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彩醒来时,腰间正沉沉地箍着一只手臂。
她倏地打了个激灵,回过头看清对方的脸,才松一口气。
庾星回自身后将她整个人环在怀里,下巴贴着她脑后的长发,几乎在她转头的瞬间就张开眼。
“醒了?”
他声音略有沙哑,她听出些不寻常,迟迟想起自己喝了酒。
庾星回如何进来,如何与她这样睡在一起,全是一片空白。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指尖碰碰他带潮红的眼尾,狐疑道:“过敏了?”
庾星回无言,只将她脑袋按在怀里,闭上眼。
“几点的飞机?”
陆沉彩“啊”一声,缓过神,从他怀里钻出来,摸索到了搁在床头的手机。
窦慈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窦慈:【行李记得收好,一小时后机场见。】
她按了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起身洗漱、换衣,等回到卧室,发现庾星回还躺在床上。
他不是会赖床的人。
况且,他也并没有睡觉,而是半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看着她走来走去。
陆沉彩收拾停当,困惑地盯着他:“我马上就走。”
他“嗯”一声,仍是看着她。
不对劲。
陆沉彩歪了歪头,脑子里冒出窦慈那句经典的台词。
她加重一点语气,强调:“你不送送我吗?”
庾星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掀开被子下床。
“你自己开车?”他快步走进盥洗室,又回头看她,“我送你去机场,等我五分钟,很快。”
陆沉彩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自己拎到楼下,坐在客厅等他。
约莫五分钟后,他蹬蹬蹬下楼,睡衣外只套了一件廓形牛仔夹克,草率地拉了一半拉链。
陆沉彩把车钥匙递给他,借这功夫仔细打量他的脸。
脸颊有些被搓红了,应是暴力洗脸的后果,眼白处有许多血丝,像是熬了大夜,莫名显得有些脆弱。
她坐上车后,终于忍不住问他昨晚的事。
“我昨天干什么了?”
“喝醉就睡了,没做什么,除了……”他瞥她一眼,淡淡揭过,“除了忘记锁门,所以我直接进来了。”
陆沉彩点点头,虽不尽信,却也没必要深究。
昨日不可追。
车子停在B2,陆沉彩没让庾星回下车,打给窦慈报了区域编号。
等窦慈过来的功夫,庾星回握住了陆沉彩的手,无意识地在掌心揉着她手指,一根一根地。
陆沉彩扭头盯着他,弯唇道:“你真的很不对劲,庾星回。”
他不应,仍是垂着眼,陆沉彩叹了口气,抽出手来摸了摸他下颌。
“真的很快就回来。”
不妨落在下颌的手被他捕捉。
庾星回微微抬起头,四目相对之际,陆沉彩觉出一丝危险,才要开口,他已经用力一拉她的手,倾身吻上去。
不算短暂的吻,有股克制而又宣泄的意味,他善于攻城略地,抢占先机,于是温度被他夺走,气息也被他夺走。
腕上的手环嗡嗡震响,连带她手机上的终端提示一并,打断了突如其来的情热。
她急促喘息着向后分开,又抓住他手腕,看到剧烈起伏的心律,却并没有房颤预警。
他反握住她的手,视线掠过腕上那道颜色变深的痧痕。
“没事,不要紧张。”他失笑,“预警是有蜂鸣提示音的。震动只是说明心率过速。”
陆沉彩顺着他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腕,洗澡时她留意到了这处擦伤,以为只是不小心碰到的,但看庾星回的眼神,似乎并非如此。
所以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总不会兽性大发,玩起了什么捆绑吧?
但这似乎也不是绑痕?
思路正走偏,有人轻敲车窗,她转过头,是窦慈。
她的思绪被拽回到现实——她马上要去日本见新的意向投资人。
庾星回下车帮忙提出了行李,想要送两人上去,却被窦慈阻住,手指了指四下。
“有监控,上面人多眼杂。”
庾星回有些踌躇地跟了两步,又停下:“窦总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陆沉彩略带讶异地看向庾星回,窦慈欣然颔首,走过去同他扫了微信,交换了电话号码。
目送窦慈和陆沉彩上了电梯,庾星回坐回车内,心下一阵空茫。
昨夜陆沉彩说了许多,仿佛要将这些年无人知晓的过往以梦呓倾诉。
最后她向前倒在他肩头,就那样睡过去,带着芒果甜香的呼吸散在他颈窝里,留他一人独自心潮起伏,念起念灭。
他睁眼到天明,才倦然浅眠片刻,陆沉彩很快就醒过来了。
如他所预想的那般,对醉后的一切毫无记忆。
他无法找到机会与她旧事重提,因为面前的这个陆沉彩,并不记得Astro,也一并从记忆里舍掉了庾星回。
他平生头一次生出这样不知从何处入手的茫然。
电话震响,是成冬打来的。
听筒那头的人似乎很难启齿,犹豫了很久,才脱口道:“成霏出院了,你要不要来家里吃个饭?”
