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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过重峦

作者:白玉京在马上 当前章节:10479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23:38

四下寂寂,只有一个走调的尾音在录音棚里回荡。

控台前,成冬拧紧了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庾星回。

庾星回双手抱臂,面上无甚表情,只扬扬下巴,成冬会意地按下通话键,朝棚里道:“小克,先出来休息一下,喝口水。”

徐步克拖着沉重的步子推门出来,往沙发上一坐,撑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这次录制是经纪人许岩陪着他过来的,知道他状态不好,一首歌折腾了一晚上都不尽人意,他也没敢多说什么,只走过去安抚地拍拍他肩膀。

“这几天连轴转,太累了,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就好了。”

庾星回抿唇没吭声。他心里是不赞同许岩这种不切实际的安慰的。

徐步克唱商有限,全靠音色不错才勉强撑起一首歌,唱功则干脆没有。

团队里所有人都清楚艺人能力有限,却不想办法改善提升,只知道一味地安抚、夸赞——虽是演艺圈的常态,庾星回仍是心下唏嘘。

沉默间,徐步克突然抬头看向庾星回。

“星回,很糟吗?”

庾星回叹一口气,委婉道:“再熟悉一下Demo。”

这是首略带忧郁的R&B,轻重缓急都要拿捏好了才能唱出味道来,Demo是他自己录的,顾念着徐步克的音域,甚至改掉了几个原本华彩的高音低音。

但对于徐步克来说,仍是有些难度。

许岩连连朝庾星回使眼色,在庾星回说出更让徐步克沮丧的评价之前,他几步走过去搭上庾星回肩膀,勾着人往出走。

“庾老师,咱看看这曲子是不是能再改动改动?”

临出门又朝徐步克笑道:“小克你别着急,嗓子太累了睡一下也行,今天后面没别的行程,时间大把,咱慢慢来。”

夜色已浓,这里不似市中心繁华,思文大厦附近都暗了,只街边一盏路灯穿过梧桐的枝桠,引得蚊虫在光晕里打转。

许岩点着一支烟,想递给庾星回一支,又想起他不抽烟,讪讪地把烟给掐了。

庾星回双手插兜,先闻到烟味儿,又见他踢踢踏踏走向垃圾桶,笑了。

“没事,你抽你的。”

许岩走回来拍了拍他肩膀:“你前阵子都累住院了,我再给你吸二手烟,也太不是人了。”

顿了顿,又皱着眉道:“之前听小克说是眼睛突然出问题了?怎么回事?今天一过来就着急录音,也没好意思细问。”

“没什么大问题,一晚上就恢复了。”庾星回语气很淡,“我这个行业,监棚靠的不是眼睛,是耳朵,不影响。”

“平白无故看不见了,还不影响?你也对身体上点心啊。”

“我现在很注意了,没怎么在暗的地方用眼睛。”

“你这……行不行啊?”许岩是真情实感地替他担心,“我给你找个过硬的眼科大夫吧?”

虽然跟谁都是一副“不算什么”“没什么大事”的样子,要说完全不担心也是假的。

庾星回犹豫了一下,想起突然眼前全黑的经历,点了点头。

“那多谢你,回头请你吃饭。”

“客气了不是。”许岩叹一口气,“你长成这个模样,不谈恋爱就算了,也不出镜,本来就够可惜了,再变成阿炳,我都替你着急。”

庾星回笑了下:“你还是多操心小克吧。”

许岩像是想到什么头痛的事情,半天没吭声。

庾星回好心劝道:“小克底子是很好的,但是没时间练习,这样下去只能原地打转,他总不能一直对自己没有要求——我本来也不想多话,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他不像你有天赋。”许岩冷静得近乎残忍,“这个圈子你之前不愿意进,我是理解的。”

庾星回一径沉默,听他说下去。

“就拿小克来讲,今天,来之前三个物料两个采访,能赶过来还是我推了个饭局,回头是要给人补上道歉的。后面又马上进组,放在唱歌这件事儿上的时间几乎没有——你说练习,投入的时间精力就是个无底洞。他不算这块料,也不知什么时候练出来,不如趁年轻先把钱给赚了。”

庾星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岩又忍不住掏出烟来,在手里打了个转,退开一步点着了,咬着烟含糊不清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太多,你是专心搞音乐的人,想得太简单了。”

