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彩离港那日庾星回没有送她。
前夜收好了行李——是这几日他逛街时陆陆续续买的,极衬她的珍珠锁骨链,与他同款的帆布鞋……
甚至还有他突发奇想买下的吉他拨片,最终被他在手工店穿了孔,挂在铂金链上作了吊坠。
黎明来临前陆沉彩就醒了,因为感觉到有人轻轻碰自己的额发。
张开眼才看到他半撑在身侧俯视她,视线一寸寸地逡巡。
“几点了?”她迷蒙地问出口,抚上他的眉眼,才惊觉有潮湿的水痕。
庾星回一直没有开口,她迟疑了一会儿,于昏暗里凝视他的眼。
“你想我再做些什么吗?”
他一时没能明白。
她举例:“挽留,争取,什么都不顾,只要还能一起走下去——你希望我这样吗?”
庾星回面上有一霎愕然,很快就闭上眼,摇摇头。
陆沉彩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释然,抑或是失望。
“答应我。”她说,“不要去机场送我。”
他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陆沉彩一个人抵达机场,入关后,才迟迟回身望去。
人潮涌动里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她恍惚松了口气。
如果他突然犯傻冒出来叫她不要走,她可能会真的留下来。
像做了几日大梦,倏忽醒来时,仿佛只过了一弹指。
落地海市的瞬间,窦慈的电话将她从失真的恍惚中拉回了现实。
“一切顺利。”窦慈语气显得很轻快,“签约仪式定在下个月八号。结束后正好为你庆祝生日。”
十月八日,白露。
家办签约,投资落地。
野马之瞳自悬崖绝壁上全身而退,涅槃重生。
庆功宴也是陆沉彩的生日宴,来了不少名流大拿——窦慈甚至邀请了周扬,恨不能全天下都知道野马之瞳因祸得福,背靠严氏。
严励行没露面,韩致峰代他出面送了贺礼,庄闫安倒是携伴而来,跟周扬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有些心照不宣。
于司南也带着团队来帮衬,说要帮她拍侧拍,出个生日纪录片。
不少媒体围在会场外头凑热闹,抓拍到一张窦慈和陆沉彩并肩立在香槟塔前,众人簇拥欢庆的场面,一经发出,引来许多对两人关系的猜测。
陆沉彩吹了蜡烛,切了蛋糕,倒了香槟,之后端着一杯气泡水糊弄全场,待大家四散聊天娱乐,才功成身退,避出人群。
更衣室昏暗,她也不顾禁烟标识,从手包里拿出打火机,将烟燃着了。
侧拍的摄影一不留神,发现主角没了,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好找于司南报告。
于司南见窦慈忙着应酬,起身出去找人,心知她八成是躲起来抽烟了。
找过了杂物间盥洗室,一转身见更衣室的门半掩着,昏暗里一星火光忽明忽灭,心说,师妹果然还是那个师妹。
想当年,他俩就是在学校一个活动上认识的。
两人都想躲到后台去抽烟,结果躲到一间杂物室去了。
那年她看起来还一团孩子气,屁大点的小丫头,一身规规矩矩的白裙,模样清纯明丽,手上挟了支烟,十分违和。
一晃眼,都成陆总了。
于司南唏嘘地清了清嗓子,推门进去。
陆沉彩猝然仰面,星火微光映出她的脸,于司南一下子愣住了。
她好像在哭。
陆沉彩——也会哭?
“你……你你你——”
于司南宕机似的,没“你”出个所以然来,下意识回身把门关上了,怕被人瞧见。
陆沉彩徒手把烟掐灭,灼痛得颤了一下,忽然想起他布满琴茧的指腹,不由再度哽住喉头。
“你什么也没看见。”
陆沉彩警告地说完,用手背擦了擦眼睫,走到他跟前,示意让路。
于司南下意识侧过身,还是没忍住追问:“你怎么了?品牌救回来了高兴成这样?”
陆沉彩罕见地表情陷入一片空白,半天才摇摇头。
“不是。”她很轻地说,“我失恋了。”
于司南大为震惊,脱口道:“不会真是那个庾老师吧?”
