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参翅肚,珍馐海味。
菜一样样端上桌,没有一样合胃口。
庾星回借故离席,走出餐厅时,严天权的视线很明显跟随着他,直至侍者过来挡住了他的背影,才回过神来。
严励行将一切看在眼里,瞥了眼严励恒,轻笑一声,说声慢用,就起身离开。
庾星回在盥洗室用冷水扑了把脸,抽出纸巾擦干。
他照严励行的安排穿了身规规矩矩的衬衫西裤,衬衫袖口溅湿了一片,挨着皮肤难受,他就将袖扣解开,挽到手肘。
见手表表盘上有水珠,又轻轻用手拂去了。
才要出去,却听门外似有低语。
是不认识的声音,大约是严家的仆从侍女。
“少爷带来那个帅哥,和严先生年轻时候有点像的,你说不会是那个江南女人……”
“江南女人?”
“你不知道?”那人压低了声音,“好像那个女人不是自愿的,不知怎么怀上了,恨透了严先生,所以严家还有个儿子在外头,是那女人不肯放他回来。”
“真的假的?这可不能乱说的……”
“你进严家晚,所以不知道……”
“——你们在这里讲什么?还不做事!”
庾星回在热风下烘干了手,很仔细地。
他推门出来时门外已经没有人了,返身往回走,正好碰到了严励行,两人都站住脚。
见严励行手上拿着车钥匙,庾星回诧异道:“这就走了?”
严励行搭住他肩膀往出走。
“不用回去。”
近年严天权放权,整个严家无人敢置喙严励行的事,要来要走,自然也全凭他心意。
方才席间的氛围称得上平和,严天权在短暂失态后,很快就冷静下来。
严励行趁机介绍庾星回,说这是韩致峰新签的音乐人,我一个弟弟。
一个弟弟。
这个称呼,在今天的场合显得尤为微妙。
严励恒佯作若无其事地微笑点头,严天权在短暂沉默后,一反常态地没有质疑严励行带外人来家宴的奇怪行径,而是吩咐佣人加一附碗筷。
席间的几房叔伯、女眷都默契地谈论起各自子女的婚事,也没人多问一句“客人”的来历。
而这场家宴原本的主角严励恒,原是要在席间作为严家次子正式被介绍给长辈们,但是直到席末,严天权也没有开口说话。
气氛诡异,严励恒自然也是不敢开口说什么的。
他毕竟也才二十出头,功夫未到家,等到后来颇有些坐立难安,连面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
严励行看在眼里,目的达到,自不会再多逗留。
那顿饭后,庾星回开始频繁出入大浪湾。
严励行的目的昭然若揭,却无人点破,哪怕是严天权本人,也在试图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起先只是严励行有意将人带回来,有意让媒体拍到,后来是严天权偶尔会念叨,那个来明港治病的年轻人,不知现在好点没有。
服用抗凝药初期,每日都要去医院抽血检测,否则可能引发大出血或血栓。
得知庾星回每日要去港仁医院,某次严天权漫不经心提议,不如让庾星回暂住在严家,这样也有家庭医生日日上门,不必每日跑去南风径。
严励行笑了一声,当即同意:“就住我那层的客房好了。”
陈宝珠费尽心机也没能让严励恒在严家长辈面前过明路,而庾星回不过来了几日,竟然就登堂入室。
得知此事,远在澳城的徐丽琼特意给严励行打了通电话。
凭空杀出的“严家三子”让陈宝珠在港媒面前吃了一鼻子灰,徐丽琼自然也是高兴的。
“陈宝珠生的那个野种,早知道他回来是打什么主意了……不过你呢,也不要掉以轻心。”
徐丽琼劝他小心行事:“能让严天权这样上心,这个庾星回也不容小觑。”
“阿星嘛,再有二心,也只是个小角色,翻不出风浪。”
严励行这句白话说得很漫不经心,庾星回立在半掩的门边,试图敲响门板的手缓缓缩回去。
几秒后,他垂下眼,转身,沿着昏暗的长廊往回走。
他只是想过来跟严励行打个招呼,告知下周要飞回海市处理专辑。
如今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
于严励行而言,他是个置在棋盘上的小玩意儿,他的琐事,自然也不值得入耳。
庾星回平静地往前走,路过墙上的装饰挂画,而后看到了摆在走廊显眼位置的全家福。
照片里,年轻的严天权搂着徐丽琼,严励行还是个穿背带裤的男孩。
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庾星回收回视线,看到走廊尽处的露台上,有人正凭栏吹风。
是严天权。
他看起来在那里站了很久了,望着夜色出神。
毕竟年岁大了,即便再努力挺直脊背,也会流露出一丝老态的佝偻。
庾星回想了想,缓步走过去,学对方一样,双手撑在露台的栏杆上。
“只要一直好好吃药,房颤复发的几率就很低,眼睛也不会突然失明。”
严天权很错愕地僵了两秒,慢慢偏头看他。
庾星回继续道:“所以不用担心。”
这几日严天权的忧虑他看在眼里,医生过来抽血时,严天权也执意过来看着,又追究些细枝末节,问个不停。
或许人老了,的确渴求亲情。
所以严天权会食言让严励恒回来,也让他住进了家里。
“这些年我过得还算不错。母亲也好好地葬了,多亏严励行借我的一笔钱。”
庾星回始终没有看他,望向无尽夜色里大浪湾的山与海。
“母亲没有提过父亲,我一直在想,她一定是有不能提及的原因。可能是恨,可能是别的什么。”
“严老先生……”
他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严天权的眼睛。
“您觉得,我母亲为什么会这样?”
