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彩语气很淡,却透出一丝疲倦。
“我做你的情人?和你恋爱?还是嫁给你?”
“我不明白,周扬。”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看,你的选择很多,原本不必要浪费心力在我身上。”
空气静了一瞬。
周扬朝她靠近,至半臂距离,才抬起手,轻轻将她垂落颊侧的鬓发捋到耳后,不出所料,看到她脸上露出不适的神色。
他无声地叹息,落下手。
“因为你不会接受我的追求,陆沉彩。而我必须要先踏碎你的城门,才有可能跟你产生一丝关联——”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我没有其他办法……总不能站在城外敲一辈子门。”
陆沉彩奇异地理解了他的想法——不管什么手段,先得到再说。
其实许多事都能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
她有点走神地意识到,她和周扬的脑回路还挺像。
可惜,她想得到的另有其人。
“我的门里已经有人了。”她说,“他不需要踏碎,因为一直就在里面。”
“……什么样的人?”周扬面色沉了几分。
陆沉彩垂下眼睫,不知是为了让周扬知难而退,还是原就存了私心,擅自给庾星回定了名分。
“今天过来的那位庾先生,是我的未婚夫。”
气氛一时凝固。
她继续道:“所以……答应你的代价,对我来说不划算。我建议我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周扬勉强弯起唇角,冷冷道:“是吗?他看起来像是还在读大学。”
“别忘了我也才毕业不久,周先生。”陆沉彩张口就来,不打草稿,“我和他是学生时代的恋爱,比较纯粹,不用处理太多利益上的东西。原本打算毕业就结婚,正好赶上事业上升期,他身体也出了点问题——”
说到这里,陆沉彩听到脚步声,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不由愣住。
一个颀长高挑的影子逆光而来,几步到了面前。
“你好点……”她张了张口,就被他揽住肩膀,轻拢在怀中。
跟着,一个吻落在发顶,声音却有带着凉意:“我没事,吃了醒酒药,好多了。”
周扬插在裤袋里的手攥成拳,撞上庾星回裹挟寒意的视线,心头难免涌上薄怒,只觉告白、威逼都不成也就罢了,还要被喂一口狗粮,实在太没面子。
陆沉彩的鬼话他半信不信,更疑心这小子不过是她临时拉来的挡箭牌,强自镇定地笑了笑。
“原来这位庾先生不是陆小姐传闻中的那些风花雪月?那么……二位既然订婚了,想必婚期将近?”
这话说得引人误会,仿佛她十分花心薄情,陆沉彩愣了一下,倒是庾星回面不改色帮她圆上了谎。
“原本打算年底的,但工作太忙,她实在抽不开身。还要多仰仗周先生的合作。”
周扬抿唇,没如愿看到庾星回变色,正要继续说什么,电梯那头又寻过来一个人。
窦慈疾步走过来,见到陆沉彩和庾星回,才松一口气,随即略带疑问地扫视三人,觉出些气氛不对,连忙朝周扬道:“周总,关于池先生的会面,借一步说话?”
陆沉彩知道他在解围,趁机朝周扬告辞,头也不回地牵着庾星回离场。
等待电梯的功夫,谁都没有说话。
还是陆沉彩打破沉默。
“你听到了?”
“嗯。”
“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顿了顿,陆沉彩偏头看他,“威廉,周扬,还有那些……花边传闻。”
庾星回下颌绷紧,尽量平和地开口。
“我是你什么人?以什么立场来问你?”
陆沉彩被问住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答复。
“况且,这不是你的错。”电梯开了,庾星回牵着她走进去,“你身处的名利场有多少腌臜,又把你置于什么处境……你做的选择,旁人没有资格置喙。”
陆沉彩很是愣了一会儿,发现电梯已上行至一楼大厅。
“去哪里?”
“送你回去。”庾星回走出电梯,“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她敏锐地感知到他语气中的疲倦,没再说什么,跟在他身后往出走。
下一刻,却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女孩,毛手毛脚直接拽住了庾星回手臂。
“庾老师——”
是程小玉。
庾星回错愕:“你……没有走吗?”
程小玉可怜兮兮道:“我一出来就碰到经纪人在底下找我,就躲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等他走了,发现这里打不到车,我手机没有带,也不敢找这里的工作人员帮忙……”
说到这里,才注意到庾星回身后跟着一个女孩,适才被他挡住了,竟没留意。
“这位是……”
程小玉直勾勾盯着陆沉彩,只觉对方眉目如画,明丽清冷,十分眼熟。
庾老师说的过来找人,就是来找她?
