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岛台上搁着三个空的矿泉水瓶,庾星回把最后一瓶水倒进即热饮水器里,按下出水键,冲好感冒冲剂。
客厅里已经有阳光照进来,卧室的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
庾星回走进去,把冲剂放在床头,很轻地拍了拍被子里露出的半个脑袋。
“先把药喝了。”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不太情愿地探出头,撑着手肘半坐起身,靠在床头。
眼睛还顽强地闭着。
庾星回无法,坐进去一点,把杯子喂到她唇边。
她尝了一口,对于感冒冲剂的苦味颇为适应,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完了。
“我发烧了?”
她开口才觉嗓子有些哑,勉强睁开眼,看着庾星回放下杯子。
“有一点低热。没到吃退烧药的程度。”
“现在几点?”
“十一点钟。”庾星回把充好电的手机递给她,“窦慈打过电话,我跟他讲了一下情况。”
陆沉彩缩回被子里,闻言僵硬两秒。
“怎么讲的?”
“着凉了。他说今天没什么事不用进公司。”庾星回平静地帮她掖了掖被角,“再睡一会儿起来吃点东西?”
陆沉彩“嗯”一声,下意识攥住他落在被子上的指梢。
庾星回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翻身在她身侧躺下来,没将手抽出去。
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下是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宁,转念,又有些许懊悔。
在浴室里停留太久了。
昨晚抱着她出来时,明显感觉到她打了个寒颤。
身体先是大量失掉水分,出去时卧室的温度又低,低免疫状态下,很难不着凉。
她先是打了几个喷嚏,又开始咳嗽,等他出门找到24小时营业的药房买了药回来,她已经睡过去了。
因怕第二天不能早点醒过来,他没吃安眠药,就这么睡在她身边,半梦半醒地捱到了天亮。
就像现在这样。
庾星回睁着眼,透过窗帘缝隙,窥见外头一线天光,恍惚觉得失真。
耳际除却她的呼吸,有不知名的白噪声,许是客厅的空气净化器,又或是冰箱的电流声,他灵台一片清明,只知道自己正握着她的手。
这只手在昨夜停留在他眼睫,下颌,心口,也曾掌控他的欲望。
冗长的、如同幻觉的恍惚被许岩的来电打断。
陆沉彩睡得很沉,似乎没有被震动音惊动。
他缓慢地抽出自己的手,拿起电话走出去接听。
“‘不插电’定你了。”许岩的语气很轻快,“意向书发过来了,你尽快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过来公司签一下。”
“好。”
“今天的策划会怎么取消了?Alan说你这边有急事,改了晚点线上开?”
“第一张EP的六首歌差不多选完了,只剩编曲风格要重新讨论,线上效率快一点。”
“主打就确定那首了?”
“嗯,Alan也觉得可以。”
“还有件事……”许岩语气突然有点迟疑。
“什么?”
“‘不插电’录制在明年Q1,珠川星月岛,那边还在搭景,咱们时间很充裕,上岛前抽空去趟明港检查一下眼睛。不然录着录着再出状况,我跟台里不好交代。”
庾星回沉默下来。
他早知道是严励行的安排,只不过现在是透过韩致峰借许岩的口说出来,让他没有回绝的余地。
“好。”他说,“什么时候?”
“非图总部已经在弄商务签,签证下来就过去。”
陆沉彩醒来已经是午后。
点的餐已经热过一遍,失去风味,庾星回干脆开车载她出来吃饭。
他很少在外面下馆子,被韩致峰带去过几间完全预约制的餐厅,虽然味道一流,但没办法说去就去。
车子在市中心绕了一圈,干脆循着商场去顶楼的美食城。
陆沉彩还是有些没睡好的样子,进电梯的时候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把脸藏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尚是无名之辈,光明正大出来吃饭也无妨,谁料在和牛烤肉店前被迎面出来的路人盯了半晌,擦肩而过时准确地和同伴说出了他的名字。
庾星回皱了下眉,在店员问他大堂还是包厢时,选择了包厢。
陆沉彩显然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在隐蔽狭窄的包厢里坐下,才问他:“怕被发到网上去?”
庾星回正专心点餐,闻言抬头看她,摇了摇头。
“只是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陆沉彩笑了一下:“那怎么办呢?你会越来越红的,到时候认识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庾星回放下点餐平板,认真地问:“你会介意吗?”
陆沉彩没有回答,撑着脸仔仔细细打量他。
是一副天生上镜的五官,注定要成为万众瞩目的所在。
恋情会给刚出道的男艺人带来多大影响,陆沉彩不是不了解。
她想,不是该问他介不介意吗?她有什么好介意?