这之后,两人谁都没说话,许岩静静把一支烟抽完,搭着庾星回的肩一起往回走。

梧桐树在潮热的夜风里沙沙作响,偶然掉落的叶子滚在庾星回足前,被他毫不知情一脚踏上去。

发出细微的、几乎无法感知的声响。

可他偏偏听到了。

跟着,像是被什么一下子戳中,他蓦地停下来,拽住了许岩。

思文大厦的一楼逼仄而陈腐,上方悬着一枚摇摇欲坠的旧灯泡,因电压不稳,光线也有些闪烁。

许岩脸都吓白了:“怎么?又看不见啦?”

“……如果只发片呢?”

“啊?”刚问出口,许岩就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庾星回缓和呼吸,将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补全。

“你想签我,如果只发片,走音乐这条路呢?我是指……没有综艺,没有影视,只围绕发片这件事进行活动。”

许岩张大嘴,定定看着他,像是僵住了一样。

庾星回分辨不了许岩的表情,听到对方稍微急促的呼吸,以及灯泡发出的极低的电流声,以为对方或许对他的提议不太认可,又抿抿唇,试图给出更好的解释。

“就像我为小克做的爆款曲一样,我了解现在流媒体的倾向,那些都不是问题……”

“……等一下。”许岩打断他,眨了眨眼,“我没听错吧?”

庾星回微微怔住,许岩再次确认道:“不枉我三顾茅庐,终于等到你愿意出山了?”

庾星回放下心来,弯唇道:“……是啊。”

许岩显然有点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意思,在原地打了个转,又盯着庾星回的脸瞧了半天,拍拍他手臂。

“只发片……这肯定是比较困难的,想打歌也得上节目,你得有心理准备,不过你别担心,咱们合作这么久了,我清楚你的诉求,回头你来公司好好聊一下——”

说到这里他才突然想起什么,盯着庾星回的脸,摸着下巴琢磨。

“你这个眼睛……还是得抓紧治一治才保险。”许岩愁得不行,带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了电梯,“万一之后又突然看不见了会惹大麻烦的。”

两人走进电梯时,许岩还在絮絮叨叨盘算后头的计划。

电梯上行,楼道的灯一下子暗了,楼梯转角却有微光曳下来。

徐步克一步一步走下来,他原是在那里躲个清静抽烟,不妨恰好听到许岩终于得偿所愿。

许岩虽是经纪人出身,却也是非图的董事,算他半个老板。

许岩看中了庾星回,是非图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也没有瞒过他,他即算不希望庾星回进公司分掉自己的资源,也左右不了许岩一星半点儿。

对此,他有过设想,有过担忧,却挡不住担忧变成现实。

徐步克咬着烟,低低垂着眼,想起拐角处,他闻声探头向下,自暗处窥见的庾星回。

不得不说,哪怕是那种糟糕的光线、布景里,庾星回穿着再简单不过的黑T蓝裤站在那,仍堪称一道风景。

徐步克吸完烟,缓步走上楼梯,一步,一步,思量着自己的打算。

回去之后,录音反而进展得顺利了。

徐步克身上烟味很重,庾星回应该是闻到了,因为他进门打招呼的时候,明显看到庾星回皱了下眉,像是想问,却最终没开口。

许岩也猜到他因为压力的缘故出去放了个风,但因心情正好,就没质问他为什么不保护嗓子。

录音结束已经夜半,许岩跟徐步克上了保姆车,两人在后座上不约而同沉默。

徐步克猜许岩可能是在思索措辞,先一步开口。

“看来我要当师兄了?”

许岩偏头看他,动了动唇,司机刚好启动车子,问徐步克是不是回家。

徐步克倒显得很轻松似的,应了一声,又很自然地跟许岩说:“不是故意的,下来抽烟,刚好听见,觉得那个时候我出来也挺煞风景的,就没打招呼。”

许岩恍然,徐步克又看着他笑了:“恭喜你,能跟庾老师做同事,是我荣幸。”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拎得清。”

许岩研判地看了他片刻,琢磨着,他这话里大约只有三分真心——不过嘛,到底是人,三分也就足够了。

徐步克扬眉:“盯着我看什么呢?”

