:“你呢?受伤了吗?”
火焰不断跳跃,将两人的面容照得时明时暗。司琅看着宋珩,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浮现起此境倾倒之时,他在黑暗中那双明亮的眼睛。
没有笑意,却带着柔和,看似平易近人,但也暗藏凝肃。
而此时再次看他,他的眼中却多了几分温和,轻轻笑着,回答她的问题:“我并无受伤。”
司琅犹疑。
当时她的魔障都已破裂,此人不但维持着结界,还能够分出心神来救她。现在看来,他确实像是没有受伤,也并未对她撒谎。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恐怕并不简单。
司琅虽对宋珩存疑,但对他其实并无多少敌意。虽有偷袭一事在先,但真正动手之人并不是他,更何况之后再见,他也屡次救她,并无害她之意。
宋珩并未再询问她是否要一起同行,但俨然现下也不打算再去哪里。瞢暗之境已入黑夜,不论随时随地都可能误中幻术,便是这天色都已不适合再继续行路。
司琅不是愚蠢的人,她知道,现在不是寻找冰晶藤棘的好时间。
于是二人便像真的有了默契般,谁也不提要走,围着篝火,倚靠背后巨大的岩石而坐。
司琅听着火堆里“噼里啪啦”的响声,瞥了眼其中飞溅而出的木屑,有些好奇:“这燃火的木材,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宋珩看了一眼燃着的篝火,转头勾唇轻笑:“这木柴……乃是蒙郡主你相送。”
司琅挑眉:“我?”
“不错。”宋珩嘴角笑意更重,“上好的羽箭,用来燃火,着实可惜了些。”
司琅听他所言,顿时恍然。原来这家伙竟是将她当时射向邵云锡的三支羽箭用来做这生火的木材了。
她觉得好笑,莫名也扯起嘴角,眯眼看向宋珩,语气故作不善:“你可知那羽箭是何物?竟当普通的木材来生火?”
“略有耳闻。”宋珩道,“风雷弓的伴生之物——风雷羽箭。可破石穿空,定魂摄神。”
司琅微讶:“我魔界武器,你怎会了解得如此清楚?”
宋珩淡笑:“不算清楚,知晓一二罢了。”
司琅轻哼。
若他只知风雷羽箭是风雷弓的伴生之物,或许她还不至于有何讶异,但他竟连风雷羽箭可定魂摄神都知道,恐怕他的了解早已不是“知晓一二”这么简单了。
司琅脑中思绪千回百转,盯着面前篝火,突然想起他接下她三支羽箭时所出的那把长戟,这才后知后觉。风雷羽箭异常坚硬,乃是整个魔界最为锐利的武器之一,破石穿空不在话下,可当时这人不过一把长戟,枪尖一挑就将风雷羽箭的力道化为乌有。如此,若不是这人法力极强,那么必定是那把长戟有过人之处。
想到这里,司琅睨向宋珩,微微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开口:“你当时拦下羽箭的长戟,可否无私拿出,让本郡主‘知晓一二’?”
本是略带傲慢的语气,但宋珩听了却丝毫不恼,反倒低低笑出声来。他微挑眼尾,看向司琅:“‘无私’?”
司琅不为所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宋珩又垂眸勾着唇角,手中已然捻起了法诀,语气笑意盈盈:“既这样说,那我便做一回这无私之人吧。”
语罢,他长指一握,手心骤然显出一把长戟,枪尖锐利凌肃,柄身泛着银白亮光,毫无裂痕瑕疵,粗看惊艳,细看更觉灵力缠绕,锋芒毕露。
司琅不过看了两眼,就已隐约察出此武器绝不简单,面前这人,恐怕也不是普通的仙界兵将。
她不动声色地收敛思绪,目光停留在长戟的月牙形锋刃上:“它唤何名?”
宋珩答:“斩灵戟。”
意料之中地,司琅未曾听过。
她生在连塘王府,对他界接触甚少。虽自由散漫,常惹是生非,但通常只在魔界之内,就算恶名远扬,也不过是他人听过她的名讳,她却对别人根本一无所知。藏书阁内的兵书与六界史,她从未翻开过一页,就是再厉害的武器摆在她的面前,她或许都未必认得出来。
司琅此时才有了念头:平时真是该多读点书啊!
“可要再细看?”宋珩出声。
司琅扫了眼斩灵戟,视线从他骨节分明的长指上掠过,而后转了回来,淡淡地答:“不必。”
宋珩自不强求,淡淡一笑,将斩灵戟收回。
眼前少了那耀眼的银白亮光,司琅望着篝火,总感觉有残影闪过。她闭了闭眼,听觉更加敏锐,火红焰火燃着木屑的响声,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