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是“赌”,令周扬有片刻错愕,跟着,看到她射击服胸前的刺绣名牌,怔了怔。
那是会员定制的标志——陆沉彩不仅来过这里,或许还是VVIP。
下意识偏头看向一侧大屏上的积分排行,月排行上密密麻麻三十个名字,有绰号,有毫无意义的字符,也有英文名。
随着远处靶位枪响,末位排名滚动变化,前十却几乎稳如泰山。
不知那排名里,是否有陆沉彩一席之地。
周扬没来由生出一股意气,甚至按捺悸动。
“赌什么?”
“若我胜了,请极耀在占股比例上退一步如何?”
“一步是多少?”
陆沉彩默了默:“我还是希望品牌主导权在我与窦慈手里……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极耀的池先生亲自争取。”
她心知肚明,周扬背后真正的操盘手,是极耀的池以蓝与吴均。
而对野马之瞳递出橄榄枝的,极大概率是一手创建Blues滑板的池以蓝。
周扬的反应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并未否认,思索了一会儿,点头应了。
“承蒙赐教。”
陆沉彩走到隔壁射击位,在教练示意下,拿好枪。
手中一把德产西格绍尔轻量小巧,枪身略带棱角,哑黑色表面透出冷峻精准的气息。
戴上护目镜与耳机前,她回身唤窦慈过来。
“我来会会周扬,你不用担心。”顿了顿,又道,“庾星回喝醉了,在我顶楼套房里。”
窦慈点点头,说声知道了,略有不安地拍拍她肩膀,才转身离开。
二人赌局很快引得投资部的伙计们过来围观,无人想到陆沉彩会射击,连周扬也十分意外。
他还以为射击局是窦慈做了尽调,投其所好。
看出陆沉彩的娴熟姿态,周扬不禁自省,或许是对女艺术家的刻板印象先入为主,看轻了对方。
随着倒计时结束,两个靶道的IPSC靶同时疾速移动。
秒针飞速流转里他扣动扳机,精准射中A区,靶子应声而倒。
待下意识看向隔壁靶道,却发现陆沉彩的靶子在前一秒便已经被击倒。
心神失序的片刻,下一个靶位已经出现,他握枪的手没来由发僵,因为意识到了结局。
7个靶子眨眼之间全部倒地,枪声余响消散。
陆沉彩放下枪,摘掉耳机和护目镜:“A区命中率百分之百”的播报音先后响彻大厅。
教练走过来将二人比赛结果公开。
“陆小姐A区全中,完成时间4.50 秒,Hit Factor(击中系数) 7.78。”
“周先生A区全中,完成时间5秒……”教练顿了顿,“Hit Factor(击中系数) 7。”
IPSC移动靶射击,在竞速双靶道模式下,不仅要比较射击的精准度,还有完成的时间先后。
周扬与陆沉彩7靶全中,皆是35分,但最终评判胜负的,是得分与时间的比值,也即Hit Factor(击中系数),数值高者为胜。
显然,陆沉彩赢了。
下一刻,墙上的积分榜大屏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上。
第二名“Iro”积分发生变动。
屏幕停顿了一秒,仿佛系统在计算。随后,金色特效在屏幕上撒花——
Iro,登顶了。
靶场瞬间议论声四起。
“Iro今天来了?”
“那个第二不是很久没来了所以才掉出榜一的吗……”
四下张望间,韩凯等人的目光都在寻找“第一”的所在。
靶道之间本就有隔断遮蔽,甚至有人从其中走出,只为一睹传说中“Iro”的真容。
直到适才为周扬与陆沉彩公开结果的教练面露微笑,向陆沉彩恭喜道:“陆小姐,恭喜重回榜首。今宵会为您奉上薄礼一份。”
仿佛惊雷炸响,韩凯猛地回过头,瞪大了眼睛,看向陆沉彩。
“……陆小姐?”
连周扬也难掩惊讶,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
尽管他很快就收敛容色,但韩凯等人心知肚明,大庭广众,他这么输给陆沉彩,难免会觉失了颜面。
可这赌局毕竟是他亲口应承下来的。
众人注视下,周扬强自压下内心的赧然,尽力以绅士的姿态伸手向陆沉彩道贺。
“原来真人不露相。陆小姐胜了。”
陆沉彩与他握手,并未再提及输赢,直奔正题:“若周先生说话算话,我们可以选个吉日拟合同细则了。”
周扬愣了一下:“就这样?”
手仍被他攥在掌心,陆沉彩用了点力气抽出来,笑了笑:“就这样。”
她朝围观的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靶场。
庾星回吃了醒酒药,才渐渐缓过来一些。
他沉默地坐在卧房的床尾凳上,回想起自己暴露底牌的样子,不禁自嘲地按住额头。
其实他表现得并不很明显,只是陆沉彩问话时,他迟了半分钟才理解意思,等要开口回答时,对方已经火眼金睛看出了端倪。
“你是不是醉了?”
