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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病难医

作者:十柒点(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14838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01:33

“便是魔不死不灭,但也会痛,更别论她只是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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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天色,飞沙轻扬,黄沙漫地,一望无际。

巨大岩石旁,除却苍白脸色外,一身乌黑的长发女子正侧身躺着,背部的伤口和略微有些瑟缩的身子都藏在宽大温暖的银甲内,闭目沉沉睡着。

离她不远的白衣男子倚石而站,轮廓分明,眉目清隽,闭着双眼,正在施法探知。

邵云锡弯身拿着石块在荒漠地上描摹,差了一角的地图很快在他手中成形。他看了一会儿以沙汇成的粗略图盘,慢慢站立而起,最后把目光投在前方那个小小的后脑勺上。

他不满地在心里冷哼一声,丢开石块:“将军,我们难道要一直带着这个女人吗?”

宋珩的手掌覆在空气中,隔着无形的屏障静默探知,闻言并未睁眼,只反问:“图盘画完了吗?”

邵云锡瞥了下脚底的密密沙土,又不满地看了眼司琅那方,最后还是回答:“好了。”

宋珩收了探知法术,迈步朝邵云锡那里而去。邵云锡见状,让开几步,将脚下成形的地图完全展示在宋珩面前。

这图盘勾画的是瞢暗之境内的境况:多是沙土,偶有巨石,排列并无规律,但施加过阵法,会自行移动。

“这些岩石上的阵法估计和这里昼夜的变化有关。”邵云锡点着图盘上各处堆叠起来的小石子,用它们来表示瞢暗之境内的巨大岩石。

宋珩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图盘,而后抬头望向已恢复白日昏暗光线的天色。

这一点他倒是没有想到。

初时境地翻转坠入黑夜,宋珩知道是来到了瞢暗之境的另一面。他观察到了岩石上存在着阵法,但未将这阵法和昼夜的反复联系在一起。直至一个时辰前,他制伏了失控的妖兽,未有多久巨大的罅隙就再次出现,地域的塌陷重新袭来,他们复又回到了昏暗的白昼一面。

而伴随着境地翻转后出现的,应该同在黑夜时一样,是岩石位置的变化。

“这些岩石的位置变动,应该就与阵眼有关。”宋珩看着较为粗略的图盘,“下一次若再遇境地翻转,便又要重入黑夜,那样会耽误太多时间。我们需在这回岩石位置变化之时,根据其中玄机找出阵眼,破除阵法。”

邵云锡点点头,问:“将军已有想法?”

宋珩答:“这里荒漠虽大,但终有尽头。方才我已施了探知术,你我南北相分,借探知网观察岩石的变化情况。”

邵云锡应下:“好!”

他年纪尚轻,接了任务后应声眉眼飞扬,抬手一挥,原本画在土石地上的简略图盘被复制镌刻,瞬间收成一幅真正画卷落在手中。他将画卷在指间一绕,顷刻间消失无踪。

收完画后,邵云锡再次看向那边仍旧没有丝毫动静的司琅,动了动唇,想忍,但还是心气难平:“将军,那个女人怎么办?若一直带着她,肯定会拖累我们。”

宋珩这次眼神微动,侧头看了司琅一眼。

她肩背受伤,因为失血而有些畏冷,弓身缩在宽厚的银甲里头,露出半边苍白的侧脸。

“莫要那样说她。”宋珩转回漆黑的双目,轻轻摇头,“她并没有拖累我们。”他顿了顿,“反而是我们害她受伤。”

邵云锡噎了一句,自知刚才妖兽一事是他中途出现才导致意外发生,有些理亏,但还是鼓着腮帮子嘟囔:“就算没有拖累我们,但她毕竟是魔界的人,怎么能跟着我们?更何况魔族人体质特殊,即使受了伤也不会有事,很快就会痊愈,根本不需要我们照顾。”

宋珩神色沉了些许,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严肃:“便是魔不死不灭,但也会痛,更别论她只是个女子。云锡,她受伤一事,你和我都有责任,我不会责怪你,但刚才你说的话,我不赞同,也认为实属不该。”

宋珩向来脾性温和,少有厉色训人的时候,邵云锡自成年后便入了军营跟随他,从未见他对谁有过愠色,没有想到,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将军沉了脸色,竟然是因为自己。

邵云锡顿时涨红了脸,抱拳退了两步,将头重重地垂下:“是云锡说错了话!请将军责罚!”

宋珩一愣,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几乎快要折弯腰的姿势,无奈叹息,失笑道:“这是做什么?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不赞同你方才的话。”

邵云锡没有动:“将军若不赞同,那就是云锡说错了。请将军责罚!”

宋珩更是无奈,上前扶起他的肩膀:“我不赞同,不代表你的对错。何况,即便是说错了话,也还有改正的机会。我怎会因为这个就责罚你?”