严天权双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庾星回似乎也没有真的想要听他的回答,长久沉默后,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露台。
“你想见他吗?你父亲?”严天权突然问道。
庾星回站住脚,没有回头,只是稍作停顿,就继续往前走去。
“我没有父亲。”他说。
没顶的厌倦将他吞没。
够了,他想,或许他本就不该再探究关于母亲的真相。
尽管答应来到严家,这曾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庾星回走进客卧,仰面倒在陌生的床上,只觉大浪湾这座宅邸阴森得吓人。
他恍惚觉得自己被推上了山道的悬崖,身前是海,身后是穿行的车流,不知何处是退路。
断掉的失眠药令他不得不整夜陷溺进扭曲的幻觉与震颤,天花板上的墙纸花纹有时会突然扭曲成母亲的脸,有时耳际又会传来医院检测仪的滴滴声,跟着变成了刺耳的长音蜂鸣。
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濒临崩塌,可是黎明来临时,又恍惚昨夜的碎裂只是一场梦。
他于是起身,将自己拼好,装作没事人一样。
手机震响,把他暂时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出来。
是另一只手机——拨给Astro的语音。
他看着语音迟疑了两秒,那头已经挂断。
紧接着,工作手机就震响了,是窦慈打来的。
“不好意思,她不小心喝了点清酒,现在不是很清楚。”
庾星回怔了两秒,才将他话里的意思拼凑完整。
“……你知道是我?”
“是,我知道。”窦慈没否认,“西中岛那晚我见过你,之后在菩萨蛮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了。沉彩跟我提过加你微信的事情。”
另一只手机再度震响。
窦慈大约是看到陆沉彩又拨了Astro的语音,叹一口气道:“你跟她讲吧。”
庾星回收线,接起了打给Astro的语音。
“庾星回。”
她清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而他并不意外。
在她混乱的世界线里,醉后的Astro和十六岁的庾星回是一个人,却与二十三岁的庾星回毫无干系。
可那并不妨碍他记得所有的陆沉彩。
无论是神智清醒的,还是意识模糊的陆沉彩。
无论是过去十六岁的,还是刻下二十三岁的陆沉彩。
“我很累。”陆沉彩声音有些哑。
“甘恬还来问我,要不要帮忙,可她说的帮忙,就是让我相亲,找个好人家嫁了。”
“可是我不想。庾星回。”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他哽住喉头,有意用轻松的语气道:“那让我做你的附庸好了。”
她笑起来,声音刮擦着听筒,在耳廓泛起了痒。
“你是庾星回吗?”
“是的。”
“我不信。”
陆沉彩喃喃道:“十六岁的庾星回才不会想做我的附庸。”
十六岁的庾星回一无所有,却可以收留无家可归的她。
二十三岁的庾星回依然一无所有,却已经追不上她的步伐,也给不起她任何庇护了。
庾星回抬手盖住眼睛。
“陆沉彩。”
“嗯?”
