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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焚春秋

作者:白玉京在马上 当前章节:10832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23:38

午后的落霞映进窗棂。

空军一号唱机前,陆沉彩将一张黑胶轻轻放在转盘上,落下唱针。

庾星回的声音从唱机漫出,中声清朗,低声磁性。

她坐在地毯上,看着立在墙边的那幅画。

是巡展回来之后,她要求送回来的那幅旧巷紫薇。

她只记得这幅画是在艺考培训的画室中完成的,却不记得自己为何要起稿这样一幅画。

如果想起来呢?

所有遗忘都有因由。被丢弃的碎片不再被执着寻回,也是一种选择。

这也是陆沉彩一贯的选择。

沉思的功夫,电话震响,屏幕上是庾星回的名字。

“刚刚录完音,你在忙?”

他声音微哑,四下很安静,以至于连呼吸的长短都可以隔着听筒细数。

“还好。”陆沉彩回蔷薇公馆是为了收拾出差的行李,“要离开海市几天。”

那头静了静:“这么突然?去哪里?”

陆沉彩莫名听出一丝失落,笑了下:“去日本。很快就回来了,收到李文静寄去的衣服了吗?”

“收到了。另一箱是给我的?”

两大箱,除了陆沉彩的衣服还有一箱男款新品。

录音室里只有空调嗡鸣,庾星回坐在控台前,手里还握着做标记的原子笔,下意识地在歌词纸上划来划去。

“嗯。一些限量联名款,出街被拍到应该也会很上镜。”

庾星回笔尖顿住,虽然陆沉彩谈论他出街被拍时语气很自然,可他心内依然犹疑,她是否真的接受这样的现状。

庾星回沉默了两秒,又想起一件事来。

“箱子里还有一只电子手环,是做什么的?”

“啊……”陆沉彩的声音放轻了,低笑了一下,“你戴上了吗?”

“嗯。”

“戴了多久?”

“大概……超过十二个小时。”

陆沉彩道:“那足够了。”

庾星回低头,看着腕上的铂金质感的手环,圆形的智能手表界面,和市面上见过的都不太一样。

他不解,又听陆沉彩说道:“你点进设置……”

庾星回依她指示操作,一步一步,选择ID为“Iro”的账户,点击授权配对。

陆沉彩的手机轻震了一下。

屏幕界面上是“来自庾星回的数据共享配对请求”。

她点进来,页面上是他的账户头像,下面勾选着全部数据。

陆沉彩没有犹豫,点了“确认配对”。

页面在短暂缓冲后,跳出了庾星回的心电监测画面。

一条细线浮现,心电波形随即展开,一跳一跳,如实地记录着他此刻的心电活动。

电话那头传来心跳主人的声音:“所以,你能在终端看到我的心律?”

“嗯。初次佩戴十二个小时,内置的E-map芯片就会采集你的心电数据,构建专属于你的生理模型。”

庾星回微怔:“然后呢?”

“一旦模型建立,它就只认你的心跳,终端APP也只能接受唯一模型配对。”她顿了顿,继续说,“别人戴上这支表,系统会自动识别无效。”

……所以,只有我可以占有你的心跳感应。

这是庄闫安某日突然寄来的礼物。

陆沉彩致电询问缘由,对方说是动愈科技新研发的智能表产品,初衷是避免运动猝死,希望帮忙内测试用。

“这可不是市面上那些普通监测心跳的手表,非常具有私密性,单一配对,绝对不会有数据外流的风险。”

动愈科技的创始人聂廷昀与庄闫安是至交好友,是专门做体育康复的,这款表应当是动愈新研发的衍生品。

陆沉彩心知,帮忙内测是假,因为放鸽子的事情赠礼致歉是真。

但这支表,倒是正中下怀。

说明书的功能显示,这只表搭载了新版的“A-Rhythm”模块,能在发生房颤前六分钟,预测出可能性,然后报警。

很适合庾星回这种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又不去医院复查的人。

陆沉彩低头,终端APP里,庾星回的心跳有些微起伏。

扬声器里传来他的轻笑和低问:“担心我?”