邵云锡放下紧紧抱着的拳头,依旧红着脸:“将军……”

“你家将军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不如你来与我认个错?”

司琅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披着银甲,靠着岩石,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不至于无力说话,眼尾稍稍挑着,玩味一般看着邵云锡。

后者怔忡半秒,随后反应过来刚刚的话已经全数被司琅听去,还遭她故意调侃,脸色瞬间涨得更红,说不上是怒是羞:“你!谁要与你认错!你个无耻魔头!”

这回她不只是“魔头”了,还晋升一阶,成了更厉害的“无耻魔头”。

司琅越发觉得这仙界小子逗着有趣,弯着眼睛轻笑出声,只是笑时难免牵动肩膀,背后还未愈合的伤口随之扯动,疼得让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司琅出声时宋珩已经向她走来,此时在她身侧蹲下,见她扯到了后肩的伤口,提醒道:“小心点,伤口有些严重。”

被妖兽蕴着妖力的长尾狠狠抽下,便是没去半条命,也要损失不少元气。司琅不看伤口,单凭感觉也知道自己后肩惨不忍睹,估计伤口深得连骨头都露出来了。

事实恰好也正是这样。

“你的肩骨被打错位,我方才替你重新接好了,行动不会太过不便。只是待你伤口愈合之前,不宜动作太大,法术也是少用为好。”宋珩蹲着身子,与司琅不过几拳距离。

司琅眼中未有半点受伤的颓丧,眸光清澈,静静与他对视,久未说话,但眼中分明闪过几缕不太一样的情绪。

良久,她扬唇笑了笑:“那小子不是叫你将军?怎么我看着,你倒更像是个医官?仙界药王与你是什么关系?”

宋珩漆黑的双眼一动,澄澈眼眸中立即溢出浓浓笑意,知她故意调侃,便也顺着:“医术方面我确实天赋异禀,药王邀了我许多次。但奈何他的府苑不及军营宽敞热闹,也无人来唤‘将军’以满足我那点小小的虚荣心,所以,只好婉拒他的心意了。”

司琅银甲披身,鼻息间都是他清朗温暖的气息。

先前在黑夜之中,尽管和宋珩交谈,却没怎么看清他的样子。如今天色虽然昏暗,但相比之前却敞亮许多,再见他眼中未行掩藏的笑意,不知为何心情竟也不错,就连后肩的伤口都满不在乎,扬着的嘴角一直不曾落下。

“原来如此,宋将军竟如此全知全能,倒还真是厉害。”司琅故意重重咬了咬“将军”二字。

宋珩笑意不止。

一旁的邵云锡闻言轻哼一声,颇为自豪地与她炫耀:“我们将军当然厉害,否则怎么坐得上十座统帅的位置?”

十座统帅?

司琅初听微怔,而后迅速眯起眼睛,敛了调笑,转而目光打量地停留在宋珩脸上。

她虽对书籍知识了解甚少,可再如何无知,也不至于没听过“十座统帅”这个称号。

这是仙界最高仙阶的武将名称,十数万年才出一人,统领整个仙界所有的将士。三百年前司琅曾在魔界听说过,妖王本欲率其部下攻打仙界,以此统治人界,但抵不过那位十座统帅的守卫和反攻,不过三月便节节败退,损失惨重,带着仅存的几位部下逃回了妖界。

若按照时间来算,上一次十座统帅的更替只才过去五千年,那么三百年前打败妖王的——

不就是她面前的这个人吗?

司琅顿时了然,心中许多问题迎刃而解。

难怪他那么了解阵法和魔界武器,难怪他可使得一把斩灵戟接下她的天雷羽箭,也难怪他从高处坠落毫发无伤,制伏失控妖兽易如反掌,原来,原来……

他竟然就是仙界的十座统帅。

司琅打量和了然的眼神落入宋珩眼里,他淡笑了笑,知道她心中所想,仍旧蹲着望她:“郡主现在可知我在仙界的仙阶是何了?”

司琅回望着他,很近的距离,她几乎能够看清自己在他眼中的影子。

她束着黑发,面色苍白,披着他的银甲,将伤口和寒冷统统掩藏,身体的炙热和温暖,仿佛都笼上了他的气息与笑容。

司琅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眼睫,移开目光,盯着前方荒漠,转开话题:“刚才你们不是说要找这里岩石变化的玄机?正好,本郡主也需离开这里,这个阵眼,便与你们一块儿来找。”

2

说是一块儿找,但实际方才宋珩和邵云锡已经将南北相分,一人一个方向好提高效率。司琅自然不可能跟着邵云锡,邵云锡也对她万般嫌弃,毫无力度地对她放了两句狠话,而后就往北面御剑离去了。