他想说并没有,只是头有些晕,可连这句话也迟了半分钟才组织好,没等开口,就被她一脸无奈地让人带去休息了。
他的酒量不算差,庾诗宁爱黄酒,他自小耳濡目染,也练就一些底气。
只是……他确实没有喝过混酒,对洋酒也无甚经验,不知道后劲这样大。
太阳穴仍在隐隐作痛,他寻到盥洗室洗了把脸,拿出手机给陆沉彩发消息,问她在哪里。
并未回复。
他拿着手机立在原处,微微压下唇角,回忆起酒局上,周扬时不时望来的视线。
周扬的意图并未遮掩,但因为陆沉彩实在坦坦荡荡,他只能佯作不见。
理性叫嚣着没什么,窦慈已经过去陪她,大庭广众,周扬应不会有什么逾踞,可到底在海市二十余年,今宵的各类桃色传闻听到耳朵生茧,难免又生出担忧。
想了想,仍是推门出去。
长廊空寂,许是这一层太过私密,连侍者都不曾出现。
来到电梯前,庾星回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按下电梯。
虽不知道靶场的具体位置,但是,先下去再说。
等待的时分,忽然听到某处传来饮泣声。
似乎是女孩子的声音。
庾星回皱了下眉,循声转过头,电梯旁边的消防通道半掩着门,声音似乎是从里面传来的。
他对旁人的苦难原无太多关心,起先并不打算过去。
低泣声不止,电梯缓慢地变化着数字,在抵达这一层之前,他无声叹一口气,走过去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女孩卷发披散,脊背佝偻着抱住膝盖,坐在楼梯上,闻声如惊弓之鸟一般,腾地扶着墙站起身,才回过头看他,是一个随时要逃跑的姿势。
她穿着缎面的黑色露肩裙,下摆开得很高,手上还拎着一双珍珠玛丽鞋。
庾星回立在门口,下颌绷紧,稍有些意外。
居然是程小玉。
那个每次来录音室时,都不顾经纪人脸色缠着他问很多问题的小明星。
程小玉则更加震惊,下意识抬手掩住张成“O”型的嘴,脱口道:“庾老师?”
庾星回轻叹一口气:“你怎么在这里?你经纪人呢?”
程小玉已听到“经纪人”三个字,眼圈又红了,抽噎两声,没开腔,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庾星回心下叹息。
用脚趾也猜得到她如今的处境。
这种事他亲眼见得不多,却听了很多,毕竟一直以来,也算一只脚踩在圈子里。
程小玉是网红出身,唱功平平,胜在一副好嗓子,说得吴侬软语,唱得靡靡之音,若悉心培养,未尝不能做个小嗓歌姬。
但他看得出,张胖大约只想在她身上赚些流量和快钱,所以给她发的歌也都是些流媒体网红曲。
走到这一步,大约是未见收益,所以沦为弃牌了。
“有酒局?”庾星回没走过去,只是回手关上门,问话时,又看了眼手机,仍没有回讯。
程小玉摇摇头,手落下来,眼巴巴看着他,像是想过去,又忍住了。
“不知道桌上都是些什么人,但是……张胖他让我识相点,我太害怕了,就……”
“直接走有什么后果?”
程小玉愣了一下,人机故障似的,因为害怕,所以只想到了逃出来躲一躲,却忘了还有“直接走”这个选项。
是啊。
直接离开,后果是什么?
这总不能是她违约。
雪藏?她现今的处境,岂不是比雪藏还要糟糕。
可是得罪了张胖,之后要怎么过活?
她进退维谷,求助似地看向庾星回。
“好好想一想,那是不是你可以背负得起的代价。”庾星回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地说,“如果背负不起……”
他没有说下去,长久的静默令程小玉眼中的期盼慢慢消散。
“我还以为……”她垂下头来,自嘲地笑了声,“庾老师也觉得,我更适合回到那张桌子上,对吗?”
庾星回静了片刻:“这不是在录音棚。小玉。在这里,我没有资格给你任何评价和建议。”
程小玉蓦地抬起头来看他。
他微微抿唇,认真道:“别人的力量总是有限。有时你以为在等待骑士,但最终发现,等来的其实是自己。”
话音刚落,她却突然做了决定一般开口。
“我想好了,庾老师。”
她举步走上楼梯,直至来到庾星回跟前。
他于是侧过身,为她打开楼梯间的门。
程小玉来到电梯前,按了下行。
庾星回无从知晓,她的下行是通往原来那一层的包厢,还是一楼大堂的旋转门,只沉默地回到电梯前。
程小玉面上没有惧色,仿佛回到了从前在录音室里叽叽喳喳的样子。
“忘了问,庾老师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人。”
程小玉好奇地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再问下去。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两人走进去,一个按下B1,一个按下了L1。
更衣室门口,陆沉彩换下射击服出来,依然是那身闲适如大学生春游的装扮。
米色的针织开衫松松系在肩颈,野马之瞳的经典款白T,只衣领处露出小小的刺绣纹样。
手机震响,她低头查阅消息,是庾星回发来,问她在哪里。
正要回复,不妨有人来到面前,寂寂长廊中,连脚步声都未曾察觉,直至对方的影子覆到跟前,她才蓦地抬起头。
竟是周扬。
他似乎也刚刚换过衣服出来。
更衣室置在靶场外的走廊尽处,男女两室相隔不远,她不疑有他,略微颔首,算作打招呼,便要擦身而过,不妨手臂被人攥住,脚步也因之截停。
“陆小姐——”
她在昏暗里转过身,略有讶然,垂眸看着他的手。
明眸如画,周扬有一瞬几乎要被她看得失掉呼吸,缓和两秒才松开手,笑了。
“冒昧问一句,窦总与陆小姐,只是合作关系吗?”