程小玉眨眨眼,没搞清楚情况,又忙着看眼色,没再往下说。
倒是陆沉彩认出了她:“我应该在 Winter Studio见过这位……”
庾星回不着痕迹拨开程小玉的手:“程小玉,录音室的客户。”
陆沉彩想了想:“我们也正要走,你去哪里?捎你一程。”
庾星回转头看她,没有言声,程小玉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连道谢。
“小姐姐你真是人美心善,太谢谢了,回头一定请你吃饭。”
陆沉彩笑了下,未置可否。
走出今宵已经是夜半,整个西中岛江滨恍若一头巨大的霓虹巨兽,照出众生光怪陆离。
忽地,江面上霓虹的倒影被细密的微雨打碎,潮湿一瞬间就漫开来。
下雨了。
几人立在今宵阶前,侍者上前来帮他们撑伞,等待门童将车驶来。
陆沉彩紧挨在庾星回身侧,因江风吹彻,微雨生凉,本能地抬手挽住他手臂。
庾星回偏头,替她将肩头掉落的罩衫扯回去。
指缘触到她光裸的皮肤,她就朝他看过来,谁都没有说话,心内却不免为这种自然的亲昵生出困惑。
陆沉彩想,我原不是可以同人倾盖如故,亲密至此的人。
庾星回想,为什么她明明忘记了我,却还对我这样不设防。
一旁的程小玉不经意瞥见二人动作,悟了。
——原来是庾老师女朋友。
只是……为什么庾老师会来这种地方找自己女朋友?
凌志到了面前,门童下车朝庾星回递过钥匙,却被陆沉彩接过。
他才迟迟记起,自己喝酒了。
“把我放在长江路就行。”程小玉识趣地坐到了后排,把二人世界留给他们。
陆沉彩生疏地在驾驶位摸索了一圈,没找到启动键,庾星回默默把钥匙插进方向盘右侧的插孔,拧到ON档。
车子起步动得很慢,她不明所以,下意识加了一脚油门,不妨车子猛地往前一窜。
两人都是一惊,庾星回下意识抬手拦在她腰间,跟着歪头失笑。
“车子太老了,油门比较沉。慢慢加就好。”
陆沉彩脱口想说,不如换辆车算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几分钟后,陆沉彩就已经熟悉了这台凌志。
庾星回一开始正襟危坐,现在已经能放松地靠在椅背。
正逢前方红灯,车流阻塞,程小玉挨不住寂寞,开口好奇道:“小姐姐怎么称呼?”
陆沉彩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程小玉虽有些媚俗,却姿态天然不造作,好奇也只是单纯好奇,并不惹人反感。
“我姓陆。”顿了顿,又问,“怎么会在今宵躲经纪人,遇到麻烦了?”
程小玉憨笑两声,没答,岔开话题:“我就说庾老师长这么帅,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呢?肯定是成老板骗我。陆小姐是做什么的啊?”
“做设计的。”
“哇,好棒。”程小玉眼神发亮地看着她,“设计衣服吗?”
“算是吧。”
陆沉彩漫不经心地答,余光瞥见庾星回望向窗外,似在走神,故意问道:“庾老师怎么还立单身人设?”
程小玉被问得尬住,不知是否说错话,挠挠头笑道:“不是人设,就是……之前好奇问过成老板,那时候成老板说他单身。”
“多久之前?”
程小玉回忆成冬的说辞:“也没多久……成老板还说他是母胎solo,我就说肯定是骗我……”
庾星回后脑勺僵了僵,转头看陆沉彩,恰好车子停下,长江路到了。
程小玉正要下车,又被陆沉彩叫住。
“瞒着经纪人私自离开今宵的饭局,没关系吗?”
她回过头看程小玉,眼神太过真诚,以至于程小玉喉头有些哽住,没办法再打个哈哈含糊过去。
“……还不知道。”程小玉顿了下,又堆出笑来,“应该没问题啦。”
陆沉彩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程小玉一句很大声的“谢谢你”打断,跟着,她急匆匆推门下车,走了。
陆沉彩目送她渐远,才回转身,手落在方向盘上,良久无言。
“但愿。”
庾星回一时没明白:“嗯?”