司琅对跟着宋珩并无意见,两人隔着段距离并肩向南面走,这处岩石颇多,探知网的结构也比较复杂,两个人共同行动,倒是更加方便了一点。

司琅毕竟有伤在身,不宜动用法术,走了一段不长的路后,宋珩率先停下。他以手触摸空气中透明的探知网,如水波般清澈的涟漪在他掌心中微微荡开。

“你留在这里,用探知网观察岩石的动静,我去上方俯瞰岩石变化的位置。”

司琅掠过他身侧,看着探知网上亮起的众多光点,应道:“好。”

探知网以宋珩的法力为支撑,覆盖整个瞢暗之境,亮起的光点便是这境内所有的岩石。一旦阵法起了作用,岩石的位置发生变化,探知网的光点也会随之移动,故只要观察这些小点的变动,就能从其中找到有关阵眼的线索。

宋珩离了平地,借由岩石的力量飞身上空,出了探知网的高度范围,司琅仰头见他的身影慢慢消失,站在原地静默一会儿,抬手覆上了探知网。代表岩石的光点慢慢从她手心中蔓延,在透明的探知网上犹如忽然亮起的繁星,一颗接连一颗地被她点亮。

这种感觉对司琅来说很奇异。

她其实已有许多年没有看过魔界的星空,甚至快要忘记夜里的月亮是何模样,自从记忆中温柔的抚摸和爱怜离她而去后,她便失去了对所有美好事物的兴趣。

她不曾再在月光下静立驻足,不曾再躺在房檐上凝视星空,她的生活变得杂乱、繁忙,可无论她再怎么寻欢作乐,都始终无法填补内心最深处的空虚。

那空虚侵入骨髓,深埋心间,从未显露,却也摆脱不了。本以为会就这样一直下去,可未料到,不过淡淡一缕清幽气息、寥寥几句辩驳话语,就将她筑起的壁垒轻易打碎,令她无法自控地心悸不止。

手心下的探知网仿佛还残留着淡淡温度,肩后披着的银甲厚实宽大,满满都是他的气息。宋珩望过来时漆黑澄澈的目光仍留在司琅脑中挥之不去,她闭了闭眼,耳边仿佛又回响起他的声音。

——“便是魔不死不灭,但也会痛,更别论她只是个女子。”

有多久了?

无人关心她是否会痛,饶是生死,在最亲的人眼中也无关紧要。

静默片刻,司琅忽然轻笑出声。

这声中并无自嘲,也无讽刺,只有纯粹笑意。因为此时她想起的,无关黑暗孤寂,只独独是那一抹白色身影。

瞢暗之境内的黄沙飞扬不断,将本就昏暗的天色衬得浊气更重,司琅微眯着眼,倚着巨石,紧紧盯着面前的探知网。

从宋珩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可这些岩石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她并不怀疑是宋珩的判断出了问题,因为先前她自己也发现过,岩石上的确存在着法阵,只是她的耐心向来不好,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已经快要将她的耐力磨尽了。若不是肩背后火辣辣的感觉提醒着她还有伤在身,她早就离开这里,同宋珩一样施法上空了,怎么会浪费时间在这儿干等?

司琅抱着手臂,正不耐烦地垂着半边眉头,忽觉背后岩石一动,轻轻擦过她的长发,虽只是撩起发尾的轻微触觉,但那对司琅来说已是足够大的提醒。

探知网泛起光亮,司琅立时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明亮光点迅速铺满整个横面,如瞢暗之境内的岩石,细微却凌乱地移动着。

司琅目不转睛地盯着整张探知网,光点很多,移动的位置杂乱无章,犹如一张被铺开了的水墨画,里头所有的风景人物都在同一个时间开始变化。

光点的移动时间只有一瞬,司琅蹙眉观察,脑中将它们变换的位置和路径迅速过了一遍,并未发现其中存在什么规律。

一切都是凌乱无序的,只除了……

司琅余光瞥见一处光点忽闪忽暗,可明灭之间却不见它在位置上有任何变化,她当下心中便有猜测,立即将视线偏移过去,努力寻找方才的那一点异样。

但是这一瞬变化的时间太短,短到让司琅没有寻找的机会,她才堪堪看了过去,探知网上的光点就不再有任何动静,如同完全不曾变动过一般。

司琅紧蹙眉头,不放弃地将手再次覆了上去,那些光点在她手心泛成涟漪,她一点点摸索过去,企图以回忆的方式将刚才那点异样记起。

而就在她临近回忆起的时候,探知网忽现阵阵波动。司琅抬起头,隔着一道透明的网墙,宋珩正长身玉立地出现眼前。

她没有动,只将手指停留在探知网的某一光点上。

宋珩看见司琅的动作,垂眸看她:“找到了?”

