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深处,一个垂首,一个仰面,咫尺方寸,视线黏连良久。
他喉头滚动,抬手环住她薄薄一片腰身,只顾凝视着她的眼。
心内早如风絮,乱作一团。
庾星回不曾料想,她离开永宁巷后,原来并非一路坦途。
这幅“野马之瞳”为何如此扭曲吊诡,仿佛展露伤口,她为何醉后失忆,又为何用那种感同身受的眼神看着程小玉……一切忽然有了解释。
可是,他又能要求一个怎样的身份和立场?
他甚至不能为她锦上添花。
画廊外雨声渐密,像是某种催促。
他以视线描摹怀中人的轮廓,被她过分瑰丽的唇夺去心神,却克制着,没有低头吻下去。
“你需要我是什么?”
陆沉彩皱了下眉,屈指抚过他高耸的眉骨,又拨开纷乱潮湿的额发,最后捧住他的侧脸。
“是我在问你。”
他怔怔凝望她,最终苦笑了一下,语气极尽低柔。
“……我不敢想,陆沉彩。”
“我离你的世界太远,有时生怕连自己都不能保全,所以但凡你问我要,但凡我有,我都无不同意。”
“如果你要一段随时能抽身的关系,我可以。”
“如果你想要一个在今日这种局面里帮你挡掉不必要麻烦的人,我也愿意配合。”
他停顿了一秒,唇角很轻地弯了下,像在自嘲。
“我把自己拆解到最后,能拿得出的也只有这些,剩下的,如果你还需要,我就找找看……”
“不知能不能拼凑出来,也不知你看不看得上。”
氛围灯忽然闪烁了一下,阴影短暂地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又很快恢复如常。
她仰面,在他深潭般的眼底捕捉到了挣扎、克制、渴望……以至于他刻下近乎献祭的表白也像是在等待审判。
而他亲手将审判的权杖交到她手里,毫无保留地。
她的心一下一下地震颤,因他这番话,呼吸都不稳。
知他待她从来极尽温柔小心,明白他或许对她有好感,却未料想,在朝着她的方向,他独自走了九十九步,也不敢踏出最后一步。
一个清冷如雪的人,却早在无人知晓处为她低眉折腰。
皎月坠尘,折骨自轻——没有比这个更令人动容的了。
陆沉彩深深望他,以双手捧住他的脸,指缘碰到颈侧,只觉血脉在掌下汩汩,仿佛连生死都可交由她处置。
“怎么会远?我就在你面前,伸手就碰得到。”
他默了半晌,深吸一口气。
“我一直在讨生活,字面意义上的。几百万的债,偶尔失明的身体,没有父母庇护,也没有什么亲人,我对很多事都不那么在意——甚至是音乐。”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醉心艺术不问世事的天才音乐人,我只是……会计算罢了。”
“陆沉彩,你看,我剩下的东西,对你而言一文不值。”
——尽管那已经是我拥有的全部。
你不该给我机会的,陆沉彩。
他想,我只是纵容自己的靠近,妄图做你光明人生里的看客。
却怎敢奢求真正参与其中。
现在,他已经掀开最后的牌面,自揭所有不堪的现实,如果她足够冷静聪明,就该斩断这个麻烦。
陆沉彩的脸色微微变了,像是困惑,不解,也像是带了薄怒。
她撤开手,柔软的体温离开颊侧,从他身体里剥离了春天。
雨声渐渐消散,他走了神,偏头朝一侧的落地窗望去,街上的伞已经一把一把收起,原来只是一场盛夏的过云雨。
他没有再敢看向陆沉彩,因长久等不到任何回答,便自嘲地低笑一声,转过身,缓步往出走。
雨过天晴了——
就到这里吧。
“几百万?”
脚步顿住,他僵硬着,忘记回头,只茫然地看向前方,幽邃的长廊,两侧的画与中央的展台如同守卫,不声不响观察着一切。
“原本是八百万。”他平铺直叙,宛如宕机,“还了一部分了。”
身后的声音近了一点。
“凭自己可以还完吗?”
“可以。”
“多少年?”
“保守估计还有十五年。”
“所以呢?这十五年你打算得过且过?”