转而,忽然明白了他是在问,这样不停被认出,被介入私生活的人生,她会介意与他共同承受吗?
陆沉彩微微垂睫,陷入思索般。
这个沉默的姿态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给出了回答,庾星回曲起指节,滚了滚喉头。
“其实……”
陆沉彩抬眸打断了他:“等你红到万人空巷了再说。”
庾星回怔了怔,陆沉彩这是不想为将来可能产生的困难而预支烦恼的意思。
他听懂了,只得无奈一笑。
和牛入口香甜,几种部位里,陆沉彩对“ハラミ”(横膈膜肉)情有独钟,庾星回留心记下,等上了餐后甜点,又发现她对冰淇淋兴致缺缺。
“不喜欢甜的东西?”庾星回想起在蔷薇公馆,她的冰箱里装满了黑咖。
陆沉彩很久没认认真真坐下来吃一顿饭,也没有想过自己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被这么一问,才眨眨眼,道:“应该是。”
难怪觉得戒烟糖难吃。庾星回想,可能还要找找别的方法。
回去的路上,庾星回问她还需要添什么生活用品,陆沉彩扭头看他,又露出一种很微妙的神情。
没等到回答,庾星回开着车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陆沉彩弯唇,伸出手,屈指碰碰他侧脸。
“没什么要添的生活用品。”想了想,又说,“回头让李文静寄来一些衣服,你记得查收。”
“大概什么时间?”庾星回仔细盘算自己的日程,“我下个月初不在海市。”
“就这几天。”顿了顿,陆沉彩又问,“下个月要出差?去哪里?”
庾星回如实道:“录制前要去明港看眼睛,后面的综艺是封闭录制,到时候会在珠川的岛上合宿……进了组,可能没办法经常联系你。”
陆沉彩点点头,对这番巨细靡遗的报备表示肯定。
到家后,庾星回在客厅和Alan开视频会,陆沉彩有些发食困,回到卧室又睡了一阵子。
再睁开眼,庾星回正坐在床侧扒开被子,把电子体温枪凑到额头处“嘀”了一下。
体温枪显示37.5°,还是低烧。
庾星回皱了下眉,走出卧室。
陆沉彩没了睡意,起身换完衣服走到客厅,见庾星回坐在沙发上盯着体温枪发呆,奇道:“在看什么?”
庾星回放下体温枪,抬头看她,不知为何耳廓红了一片。
“还是低烧。”
陆沉彩不明白他为何这副表情,走过去摸了摸他发顶。
“没什么影响,只是有点头疼。”
庾星回拉下她的手攥在手心,“会不会是身体有炎症?”
陆沉彩不解:“什么炎……”
话没说完就停住,有点琢磨过来了,徒劳地张了张唇,就被他扯到膝上,侧身坐进了他怀里。
他展臂轻轻环着她脊背,凑到耳畔很轻地说了些什么,怀里的人有些宕机。
陆沉彩心想:所以,让他过分一点,但不是那么过分的意思。
见他还是有些担忧,陆沉彩无奈地揉了揉他耳廓。
“一点感冒,大惊小怪。”她站起身,低声道,“我得走了。”
庾星回下意识牵住她指梢,起身跟了一步,又反应过来,松开手。
陆沉彩走到玄关换过鞋,回头看去,他还站在一步之外,气压极低地沉默着。
“去复诊过吗?”她问。
陆沉彩没急着走,立在门口,换回了来时那套通身棉麻的衣服——他清晨时一并洗净烘干了。
没头没尾的提问,庾星回只花了一秒就听懂了,是在说失明那次。
“没有。”
医生怀疑他有房颤,但不在病发时就无法监测到心律异常,他不能在医院一直等。
手机在手包里震响,陆沉彩知道是谁在催,径自忽略掉了,朝庾星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并没有再问下去。
“那……我走了?”
见庾星回还站在原地,陆沉彩朝他伸出一只手:“不抱一下吗?”
如同松开了暂停键,庾星回从僵硬中苏醒,大步过去将她拥进怀里。
血液从冻结到温热,也不过一个拥抱的时分。
贴近她耳畔,他才能将控诉说出口:“你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甚至也没有说,会不会回来。
他原本不擅长将心绪摊开给人看,刻下又觉得,即便说了也无妨,总会被她接住。
陆沉彩没有回答,只是推开门的时候,又回眸看他,给出建议。
“所以你可以主动一点,多问问我。我会告诉你的。”
陆沉彩坐进车里,驾驶位还留着他身上很淡的雪松气息。
周扬的电话又追过来,她略带不耐地接通了。
“陆小姐不会要放我鸽子吧?”