他动了动唇,在幻觉席卷而来前,挂断了语音。
他能够想见她这时的处境。
如严励行说的一样,被极耀放话锁定,就只能去找金融圈之外的个人投资者。
没有人愿意冒着被极耀针对的风险,接下这样大的赌注。
除非那些非金融圈的投资者,在意的是品牌之外的事。
希望借她搭上高家,抑或是如周扬一般,单纯对她的人感兴趣。
这是他不愿陆沉彩再遇到的困境。
哪怕只有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会让她十八岁那场噩梦再度重演。
陆沉彩,我希望你永远自由,不必做任何人的附庸。
大片的暗朝他翻涌,戒断反应在深夜时分再度来临,他习以为常地接受所有惊恐的光影、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摘下了手表,低头看了很久,又不舍地戴上。
再跳一会儿。
他想。就让心跳,再被她掌握一会儿也好。
敲门声响起,他闭上眼,隔绝了光怪陆离的世界,听到有人走过来问他:“你刚刚来找我?”
“我答应你。”
好似一句没头没尾的答非所问,可是严励行在短暂的错愕后,听懂了。
庾星回极力平静地偏头,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找陆沉彩?”
严励行没有立刻回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只觉他脸色苍白,比之前见时憔悴了许多。
或许抗凝药的副作用实在难熬。
严励行并未深想,问道:“怎么突然回心转意?”
因为意识到,一个漂浮在海面上连自己都不能保全的人,还要死死抓住另一个的手,是给不了她任何实质上的帮助的。
与其两个人一起沉到海底,不如将另一人托出水面。
庾星回垂下眼,想,那样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得到自由。
爱是虚无,可自由是真切的。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笑了一下:“我有我的理由。”
严励行看了他很久,无从辨析他脸上的表情,不像痛苦,更像是空洞。
“好,我会让卓森尽快联系她。”
京都怀石料理店中,露台晚凉。
“沉彩?沉彩?”
陆沉彩蓦地回过神来,窦慈寻过来,神色紧张抓住她握着杯子的手。
“这是酒,沉彩,你刚刚已经喝错过一次了。”
她搁下杯子,抿了抿唇,品到一丝生辣的苦涩——似乎是只沾了沾唇。
她恍惚觉得忘记了什么,像是从某个噩梦中惊醒一般,只觉刻下的场景似幻似真。
低下头,屏幕上是已经结束的通话记录。
打给……Astro?
她平静地收回手机,回到室内。
日本的投资人坐在榻榻米主位,店内的和服女侍自拉门处传菜上来,她怔了怔,让开位置,看着放在桌上的时蔬,毫无胃口。
与日本人谈投资,第一次会面往往没有任何结果。
散席后,陆沉彩只听翻译说了一堆客套话,便和投资人鞠躬再见。
回到酒店,她打开终端,却忽而怔住。
心电记录在两个小时前中止过一次。
这个时间——他洗澡摘掉了手表又忘记带上?
分开这几日她忙于奔波,只和他简短传过几次短讯。
之前庾星回要测动态心电,摘掉手表之前是简讯告知了她的。
可这一次却没有。
她不知为何感到不安,拨了电话过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鲜少生出猜疑,偏偏今天,偏偏刻下,她执意重拨了三次,都是一样的提示音。
庾星回不会挂断她这么多次电话。
除非出了什么问题。
比起在这里一个人深思,不如早些回去见面,陆沉彩想,明天,明天会好的。
隔日一早,陆沉彩和窦慈搭上回程的航班。
可以用铩羽而归、无功而返来形容。
途中两人长久地陷入沉默。
陆沉彩看向窗外横斜云端的机翼,冷静道:“大不了就接受极耀,与虎谋皮一次。”
再坏不过卷土重来。
窦慈只是笑了一下,说好。
可事实上,他已经收到一些极耀蓄势待发的风声。
落地后,刚关闭飞行模式,手机便接连震动,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瞬间占满屏幕。
窦慈最先回拨了产品供应部的电话,对方很快接起来,语气显得很焦躁。
大意是合作厂商今早发来报价调整函,加工费涨幅15%。
“我约了对方面谈,但不知为什么对方态度很强硬,说是全线成本上涨,不调价就无法继续配合我们的订单。”
窦慈和陆沉彩对视,机场广播机械地重复着航班信息,人群熙攘,但两人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
无需交流,答案已经昭然若揭——极耀动手了。
不接受涨价,势必影响接下来的基础产品供应。
但若接受,野马之瞳可能会随时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风险。
一旦崩盘,估值大跌,岂非正中极耀下怀。
窦慈问:“对方给我们几天时间考虑?”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七天。我会再去协商争取。”
可彼此都心知肚明,协商是徒劳,他们已经走到悬崖峭壁,无路可退了。
回到海市的第三天,陆沉彩依然没有打通庾星回的电话。
终端的心电失联于某个正在开会的深夜。
跟合作厂商的协商并不顺利,她与公司各部门负责人紧急找寻其它对策,期间拿着烟离开会议室,却又在点燃的瞬间想起什么,合起打火机。
她背靠在走廊墙壁上,翻开手机终端,那条原本还有轨迹的心电,此刻变成了一片空白。
陆沉彩想不通,指间的烟随着蹙起的眉被她捏至扭曲,最终回手按在了垃圾桶的灭烟砂上。
窦慈出来寻她,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不对,怔了怔。
“要不要休息一下?”