脚步声来到近处,他双手垂落在两侧,僵硬着,错过转身的时机,她已经绕到他面前,截断他落荒而逃的去路。
她无甚表情地看定了他,原是微微仰面才能与他对视,却不知为何有居高临下之感。
这样生人勿近的漠然姿态,不曾对他展露过。
庾星回不由自主握紧了拳。
陆沉彩的语气和神色一样冷酷。
“你把自己拆解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一文不值里,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揭破。”
“你不敢想自己的立场,那这两个字,想来你也不敢说。”
“予取予求——你以为很坦诚,很浪漫?”
咫尺之距,陆沉彩并指,重重点在他心口,如一柄利剑戳穿他骨骼。
“你只给了我懦弱。庾星回。”
庾星回张了张口,被凭空抽了个耳光似的,脸色一霎泛白。
剑指从他心口移开,来到颈侧,路过汩汩血脉,随后,她用微凉的指尖钳住他下颌,稍稍施力,迫使他偏过脸。
陆沉彩沉默地、仔细地打量他,像是端详一件精雕细琢的瓷器。
“既然选择要行尸走肉地过完这十五年,那你剩下的那些一文不值里,唯一有意思的也只是这副皮囊。”
“你什么都可以,那就做我的情人好了。”
陆沉彩落下手,轻描淡写地给出判决。
庾星回蓦地转过脸看她,握住她落在下颌的手。
升腾的怒被硬生生地、一寸寸压回喉底,最后化为一个无能为力的淡笑。
有股熟悉而无名的钝痛,自心口蔓延开来,直至四肢百骸。
庾星回是个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捧出来的人。
——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不同意陆沉彩的评价。
陆沉彩转身之前,最后瞥了他一眼,如同看一样不带生命的死物。
画廊的玻璃门向两侧打开,她的背影没入夜色,被一辆经过的出租车载离。
他血脉冻结般枯立在原处,心想,她甚至……
不愿再浪费时间与他同路。
陆沉彩在“今宵”的战绩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便成了谈资。
去见新投资人的路上,窦慈把手机里的各色消息给陆沉彩看。
“都在问我,今宵的榜首Iro是不是真是你,登榜首是不是真能拿到今宵的尊享礼盒。”
陆沉彩头也不抬,仔细看新投资人的尽调报告。
从前都是窦慈在操心这些事,她对资金如何运作一概不知,如今从头学起,不禁头大。
“什么礼盒?”
窦慈:“……今宵给你的贺礼,已经派人亲自送到你家里了。”
陆沉彩盯着Ipad看得认真,未置可否,窦慈却还盯着她。
“……还有什么事?”
陆沉彩抬头,对上窦慈探究的视线。
窦慈说:“你不对劲。”
陆沉彩嘴硬:“……哪方面。”
窦慈观察了她一会儿:“你看起来心情格外糟糕。不会是被周扬膈应到了吧?”
“不至于。”陆沉彩低下头,翻了一页文档,“约到池先生的时间了吗?”
窦慈正色:“没给准话,说他最近都在明港度假。”
聊了几句公事,话题又绕回她身上。
窦慈摸着下巴说:“不对劲。那天你跟录音师从今宵私奔后,就没再听你提起他了。”
扫了她手机一眼,又不解地说:“也不见你煲电话粥传简讯了。”
陆沉彩顿了两秒,把IPad收起来。
“我让他做我情人。”
“……”
窦慈被按了暂停似的,几秒后才追问:“他答应了?”
“不知道。我没等他回答就走了。”
陆沉彩以手支颐,扭头看向车窗外:“挺没意思的。”
窦慈缓了缓:“他当时什么反应你总知道吧?”
陆沉彩回忆了两秒,就自行叫停,随即低声道:“可能生气了吧。”
是该生气的。
那个录音师看起来不像是可以任由折辱的人。
只是,能让陆沉彩说出这种话,想必是被对方惹恼了。
窦慈风中凌乱地盯着她的后脑勺,叹一口气,闭麦了。
饭局设在西中岛江岸上一间淮扬菜,对方是海市有头有脸的资本大拿,名叫庄闫安。
窦慈与庄闫安相谈甚欢,陆沉彩有点走神,时不时看一眼庄闫安带过来的小模特。
风姿绰约,是走在路上都会引人注目的类型。
陆沉彩忽然灵光一闪,低头打字。
遗落在化妆间的手机嗡然震响。
许岩伸手拿起来,看到锁屏上滚出了发信人和消息。
陆沉彩:
【有一个比较冒昧的问题。】
许岩皱了下眉。
陆沉彩——不是野马之瞳的主理人吗?