司琅对上他的眼睛,没答,但动了动手指,涟漪围着那个光点向四周缓缓散开。

宋珩勾唇笑了笑,了然:“走吧。”

在短暂一秒杂乱无章的移动中,司琅与宋珩都找到了那唯一的特殊点——一块不曾变换过位置的岩石。

而这个特殊点,应该就是破解阵法的关键。

二人循着记忆和探知网上光点的位置,慢慢向南行走,有了目标,找到想要的东西就显得没有那么困难。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他们就在一群密集程度较高的巨石中发现了那块特殊的岩石。

司琅与宋珩同时停下脚步,谁都没有鲁莽靠近。这瞢暗之境内幻术遍布,若那块岩石真是阵眼,恐怕它的周围应是险象环生。

不过他们没有等待太久,很快眼前不远就有幻境开合,邵云锡从其中跳了出来,负着长剑利落地单手撑地。

邵云锡拍去手中的沙土:“将军,我已解除此处幻术了。”

宋珩朝他点了点头,对司琅道:“走吧,可以过去了。”

司琅跟在宋珩身侧,打量的目光从前头邵云锡的背影扫过。

“云锡虽属军营,但擅长的并非法力体术,而是对地域的记忆和甄别幻境。”宋珩看出司琅的疑惑,“简单点说,就是幻术对他不起作用。”

司琅了然:“所以你才带着那小子来这里?”

招式混乱、性格急躁,若没点其他过人之处,就跟着这位仙界的十座统帅来到这里,属实有点说不过去。

司琅现在明白,为何宋珩先前说“他自行入的幻境,不需要我来救他”,原来那毛头小子,竟在幻术上天赋异禀。

而既已提到这点,司琅就无法再对他们来这里的目的装傻。之前她不感兴趣,后来其实稍有察觉,只是事不关己,也懒得多问,可现在却听宋珩对邵云锡不惧幻术一事直言不讳,再想假装毫不知情,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了。

“你们要进妖界王族的地盘?”

仙界的十座统帅亲自带人来此,闯入这里的幻境,破解这里的阵法,所行之事的背后意图,其实再明显不过。

宋珩并未否认,但也没有直接承认。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丢下二字:“或许。”

司琅不爽地皱起眉头。

邵云锡率先触摸那块特殊的岩石,淡淡光芒在他掌心一闪而过,他绕着岩石走了半圈,细细观察,随后探头看向后面跟来的宋珩:“将军,阵眼就在此。”

宋珩沉默了片刻,向邵云锡授意:“劈碎它。”

邵云锡领命:“是!”

话音落地,他毫不犹豫,反手抽出背后长剑,剑锋一转,挟着猛力就朝岩石狠狠劈去。

只是这块岩石没有之前的听话,也尤其不给面子,任邵云锡如何使力,挥剑斩了数次,它都始终毫无损伤。

司琅见他的脸越来越红,故意出口调侃:“别白费力气了,没见你自己不行吗?”

邵云锡气愤不已,脸色红得有些奇怪:“你这魔头!瞎说什么!”

司琅无辜:“本郡主哪句瞎说?”

邵云锡瞪了司琅一眼,眸中幽怨深重。他握着长剑抬手,欲再次劈向岩石,但行至一半就被拦住。

“云锡。”宋珩唤他,“你先让开,我来试试。”

邵云锡抿了抿唇,虽有些不愿,但还是听话地退开了。

宋珩手指微蜷,径直现出斩灵戟。他先前只当这岩石是以周遭幻境做掩护,却没料想,原来它本身也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但若真是要硬碰硬,那么让他用斩灵戟来试一试,倒也无妨。

宋珩执起斩灵戟,月牙形的锋刃在空气中划过无形的痕迹,凌厉的戟风顺势而过,扬起司琅高束着的长发。

“退开些。”宋珩微微偏头,对司琅出声。

司琅看了他一眼,依言往后。

巨大的岩石坚硬无比,再不是一掌就能化为齑粉的“装饰物”,斩灵戟的锋刃泛着森冷银光,在宋珩手下如破势之竹骤然而出!

司琅站在远处,听见一声沉闷钝响,紧接而来的就是一阵刺眼光芒,逼迫她不得不抬起手臂。风寒凉地打着她的额际和面颊,司琅半眯起眼,从缝隙中观察探看。

眼前的一切来得突然,也同样消失得突然。刺眼白光之后,巨大岩石应声而碎,砸进土石地中,黄沙瞬间纷扬。而后不过眨眼,凌风停息,昏暗消弭,原本沉郁的天色霎时豁然开朗。

撕裂开的地面凹陷蔓延,岩石原本的位置突现一汪清泉,落入宽大罅隙之中。天光明亮,黄土停歇,水波清澈绵延,潺潺向远处流去。

3

没想到原是荒漠的瞢暗之境,真实模样竟是日光明晰、泉水“叮咚”。司琅盯着那流淌不见尽头的溪流,看见远处上空正缓慢地蜷缩扭曲,不多时就缠绕成一个漆黑幽深的旋涡。

“将军,是出口!”邵云锡率先出声。

那处的旋涡逐渐成形,携着巨大的引力和劲风,三人站在溪流的源头,远远望着那处寻找多时的出口。

邵云锡兴奋不已:“将军,我们成功了!”