“她很勇敢。”陆沉彩语声很轻,“但愿她承担得起后果。”
庾星回伸出手越过控台,覆住她手背,长久地偏头凝视她。
是询问,也是安抚。
在你我互不知晓的年岁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成为今天这样的陆沉彩?
从前她的伤感是具象的,是梅雨天夜深独行的恐惧,是抱着画板的无家可归,是清贫,是孤独,是被困在永宁巷中尚未知晓以后的无望。
而刻下,她的伤感与怅惘却几乎触不到边际。
他连问,都不知从何问起。
车子继续向前,窗外,灯火在雨雾中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海,陆沉彩静了许久,才重新开口。
“庾星回。”
“嗯?”
“其实,你知道我们或许曾经认识,对吗?”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了解自己的安全距离,没可能对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这样没有防备。你好像从始至终不在我的警戒线外。除非,我们原本就有过交集,甚至交往匪浅。”
庾星回哽住呼吸,前方的尾灯照进眼底,一霎灼痛,令他本能地闭上眼。
他道:“那些交集,对你而言重要吗?”
如果重要……应该不会被这样轻易忘记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我们原就相识。
我们曾一起被那条巷子困住,以为明天永不会来——可然后呢?
十六岁的我们,对二十三岁的我们而言,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你的忘记是不愿回看,就一路向前,未尝不好。
陆沉彩没有回答他,只在前方路口掉了头。
车子驶入洋房林立的旧租界,梧桐叶遮住霓虹色的夜,车窗外的街景由市中心的车水马龙变为静谧文艺的咖啡、手作,以及……一间紧闭门庭的画廊。
Gallery Cipher。
陆沉彩刷开玻璃门,走进昏暗的玄关处,回眸,以眼神邀他进来。
随她拉开总闸,所有氛围灯都亮起来,幽幽的一点光,铺陈在每一幅画作、每一处展台上。
他跟在她身后,步步行入她的世界里,最终,看到展路尽头,最隆重的展位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野马之瞳”。
那就是她十八岁拿到双年展金奖的画作。
半人高的画框,仿佛从黑暗中生长出来。
独眼的马头从混沌的底色中浮现,鼻梁上的独眼占据了马脸的大部分,层层叠加的透明釉料使瞳孔闪耀着冷冷的光泽,深处却透出一个人影的轮廓,仿佛困在琥珀里的虫。
背景的马群轮廓模糊如扭曲的梦境,颜料下透出朱红色的底色。
整幅画的光源来自那只独眼,钴蓝的光向外散开,马群浸没在一片无涯的暖黑之中。
隔着几步距离,庾星回却恍惚能嗅到空气中有油墨的苦涩。
“《野马之瞳》得奖后,只公开展出过一次。”陆沉彩低声说,“后来一段时间里,我回绝了所有借展请求——我不愿看见它挂在展厅,被别人的目光解剖。”
陆沉彩站在那幅画前,背影清瘦得像要陷入那片暗里。
“后来野马之瞳品牌成立,窦慈把这里作为临时办公处,我就从高家搬了出来。在这里我日日面对这幅画,直到彻底不在意它是否被展览,被议论,被围观,就像……”
“就像他们议论高家那个假名媛一样。”
庾星回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她的声音很轻,如被雨水浸透的画纸,一碰就碎了。
“如果我们曾经认识,你应该知道的。”
“程小玉遇到的那种处境,我很早就遇过了。”
意识到自己被当做“礼物”、“附赠”,被视为“猎物”,是很早的事情。
比起业野马之瞳时更早。
十八岁成人礼,高家设宴为她庆祝,其实那时她才刚刚成为高靖宇的“女儿”几个月。
毫无关联的所谓海市名流贵胄仿佛因她齐聚,无人关心,也无人过问,她到底愿不愿意被这些人围观自己的生辰。
高靖宇高调地在众人面前“展示”她,一人高的顶级法甜蛋糕,华丽到不真实的香槟塔,许多人过来问候,敬酒……
她越过重重肩膀,看到不远处的甘恬。
女人通身奢牌定制,容光焕发,对上她的眼神,仿佛欣慰。
她大约猜得到刻下甘恬的心情——看,我就说终有一日会离开那条破巷子,会成为人上人。
成人第一日她便因敬酒喝得微醺,于是回绝了某家公子共舞一曲的请求,避出人群,躲进一处鲜有人来的会客间。