陆沉彩忽而觉出一丝诡异,仿佛自己正完完全全掌握着他的心跳节奏。

“万一下次你再出什么问题,我希望能第一时间知道。”

而不是他误触电话后,才凑巧接到她的来电。

庾星回眼前浮现出她说这话时的样子,应当也如往常般没有什么起伏,冷静,可眼底应是藏着担忧与温柔。

庾星回静了片刻:“我会一直戴着。”

陆沉彩淡淡问:“包括洗澡的时候?”

终端界面的心律呈现出明显的波动,从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也有些低哑。

“今天……不能见面吗?”

陆沉彩停顿了一下:“明早的飞机。你可以过来卢潭山。”

庾星回开车过去之前去录音室见了成冬。

成冬刚送走张胖。这次张胖带来的女歌手不是程小玉,但她们看起来是一个类型,明媚、娇柔,言笑嫣然。

庾星回进门时和他们擦身而过,张胖还抬头看了一眼,惊喜地打招呼:“这不是咱们大明星庾老师吗?”

张胖也不急着走了,脚黏在原地,扯着庾星回寒暄个没完,成冬走过来,张胖才不舍地收住话头。

他带来那女歌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庾星回,临走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庾星回走进去环顾四周,录音室一切如旧,他坐回到了那张熟悉的枣红色丝绒沙发上。

“程小玉最近没来过吗?”

成冬在控台前整理音频工程,闻言奇道:“对啊,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张胖怎么没带程小玉过来?”

庾星回若有所思,没接话,成冬又开始絮絮叨叨。

“怎么有空跑这儿来了,不是过段时间就要上岛吗?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别人给介绍了一个音乐学院的师弟过来实习兼职,已经上手了,那小伙,可聪明了。”

庾星回“嗯”一声,点点头。

“成霏呢?休学大半年了,还不出院?”

提起这个女儿,成冬就不出声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她……好点了。过段时间我接她出院。希望能好好把书读完吧。”

见他不想多提,庾星回也就没再问下去。

成冬忙活完,回身走到他跟前坐下,清了清嗓子。

“怎么样?适应吗?”

庾星回抬眸看他,半晌才笑了一下:“还好。”

说还好,就是很适应,又或是无所谓适不适应,总归要活下去的意思。

成冬对庾星回的接受能力一向啧啧称奇。

“失眠呢?好些没有?”

庾星回没办法立刻回答。

有时不舍得吃药,就捱到天亮。但凡吃了药,就能睡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也算是不错。

成冬见他沉默,叹了口气,说道:“往前看吧,阿星。你不可能把自己一辈子困在永宁巷里。”

“不管因为那个陆沉彩还是谁……你愿意走出来,我心里是很高兴的。”

“我妈妈……”

庾星回这三个字,让成冬即刻沉默下来。

他的语声很慢,却很清楚。

“为什么那么恨严家?”

成冬低下头,避开眼神对视,是很明显的逃避的姿态,只有捏紧的指节、因咬紧牙关而绷直的下颌,昭示出刻下真正的情绪。

——是愤怒。

关于庾诗宁和严天权的过往,庾星回一无所知。

庾诗宁在世时关于“父亲”两个字讳莫如深,他只知道父亲姓严,很早就去世了。

为了把他生下来,庾诗宁在大三那年休学离开学校,成冬帮她在永宁巷租下一间旧屋待产。

那之后,为了照顾他,庾诗宁再也没能回到学校。

庾星回曾以为母亲是自愿放弃一切也要保住他,直到庾诗宁心脏衰竭住院后,他才从医生口中得知,母亲的心肌病并非全因生产所致,她之前就有基础性的扩张性心肌病。

医生当时很唏嘘地说:“这个病终止妊娠风险太高,有好几例患者在手术台上就走了。”

所以有没有可能,庾诗宁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留下他?

在每一次面对他的时候,会否都是一种近乎凌迟的提醒,提醒她被迫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成冬在醉后时常会想起庾诗宁,然后喃喃地念,她本可以成为一个很伟大的作曲家。

庾星回于是整夜整夜地反复听母亲生前写下的交响诗。

情绪深邃的主题,波澜壮阔的和声,天衣无缝的配器——他只能够望其项背。

如果他没有出生,庾诗宁的人生本该截然不同。

来时他本来想告诉成冬,过段时间我要去明港,可能会见到严天权他们一家人。

临走,话在嘴边徘徊了片刻,只说:“过几天,我带陆沉彩和你一起吃个饭吧。”

成冬怔了一会儿,站在电梯前忘了按下行,还是庾星回伸手按了,又回头看他。

电梯上来只是几十秒的功夫,庾星回走进去,成冬才回过神来似的,突然伸手挡住电梯门。

成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和那个陆小姐……就这么定啦?”