宋珩将斩灵戟收起,应道:“嗯。”

瞢暗之境的阵法已经被破,如来时一般的旋涡入口再次出现,穿过那里,便可以离开此境,是打道回府,还是进入妖界王族,只凭个人选择。

破除这里的阵法留存后路是司琅当初预先做的决定,如今阵法已破,她没了后顾之忧。只是她没有忘记自己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冰晶藤棘没有找到,她暂时还不能离开。

而身边这二人……

司琅也同样没有忘记,他们来这里的意图是什么。

“宋珩。”司琅将背后披了许久的银甲拿下,握在手中唤了前方那人一声。

宋珩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闻声转了过来,一双黑目对上她的视线。

司琅挑眉一笑,将银甲递给他:“多谢。”

宋珩凝视她片刻,伸手接过银甲,脚步没动。

他们这无声的交流落在邵云锡眼中,让他颇为不爽,他臭着脸看向司琅,冷哼:“魔头,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司琅耸动了下自己的肩膀,瞥向邵云锡轻慢一笑。

邵云锡自认一身正气,向来最看不惯司琅这种人,狠狠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既然好了,就别再跟着我们!”

司琅冷眼看他,嘲笑道:“本郡主何时说过要跟着你们?小子,别太自以为是。本郡主就是受了伤,你也还是个手下败将。”

“你!”

邵云锡在嘴皮上向来毫无功力,再碰上司琅这么个能挑事的,自然只能落下风。他气得不行,只想赶紧远离这个女人:“将军,我们快走吧!别再与这个魔头浪费时间了。”

司琅凉凉地瞅着邵云锡,咍笑一声,转头却对上宋珩沉吟的目光。

她怔了一瞬,眼底蓦地划过一丝不自然,嘴角勾起的那点弧度慢慢放了下去,撇着嘴。

宋珩问:“要留在这里?”

司琅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角:“嗯。”

宋珩垂眸看了眼她肩背:“伤真的好了?”

“当然。”司琅道,“我骗你做什么?”

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如果不算上露出骨头的部分。至于其他的撕裂伤,倒是正在愈合,细细密密的酥麻感让她着实心痒难耐。

邵云锡站在一旁,略带打量地扫视司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然后突然一下松开,目露惊诧。

“魔头!”邵云锡有些不敢置信,同时带着戒备,“你不会是看上我们将军了吧?”

他这一声来得突然,不仅是司琅,连同宋珩都有些愕然。

邵云锡盯着司琅:“为什么你跟我自称‘本郡主’,却对我们将军自称‘我’?”他眯起眼睛,“这可不是魔头你的作风。”

司琅沉默了一瞬,长指微微蜷起,触到掌心,又缓缓松开,面上浮起丝冷笑:“有工夫钻研本郡主的作风,不如回去磨炼磨炼你的术法,小子。”

邵云锡被噎了一句,涨红了脸,不甘示弱地回嘴:“魔头,我劝你别瞎打我们将军的主意,你没有机会的!”

司琅的脸彻底冷下来:“与你无关。”

不是承认,也没有否认,不过短短的四个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邵云锡自是不想自己将军和司琅有什么牵扯,还欲再说,但被宋珩截断。

“云锡,你先离开这里,我随后跟上。”

邵云锡愣了一秒:“将军?”

宋珩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去吧。”

邵云锡惊讶不已,但惊讶过后更多的是愤懑。他只当宋珩是因为害司琅受伤而歉疚,才硬要留下等到她安全离开。

虽不满司琅牵制住了宋珩,但邵云锡自知无法违抗命令,只得不情不愿地抬手,咬着牙应道:“是!”

随后他抬头狠狠瞪了一眼司琅,转身入了旋涡出口。

邵云锡走后,瞢暗之境内安静了片刻,司琅垂头看着溪流,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边的石子。

宋珩将银甲穿上,轻敛的双眼在她脸侧停留,过了许久,道:“走吧。”

司琅掀起眼帘:“什么?”

“不是要找冰晶藤棘?”

司琅这下愣了,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宋珩淡笑,说:“没人会无故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你对妖界王族不感兴趣,那么这里唯一能吸引你的,便只有这株灵花了。”

宋珩轻易就揣测出司琅停留在此的目的,同时也对自己进入瞢暗之境的意图不做遮掩。妖界王族……他们果真要去那里。

其实六界本该不互相侵扰,但又因为种种原因而争斗不断。仙妖二界的战争从上古时候延续至今,不见有半点缓和的意思。三百年前妖王就曾率领众妖进攻仙界,但由于宋珩与仙界众将士的守卫而令其败北,如今宋珩竟只携一人就入妖界王族的底盘,一旦被发现,恐怕……

“怎么了?”宋珩的声音打断了司琅的思绪,她眨眨眼睫,一抬眼就见宋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想要灵花了?”