他仰头,看见后视镜下方挂着一个很小的水晶熏香吊坠,上面刻着一路平安。
是成霏绑在这辆车上的,当时他还没有驾照,车子是成冬在开。
大约是多少年前来着?
那年成霏还很小,才十四岁,被母亲张美玲一起带到Winter Studio去“抓奸”,结果那天成冬在剧院加班,只有庾星回和他妈妈庾诗宁在。
庾星回过来开门,被女人怒气冲冲的架势吓了一跳。
张美玲一面用力推搡他,一面问:“那个小三呢?”
那年庾星回也不过十六岁,少年身量已成,肩宽腿长,被用力推着,脚下纹丝未动。
懵了一下之后就仗着身高优势挡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让张美玲进去。
“这里没有叫‘小三’的人。”他冷淡地说。
成霏透过妈妈肩膀,从他岿然姿态里辨认出了紧张的痕迹,因为他脸色微微泛白,喉头也不停滚动。
最后是庾诗宁听到声音,中止工作,从录音室里出来了。
“星回,请阿姨和妹妹进来。”
庾星回跟张美玲僵持了一会儿,还是侧过身让开路。
张美玲跟庾诗宁走进录音室把门一关,门外,庾星回和成霏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庾星回走近半步,要微微弯下身子,才能跟十四岁的成霏对视。
“你要喝东西吗?冰箱里有可乐。”
成霏眼里有敌意,也有好奇,但更多是因少年俯身望来那一霎而生出的目眩。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才摇摇头,抓紧了肩上的书包带,偏开脸不理他。
一片沉寂里,她突然又转眸盯着他,问:“你是不是要当我哥哥了?”
庾星回一时哑然,试探地伸手,隔着书包带,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
“我不会当你哥哥。”他很平静地说,“我跟妈妈只是在这里工作。”
“真的吗?”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真的。”
成霏别别扭扭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轻哼一声,低下头,抿住唇角。
那天张美玲和庾诗宁不知道聊了什么,或许是门的隔音太好,或许是两个人并没有发生争吵,里面始终很安静。
大约半个小时后,张美玲平静地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只是沉默地牵着成霏离开了录音室。
后来张美玲还是跟成冬离了婚,远嫁到另一个城市去,还带走了成霏。
等他再见到成霏,就是两年后,成霏回来跟成冬一起生活的时候了。
他们见得不多,大都是在成冬家里,成霏高考的时候,庾星回特意抽时间过来给她补课。
那时候她的情况还很稳定,顺利地考上了海市本科,还高高兴兴准备好去军训。
结果开学军训没几天,成霏的情况急转直下。
出事的时候,庾星回是和成冬同时间赶去学校的。
成霏坐在教学楼四楼的露台边缘,手虚虚扶着一侧墙壁,是随时都要松开的样子。
炎夏七月,所有围观的人声都在热浪里轰鸣,庾星回和成冬站在楼底,仰面看过去,一瞬不瞬。
成冬手脚冰凉,什么也听不清楚,回过神来,庾星回已经跑上楼,出现在成霏身后。
从成冬的视角望过去,两人似乎是说了什么,周遭的呼喊声、劝慰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只看到成霏似乎有些犹疑,松开了扶住墙壁的手,一时间几乎要窒息。
消防车来得很及时,地面铺好了气垫,消防员正准备上楼时,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阵欢呼。
成冬定睛再看,庾星回伸出双臂,缓步上前,把成霏抱了下去。
成霏从始至终没有挣扎——仿佛在短短数秒里,与他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
庾星回记得那天他为了救人,答应了她什么。
——“我可以喜欢你吗阿星哥哥,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后来他说,成霏,这不代表什么。
可依然阻挡不了她一次又一次跑到他家门口蹲守。
他甚至回忆不起,陆沉彩口中看见的画面是哪一天。
但他知道,下一秒,他就会缓慢地把成霏推离身侧,打给成冬报告她的位置。
这套动作他重复了不下十次,却终止于成霏当着他的面用刀划破手腕的那天。
他给医院打了急救电话,情绪激动的成霏在医生劝说下,不得不住院治疗。