庾星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已经很早就放弃了期待确定的未来。

未知的任何一秒,于他都是不确定。

他避重就轻道:“只是见一面吃个饭而已。”

成冬“哦”一声,乐了:“我上网搜了一下她,挺有名的呢。”

他说着缩回手:“行啊,你们定好时间找我,我肯定把日子空出来。”

电梯门缓缓合上了,庾星回只来得及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暮色渐沉时,高世安的车出现在蔷薇公馆的庭院外。

监控系统很早就发出嘀嘀的警报声,告知有陌生车辆靠近。

陆沉彩推开门,看到车子停在庭院门口,轻按了一下鸣笛,似乎在请求授权进入。

她没有同意,走到廊下,回手关上别墅的门。

似乎明白这场不请自来的登门不被待见,没一会儿,高世安停好车,自己从车里出来。

陆沉彩终于按了下遥控器,打开庭院仅容一人通过的侧门。

他不紧不慢走过来,影子曳在绿地上,至廊下,西装革履地朝她问好。

“好久不见,沉彩。”

顿了顿,见陆沉彩双手抱臂面无表情,高世安反倒笑了。

“看起来不是很欢迎我啊。”

的确。陆沉彩何止不欢迎,甚至不想跟他讲废话。

“有什么事?”

高世安并没立刻回答,抬头四下打量。

“没记错的话,这栋房子一开始还是我找门路帮你租下来的。”

陆沉彩面不改色道:“没记错的话,房租是我在付。”

高世安视线落回她身上,很是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你如今翅膀硬了。”

顿了顿,又看向她身后紧闭的门,笑了下:“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不了,外面有监控。”

陆沉彩纹丝未动,瞬也不瞬与他对视。

高世安眯起眼,沉默了一会儿,无奈似的。

“倒也不用这样防备我。我只是想问问,你需不需要我帮忙。”

“什么忙?”陆沉彩感到好笑似的问。

高世安道:“前阵子在饭局上听他们聊起你,野马之瞳好像目前需要一位白衣骑士。”

陆沉彩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这不关你的事。还是……高家也打算来分一杯羹,想做灰骑士?”

高世安又露出那种“你看,你急什么”的表情。

“沉彩,你想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陆沉彩并未被他戏谑的姿态激怒,淡淡道:“是吗?希望是我想多了。”

高世安稍稍向前一步,陆沉彩下意识要往后躲开,却见他伸出手,递来一个信封。

陆沉彩垂眸扫了一眼,似乎是邀请函,或是请柬,上面有烫金的纹络。

她没接:“这是什么?”

高世安仍然维持着伸手递出的姿势:“我订婚了。”

“所以呢?”

他订婚了,与她何干?

“我的订婚宴,希望你能出席,也免去圈子里那些闲言碎语。”

陆沉彩她觉得很荒谬。

陆沉彩摇摇头,哂笑一声,转身准备进去,却听身后慢悠悠道:“是父亲和甘阿姨的意思。”

陆沉彩手握在门把上,站住脚,没有回头。

“况且,得罪高家对你来说总没有什么好处。尤其是这个关头。”

陆沉彩微微侧过身,冷眼觑他:“你不怕我来了,场面会更遭吗?

高世安温声道:“我想你该知道什么场合做什么事情。毕竟……”

他笑了一下,又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神情。

陆沉彩攥着门把的手缓缓收紧,冷冷开口。

“高家的脸面——原来要靠我一个跟高家没半点血缘关系的假千金来成全。”

