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八月,海市便彻底结束了梅雨季。
今年的出梅不似往年那样分明,许是气温异常,原该阴雨连绵的七月,也时常让人生出盛夏入伏的错觉。
庾星回不记得今年的七月下了几场雨,似乎只在月初短暂地阴过一阵子,便又晴了,只剩下闷热与潮湿。
二手凌志开到CBD的摩天双子大楼,颇是引来侧目。
陆沉彩下车来,隔着玻璃朝他摆摆手。
他弯了眉眼,疑心清晨那一刻与她共枕醒来的画面,或许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觉。
其实他并没有睡着。
常服的安眠药并未带在身上,要他整夜都克制着心跳如鼓,佯作闭眼睡去,也太过辛苦。
于是在确认她熟睡后,干脆转过身来,在黑暗里安静地以视线记忆她的轮廓。
她熟睡后手会攥成拳,很小的一只,贴着脸颊放在枕侧。
——这个睡觉的习惯一直没变。
他想起有一次在三中走廊里,他迟到了,恰好路过她的班级。
一样的盛夏,梅雨刚过。
高二(十三)班的铁门牌有些斑驳,露出铁皮的几处反射着清晨炙烈的阳光,晃到了他的眼睛。
他明明急着去赶早读,却神差鬼使在后门放缓了脚步。透过一块巴掌大的后门玻璃,他看到她在最后一排打瞌睡,手也是这样小小地攥成拳头。
那天他因为迟到被罚站了一节课,午休出去时,又在走廊碰到她,低头背着画板和书包,像是要走了。
有同学在旁边议论,说她们这些艺术生就是好,可以不用上课出去玩。
“也不是玩吧。”有人替陆沉彩抱不平,“她们要出校学美术的,花好多钱呢。”
“画画跟玩儿有什么区别?”
人声在身后慢慢远了,他靠近走廊阳台,看到她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在放课后的人潮里。
校服的尺码不那么合身,挂在她身上,衬得她更单薄了,连背影也似窄窄一条。
他看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往食堂走去。
晚自习结束已经是九点钟,这个时间,庾诗宁应该还在录音室里忙,他也不急着回家,慢慢往永宁巷走。
巷口周阿姨的夜宵摊子还没收,他常来这里买生煎和葱油饼,人一过来,就被热情招呼着。
“阿星才放学呀?今天来点什么?”
“煎饺吧。”
纸盒盛着六只生煎饺,他问巷子口下棋的大爷借了张马扎,就近坐下来,一面看棋,一面吃夜宵。
红方大爷被将军的时候,有电话打过来。
他从校服裤袋里掏出手机,是成冬不知道打哪给他弄来的翻新机,苹果的壳子,像模像样,其实是安卓系统的国产机。
“冬叔?”
“一个好消息,小子,想知道吗?”
“……”庾星回大致猜到了,不紧不慢“嗯”一声。
成冬觉得他无趣,但这事儿还是值得开心,仍是兴致勃勃地报喜:“我帮你递到非图娱乐那两首歌,人家选中了!”
他关心的不是这个:“多少钱?”
“一万五买断版权,你觉得怎么样?”
庾星回想了想:“你再去跟人家聊聊呢?”
“差不多得了哈,新人都是这个价,我再聊也聊不出什么来了。”成冬犯难,“不过咱们可以借这个机会打入非图内部,录音室不就不愁客源了?”
庾星回不置可否,算是默认,跟着,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突地从马扎上站起来。
有股寒意自脊背蔓延开来,令他连声音都滞涩。
“……我妈妈呢?”
这个时间,庾诗宁明明应该在录音室,如果她和成冬在一起,这种好消息,为什么不是庾诗宁亲自告诉她?
这次,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手心潮热,马上准备飞奔去录音室当面对质——
“她住院了。”成冬拼命乔装的无恙终于裂开,声音有些发抖,“她不让我跟你说。要不是你问起来,我马上会告诉你,她接了个外地项目,要出差监棚。她跟我说,先告诉你好消息,你会比较容易接受她出差的事情……”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拿着空餐盒的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有围观看棋的大爷在身后拍拍他,问你那马扎坐不坐,不坐他坐了。
他混乱地点点头,走开两步,又停下来,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病?”
“围产期心肌病。你出生那年,她大出血,抢救了六个小时。医生说心肌功能受损,留下病根。她应该没告诉过你。”
成冬顿了顿,语气里是压抑已久的疲惫和克制:“那病前几年没什么征兆,一旦复发,心脏就撑不住了。”
“去年她发作一次,在医院躺了三天,你当时期末考,她说,正是要紧的关头,就让我瞒下了。”
庾星回缓缓攥紧拳头:“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不让我说。”成冬回答得很平静,“她怕你会怨自己。”
“你小时候哭得凶,她老抱着你,有时候心口疼得不行……但你一睡,她又舍不得放下。”
“要么说你随她。都那么倔。这么大的事情,她就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
庾星回眼眶微红,很久都没再开口。
成冬的话,没有一句在他预想之中,也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答案。
生死的界限原来薄如蝉翼,手轻轻一碰就破了。
那天晚上他没能去医院,因为成冬苦口婆心把他劝住了。
“她让我骗你,就是不想你知道,你知道了她反而难受,你就装一装,也好让她放心,对不对?”