陆沉彩皱了下眉:“……不然呢?”
“那么……今天过来的那位,是陆小姐什么人?”
这话着实问住了陆沉彩。
她急着离开,就是要去找庾星回。
平白喝了这么多混酒,若没有点底子,很容易出问题,况且他的眼睛也不好。
原本在局中见他喝酒面不改色,还以为酒量很好,谁知一下酒局,往射击场去的途中,攥着她的手便有些失力。
再问他什么,他眼神清明,却分明一脸懵然,仿佛听不懂中文。
因怕出什么岔子,只得安排人将他带到自己在今宵顶层的套房安顿,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陆沉彩满心记挂庾星回的情况,竟一时没意识到,周扬问的话,句句都指向另一个意思。
——你是单身吗?你有男朋友吗?
她迟疑的神色,却被周扬误解作与那位庾先生“只是玩玩”。
毕竟陆沉彩招惹小模特的传闻在外。
周扬微微侧过身,往前蹭了半步,几乎超出了陆沉彩的安全距离,她下意识往后退,脊背挨到了冰凉的走廊墙壁,跟着,就被扣住了肩膀。
周扬微微俯身凝视她,眼神近乎温柔。
她有两秒失掉反应,怔忡地仰面,任他带着酒气的呼吸散在面上。
“陆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一直很欣赏你。”
他用的力气不大,微热的手攥着她肩膀,体温穿透T恤的纯棉布料,令她没来由感觉到灼烫。
“无论是初面时,你很直接斩断我们的合作意向的样子,还是今天你在靶场上赢过我的样子,都让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话音未落,肩头的手便被她轻轻拨开。
她脸色泛白,退无可退,只得并指抵住他肩膀,稍稍用了力:“你喝多了,周先生。”
周扬微怔,因看到她面上露出从未示人的冷峻神色,才意识到刚刚的动作逾踞。
他懊恼地笑了下:“抱歉,但我说的话……”顿了顿,他换了个方式,像在给她提供选项一般:“我想,如果我们可以深度合作的话,对于投资的进展也是有利的,不是吗?”
“这不是我们合作的条件,对吗?”陆沉彩近乎冷酷地反问。
或许是商业合作对象的年龄与性别在过往投资经历中实在罕有,他一时无法为自己的动心寻一个合理的佐证,将其与工作分开。
起初,他当然没有将其当成合作的条件,若是,他岂非在胁迫。
可在他看透了陆沉彩无害表皮下的犀利和冷静后,他又意识到,如果不将其当做砝码,他绝无可能踏进她筑起的墙垣,更遑论得到她。
陆沉彩已经飞得足够高,高到他只能够威逼利诱,而无法动之以情。
她又真的在乎“感情”这回事吗?
周扬用视线逡巡她明丽的眉眼,最后落在她的唇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沉彩。”
他换了个更显亲近的称呼,依然保持着那个近乎压迫的距离,在她转过身想走时,展臂抵住了墙,拦在她身前。
陆沉彩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偏头看他,泛起冷笑。
“周先生,窦慈一直跟我说,您是很自矜身份的人,看来传闻有误?”
周扬自诩正派,从池以蓝的总助一路做到Blues总裁,也算是打滚商场,见多了其中蝇营狗苟,对于以权谋私的男女之事,从来嗤之以鼻,不屑为伍。
感情上他向来占据主导,不必多费心神,自有各色桃花夤缘而来,做小伏低,他只需要好聚好散便罢了。
如今面对陆沉彩的嘲讽,周扬却格外平静,恍然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原来遇到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才是捷径。
没有人会舍近求远。
周扬放下手:“极耀原本的计划是绝对控股。”
陆沉彩匆匆逃开一步,就站住脚,回头看他。
周扬慢条斯理地侧过身,十分绅士地朝她笑了笑。
“即便我给你机会见到池先生,也撼动不了他的想法。”他审慎地观察着陆沉彩的表情,见她睫毛微颤,似有所动,继续道,“我当然知道,就算不选择极耀,窦慈也在接洽其它资本,可是……”
“极耀也有极耀的手段,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试错。”
陆沉彩抬眼,平静道:“那你又能许诺给我什么?”
“如果顺利推进,极耀会成立潮流事业部,并行管理Blues和野马之瞳,我会成为负责人,顺理成章地持股。
“你依然是野马之瞳的灵魂人物——但资本市场的游戏规则你应该清楚,品牌创始人往往在融资后逐渐被边缘化,甚至出局。但我可以承诺,你的股权不会被稀释,甚至可以拥有否决权。”
陆沉彩盯着他,清楚地知道周扬所言句句属实,却只是感到了荒诞。
“……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