在他们这些人看来,坦然露面能堵悠悠众口,避而不见才是心虚有鬼。

她不来,就等同于心虚坐实了那些流言。

高家是绝不会授人以柄的——陆沉彩一直知道。

请柬被陆沉彩随手丢在大理石岛台上。

她打开冰箱,伸向黑咖啡的手顿了顿,转而拿起一侧喝了一半的芒果果实酒。

回过身时,落地窗外,高世安的车刚好驶下山道。

她将橙黄色的酒倒入晶莹剔透的江户切子,目送车子消失在云霞尽头,化为一个不可辨认的黑点。

橘红色的夕阳从山头掉下去,几乎是倏忽之间的事情。

庾星回驱车驶上卢潭山山道,车载音响放着母亲生前最后一首无名的交响诗,

单簧管溺进弦乐的深海,定音鼓惊雷般劈下,又被钢琴描摹的月光接住。

后视镜里,夕阳正沉向山脊。

庾星回关掉音响,踩下刹车,透过车窗,看到了那幢久违的蔷薇公馆。

车子靠近院门,闸口便自行打开了,他将车子停在门廊前,走到门口。

因是旧文物公馆,别墅门仍是钥匙锁,他举目看到廊下的摄像头,伸手轻敲房门。

无人来应。

拿出手机给陆沉彩打电话的功夫,他无意识用一只手攥住了门把,不妨镀铜的圆形门把微微转动了一下。

门没锁?

他蹙眉,按掉无人接听的电话,试探地拧动把手。

别墅门应声而开。

庾星回迟疑了一下,走进去,回手合上门,想了想,又将其反锁。

他缓步走进去,大厅空荡荡的,只余跫音。

往一侧的厨房区域扫了一眼,正要上楼的脚步停下,因为看到了一支空酒瓶。

人和酒杯都不在,他伸手拿起岛台上的信封,自花纹辨认出这应是一封邀请函。

第一次失掉边界感,他迟疑两秒,直接打开信封,抽出象牙白卡片,鎏金字体在指尖下微微凸起,两行名字并排而立:

高世安&张明如

底下压着一行小字:“诚邀莅临,共鉴良辰。”

地址在华尔道夫西中岛宴会厅——是她继兄的订婚宴邀请函。

庾星回将卡片放回去,寻上楼。

二楼的“灵感地”房门半掩,他走过去,在门口迟疑片刻,推门而入。

四下寂寂,他偏过头,却蓦地愣住了。

半人高的蔷薇树在画框中熠然生辉。

身后有脚步声自远及近,下一刻,门砰地一声被踢开——

庾星回猝然转头,迎上陆沉彩略微意外的眼神。

“是你?”

她穿一身湛蓝的真丝睡衣,最基础的短袖长裤款式,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吹乱的黑发柔软地散在额前,湿发散落肩头,浸湿领口,落下深深浅浅的水迹。

大约是洗澡到一半,听到声响匆匆出来的。

庾星回很快注意到她背在身后、还未来得及拿出来的一只手。

他走出来,向她靠近,手臂环着她绕到背后,摸到了她手里紧攥的裁布刀。

“这很危险。陆沉彩。”

他神情有些严肃地提醒。

紧接着,他就察觉到她紧绷的肩臂,放弃了追问这件事,转而将她轻轻拥在怀里,手心按着她微湿的脊背。

“放松点,是我。”他轻声道,“你忘了锁门。”

掌心紧绷的线条慢慢松下来,她的呼吸也放缓,额头抵上他颈窝,湿漉漉的发将他肩头、胸口悉数浸湿。

“你喝了酒。”庾星回抚着她脊背顺毛,声音很轻地质疑,“所以你现在……是清醒的吗?认得我是谁吗?”

她没有回答,只在他颈窝蹭了蹭,很眷恋的样子。

握着裁布刀的手放松地垂落在身侧,被他捕捉,拿走了危险物品。

因无从判断她刻下的状况,他弯身捞起她腿弯,将她一路抱到卧室的床尾凳放下。

她坐定后便仰面看他,见他低头研究手里的裁布刀,解释道:“打版的时候裁布用的。”

声音很清楚,视线却很朦胧。

他望着她,始终觉得她的眼神是涣散的,仿佛没有焦点,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庾星回将裁布刀放到一侧的五斗柜上,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伸手攥住了她落在膝头的手。

陆沉彩雪白的腕上有明显的痧痕,仿佛用什么反复摩擦过才留下了痕迹。

庾星回没来由想起那天,她也是在见过继兄后,观察自己的手腕,陷入了一种近乎半梦半醒的状态——仿佛解离。

他低垂眉眼,无意识收紧手指,她吃痛地要挣脱时,他才蓦然惊醒,说了声“抱歉”。

那些流言与她对高世安的态度不符——他甚至无法再想下去,怕里面掺杂了触痛她伤口而不可示人的真相。

可是……

喉头哽得生疼,他抬起头来才觉眼眶发烫,连声音都有些发不出。

她抽出那只落了痧痕的手,落在他眉眼,很轻地碰了碰。

“你为什么好像要哭?”