许岩挺欣慰地点点头:“你小子,不愧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成熟了。”

徐步克跟着笑了几声,转开脸看向车窗外,容色慢慢沉下来,良久没再说话。

送走许岩和徐步克,庾星回瘫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有些筋疲力尽。

成冬走到他跟前,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他。

“这会儿眼睛感觉怎么样?”

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好像没有什么不对,视野、清晰度都还正常,只是有些酸涩胀痛。

“没事。”

庾星回起身跟成冬一起关灯收拾东西,准备收工回家。

成冬问:“你跟许岩在楼下聊什么呢?他回来瞧着挺高兴。”

“……我跟他说愿意签约发片。”

成冬一下子沉默了,俩人一直走到停车场,他拉开车门,才忍不住问:“因为钱的事儿?”

“一半一半。”庾星回坐到副驾驶,沉默半晌才说,“我害怕了。”

成冬一时没反应过来:“……害怕?”

平日里死犟死犟的,原来你小子嘴里也会说出来“害怕”这俩字?

庾星回慢吞吞地给自己系上安全带,语气很平静。

“之前眼睛出问题的时候,说实话,我心里挺无所谓的。瞎就瞎了,这行剩个耳朵大约也能凑合活,写不了谱,我弹出来也成,顶多是不太方便——再不济,我一个孤家寡人,活不活着的,也就那么回事儿。”

“瞎说什么呢?”成冬听得窝火,摔上车门,绕到驾驶位坐下来,没好气地接着道,“你没了我这录音室怎么办?”

庾星回听出他生气,笑着顺毛:“知道,我就随便说说。”

“随便说也不成啊。”成冬手搁在方向盘上,攥成了拳头,声音有点哽住了,“我答应过你妈妈,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

他没再说下去,但庾星回意会了。

“我知道,好歹做过我几个月监护人,哪能轻易陷你于不义呢。”庾星回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

庾诗宁离开时是秋天,他还未过十八岁生日,为妥善处理后事,成冬便做了他的临时监护人,直至他十二月底过完生日,年满十八。

这些年,成冬待他,确然如兄如父。

车内那样静,思文大厦的影子从他侧脸映过,令他似被困在更暗的所在。

停了一会儿,庾星回继续道:“我想要往外走一步。”

莫名地,成冬在他语气里听出了一股奇异的、不曾展露的复杂情绪。

“我怕,我还没有好好跟陆沉彩说过一句再见,就被她的世界拒之门外。”

成冬惊异地转头看他。

陆沉彩,这个名字,他在庾星回的音频文件里见过一次。

大约是两年前的某天,他让庾星回整理下旧demo,打包到唱片公司碰碰运气。

“你别自己觉得写的不好就丢在电脑里吃灰,说不定有人喜欢呢?”

于是成冬就收到了一个装着十几首demo的压缩包。

每个文件名都平平无奇,像是“夜里写的”,“学校下午三点”,“雨天”,“海风”,枯燥乏味得如同人机。

只一个文件名极其特别。

特别长。

——“陆沉彩说这首很好听本来想删掉的留下算了”。

陆沉彩,成冬满头问号,陆沉彩又是谁?

隔天庾星回来录音室时,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回答。

后来那首歌被非图娱乐的许岩选中,丢给徐步克唱。

一个月后,那首歌成了徐步克的第一支点击破百万的爆单。

庾星回也成了非图娱乐的御用制作人。

刻下,成冬试图将那个不再被庾星回提及的、只出现在Demo名称里的“陆沉彩”,与他此时脱口而出的“陆沉彩”联系起来。

“哪家的姑娘?做什么的?你喜欢人家?”

三连追问里,庾星回只是平静地拿出手机,垂下头,露出一点笑来。

“是啊。”

成冬恍惚察觉,那个笑意里有他从未示人的东西。

像是……某种隐秘的温柔。

“我想看看她现在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充斥着荣耀与掌声,光鲜吗?

背面呢?会否曾有阵雨,晴雪,风暴……会否需要一个不知所谓、莫名其妙的Astro,听一听她陷入艰难的时刻,究竟有什么话要讲。

他也同样,有话想要对她讲。

与非图的签约进行得还算顺利。

似乎怕庾星回反悔,许岩隔日就迫不及待备好合同,连线远在明港的韩致峰。

会议室大屏里的韩致峰西装革履,面上带着与身份不符的随行不羁,一手撑着脸,表情没有许岩想象中那么高兴。

“阿星,你想好了?”