陆沉彩启动车子,平静地提醒:“距我们约定的晚餐时间似乎还有一个小时。”
周扬笑了一声:“这间潮汕菜是我私下常去的,想着要和你分享,如果被放鸽子,还挺遗憾的。”
“周先生这么有空?天天请我吃饭?”
“既然陆小姐肯答应,一回生二回熟罢了。”
陆沉彩说了句“见面聊”就挂断。
连着几天私下约她单独吃饭,起初被回绝,抛出“池以蓝”三个字后,陆沉彩去赴约吃了一餐西餐,席间周扬却绝口不提公事。
这是第二次。
陆沉彩想,如果拿不到想要的答案,这应该会是最后一次。
被侍者引入靠窗的位置时,周扬已经坐在那里,似乎等了一阵子了,见她过来,脸上带笑。
“从公司过来的?”
陆沉彩坐到他对面,放下手包,拿起菜单翻了翻,答得漫不经心:“不是。”
周扬也识趣没再追问,只是不作声地打量陆沉彩。
她一身素色,衬得眉眼清冷,神姿楚楚,周扬不由失神。
秀色确然可餐。
他低眉翻开菜单,推荐这里的招牌砂锅粥和福州小食。
陆沉彩说:“我记得周先生是杭市人。”
周扬笑了下:“不知道杭市号称美食荒漠吗?”
他有意缓和气氛,只因今宵那日之后,陆沉彩就再没对他稍假颜色。
陆沉彩搁下菜单,向后靠在木质的椅背,手上习惯性地把玩着那支他见过的都彭打火机。
拇指抵在边缘一挑,金属盖“咔”地一声脆响,火光未燃又合上。
“所以……极耀确实锁定了野马之瞳,对吗?”
周扬怔了一秒,又恢复如常,“此话怎讲?”
陆沉彩垂着眼,不带语气:“你迟迟不提约见池先生的事,其实是因为知道极耀目标已定,在这件事上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个面见与不见,意义不大。”
她抬起眼,咔哒一声阖起机盖。
“你只是想拿这个做幌子,创造和我相处的机会。”
居心被她这么轻描淡写揭破,周扬也不见窘迫,笑着点点头。
“陆小姐和未婚夫的婚期定了吗?”
陆沉彩微微扬眉。
周扬淡淡道:“要不是公司里有个前台小丫头在追星,我都不知道你未婚夫原来是个明星。刚出道就爆出未婚妻来,还是在海市大名鼎鼎的高家千金陆小姐……不好吧?”
“高”姓和“陆”字咬了重音,颇是戏谑。
陆沉彩点点头,不怒反笑:“你查我?”
“凑巧而已。”周扬好整以暇道,“我对陆小姐的事,向来一百二十个留心,只是饭局上随口一问,居然就有好几个版本的故事冒出来,真真假假的,我倒不会尽信——”
“但,未必是空穴来风。”
陆沉彩盯了他半晌,忽地笑了。
这个反应在周扬意料之外,他掩饰住一点错愕,极力维持掌控全局的姿态。
“笑什么?”
“恕我直言,周扬。你追女人的手段很拙劣。”
周扬面上的淡然微微僵硬。
陆沉彩捏着打火机,在桌案轻敲,一样样数他的罪证。
“不知分寸,威逼利诱,以公谋私……你不会以为这样显得自己很帅很霸总吧?”
陆沉彩耐心耗尽地站起身,侍者正好端来砂锅粥,见这两人一站一坐,颇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把托盘放下。
陆沉彩含笑道:“潮汕砂锅粥——闻起来不错,放周先生面前吧,他爱吃。”
侍者放下砂锅粥,迅速远离消失。
陆沉彩居高临下看向周扬,对方脸色微青,大约是觉得面子上下不来。
她好心道:“我觉得你下次找女朋友,可以直接明码标价,至少不会浪费别人的时间。”
顿了顿,她又补充,“这样对你来说也简单一点,省得谋篇布局,多费脑细胞,对吧?”
陆沉彩说完,转身要走,不妨周扬起身上前,扣住了她手腕。
迎上她警告的眼神,又将手松开了。
“你跟高世安的传言——你不在乎?”
这一问直踩在陆沉彩的雷点上。她不想再听到高家任何人的名字了。
陆沉彩深吸一口气,抬眼对上周扬研判的视线。
“我可以坦白讲,我不在乎,因为我不记得了。”她用近乎冷酷的语气,坦然道,“他可能强暴了我,也可能没到那一步——那年我十八岁,你觉得,我凭什么会想要记得这件事?”