司琅望着他的黑眸动了动唇,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别开脸,将脚下的石子踢飞,扬着下巴:“谁说不要?”

初入此境的时候,司琅还在疑惑,为何水系灵花会生长在满是荒漠的地方,而今破了阵法,得见溪流,才终于知道原因。

溪流潺潺往下,沟壑间低矮交错,司琅边走边仔细扫视,终于在一处山崖阻断的地方发现了冰晶藤棘的踪迹。

山崖不高,但看上去极为陡峭,满片都是荆棘,找不出一处落脚的地方,藤蔓交缠的中间隐隐有淡蓝的花瓣浮现。

“在那儿。”司琅指指上方,接着抬步朝山崖靠近。

山崖下方是缓缓流淌的溪水,司琅沿着水流向前,边走边思考一会儿如何上去摘取。

泉水“叮咚”,清澈无比,流过司琅余光,慢慢变成了一方池水。池水中有莲花盛开,还有鱼儿跳跃,大片大片的碧绿叶子浮在水面上泛着波光。远处山林之上,有轻轻脚步,有嬉笑玩闹。屋门敞开,是香味弥漫的饭菜和声声温柔的召唤。

“阿琅,阿琅。”

司琅顿时停了脚步。

那声音还在回响,从山林之上,柔柔落入她的耳中。

“阿琅,阿琅。”

司琅倏地攥紧拳头。

眼前的山崖变为了筑着高墙的王府,里头的一花一草都泛滥成她鼻息中熟悉的味道。司琅努力地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耳旁似有呼吸清浅,声声叫她:“阿琅。”

司琅觉得有一团火瞬间从她心底苏醒,燎原之势般燃烧着她的根根脉络,眉间也如点燃了火烛,烧灼着她头痛欲裂。

那一声声召唤还在继续:“阿琅,阿琅……”

司琅皱紧眉头,拿手狠狠捶着脑袋,眼中有浓黑的魔气翻腾而起,仿佛要就此吞噬她的神智。

可就在这一瞬间,司琅的眉间忽然掠过一丝凉意,耳旁浅浅的呼吸还在继续,却换成了另一股清冽柔和的气息,低声柔和:“郡主,郡主。”

司琅循着声音朝那人靠近,漆黑的眼前缓缓浮现光明。

宋珩看着司琅眉心的乌色半月悄然隐去,神色细不可察地沉了沉。他轻声叫她:“郡主?”

光亮重新出现,司琅猛地拽回神智。她有些怔怔地看着宋珩,显然还在状况之外。

宋珩失笑,有些无奈:“你入了幻境。”

“幻境?”

“嗯。”宋珩看了眼司琅背后的山崖,“这里的幻术在重生。”

司琅讶异凝眉。

幻术在重生,就说明支撑幻术的阵法在恢复,可明明他们刚刚才找到离开这里的出口。

“这竟是……能自愈的阵法?”

宋珩的想法显然和司琅一样:“不错。这阵法能自愈,出口也很快会闭合,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司琅也不想再次被困,点了点头,偏头看向后方:“待取下这冰晶藤棘,我们就速速离开此境。”

“稍等。”宋珩在司琅行动前拦下她,“我替你取。”

司琅一顿:“你?”

“不错。”宋珩笑笑,“忘记我刚才说的了?你还有伤在身,少用法术为好。”

司琅凝视他:“我说过我已经好了。”

宋珩回视她,含着笑意:“你好了还是没好,我看得出来。”

他语气中带着笃定,又隐约有几分勘破她心思的意味在,司琅稍稍敛眉,嘴角沉下。

宋珩依旧淡笑看她,对她类似不满的表情仿若未见,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便道:“你在这儿等我。”

说罢,他便要走,却在抬步前手腕蓦地一沉,温热长指扣住了他。

“宋珩。”司琅声线挑起,清澈眸中闪过一丝打量探问,微眯双眼,“你对谁都是这么贴心关照?”

4

宋珩已穿上银甲,除却自己的气息,他周身缠绕蔓延的,还有独属于魔族阴凉幽重的浊气。但此刻不同于这股浊气,引他心神的,只是一个女子暖热的指尖温度。

他停驻原地,神情不变,稍稍抬眼,对上司琅毫不藏匿锋芒的视线。

她很明确,就是要知道他的答案。

宋珩顿了片刻,随即笑意稍展,眉眼间都染上星星点点的愉悦之色,司琅见过他太多次这样的笑容,好似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就没有一刻有过愠色。

“对受了伤的人,难道不应该贴心关照?”