陆沉彩瞥他一眼,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嗐,我还能看不出来?上回吃饭你跟他前后脚走了,我就觉出不对劲来了。”于司南苦思冥想,“不对啊,他不像是那种人啊,刚出道就为了前途跟你划清界限?”
“要我说,师妹,这种人哪值得你失恋啊,他什么身价,你什么身价……”
于司南还在絮絮叨叨,陆沉彩已经懒得再听,推门走了。
回到觥筹交错里,窦慈遥遥瞧见她在布菲台边发呆,吩咐李文静过去。
“别让她碰酒。”
李文静走过去,才发现她一手端着一块甜点,另一手拿着手机,好像是选甜品时被手机上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中断了动作。
再靠近两步,李文静扫到了手机屏上的画面。
大约是什么直播,满屏的弹幕,画面正中的那张脸她见过。
是那个帅得惨绝人寰的录音师。
许岩原定的先行曲发布时间是十月一号,黄金周第一天,喜庆,流量也足。
庾星回问:“迟一点行不行?”
许岩忖了忖:“你想几号?”
“十月八号。”
说这话的时候庾星回的表情很坚持。
几天差异,影响不大,许岩点头应了。
庾星回入住大浪湾严家的事,经媒体大肆渲染后,早就不是秘密。
许岩回想起过去韩致峰种种奇怪态度,终于琢磨过味儿来了,觉得这个新出世的“严家少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回去继承家业,不禁有些唏嘘。
庾星回用药还在观察期,严家不让人走,韩致峰便将他的活动都尽量放在明港总部。
直播当晚,许岩特意飞来明港。
不知怎么,这回见到他,许岩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消瘦了些,看起来有些疲倦,不知是不是又像从前一样,为了作曲熬大夜。
但仗着骨相好,连这点脆弱都是锦上添花,一入画就是文艺电影。
这么个横空出世的爆款音乐人,不单盘靓条顺,还身世坎坷,简直是天选明星,浑身炒作点。
但,哪有人真敢拿这个炒作?
许岩一面在直播现场看镜头里的庾星回,一面想起严励行,不由扼腕。
庾星回在直播里首次弹唱了live,又借着近水楼台,跟天王宁献进行连线互动,瞬间冲上热搜。
最末一个环节是采访问答。
主持人:“听说庾老师最近都在明港总部,是以后有常驻的打算吗?”
庾星回无甚表情:“看公司安排,有这个可能。”
主持人:“哇,明港的小伙伴有福了,以后说不定能经常偶遇到庾老师。”
主持人:“那么关于这首《刹那万春》能和大家分享一下创作灵感吗?”
庾星回微微一顿:“其实这首歌……最早的音乐动机诞生于七年前。”
他没有按彩排时的版本来答,主持人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接了下去。
“有什么触发灵感的契机吗?”
“有的。”
庾星回莫名地垂下眼,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意,但很快又消散了。
“这首曲子最初的音乐动机,只有三个音。”
他说着,回手在身侧的电钢键盘上,按下三个音符。
“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大概在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发现我……一直想起这个人。”
弹幕以很夸张的增幅爆发刷屏,主持人下意识看了眼镜头后的许岩,却见对方点了下头,于是放下心来,继续访问。
主持人圆场道:“感觉是年少很美好的感情啊。”
庾星回沉默下来,机械地在键盘上重复了一遍那三个音符。
仿佛在以指尖呼唤对方。
而后,他像是忽然清醒过来,被理智拉回正轨,再也没有说任何提纲之外的话。
主持人又问了几个官方的问题,最末,庾星回预告完新专时间,就结束了直播。
下播前几秒,弹幕已经有人扒出了庾星回弹奏的三个音。
降西,哆,哆。
音名是,B♭,C,C。
好事者随机在弹幕起名。
【不辞辞?】
【白菜菜?】
【笨苍苍?】
因姓氏无法达到合理又和谐,最后弹幕选择在“菜菜”这个名字上大一统。
陆沉彩看着弹幕上满屏的“菜菜是谁”,无声退出了直播。
“陆总,要去休息一下吗?”