周扬露出错愕的表情,脸上霎时失去血色。
他动了动唇,近乎无措地蹙起眉,看着陆沉彩,半晌都说不出话。
陆沉彩捕捉到他眼中的震惊、怜悯,或许还有同情……她一样也不在乎,只略有不耐地扬眉。
“我今天在乎的事情,只关乎野马之瞳的未来。闲话八卦,你尽可以去聊到人尽皆知,我照单全收。”
她转身,脊背笔直地穿过人声熙攘的大堂。
直到陆沉彩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口,周扬才仿佛活过来似的,回过神。
周扬约见陆沉彩,除却试探感情上是否还有余地,也是试图以“温情攻势”撼动她的立场。
他不希望极耀的收购出现任何差错。
可事实上,他不得不承认,陆沉彩根本无可撼动。
陆沉彩和周扬的两次私下见面,很快就被窦慈知道,一大早就冲到办公室质问究竟。
“你是不是忘了他对你有意思?一个男人,再是衣冠楚楚自诩正派,遇上喜欢的人也难免会干出些昏头的事情,他拿和池以蓝谈判这件事当饵吊着你,你还真往钩上咬?”
陆沉彩撑着脸在数位板上划拉,似听非听。
窦慈一拳打在棉花上,长出一口气冷静下来,坐到她办公桌对面。
“你想什么呢?”
陆沉彩掀起眼皮看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两次她都没直接从公司走,而且是自己开车。
窦慈拿出手机,调出行政部后台的行程记录,有两次异常轨迹标红。
第一次,车辆离开公司,抵达非图娱乐,然后前往西中岛某西餐厅,停留2小时17分。
第二次,车辆离开淀川名府,停在潮汕私厨,停留时间28分钟。
“你开的这部车在公司名下,车上的GPS定位一直连着行政部系统。”窦慈敲了敲她桌面,“安保条例是你自己签的,不会忘了吧?”
陆沉彩的确不记得了,盯着行程路线图,往下翻了翻,果然看到停留场所还有商场、淀川名府,但是都未被标记。
窦慈道:“你不可能自己去餐厅吃饭,除非有特殊情况,这家潮汕私厨,有次我见周扬就约在这里,他是常客。”
陆沉彩把手机推回给他,带一点揶揄。
“原来我们的数字营销部门除了研发APP,还负责监控老板行程。”
“不是针对你,我也一样。高管的公司配车都是同等待遇,行车数据基本透明,防止商业间谍行为而已。”
窦慈收回手机,动作和语气都很平静:“说回正题吧。”
他又问了一遍:“见周扬——你是什么打算?”
陆沉彩微微肃容,搁下了电容笔。
“我想主动引入白衣骑士。”
被极耀围剿已成定局——和周扬的两次见面也不是完全 一无所获,起码可以确认这件事。
陆沉彩不想放弃品牌自主权,她认真地看向窦慈。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陆沉彩的这个决定,早就在窦慈意料之中。
事实上,野马之瞳眼下的问题不是缺钱,而是这条路本来就很狭窄。
陆沉彩做的是风格先于市场的东西,不是快时尚,而是拿命赌风向。
喜欢的人会等,会抢,但库存和账期不会等。
窦慈和陆沉彩对视良久,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Supreme(苏博瑞,美国潮流品牌)第一次卖掉股份后,5亿美元的估值是怎么来的吗?”
陆沉彩了然地弯起唇。
Supreme靠的不止是限量营销和创意团队,还要靠背后那个愿意烧钱的投资人。
窦慈语气平和、缓慢地说下去:“我们现在是越有价值,越举步维艰。供应商的账期拉长,品牌的扩张需要资金支持,光靠咱们自己撑,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
“野马之瞳如果要往前走,不是靠你我凑单,也不是靠拖账期就能熬过去的。引入第三方投资,这是一个品牌的浴火重生,我们要有人来接这笔赌注。”
“极耀给我们的是困局,但也可能是转机。”
陆沉彩微微点头,朝窦慈伸出手来。
她一字一顿道:“既然要有人接这笔赌注,我们不如自己挑一个赌徒。”
传统资本的PE[ PE(私募股权投资):指通过向已成型企业投资,提供资金和战略支持,以换取一定的股权。PE投资通常帮助公司解决资金瓶颈,推动品牌扩张和管理优化,但可能导致股权稀释和控制权变化。]路径几乎被极耀封死了,那就另辟蹊径,去找一个愿意“赌一把”的人。
窦慈握住她的手,有片刻恍惚。
仿佛眼前的陆沉彩,又是创业伊始时,无所畏惧、只顾向前的那个小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