他从来没发现永宁巷有这么深,这么窄。
身后的棋局和生煎摊子都撤了,只有路灯的余光照进来,越往里走,光晕便越浅,直到他没入漆黑里。
他到门口才发现有人在。
小小的一只,靠坐在闲置墙角的自行车上,手里抱着画板,背后背着书包,见他来时眼眸闪烁,抿了抿唇,喊他“哥哥”。
他心情实在糟透了。
“我不是哥哥。”
他绕过她,拿出钥匙开门。铁门锈迹斑斑的,梅雨季里生锈后又被暴晒得掉了皮,拉开来发出刺耳的呻吟,碎掉的铁皮屑落在他手背,被他毫不在意甩开。
一只脚跨过门槛,又忍不住停下,偏头看过去。
女孩直直站在那,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还有什么事?”
“……伞,还给你。”
她下意识把画板递给他,腾出手来翻找书包里的雨伞,他莫名其妙地接了,在那里等她找。
拿到雨伞后他另一只脚也迈进门,她还没走,瞪着大眼睛看他。
“……你不回家?”
她抱着画板的手攥紧了,又松开,面色惨白,好像很难堪似的。
“我家里有人。”
他没听懂:“啊?”
“……我家里有个陌生的叔叔。”
庾星回还是没明白,以为她家里进了贼:“什么样的陌生……”
话说到一半,忽地噤了声。
他想起有回买生煎时,周阿姨在摊子上八卦,那个新搬来不久的娘俩,那寡妇很会相好男人,总看到有辆豪车送她回来。
她低下头,实在没有办法了似的,声如蚊讷。
“我能不能在你家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一会儿?天黑了,我……有点害怕。”
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没有关门,而是侧过身,扶着门让开路。
“进来吧。”
她眼神倏然而亮,凑到门边,又踌躇道:“你家长会不会……”
“家里没人。”他淡淡看了她一眼。
院中的紫薇树正在盛时,藤椅就在树下,在他小时候,庾诗宁偶尔会抱着吉他在紫薇树下弹琴。
女孩一进去就发出很轻一声“哇”,月色下,一树粉紫色繁花绮丽,实在令人心生欢喜。
庾星回却弯身将那藤椅搬到了廊下,抬手指了指。
“坐。”
她张了张口想说谢谢,他却径自上楼去洗漱,没再注意她。
只是,临上楼前,仍是打开了一楼的空调,让清凉可以吹至门廊的藤椅处。
是张有些旧了的摇摇椅,她试探地半躺下去,抓着扶手摇了摇,恍惚有种回到孩提的、无忧无虑的纯真。
下一刻,却听“咔嚓”一声,她明显感到往下一坠,即刻站起身来。
庾星回再下来时,她正有些无措地站在廊下,同那张藤椅面面相觑。
闻声回过头,见他穿着背心和沙滩裤,露出精劲的肩臂与小腿,不免怔了怔。
少年身量已成,肩宽腿长,头几乎顶到门框,在一楼抬起手,就能触到天花板。
他长得实在与同龄人不在一个图层,身高出挑,高眉深目,鼻梁挺拔,梳着最平平无奇的顺毛黑发,也实在打眼,不似高中生,倒似名青春男大。
还得是电影画面里那种。
她将他认作哥哥,的确情有可原。
庾星回用毛巾在头发上囫囵擦拭,朝她扬了扬下巴。
“在这儿罚站呢?”
见她讷讷,他视线一瞥,沉默了。
那张藤椅的左前腿从与弯月架接缝的地方脱了榫,歪歪斜斜地翘着,像是随时会倒。
在他开口前,她抢先道:“对不起,但我没有故意压它。”
庾星回没接话,只是问:“你叫什么?”
“陆沉彩。”
他“嗯”一声。
弄坏一张椅子倒也没什么要紧,但这仿佛一种未来会生出无数麻烦的预兆,让他有些心烦。
他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却没能出口。
好像是因为她做错了事才生气赶人一样。
“热吗?”