她以为无人在意她离场,待外头喧声散去,她推门而出,却听到一楼大厅传来冷声斥责。
“给她办这么盛大的成人礼,邵家公子敬她酒不喝,请她跳支舞也扭扭捏捏,简直上不得台面。”继父高靖宇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嘲弄,“白费我一番苦心。”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字字入耳。
她僵在原处,才要上前,就听到甘恬低声下气道歉,说她没见过什么世面。
高靖宇这才语气缓和:“下次带沉彩出去前,记得好好教她与世家公子的交往之道,未来若能未来结一门好姻缘,也不至于丢高家的脸。”
甘恬近乎讨好的声音慌忙接上:“你放心呀,之后我一定好好让她学着怎么和人交际,不会再让她出差错了……”
方才生出的愤怒如被一桶凉水浇熄,她怔怔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靠在走廊墙壁。
寒露时节,海市回潮,再是富丽堂皇的别墅,墙壁也不免生出凉意。
水汽裹挟寒意,自皮肤浸透骨髓,冷到她一时牙齿打颤。
甘恬和高靖宇又服了几句软,她已然听不太清,抬眼,才瞧见高世安就站在几步外,目不转瞬地盯着她。
他走过来,如一名敦厚的长兄般,拍了拍她裸露的肩膀。
“原来你躲在这里。没关系,下次不想跳舞的话,可以找我当挡箭牌的。”他语气正经,望过来的眼神不知为何令她汗毛倒竖,“毕竟我也算是你哥哥。”
不久后,她终于明白了那眼神背后的意味。
陆沉彩曾设想过,会否以猎手的姿态入局,就不会被当做猎物。
成为“陆总”后,她才发觉,即便有不同,那变化也实在微乎其微。
美貌,稚龄,孤女,单身……这些都是作为“猎物”的绝佳元素,旁人试图将她强作为点缀与甜品,仿佛她唾手可得——即便她根本高不可攀。
即便是周扬这种自诩正派、衣冠楚楚的“君子”,也难免在心猿意马时,忘记分寸,以权胁迫。
可她从前面对的,比周扬更甚者不在少数。
如果不是始终有窦慈在身边,她也并非每一次都能够全身而退。
“你以为我功成名就后才懂得人世腌臜,不是的。”
陆沉彩听不到身后的动静,只觉茫然、疲倦,她语气很轻地说下去。
“比那更早些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处境了。”
她是个只要往前看的人,感情这种东西在她的人生里可能只占20%,不那么多,也从未重视过。
她一直否认缺失的记忆对自己造成影响,却也清楚,因为高世安那件事,她的确没有办法轻易信任谁。
对待男色,她时常处于游离而观赏的状态,就像初见庾星回时,即便萌生悸动,一再靠近,却也点到为止,至多不过是红尘中觅一抹欢愉。
意识到不对劲,是心动之外的事。
她陷溺他的陪伴,渴望他的亲昵触碰,仿佛天地亘久,他与她早在上一世就等待相认。
这好没道理。
她与窦慈同出同入,早年出差忙起来,也有不避男女之防的时候,却也没有亲近自然到这个地步。
她试图整理好这段关系,却无暇顾及。
注资迫在眉睫,如果不是今天他找上门来,她或许有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他,以免分神。
可是,他主动寻来了。
更干脆戳破了挑明了问她:“我是你什么人?”
她思绪走偏地想,周扬告白的时机虽然很糟糕,但却给她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新思路——如果没把握拿捏对方的心,就先得到对方的人。
简单粗暴,先得到再说。
陆沉彩在野马扭曲的暗影前猝然回身。
他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黑发微微潮湿,肩头还沾着未干的雨珠,衬衫的领口松散地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昏暗廊灯下,辨不清神色,却莫名觉得,他眼神幽邃而潮湿。
她带着探究,朝他靠近半步。
“过往的交集对我而言的确不那么重要,因为它早就把你变成了我的例外,一个,不用敲门就能越界的人。”
“所以庾星回,如果你非要问我你的立场和身份——”
再逼近半步,鞋尖刚好相抵。
“你倒是好好想想,你想要什么立场,什么身份?”
雨声忽骤,敲打画廊的琉璃穹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