陆沉彩感受到自己的手指正无法控制地颤抖,于是用力攥成拳,垂落在身侧。
她摇了摇头。
“再等一天。”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今天过去,再没有别的办法,我亲自打给周扬。”
窦慈朝她走了一步,又站住了,手似乎想朝她伸出,最终又收回去。
陆沉彩目不转睛看着他,辨析出他眼中的担忧,勉强笑了笑。
“我们什么都扛过去了。不差这一遭。”
窦慈张了张口,神色透出一股难以言述的复杂。
陆沉彩眨眨眼,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将言未语。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窦慈注视了她很久,最终笑了下,摇摇头。
“没什么。回去休息一下,公司有我。”
陆沉彩定定看了他片刻,松了口气般,点点头。
“你也不要太晚。”
陆沉彩驱车驶离公司,路上徘徊半晌,先是开到了淀川名府。
密码没有换,公寓里也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她坐在沙发上,先打给韩致峰,未接通后,又搜了搜新闻。
除了新专预告宣发,还有……港媒的夸张头条。
——关于严家三子现身,短短几日登堂入室的新闻数不胜数。
退出网页,她才迟迟感到荒唐。
什么时候,她竟需要在网上搜索新闻来获取他一星半点行迹。
她越发意识到,这或许只是一场有意为之的单方面失联。
车子驶到思文大厦,陆沉彩绕了一圈找到附近的停车场,却在入口掉了头。
——这不像她。
她本不必偏执到非要找出他的所在,知悉他所有情报。
接到陌生来电时她走神开错了车道,才说了声“你好”,便因迎面来车险些撞上而猛踩了一脚刹车。
对面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她僵硬两秒,机械地倒车退出车道,停靠在路旁,熄了火。
电话那头显然听到了声响,沉默片刻后,小心翼翼确认道:“陆小姐,您还好吗?”
“……我没事。”她哑然片刻后,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是哪位?”
“我是隆信集团的Johnson Wen,您可以叫我卓森,想就注资野马之瞳一事约您面谈,您有时间吗?”
陆沉彩一只手从方向盘上落下来,下意识摸到耳廓的蓝牙耳机上,困惑地静了几秒。
“……有时间。”
“那么我先将投资意向书发到您的私人邮箱,方便的话,请留个电邮给我。”
陆沉彩确认道:“不是对公邮箱?”
“这次注资是严先生的个人行为。”
邮件几乎同时间抵达,她点开附件粗略看了看,抿唇,深吸一口气。
“我想见严先生一面。”
卓森犹豫道:“……什么时间?”
“今天方便吗?”
卓森并没有立刻回答,审慎地回复:“稍后我给您回电,可以吗?”
陆沉彩应下,那头便收了线。
她枯坐在车里,反复滑动手机屏幕,翻看投资意向书的细则。
投资资金来源与管理这一条,写明了“本轮投资资金完全来源于Yan Family Office,并由家办内部资金管理团队进行资金调配和投后管理”。
这是严励行的个人行为,甚至并不经由隆信集团委托。
大约十分钟后,手机再度震响,是以“+852”开头的陌生号码。
“听说陆小姐希望和我当面聊聊?”
不是卓森。
陆沉彩几乎立时认出严励行的声音,顿了顿,礼节性地唤了声“严先生”,又道:“您想必已经知道野马之瞳目前的状况。”
严励行轻笑一声:“陆小姐不放心?”
“不……”陆沉彩忖了忖,“我只是想不到严先生有什么非站出来的理由。”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
“如果陆小姐希望面谈,那么……”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响,又有唤“卓森”之后的低语。
过了会儿,严励行道:“明晚我在斯坦利湾有个游艇会,若是陆小姐愿意赏脸,我安排人去接你。”
陆沉彩静默片刻,笑了声:“当然。那么,明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