这应该是庾星回那只不怎么用到的私人手机吧?
他俩认识?还是……凑巧同名?
跟着,下一条消息也滚上锁屏界面。
陆沉彩:
【曾经有人提出过让你当情人吗?】
当啷一声,手机没拿稳,掉在化妆台上,打了个旋。
因摄影棚内人声喧嚷,并未引人注意。
许岩瞥了眼舞台,直播机位已经架好,庾星回在画外弯下身,方便工作人员给他戴好耳返和腰包。
有人匆匆走过来说,还有十分钟直播开始。
许岩有点心不在焉地应一声,把庾星回那支私人手机揣进口袋,举步往直播现场去。
“给我一个小监。”
许岩拿上显示器,往直播导演身后一坐,庾星回刚好走上台入画。
钢琴前的灯光照落,将庾星回的轮廓勾勒得越发清楚。
他微低着头,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一道深邃的阴影,下颌线如刀削般冷峻锋利。超高清的镜头怼脸下,连肌肤的纹理、毛孔都清晰可见。
许岩听到直播导演从控台问他,第一次直播,紧张吗?
台上的庾星回不太适应地按了按耳返,朝主机位摇了下头。
灯光很刺眼。
他在钢琴前坐下时,因烤漆琴箱的反射光不由自主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这段时间他过得兵荒马乱,拿到了签约预付金,筹备这场官宣直播,开新专企划会……以至于有时会短暂地恍惚,并生出错觉。
——画廊那晚会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剖白过往以试探他的真心;他也不曾懦弱地回避她的坦诚。
有时噩梦惊醒,都要懊恼扼腕,自己的确有够离谱。
在她自揭伤疤走向他的时候,他像一个不敢上战场的懦夫,摊开所有困境搜刮借口。
换作他,应该也只会觉得对方荒唐。
他如此冷静地自我审视,垂睫,在琴键上落下一个音符。
晃神的功夫,现场忽地一阵骚动。
“韩总来了!”
“韩先生——”
抬眼,韩致峰大步进棚,给混乱的控台开路,随后,让出了身后的人。
庾星回转眸看过去,神色微怔。
是严励行。
许岩张口结舌地起身,把两人让到导演身侧的位置,还给韩致峰递上小监,被摆摆手拒绝了。
严励行始终没说话,只盯着主监,仿佛隔着屏幕与他对视。
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直播开始了。
因非图前期的宣发预热做足,与此同时,“非图超级新人:你一定听过他写的爆单”直播在线人数瞬间过万。
起先弹幕还有些疑虑,大屏上来直接怼脸,不怀好意的骂声也熄火了。
【这骨相是真实存在的吗???】
【救命啊这个下颌线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
【三秒钟我要这个钢琴帅哥的全部资料!!】
“先弹几首……你们可能听过的歌。”
庾星回声音很低,带着点病愈后的沙哑,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弹幕直接炸了——
【手!手好好看!指节分明我死了!】
【这颜值这气质……非图娱乐从哪挖来的男大校草啊???】
当《一步》的前奏响起时,弹幕突然诡异地停顿了一秒,继而疯狂刷屏——
【等等!这不是徐步克的爆单吗?!原作曲居然长这样??】
【这钢琴版比原曲还带感!】
【帅哥你谁???有这种颜值为什么要躲在幕后写歌啊!】
热搜榜上,#庾星回 骨相天才#和#非图娱乐新人是隐藏大佬#的词条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西中岛的夜有些雾蒙蒙的,陆沉彩将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用筷子戳了下自己碗中的清炖蟹粉狮子头。
窦慈和庄闫安勾肩搭背去洗手间后,包厢里一下子静了,只剩她与庄闫安那位红粉知己面面相觑。
小模特捋了下头发,见陆沉彩容色淡漠,也不敢贸然开口,低头刷起了手机。
有歌声旋律隐约传进陆沉彩耳中,似曾相识。
“这是谁?”陆沉彩突然开口。
“啊?”小模特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机转过来,“一个歌手直播……”
顿了顿,她笑着问道:“陆总有喜欢的明星吗?”