韩致峰唤得亲昵,许岩和公司法务交换了一个眼神,至今不知,自家老板和庾星回到底是什么关系。

庾星回道:“认真想过了,韩先生。”

答得却很生疏。

许岩又开始想不明白了。

韩致峰没再说什么,一抬手,示意继续。

法务开始讲合同细则,这是非图通用模板,条文几乎对签约新人一视同仁。

庾星回只在版权方面提出了异议,希望保留所有原创音乐作品的版权、著作权及相关权益,公司只进行收益分成。

许岩和法务身经百战,拿笔圈出条文,正要张嘴驳回,视频那头的韩致峰突然出声了。

“按他说的改一下。”

许岩和法务瞠目:“但这是……”

韩致峰扬了扬下巴,法务就低下头标红了条文。

许岩难掩震惊,看向对面的庾星回,满脸写着问号。

庾星回同样困惑,坦然回看许岩,耸了下肩。

对完所有条款,韩致峰让庾星回留一下。

许岩这会儿已经震惊到麻木,只意味深长拍了拍庾星回肩膀,跟法务出去走合同了。

“我在明港的酒店新开张,月底过来玩?”

会议室很安静,庾星回不明所以抬眸,看向大屏里的人。

跟非图合作多起来之后,他也被许岩拉去参加一些他们社内的聚会,遇见韩致峰是在徐步克拿下白金单曲的庆功宴上。

对方老大哥似的跟他搭话,毫不避讳地谈及严励行。

“你就是严励行那个……”后文略去,颇有些调侃的意思。

庾星回起初无甚在意,但因为韩致峰毕竟是非图老总,对方拿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邀他出来组局,他顾忌着录音室的合作,很难回绝。

每每跟着过去,也只是拿出随身带着的IPad,打开西贝柳斯开始写谱。

虽然韩致峰没怎么和他细聊过严励行,但他也疑心过,对方之所以隔三差五就约他出来饭局,是为了帮那个便宜大哥监视他。

将潜在的威胁置于自己眼皮子底下,大约正是高门太子一贯的掌控之道。

如今他要签在韩致峰旗下,便等同于离监视更近了一步。

庾星回想了想:“明港,我不方便去。”

韩致峰后知后觉琢磨过来,失笑地撑着额头:“哦,对,忘了有这回事儿了。”

韩致峰也好,严励行也罢,庾星回时常觉得,在这类人的注视下,自己仿佛砧板上的鱼,只有任人刀俎的份儿。

这种滋味并不好。

他站起身:“韩先生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韩致峰未置可否,抬手示意请便,退出了会议画面。

明港正是傍晚时分,落地窗外天色灰蓝,韩致峰从办公椅上起身,站在窗前,给严励行拨了个电话。

“晚上有安排吗?有事和你说。”

“晚些过去华悦找你。”那头的严励行似在开车,语气显得很严肃,“我要先回石澳。”

天文台挂起了三号风球。街上人流如旧,只木叶微微摇动。

远望去,天际泛起阴郁,云层渐渐染上墨色,仿佛山雨欲来。

严励行驱车驶进石澳大浪湾一处私人闸口,雪白耸立的联排别墅随坂道上行展露全貌。

车子未进库就推门下来,大步走进主宅大厅,佣人们原本忙着在玻璃床上贴米字胶带,见大少爷来势不善,纷纷避让。

管家廖叔在楼梯前稍拦了一拦。

“严先生在书房会客——”

“让开。”

廖叔见他面挂寒霜,微微叹了口气,侧过身让路。

严励行缓步走上二楼,径自朝走廊尽头那扇门而去,手工订制的深棕色德比鞋踩在地毯上,未发出一丝声响。及至门口,他停下来,面无表情敲了两下门板。

门内无人应,他也不再等,径自推门而入。

不巧,正与要离开的“客人”迎面撞上。

对方是名年轻男孩,麦色皮肤衬得眉眼很深,寸头痞气,搭一身西装,不知为何有些违和,见严励行不闪不避,便往后退了一步,笑容明朗。

“抱歉。”