他勉强弯唇道:“没有,你看错了。”

“我想起你了,Astro。”她端详他的脸,很认真地道,“你是……三中的庾星回。”

错位的世界线在此刻拼凑成为一条直达十六岁回忆的铁轨,一辆名为“我们”的列车疾速向前,撞碎了解离的梦境与幻觉。

他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徒劳地望着她。

“有时候我会梦到你。”她很平静地说,“梦到我在永宁巷里故意抓住你袖口,说后面有人跟着我,其实……我根本没有害怕,我知道那只是个路人。”

“还梦到我入学三中那天,我们在教学楼前排队领军训服,你站在隔壁班队伍里,好高,我一眼就看见了,你的背影很像我哥哥——如果他也长到这么高的话。”

“庾星回,我总是处心积虑地遇见你,假装不认得你……我想你应该全都不知道。”

所以连我的离开,你也不知道。

庾星回的学习成绩很好。

她在入学的时候就听说,隔壁班的学霸校草应该是要走“博雅人才选拔计划”保送的。

那是保送清北的敲门砖,只有极少数人能收到那份夏令营邀请函。

她一开始就觉得他大概会离开海市,去上京读书,所以哪怕,只共同拥有过短暂的几个春秋也好。

却没想到,会短暂得这样让人猝不及防。

庾星回拿到夏令营入场券的那个夏天,她被甘恬带离永宁巷,手里还攥着他送的那只MP3。

车子驶离时她回头,看着巷子口那个永远有人在排队的生煎摊子,拿出手机,想问问他夏令营怎么样,跟他说一句再见,可转念又想,她应该很快还会回来找他的。

她没有走向想象中的以后。

甘恬不愿她再与永宁巷的人保持联系,将她转入贵族国际学校,扔掉了她的旧手机。

十八岁成人礼上,陆沉彩后知后觉发现成为所谓“高门千金”的代价,竟是走到甘恬夤缘交际的老路上,做一只花瓶,凭人赏鉴。

她脱去那身洋娃娃般的礼服,换回自己长裤T恤,第一次有了逃离高家的冲动。

她拿上自己不到一千块的积蓄,背起画板和书包,打车回到了永宁巷,在夜色里一步一步地走过昨天。

她在转角处停下来,因为看到那扇紧闭的铁门此刻正开着,一名穿着白裙的女孩抬手勾上男孩的脖子,而他微微弯下身,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陆沉彩恍惚觉得自己找错了地方。

初秋的寒意将她吹彻,她退了两步,想,原来无论谁等在门口,他都会让他进去,无论谁摆出害怕的、柔弱的姿态,他都会全盘接受。

原来她不是他唯一可以交付苦痛的伙伴。

而她曾以为,只有自己会用那样拙劣的、稚嫩的手段,闯进他的世界里,抢占一席之地。

她没有勇气再向前一步了。

陆沉彩转过身,越走越快,直至开始奔跑起来。

画板随着剧烈的晃动撞在身侧,撞痛了骨头,她大口地呼吸着,在巷子口停下来。

眼前是车水马龙,灯影在夜里汇聚成千万条光束,从视野的最左穿行到最右。

她僵硬地伸出手,有出租车停下来,她拉开门上去。

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茫然地低下头,半晌才说:“去西中岛。”

她在江滨下车,或许有过闪念,想,跳下去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可终究没有。

陆沉彩绕着江岸徘徊了很久,直到一辆车停在她跟前。

甘恬通过手机定位找到了她。

陆沉彩如同看陌生人一般看着自己的母亲。

甘恬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只是用那种无奈的表情道:“闹够了,回家吧。”

她一手攥着冰凉的栏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希望我以后变得跟你一样吗?”

甘恬扬手给了她一耳光。

她被扇得偏过脸去,很长时间都没有动。

甘恬咬牙切齿道:“像我有什么不好?比像你爸强多了,至少你现在走出去,人家要尊你作千金小姐!”

“假的。”

“……你说什么?”