陆沉彩手指捏着衣摆,在他注视下好像有点迟钝似的,几秒后才回答。
“有点。”
她身上还穿着三中的夏季校服,白色蓝领的POLO短袖,套装有裤子款和裙子款,她穿的是长裤,涤纶的布料很厚,海市三十多度高温里,想想就觉得热。
庾星回叹了口气:“进来坐沙发上吧,离空调近点。”
椅子的事儿被轻飘飘揭过,她不由松了一口气,紧跟在他身后,终于得以登堂入室。
她好奇地打量一楼的陈设,看到地上散置的黑色琴包,落了一层灰,像是吉他的形状。
墙边搁着一架YAMAHA黑色电钢琴,踏板和耳机线都没有接,有些凌乱地散在地上。
“你会弹吗?”
庾星回与她隔了几步距离,站在靠近楼梯的地方,闻言点了下头,心想,要是她敢让他弹来听听……
好在没有。
她只“哦”一声,坐在沙发上,单纯好奇地晃着头四下环顾,而后又低下头,拿出画板和描线笔,画一张没完成的草稿。
他没有心情在这里陪小孩,兀自上楼去继续作曲,谱子写了一张又一张,没有满意的。
又是无眠的夜。
蝉声嘈杂地响彻耳边,他翻来覆去,仍是闭不上眼,干脆从床上起来,乘着月色走下楼梯。
路过沙发,发现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一角,像是睡着了。
他悄声行到廊下,蹲在藤椅前,拨了拨脱开的椅子腿,跟着,把藤椅侧翻过来,指尖顺着弯月架和椅腿的连接处摸索,发现一截木楔松脱了一半,卡在榫孔边缘。
他返身进屋寻了把螺丝刀,又折回廊下,将那截松脱的木楔拔出来,剔去卡住的旧胶渍,再将椅腿慢慢地嵌回去。
闷热的夜里,额上的汉细细密密涌出来。他用手背抹去,拿螺丝刀柄轻轻敲了敲榫口,把藤椅摇了摇,确认它已经稳固,才将它翻正过来。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她抓个正着。
“你在干嘛?”
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他梗着脖子没回头。
“修椅子。”
顿了顿,他扩句补充:“修被你弄坏的椅子。”
陆沉彩不敢睡着,听到他下楼就醒了,原本打算装睡,听到敲敲打打的声响,猜到他在干什么,干脆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松开的长发荡下来,滑过他手臂,激起一层颤栗。
他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心说,她怎么一点防备心没有。
“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呢。”她还在偏头盯着他,视线亮晶晶的。
庾星回一时语塞。
当时他能说什么?让她赔钱?
他拉着她站起身来:“坐下试试。”
她于是坐回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往后仰躺下来。
“很稳。”她宛然,像个满意的客户般评价。
夏夜的风吹乱她的发,发丝横斜,缠住她瑰红的唇,落在他眼里,何止烟视媚行——而她偏偏无意。
庾星回蓦地偏过头,很低地说道:“太晚了,早点睡吧。”
没等她回答,他已转身疾步走进屋,回了楼上。
后来陆沉彩去过他家很多次。
那扇生锈的铁门无数次为她打开,合上;那张修补好的藤椅因她搬过来,搬过去。
他揶揄这里是她的避难所,她每次等在门口都像个逃难的,她也不生气,笑笑地把手机相册里的画给他看。
起稿的那张已经画好了,画板支在培训班画室某处,是那树粉紫色的紫薇。
油画的笔触真是奇异,纹理分明,紫薇树上的花仿佛粲然生辉。
他夸了两句,她就得意地说,那是因为我加了珍珠粉和金箔。
“这幅画不送给我吗?”
她尴尬地看他一眼,收起手机。
“我想用它去参赛,你等等我,等装裱好了,走完参赛流程,我再送给你——应该是拿不到什么奖的。”
她想了想,又说:“但我还是想要试一试。”
他最终没收到那幅画。
再见到这株粲然生辉的紫薇树,是在陆沉彩离开永宁巷、消失无踪之后。
那年庾诗宁去世,他灰头土脸从明港回来,从严励行那里拿到了一笔钱,给庾诗宁选了个好墓园树葬,又买下这处老破小,保住了庾诗宁的全部遗迹。
他满身疮痍,却仍以外人眼中金刚不坏的模样完成了高考。
复大开学后的社团招新上,他路过美术社,被纠缠不休地硬塞了一张画展门票。
“双年展金奖得主的处女展,咱们社长跟她认识,同学,感兴趣的话填个申请表不?画展免费去!”