严励行挑了下眉,瞥向男孩身后。

书房长桌上摆着残棋,一侧的瑞鹤衔芝熏炉烟气杳然。

严天权坐在博古墙前不动如山,正慢条斯理捻起一枚棋子,甚至不曾抬眼看向严励行。

“莽莽撞撞——”严天权语气不见得如何苛责,却令严励行脊背下意识绷直了。

气氛莫名紧张起来,那男孩许是急于离场,回头笑了下:“我先回去了。”说罢要绕开严励行,却被一把抓住小臂。

两人对视几秒,严励行语气平淡道:“这么巧,父亲有客人?”

“励恒,你先回去。”

严天权终于抬眼,就这么喊出了那个刚被写进族谱的名字,跟着看向严励行,“让你弟弟先走。”

对峙一般地,严励行没动,大约半分钟后,他在严天权的逼视下缓缓松开手,甚至温和地拍了拍严励恒手臂处的褶皱。

令人分不清温淡之下有几分是警告。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严励行胸中堵着的那口气才随呼吸缓慢吐出来,隔着几步距离,瞬也不瞬望着父亲,良久没动。

他以为他是想等一个答案,比如为什么要给庶子的名字上族谱,为什么要把严励恒从加拿大找回来安排进隆信集团……可当严天权安抚地说出那句“他不会动摇你的位置”时,他却感到荒唐和可笑。

他的确是来要这句承诺的。

如此轻而易举拿到了,才惊觉这似乎对他而言也不那么重要。

因为严天权的承诺,是随时可以变的。

二房陈宝珠不曾过明路,媒体却尽知她为严家育有一子一女,因受正妻徐丽琼掣肘,一子一女自幼随母在加拿大生活,不许踏足明港,更不可认祖归宗——这曾是严天权给徐丽琼和他的承诺。

谁知一等严励恒年满二十,陈宝珠一家三口忽然齐齐返港,还住进严天权在西沙置下的海景豪宅,离石澳仅半个钟的车程。

他原是隐忍着一腔怒找过来,末了却发现,真是索然无味。

母亲徐丽琼高门下嫁,扶持严天权白手起家,换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食言。

严励行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严天权桌前,垂眸俯视这盘残棋。

应是严励恒适才留下的。

黑棋搁在严天权手边,严励恒刚刚是执白。

棋路步步审慎,称得上算无遗漏,却在收官前打了个勺,使得黑棋反败为胜,算来不过三目之差。

这勺打得,真会抓时机。

严励行嘲讽一笑,摇摇头,在桌前的文房椅上坐下,捻起棋子扔回棋盒,一子一子替白棋收盘。

“父亲。”他慢条斯理道,“人上了年纪,便希望子嗣繁盛,家族兴旺,儿子明白。”

严天权原是整理黑子,手指顿了顿,因严励行到底是在自己身边亲手带大,待他颇是耐心,“我说过,励恒回来,只想在我膝下尽孝,他不像你,隆信的重担到底落在你肩上……”

“能在父亲膝下尽孝的,也不止他严励恒一个,父亲怎能厚此薄彼呢?”

“嗒”一声,严天权将黑子扔回棋盒,向后靠在椅背,容色渐渐严肃。

他虽年过花甲,鬓发却只是花白,因保养得当,仍显得精神朗健。

严天权摘下玳瑁花镜,似是叹息:“他当年来找我,被你阻住了。我早知道。”

没头没尾地,严励行也没问“他”是谁,俩人打哑谜似的,心底里却跟明镜一样。

严励行并不意外,高门内关系盘根错节,谁会指望兄友弟恭?多数时候,不过为了粉饰太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他收整好棋盘,扣上白玉棋盒的盖子,缓缓抬眼,笑了。

“真要往我眼皮子底下塞个便宜弟弟,不如让我自己挑,您说呢?”

严天权闻言,竟不觉忤逆,只是嗤笑一声,意味深长盯着这个一身反骨的长子。

“只怕你心向明月,明月偏照沟渠。”

严励行被噎得一愣,严天权将眼镜随手撂在桌上,耐心耗尽。

“行啦,刚落地就风风火火杀回来,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用在咏珊身上,早日给严家添丁!”