那是成冬第一次试图打他,拳头在触及他下颌时突然卸力,最终只是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抵在墙上。
庾星回只是眼带悲悯地看着他,没有躲闪一下。
他知道成冬在愤怒什么。
愤怒自己的无能为力,愤怒女儿被掀开来的“不正常”,愤怒成霏要被迫入院,也愤怒庾星回连成霏的饮鸩止渴都不肯宽宥。
可是——
“冬叔。”
他探出一只手,似乎想要解下悬在后视镜下的挂坠,但最终只是碰了碰,落下手来。
他语气很轻地说:“饮鸩止渴的结局往往是无药可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庾星回犹疑地看了眼通话界面,下一刻,秒数暂停,通话中断。
他们亲如父子,却依然有不能触碰的话题。
正如成冬不愿谈论庾诗宁,庾星回同样也不想和他谈论成霏。
回到公司,庾星回开始了长达一周的磨棚。
Alan有时都为他的精益求精感到头疼,觉得已经可以了,可他还是会坚持说,再来一个版本,再换一个音色……
出棚那天,许岩拿着办好的签证接他去机场,说是预约好了医生的时间。
“到了机场之后,韩总会派人来接你,这次我就不跟你去了,小克那边还有别的行程要跑。”
庾星回心知这趟行程也并非真的只为了治病,但他不知道许岩清楚多少,只是点点头。
自海市飞往明港的航班落地,庾星回恍惚张开眼,才惊觉窗外风雨正盛。
机舱内,乘客们心有余悸,因经历了剧烈的气流和风雨,能安全落地已是万幸。
庾星回缓行出关,只见乱哄哄的空港大厅内人潮涌动。
耳际,播报声四起。
“各位乘客,受台‘燕尾蝶’影响,本机场的航班已暂停起飞。请留意您所乘航班的最新情况,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是庾星回先生吗?”
一个清朗的男声自身后而来,庾星回转过身,是严励行的那位总助,卓森。
“又见面了。”
卓森礼貌微笑,好似不曾目睹过他一拳揍在自己老板脸上。
卓森拿过他的行李箱,庾星回颔首道谢,与他并肩穿过混乱嘈杂的人群。
“这场台风什么时候过境?”
“说不好。”卓森笑笑,“不过应该不会耽误您后面的行程的。”
车子开到南风径,卓森先将他带到港仁医院做检查。
庾星回不知这里是隆信旗下的医院,只知卓森一露面,来往的医护都点头致意,很客气的样子。
主治医生姓文,卓森唤他“文医生”,是港仁特聘专家,在BRAO(分支视网膜动脉阻塞)领域非常权威。
文医生手上早有他之前的病历,问过诊后,就安排了一系列检查。
等庾星回做完检查推开门,严励行刚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一身西装革履,发胶生硬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变形,像是才结束公事。
庾星回特意看了眼他的鼻子,好好的,那一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前阵子的不快似乎全忘了,严励行摆出一副长者姿态,问:“怎么样?”
庾星回指了指自己的T恤,胸口处有贴片的轮廓。
“要做一个动态心电。明天回来看数据。”
严励行只点点头:“走吧。”
庾星回和卓森一前一后地跟着严励行出去,坐到车里,卓森识趣地降下隔板,留兄弟俩隔着一个扶手箱的距离相顾无言。
“为什么做动态心电?”车子启动时,严励行终于搜刮出一个话题。
“要看房颤数据。”
庾星回一面答,一面低头给陆沉彩发短信,告知手表会摘掉一天,因为会干扰动态心电的结果。
严励行“嗯”一声:“失明和心脏有关?”
“大概是的。”
“文医生有说之后怎么治疗?”
庾星回稍微顿了顿,如实答道:“他说心脏问题不可逆,如果确认是房颤造成的问题,只能终身服用抗凝药。”
终身这两个字略有些沉重,抗凝药的诸多副作用,严励行也早有耳闻。
轻则牙龈渗血、皮肤淤青,重则消化道出血甚至颅内出血。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严励行张了张口,蓦地沉默下来。
车窗外已是傍晚,天候忽变,疾风摇落道路两侧的林木,刮擦着玻璃。
严励行忽然觉得,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在得知庾星回病情后变得有些残忍。
“你知道我要你回来做什么吗?”
庾星回转眸看他:“我看了新闻。”
其实没有刻意去刷,有时划开手机,屏幕上就会跳出港媒推送。
【独家】外室翻身!严励恒母子入驻西沙豪宅 徐丽琼连夜召见家族律师!
【劲爆】二房母子高调返港 入住西沙海景豪宅 距石澳大宅仅30分钟!