等了半晌,却见陆沉彩只沉默地盯着她的手机屏幕。
画面里的男人正在调试麦克风,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横屏中景里,只能看到他身着简单的白衬衫,坐在烤漆的三角钢琴前,动态的镜头从他正脸切到修长的手指,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亲眼见他弹钢琴。
网络延迟的缘故,直播短暂地黑屏了。
她猝然回神,朝小模特礼貌一笑。
“我有常听的歌。”
小模特这会儿也不怕她了,找到了共同语言一般,喋喋不休说起这个直播。
“这个直播我预约七天了,好不容易开播,结果还赶上饭局……”她懊恼地咬了下嘴唇,“陆总你听过《一步》吗?徐步克唱的那首,很火的,原作曲就是他……”
见陆沉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又问:“你常听谁的歌啊?”
陆沉彩怔了怔:“……庾星回的歌。”
她精准地说出了“庾星回”三个字,让小模特直接愣住了,平白生出一股遇见同担的激动。
“我也是!”
“他给宁献写的那首也好听!之前业内都传他签了非图,我还没信,结果是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本人,原来长这么帅——”
是很帅。
这幅皮相,任谁都很难给出差评。
陆沉彩笑了笑,垂下眼。
感情于她只占20%,看来对他来说,也不遑多让。
他忙于“讨生活”,如今也拨云见日。
或许八百万于他确然是枷锁,只要戴上一天,就不配言及其它。
可她已经将话说到了那种地步——你可以选择站在我身边的立场。
如果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那就算了。
陆沉彩不需要别人献祭来的懦弱和回避。
庄闫安比窦慈先回来,见红粉知己和陆沉彩聊起明星,颇是震惊。
“看不出来,陆总还追星啊?”
陆沉彩未置可否,倒是小模特兴致勃勃起来。
“你不知道,我和陆总喜欢的是同一个歌手,他今天正好出道直播。”
庄闫安来了兴致,凑过去窥屏:“我瞧瞧,哪个?”
看了一眼,摸了摸下巴:“这人……我见过啊。”
在韩致峰局上。
有天韩致峰破天荒带了个小帅哥过来吃饭,说这是公司合作的音乐人,在公司开会碰见了,一问他也没吃饭,正好过来蹭口饭吃。
“海市排名前十的本帮菜,尝尝鲜。”
一堆人不明就里,但也不差一双筷子,就没在意。
小帅哥吃完走了,韩致峰才透底:“朋友的弟弟。”
“哪个朋友?”
韩致峰笑而不语。
等回头才打听出来,那小帅哥跟明港严家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哪成想今天还出道了。
庄闫安用手指头点点屏幕上那张脸,意味深长。
“人家可不是简单的小明星。”
小模特一听,来了兴趣,缠着要听八卦,庄闫安却不肯说了。
庄闫安这边的安宁资本意向很大,约定了下一次来公司详谈。
散场后,陆沉彩跟窦慈一辆车走,陆沉彩低头搜出了庾星回的直播回放,戴上耳机。
钢琴版本的《一步》。
起初只是零星的音符,疏落地浮在空气里,带着某种未干的潮湿。
他的歌声如迟来的一缕风,与琴声交错。副歌部分本该明亮的高潮,此刻却像透过雨雾看到的霓虹,光晕模糊地晕染开来。
车行的杂声嗡嗡作响,和着歌声呢喃,尾音的和弦久久不散,在耳际儃徊。
陆沉彩怔怔地听到最尾,涌出一股夹杂着诧异的失真感。
这不是徐步克的版本。
这是属于庾星回的、最初的版本。
她窦慈不解地偏头看过来,却见她脸色煞白,几乎称得上惶惑。
“调头。”陆沉彩忽地抬头对司机说:“去永宁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