陆沉彩缓缓回转头,直面甘恬。

“我说千金小姐是假的。我姓陆,一辈子也不会姓高。”

甘恬脸色骤变,向前一步揪住了她的衣领,压低声音。

“这一切是我拼尽全力搏来的,你如果有本事,就飞出高家,没本事,就给我老老实实当一只花瓶——走我的老路?哈。”

她冷嗤一声:“你未必有这个本事能攀上谁家高枝。”

她只是面无表情听完甘恬的话,什么也没再说。

多说无益。

甘恬想要她做一件证明自己“上岸成功”的战利品,乖巧、漂亮、安静地立在高家的客厅里,来日好寻一株参天大树,向上攀援,汲取枝头漏下来的阳光和露水。

可她不要。

终有一日,她不会再等在谁门前希图谁收留,也不会再居于他人檐下成为一支被人赏玩的花瓶。

陆沉彩要做自己的树。

庾星回恍惚被她拽进一个不曾设想的噩梦里,久久地静默着。

“后来呢?”他维持着僵硬的、半跪在她跟前的姿势,艰难地开口问道。

“后来?”

陆沉彩低下头,试图对上他的眼睛,却只看到一个沉默的发顶。

“后来……”她转动自己的手腕,有些走神,“后来高世安试图侵犯我,在高家的客厅里。”

有温热的泪砸在她手背,她怔了怔,低头看向庾星回,而他始终没有抬头。

陆沉彩有两秒哽住呼吸,而后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如果想早日寻一个庇护,倒不如是他,毕竟知根知底,他绝不会亏待我。”

她说着,蹙眉笑了一下,很嘲讽的样子。

“他说的不会亏待,就是以后买栋房子把我养在外头,他再堂堂正正地结婚生子——”

“我给了他一个耳光,把他惹恼了。”

她说到这里时,语气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被谁攫住呼吸。

“……我都记得。”她最后很轻地重复了一次,尾音稍稍颤抖,“我记得的。”

堕入冰凉的泳池前,她记得仰面时天空无尽的黑蓝,以及高世安俯身在栏杆上,试图朝她伸出手来的错愕表情。

那之后她恍惚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救护车的鸣笛贯穿于梦境始末。

她在满眼雪白的世界里重新苏醒,不记得令她恐惧的细节,不记得从心口剥离的年少悸动——以为是一场新生。

真正离开高家那天,她拿着甘恬给的黑卡,敲开高世安的书房。

他的会议进行了一半,似乎因进门的是完全没有料想过的人,就那样错愕地盯着她,很久没动。

她知道视频会议那头有人在听,仍是走进来,将黑卡平放在实木办公桌上,推到他面前,问道:“这张卡我能折现吗?”

拿在手上以来,她没有刷过一次。

高世安很意外,按下静音键,问道:“多少?”

“五百万。野马之瞳的注册资本金。”

高世安笑了一下,向后靠在椅背,上下打量她片刻。

“你不值这么多钱,陆沉彩。”

陆沉彩手指顿在黑卡上,抬眸看他。

“客厅有监控。我找人黑进了监控后台服务公司。”

高世安脸色微微一变,仍是笑着:“那你怎么不报警?”

“报了警,我拿什么威胁你?”

监控只是在诈对方,她神色泰然,就赌高世安冒不起这个险。

他只是盯着她,似乎权衡了很久,最终拿出支票簿,刷刷写了几笔,撕下一页,两指捏着递过去。

“不是因为你威胁到了我,陆沉彩。要知道,你手里有没有我的把柄,对我而言都是蚍蜉撼树。”

陆沉彩沉默地抿紧唇,不闪不避看着他。

高世安神色复杂地道:“而是我还真就想看看,你离了高家可以走多远,又会不会撞得头破血流了,才知道回头。”

陆沉彩抽过支票,低头确认金额和签名,随后转身准备离开。

拉开门时,身后传来高世安的声音。

“那天我是真的喝多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顺祝商祺。”

陆沉彩站在门边停顿了片刻,想,那也不是很重要,举步走了出去。

那是一个冬日。

院中干枯的玉兰花枝干在风中轻颤,石阶上有一片积雪未融的痕,暮色斜照,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沉彩从台阶一级级走下去,仿佛走完一场漫长的告别。

她继续往前,走出高家的大门,坐上窦慈开来接她的车,一路上,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陆沉彩终会成为自己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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