他语气轻和,不过半丝力道就将问题又踢回给司琅。

司琅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面色不悦地沉了下去。她松开扣住宋珩的手,冷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别开了头。

“是吗?”她轻嗤,“那本郡主便先谢过宋将军了。取灵花一事,还麻烦你来‘乐于助人’了。”

司琅一番话说得好不讽刺,夹枪带棒地和宋珩疏远距离,后者静静听着,也不恼怒,笑容仍在,目光在司琅别开的侧脸上流转,戏谑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司琅活这两千多年,一向直来直往不拐弯抹角,能动手便动手,与人相争从不让自己落下风,像今次这样被人软绵绵地回击,而自己竟毫无还嘴之力的事,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但偏偏她又不想动手,动了手自己估计也没什么胜算。只能拉着一张脸,不爽地抱臂回身,看见那人已经动作敏捷地上了山崖。

满壁的荆棘对宋珩来说丝毫构不成阻碍,他立在半空,施展法术斩断了缠绕住那朵水蓝的藤蔓,掌风一转,冰晶藤棘就落入了他的手中。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司琅抬眼,再垂眸,宋珩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她的面前。

他干净的手心中躺着冰蓝透彻的灵花,柔嫩的花蕊小巧无比。司琅看了看宋珩,又看了看灵花,最后伸手接过,收入了衣袖之中。

瞢暗之境的阵法和幻术都在重生,打开的出口很快就会闭合,灵花已采,二人在这里的最后一件事算是已经完成。

接下来……便是要彻底分道扬镳了。

出口在不远处的上空,短短的几步路,司琅难得凝眉沉默。宋珩跟在她的身侧,面色柔和,嘴角轻勾。片刻后,他开口问她:“摘此灵花,可是要送与何人?”

司琅闻言,动了动唇,反问:“我不能是自己喜欢?”

“可以。”宋珩笑笑,“但我觉得,你并非己用。”

司琅不悦地抿唇:“怎么,你很了解我?”

司琅故意放冷语气,连个眼神都没给宋珩。

宋珩也不气恼,只是对她吃了火药的态度一笑而过。他眸光微侧,扫过她眉间那一片光洁,稍稍一顿,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

出口就在眼前,身侧的人却突然停了下来。司琅余光瞥见那身银甲消失,不知他是否因为她的话而生气,垂下眼睑,嘴角抿得更紧。

“你易入幻境,一部分是因为心有所念,还有另一部分,是因为魔气的抑制。”司琅闻声,蓦地顿住脚步,缓缓回身,宋珩悠悠开口,“冰晶藤棘佩戴于身可吸收天地灵气,调理脉络,于你确实有用。但你若真的需要,不会等到现在才取。况且……”

宋珩顿了顿,往前半步,轻轻笑着:“我看郡主,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症结所在。”

司琅:“你什么意思?”

宋珩没答,径直朝她靠近。

他轻柔的气息携着一片阴影将司琅罩住,她微微抬眼,便能看见宋珩漆黑眼中属于自己的倒影。司琅的心不可抑制地一跳,随即眉心处就落下了他温中带凉的长指。

宋珩轻触着司琅眉间,垂头看着她清澈的双眼:“这虽为魔气所生的印记,但并非不好的东西。”

他长指慢慢划过,带起些微的痒意和心悸,司琅定定地看着宋珩,眼睫毫无所觉地轻颤。

柔和的法力在司琅眉间盘桓,没有戾气,没有痛苦,没有失控,宋珩将手收回,眉间的光洁下,赫然显出的是一枚乌色半月的印记。

“莫要藏着它了。”宋珩笑言,“若总是抑制魔气,再入幻境,我可没法及时帮你。”

眉间印记显现,司琅再清楚不过那是什么。她盯着面前云淡风轻笑意悠悠的男子,心中有一刻怀疑他究竟是否真的清楚这个印记代表着什么。

可这不过一瞬间的怀疑,很快又被司琅全盘推翻。

她看着他镇定自若的面容,想起他的敏锐和笃定,他似乎从来不曾妄言,就如同他从未对她有过偏见。

在这一刻,在这个地方,司琅相信他,也相信自己心的判断。

“宋珩。”她扬起下巴,望着他的眼中亮光熠熠,眉头轻挑,“你成亲了吗?”

宋珩一愣,显然对司琅突如其来的问题毫无防备,笑容中染上几分微愕。

司琅压住嘴角翘起的弧度,半眯着眼笑,淡定地等待他的回答。

宋珩虽然惊讶,但司琅的话尚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稍稍怔愣了片刻,就垂头无奈低笑:“这倒是着实……令人措手不及。”

司琅无暇探究他的笑里是何意思,也不想再像刚才一般被他将问题踢回,她问得直截了当,简单明白,不给宋珩一点糊弄的机会。

她看着他,指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宋珩漆黑的眼中闪着点点亮光,静默着与司琅对视。良久,他无奈轻笑,似是终于向司琅妥协,温和地说出二字:“尚未。”

司琅闻言,眼尾倏地挑起,半眯着的眼睛瞬间弯了一半。

打量了宋珩一会儿,司琅转身,将手负在背后,说道:“好了,我知道了。”她示意了下旋涡出口,“你可以走了。”

宋珩见她如此干脆赶人,不免失笑:“这是用完就扔?”