他在那张窄窄的门票上,看到了缩小版的紫薇树,也看到画家的名字。
陆沉彩。
获金奖的应该并非这幅画,他用一张敷衍的申请表如愿以偿换来画展的入场券,站在那副紫薇树前时,如是想道。
比起她后来的许多作品,这幅画的笔触还有些稚嫩——或者说太过于中规中矩。
氛围灯下,掺着珍珠粉的花瓣层层叠叠,婉转流光,如潮汐翻涌;边缘与花心粲然生辉,应是金箔的功劳。
一只斜放的旧藤椅、生出青苔的石砖、檐下的琉璃风铃……柔和涂抹的光影里,像一场未曾醒透的梦。
可他业已醒来。
二手凌志的音响放着牧神午后,长笛声唤醒了沉睡七年的梦。
他隔着车窗,目送陆沉彩走入双子大楼。
她再不会穿上不合身的三中校服,也再不会出现在永宁巷那扇铁门前,缩成一团等他回来。
可是幸而,命运横生出一条岔路,让他可以在这一程与她同路。
陆沉彩从未睡得这样好,神清气爽地走进办公室,就被窦慈按坐在沙发上审问。
“交代吧。”
陆沉彩想了想:“昨天,我是跟庾星回在一起。”
窦慈抿了抿唇,像是在权衡措辞。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Astro——”
陆沉彩皱眉 ,不明所以:“都已经忘记的人了,提他做什么?”
“忘记”两个字像给了窦慈当头一击,令他不得不收声。
忘记了就是忘记了,陆沉彩不在乎过去。
所以她明明会在饮酒后断片,却从没想过当成病去治疗。
为确保不被泄露隐私,他只在某次去明港参加《MODA》盛典时,带陆沉彩去看过一次私人心理医生。
那位医生姓康,因是名典型的ABC,普通话说得不算好。
“陆小姐,您的症状符合‘PTSD with Dissociative Amnesia’(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解离性失忆)。通俗来讲,就是您的大脑通过酒精触发的解离性遗忘来屏蔽创伤记忆,这是创伤后的常见反应。”
“通过我们对您进行的过敏测试,发现您并没有对酒精产生任何过敏反应。所以,酒精实际上是一种触发器,它为大脑刻意抹除创伤记忆的本能寻找了一个合理性。”
彼时,陆沉彩无可无不可地坐在诊室里,只是笑笑。
“事实上,它并没有影响我的正常生活。”
康医生怔了怔:“如果您想要进行深入治疗,我们可以采用暴露疗法。但如果您没有这个需求,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先从情绪调节和应对策略入手,等您准备好时再考虑更深入的治疗。”
陆沉彩略微颔首,似笑非笑看向窦慈。
窦慈了然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对于陆沉彩而言,失掉的记忆,无所谓记不记起。
她只要往前走。
所以……
至于陆沉彩为什么会忘记庾星回,为什么会忘记Astro,又为什么会在清醒状态下对庾星回起心动念,他或许只需在旁安静地看就好。
等到走岔了,绊倒了,再扶一把也不迟。
窦慈站起身,若无其事抬手看了看表,仿佛不曾提及Astro其人。
“我约到了周扬,这周末,在今宵。”
陆沉彩撑着下巴冷笑了一下。
“这个周扬倒是很有意思。”
今宵就隐在西中岛临江处,海市寸土寸金的地界,除了一水儿名胜华楼,就是声色犬马的销金窟。
海市高门自矜身份,不好将风流摆在明处,但若要寻欢作乐,总还是有一两处名声在外的地方。
今宵就是其中一处。
今宵二字,历来解释不一:有人说取“今宵欢愉”的意思,也有人说,倒过来便是“销金”,是让你一夜散尽千金。
无论怎么解释,大抵说得通。
搁在往常,陆沉彩不会允许对方约在这种地方。
但事急从权,若周扬是看她女流之辈,故意要试探她的诚意,去也无妨。
窦慈似是看出她不悦,忍笑道:“周扬风评不坏,为人还算正直。再说了,到了今宵,难说到底是谁的地盘。”
言外之意,陆沉彩于今宵也是熟客,大家彼此彼此。
陆沉彩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窦慈站起身准备去赶下个会议,恰好李文静敲门入内。
“窦总,陆总。”李文静道,“BWV画廊借去杭市巡展的几幅画已经送回来了,想确认一下放在哪里?”
陆沉彩对于自己哪幅画被哪个画廊借去,又被运到了哪个国家哪个城市巡展完全一无所知,下意识转头看窦慈。
窦慈想了想,也有点不记清,“送回来的都有哪几幅?”
李文静连忙打开手机备忘录:“有一幅海市初雪,一幅旧巷紫薇……”
窦慈道:“一齐送返Gallery Cipher给陈思源。”
这间画廊原是窦慈一手创办,在海市也算小有名气,只是野马之瞳起业后,便成了品牌联名做展的根据地,还专门雇了名画廊经理人陈思源来打理。
没来由地,陆沉彩开口道:“那幅紫薇送到公馆吧,不要进画廊了。”
窦慈和李文静齐齐看她,眼神难免带着疑问——她什么时候关心过自己的画挂在哪了?
旧巷,紫薇。
陆沉彩说不出原因,只无意识地抬手撑住下巴,莫名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