……
关于严励恒的回归,港媒颇是大肆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你需要一个新靶子,打乱对手原本集中的攻势,迫使他不得不分出精力对付一个突然出现的新‘私生子竞争者’。”
分敌之兵,我专为一。庾星回很清楚自己这颗棋子的用处。
倒是不傻,严励行道:“我以为你不关心。”
“要与你做这笔交易,总得知道些前因后果。”
虽然是解释,但庾星回也没否认“不关心”
“有心了。”
严励行轻飘飘扔出这句话,语气颇是复杂。
车行至华悦酒店,卓森引两人进去,却不办理入住,而是乘一侧贵宾电梯直上顶楼。
电梯打开,就是Royal Suite(皇家套房)的入户大厅。
水晶吊灯映在大理石地面,中央沙发组合简约奢华。
卓森交给严励行一个文件夹,随后退出去。
严励行坐在沙发上,招手唤他过来坐:“既然你我都当做交易,不如来讲清楚。”
窗外正风雨如注,随着雷声轰鸣,整个明港几乎被台风吞噬。
庾星回晃了晃神,顺从地走过去,隔着矮几,坐到他对面。
严励行将文件夹推到他跟前,他不明所以地打开,缓慢地翻了一页,再一页,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
唯独绷紧的下颌泄露出薄怒。
是出非图娱乐的行车记录和监控片段。
涉及陆沉彩行车出入,以及在公司走廊、地库等地的露面。
庾星回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夹放回茶几上,声音冷下去。
“你想说什么?”
严励行向后靠在沙发背,翘起二郎腿,双手交握,很斯文地搭在膝头。
“不止是非图的记录。还有商场,公寓楼下……拿到这些东西并不困难。随着你出镜曝光增多,这段关系——或者在你眼里姑且称之为恋情——很快就会被迫公之于众。”
庾星回轻笑一下:“所以?”
“我让你来,是因为你能和严励恒碰上一碰,但如果你跟陆沉彩搅在一起……以她在圈子里的名声,连我都有耳闻,你觉得媒体会怎么写你们的关系?”
严天权容不下这样的声名狼藉,即便严天权容得下,严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事情到了那一步,你对我而言就只是鸡肋,虽然弃之可惜,但也是可以弃掉的。”
“——那,就没有交易的必要了。”
庾星回低垂视线,看着蓝色的文件夹,周身的血液如同被冻住。
过了好一会儿,在严励行几乎以为这小子又要恋爱脑发作时,他突然开了口。
“你能给的是什么?”他掀起眼皮,无波无澜地望着严励行,“帮她保住野马之瞳?”
严励行摸了摸下巴。
“举手之劳而已。我通过家办来投资野马之瞳,既可以免去隆信对品牌的管控,也能避免创始人丧失自主权。”
以家办投资如野马之瞳一般体量的项目,几乎称得上资源碾压。
如果说隆信投资是企业行为,那么严励行搬出家办来,就相当于拿出了最厉害的私人武器。
这意味着未来野马之瞳的所有决策,不必经过隆信投资委员会、董事会的同意,只要严励行或家办负责人点头,就可以放开手脚。
即便庾星回不甚懂行,却也大约知道严励行的让步程度。
庾星回很久没说话,半晌,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到风雨飘摇中的明港,不由生出一种诡异的失真感。
像极了他第一次来明港时的天气。
但他已经不是十七岁那个走投无路只想要好好安葬母亲的庾星回了。
庾星回在打窗风雨里回转身,瞬也不瞬看过去,毫不躲闪。
“陆沉彩不是我放在天平上的砝码。”顿了顿,他补充道,“你才是。”
严励行微微眯起眼睛,一时觉得面前的男孩十分陌生。
庾星回语气平缓,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
“你尽可以试试把我逼到悬崖边上,或许我会直接寻到严天权面前,做另一个严励恒也说不定。”
严励行摇了摇头,不怒反笑。
“我不会逼你。”他站起身,颇得乐趣地打量他片刻,“这次只是带你回家认个门,至于要不要把陆沉彩放在你的天平上,你可以慢慢想。”
严励行走出去,到了电梯口,才隔着一段距离回头看向他。
庾星回立落地窗前,仿佛身处黑云压城的港岛云雾里,随时会被吞没。
严励行承认,有那么一刻,他为这小子的处境生出一丝怜悯,但是……
“悬崖边的游戏,输家从来只有跳下去一个选项。”
严励行说完,电梯“叮”一声到了。
庾星回立在原处,目送他走进电梯里,直至电梯门缓缓合起。
我为鱼肉。
垂落两侧的手缓缓攥成拳,庾星回闭上眼,想,我为鱼肉。
不争的结局,就是立于危墙。
隔天,庾星回再从诊室里出来,手上已经多了一袋药。
动态心电显示昨夜他确实出现了房颤,庾星回几乎疑心这房颤是严励行造成的。
因为上车时他发现严励行坐在后排,重新带回来的手表就嗡嗡震了两下。
心率过速。
台风仅一夜就过境,并未出现想象中被困明港的局面。
庾星回无声坐进车内,严励行见他拎着药,混若无事地问:“抗凝药?”