司琅答:“算是吧。”

宋珩摇摇头,故作失意:“是我失策了。”

司琅轻勾嘴角,眼中是藏不住的志得意满。

深幽的旋涡裹挟劲风,拍打着缓慢流淌的溪水,司琅将石子踢进溪中,漫不经心:“再不出去,你该误事了吧?宋将军。”

宋珩淡淡一笑,也知现在是该走了,但临出瞢暗之境前,还是做了停留。他回头看向司琅,一双黑目深邃明亮:“郡主,今后凡事小心。”

天光之下,司琅看着宋珩一身熠熠银甲,想起在此境初见他时也是这般远望交谈。他笑时柔和中带着点点戏谑,看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不厌不恼。

与他人尽不相同。

乌色半月的印记在司琅眉间隐隐发烫,恰如那人指尖在她面颊划过时的温度,司琅抬手摩挲印记,眼前上空,是宋珩踏入出口的背影。

她知道他要去往哪里,尽管前路分别,但司琅相信,他们终能后会有期。

旋涡在上方慢慢缩小,瞢暗之境的天色也在缓缓变暗,她定定看了一会儿,随即一甩高束的长发,径直闪身,跟在宋珩身后,与他一道入了出口。

劲风刮过她的耳旁,如刀刃般冰凉尖利,与来时并无差异。司琅眯眼沉浸,可不料脑中记忆过往,忽然如云烟般流散飞逝。

王府内葱绿盎然的山林、幻境中声声唤她的女子,还有六界内避她远之的众人,这一刻都变为了昏暗中带着清朗气息的银甲、火光里柔声淡笑的面容,和黑暗中护她助她的温柔手掌。

司琅掉落在出口的旋涡之中,却像是掉落在记忆的陷阱里头,抽不得身,难以清醒。

瞢暗之境的幕幕一闪而过,取而代之占据她思绪的,是静默寥落的人界。

一张张与他相似的脸庞、一个个书写好的天定结局,还有一世世被她截断的姻缘红线……她忆起她未能等到想等的人,也忆起自己勃然大怒后的失落无助。

记忆在司琅脑中猖獗流转,却也提醒着她一切都已过去。陷落的出口不再是通向瞢暗之境外的天地,而是通往那幽水潭中日日夜夜的寂寥。

司琅紧闭双眼,深知自己陷入了回忆的泥潭,可她偏偏沉溺,不想就此醒来。

夜色昏暗,却无火光暖意。司琅蜷着身子,只着天衣,隐在黑暗角落。月光淡淡洒下,照不亮另一弯沉寂半月。

恍惚之间,司琅记起,好似那短暂的相识日子里,她竟连名字都忘了告诉他。那些随着情根一同流逝的前生牵绊,从此往后,便只有她一人知晓了。

5

“郡主?郡主?”

柔声中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字句都像是穿过云层从远方飘来。侧躺着的女子轻蹙了蹙眉,蜷着身子仍旧不肯睁眼。

文竹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面色苍白的司琅,伸手拂去她额上渗出的冷汗:“郡主?醒醒……”

紧闭着双眼的司琅眉头紧锁,双手用力攥住腰下滑落的被子,嘴角张合,眼皮颤动,俨然一副深陷梦中不安难耐的模样。

见文竹叫不醒司琅,旁边缩着脑袋的武竹嗫嚅地凑了过来,小声道:“阿姐,怎么办啊?郡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胡说什么!”文竹转头敲了下武竹的脑袋,瞪他一眼,“郡主只是在睡觉而已。”

“可是有谁睡觉会出冷汗的呀?”武竹委屈地抱着脑袋,轻叹一声,“而且阿姐你自己也知道啊,郡主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文竹一噎,本就担忧的心情更加沉重。

这一点不用武竹提醒,作为随侍司琅的人,文竹自然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郡主像这样深陷梦境,久唤不醒的次数,用一只手已经无法数清了。

武竹见文竹沉默,幽幽地叹了口气,还要继续:“自打从人界回来后,郡主她……”

“虽是这样,但郡主不会有事。”文竹打断武竹,没让他再多言,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好的念头都从脑中赶走,严肃地看着他,“你若真担心郡主,就赶紧将她叫醒,别瞎想些其他东西。”

“哦。”武竹的话闷在嘴里到底没说,垂着脑袋低低应了一声,绕到床边后又想起一事,悄咪咪地询问,“对了,阿姐,郡主那么大的起床气,我叫醒她,会不会被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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