提及那个婚后没见过几次面的太太万咏珊,严励行罕见地缄默起来。

严天权叹了口气,摆摆手,意思是让他快滚。

不多时,严励行的车很快离开石澳大宅,一路驶进明湾,停在东区一间名为“华悦”的酒店前。

泊车门童殷勤上前,见是严励行下车递过钥匙,难免有些诧异。

这位隆信太子爷,今日竟自己开车过来了。

韩致峰闻声出来大堂迎他,见他没带司机和助理,面色不虞,颇有点幸灾乐祸,搭着他肩膀一同进了电梯。

“怎么样?没和老爷子吵起来吧?”

严励行面上带着一丝冷笑。

“除了信托里那一份,钱权都没放,美名其曰是让他回来膝下尽孝的,做到这个地步了,我还能有什么话好说?”

“这不挺好?怎么脸还这么臭?”

“这个严励恒另说。陈宝珠是个什么货色……”

严励行没再说下去,只冷嗤一声,韩致峰却了然。

整个明港都知道,陈宝珠出身姿色都平平,全靠手段不俗,抓得住机会,也舍得下本钱。凡是她想要的,从来没落空过。

连韩致峰都觉得这人如此高调返港,绝非严天权预想中的那样简单。

电梯门打开,是顶层的露天PUB,尚未开业,却已在进行内部试运营。

严励行坐到吧台前,要了杯茴香酒咖啡。

韩致峰终于忍不住问:“所以你打算……”

茴香酒咖啡送至面前,严励行喝了一口,淡淡道:“他要人膝下承欢,天伦之乐,我就遂了他的意。”

韩致峰品出他言外之意:“庾星回?”

严励行默了半晌,酒意微微上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着那小子时的情形。

好像也是一个台风天。

人在隆信集团大楼底下,不知道守了几天了。

一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男孩,说要想找严会长,没预约也不说名目,谁会平白把人放进去?

签证是有时限的,最晚第七天就得走了,严励行卡着第六天让人把他叫上了楼。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谁,因为在定期发来的报告上见过照片。

关于庾诗宁两母子,这些年他一直断断续续地安排人看着,虽不知当年究竟跟严天权有怎样一段过往,却知道庾诗宁是个正派人,清白人家出身,样貌才华都数一数二,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没起过不该有的心思。

她那个儿子就更有意思,天生早慧,父母脸上的优点拼拼凑凑给了他一个,模样几乎好得乍眼了。

即便是从报告的照片里窥见庾星回年年岁岁长大,也难免会生出一种“云养”的错觉。

毕竟他比庾星回足足大了十岁。

那天庾星回进他办公室时,外头风雨刚过,男孩只穿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几乎湿透了。

他明知故问,问他叫什么,找谁,有什么事,庾星回不卑不亢,很平静地一一答了。

“我叫庾星回,和严天权在血缘上是父子关系。”

仿佛不久前失去母亲的人不是自己。

严励行惊异于他小小年纪,竟能将海痛山悲掩藏得滴水不漏。

也因此,心头莫名生出一丝警惕——若有朝一日,这孩子站到严天权面前,说不准会掀起什么变数。

他起身,走到庾星回面前,盯了他许久,才开口:“这笔钱,我可以给你。”

庾星回始终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悲喜,只抬眼看向他。

“什么条件?”

——“你当初让他永远别踏足明港,不准再出现在严家门口。”

韩致峰摸着下巴,揶揄一笑:“怎么,打算自食其言?”

严励行未置可否。

“华悦开张,我叫他过来玩。他很记着当时应承你的话,说不方便过来。”韩致峰顿了顿,弯唇评价,“难得这么听话。”

这一点,严励行倒是认可。

“听说过博弈论中的‘制造噪音’吗?”

“嗯?”

“一旦在博弈中引入一个新的干扰变量,就会让对手过度反应,自乱阵脚。”

韩致峰恍然,抛出重磅消息。

“非图刚刚签下了庾星回。”

严励行稍显意外地偏头看他。

给旁人下绊子使坏,韩致峰尤其兴致勃勃。

“你看,万事俱全,兄弟我连东风都替你准备好了。”

能把水搅浑了让陈宝珠不痛快……于他不过信手拈来。

何乐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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