“嗯。”
严励行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你不是在吃安眠药?有影响吗?”
庾星回略微错愕,这件事非图只有许岩知道——严励行居然连这种情报都要收集。
或许严励行在准备带他回明港前,早就将他身家行藏查了个底朝天。
“有影响。”庾星回没有隐瞒,“所以需要暂时断掉。”
车子驶过一个急弯,庾星回随之颠簸,扶住了一侧的把手。
狭窄的坡道上,车头灯拨开暮色,照出路边的“慢驶”警示牌。
车身穿过山野密林,视野里突然豁开一道缺口——没有护栏,只有陡坡和远处一望无际的海。
庾星回意识到这不是回酒店的路。
“这里是……”
严励行看了他一眼,平静道:“带你回家吃个饭,不用紧张。”
大浪湾的末端,外侧即是悬崖,台风过后,海雾漫过山脊,吞没了下方为礁石海岸上的路灯。
崎岖的几个弯道后,坡道逐渐平稳,视野也随之开阔。
私人闸口识别车牌后开了闸,车子缓行驶入严家别墅的院落。
侍者上前为他们拉开车门,庾星回走下来,四下环顾。
一幢五层的主宅别墅立在前方,两幢联排别墅错落安坐后方,坐拥山月湖泊。
依山傍海,地处隐蔽,难怪号称明港最顶级的豪宅区。
这就是严家了。
庾星回随众人走进主宅别墅,大厅内路过的佣人见严励行经过,纷纷低头致意。
廖叔闻声从电梯口出来,见到严励行身后的庾星回,微微一愣,却也不多问,只笑着朝严励行问候。
“少爷回来了?老爷子难得张罗一次家宴,还好少爷赶回来了……”
直到此刻,庾星回也只是觉得,这或许只是普通一顿晚饭。
他无波无澜跟在严励行身后,走到餐厅门口。
棕红的长形圆桌坐满了人,严天权就在主位,手刚刚拿起筷子,似乎是等了很久,所以不准备等了。他左手边坐着严励恒,与其有几分神似,是在港媒推送里见过的。
严励行走进来,严天权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搁下了筷子。
因严励行挡在前面,遮住了庾星回大半个身子,严天权并没有看清长子带过来的是什么人。
今晚的家宴是特意为严励恒安排的。
这种场合,徐丽琼自不会来,陈宝珠想来却来不得。
严励行得了消息,也许会来,也许不会卖严天权这个面子。
若来了,无异于在众叔伯面前承认了这个弟弟。
严天权原以为长子不会现身,刻下眼里泛出一丝欣慰,示意严励行入座——他在右手边留了位置。
“不好意思来迟了。”
严励行往前走了一步,扯扯领带,很随意地在门口处拉开椅子坐下,无视了严天权右手边的空位。
他伸手招呼身后的人:“再添把椅子吧。”
严天权顺着他手势望过去,迟迟看到了随后进来的男孩,只觉身长昳丽,高鼻深目,俊朗如电影明星。
眉眼……仿佛似曾相识。
错愕间,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镜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位是……”
庾星回如约扮好一个工具人,在严励行身侧坐下,不妨被揽住肩膀,用力拍了拍。
严励行面上带笑,眼底却殊无笑意。
“父亲再仔细看看呢?”
严天权颤着手指戴起颈上挂着的玳瑁花镜,视线从庾星回的眉骨扫到下颌,突然撞上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杏眼——
他身侧的严励恒已经先一步理清了状况,脸色霎时变了。
餐厅的水晶吊灯忽然刺眼起来。
严天权的手悬在半空,像是想伸过去碰一碰庾星回,又像要挡开什么不堪的回忆。
他最终只重重靠回椅背,花镜从鼻尖滑落,坠回了胸口。
满桌的窃语像潮水般涌来,而他耳边只剩下二十几年前那个女人的钢琴声,荡气回肠,汹涌在音乐厅的每个角落。
“严生?严生?”
廖叔的低唤惊醒了严天权。
搭在桌缘的手一动,酒杯被碰倒,赤霞珠在绸缎桌布上漫开一片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