她不知自己在布菲台旁枯站了十分钟,直到李文静轻声喊她,才回过神。
“不用。”
陆沉彩收好手机,抬眸,看到不远处,周扬携女伴朝她遥遥举杯。
那女伴大约不是小艺人便是模特,身材窈窕,沉静乖顺。
陆沉彩拿起自己的气泡水,朝他遥遥一碰,两人算是一笑泯恩仇。
临到散场,陆沉彩跟窦慈往出走,却被周扬叫住。
窦慈稍稍变色,看了眼陆沉彩,她却摇摇头,“没事,我跟周总单独说几句话。你先走,我没喝酒,自己开车回去。”
窦慈没再坚持,先行离场。
陆沉彩跟周扬缓步往地库走,还是陆沉彩先打破沉默。
“你那位女伴呢?”
“宿舍门禁,先回学校了。”
“学表演的?”
“嗯。”周扬顿了顿,在空旷无人的地库里站定,郑重看向她,“恭喜。”
陆沉彩也停下来,对上周扬的眼睛,信他此刻的真诚。
她笑了笑:“谢谢。”
过去一两个月的纠葛,仿佛只是过眼云烟,时过境迁了,就翻篇揭过。
周扬认真地凝视她:“恕我冒昧,你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很高兴。”
顿了顿,又放轻语气:“你瘦了。”
陆沉彩张了张口,从前站在对立面的人的安慰和关怀,她时常不知道该如何好好接住。
后知后觉地,她想,原来大家都看得出我不太好。
原本应是个好日子的。
二十四岁的第一天,渡过大劫,事业重启,万众瞩目——好得未免太过。
好到她一时竟不知,怎样的“高兴”才算是和衬。
“啊……”
她像是脑雾一般,找不到措辞地叹了口气,慢慢搜罗语句,试图形容刻下的心情。
“我的确……没有想象中高兴。”
周扬敏锐地指出:“你那位未婚夫没有来。”
陆沉彩沉默了半秒,很快承认 :“是。”
她抬眼看向周扬,极力轻松地笑了一下。
“我们分手了。”
话音落下,陆沉彩像是此刻才第一次知道这个事实一样,愣住了。
亲口说出“分手”两个字,她才明白她跟庾星回不肯坦然接受的现在,究竟意味着什么。
周扬难以置信地在她脸上看到了近乎痛楚的痕迹,尽管转瞬即逝。
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看起来无可摧折的陆沉彩,原来也是会为一个人神伤的。
只不过不可能是他罢了。
庾星回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仓促地捂住鼻子。
殷红的血仍是从指缝漏出来,滴在水池里。
他打开水龙头,将血冲散,然后用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冷却流血的鼻子。
血依然没有止住。
外间似乎有人在找他,是许岩的声音,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意识有些涣散了,他弯下腰,双手撑住洗面台,最终缓缓往下滑坐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港仁医院。
严励行和严天权赶到时,文医生刚从病房里出来,见他们行色匆匆,连忙安抚。
“二位放心,没有生命危险,是正常的药物副作用。”
严励行语气急促:“怎么会昏倒?”
“他应该有睡眠障碍,或者长期不睡觉。皮质醇过高,身体应激反应太强,血压一掉下来,就会晕厥。”
顿了顿,又表示,这在服药初期是好的警报,可以更好地对后面的用药进行调整。
严天权叹了口气,难掩忧虑。
严励行微愠:“调整什么?这东西要吃一辈子,副作用只增不减,现在已经这样了,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文医生看了眼严天权,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出口。
严励行在病房门口徘徊了两步,见他欲言又止,不耐道:“有话就说。”
“他现在的状况,副作用倒在其次,一方面是安眠药戒断,另一方面……是情绪病。”
严励行没懂:“什么情绪病?”
文医生小心措辞:“他可能有些负面的倾向。”
他没说得太明,严励行和严天权却都听懂了。
严励行一时僵住,噤了声。
严天权沉默半晌,看了眼病房紧闭的门,对文医生道:“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讲,跟他本人也不要提。”
庾星回睁眼,是消毒水味的病房天花板,冷白色灯光照得人眼睛发涩。
意识回笼,他听见有人低声说:“人醒了。”
他缓了缓,嗓子干哑,转过头。
严天权和严励行一前一后推门进来。
老爷子手杖拄在地上,离病床不近不远地站着,只瞬也不瞬看着庾星回。
庾星回张了张口,想唤一声“严先生”,就被他打断了。
“这次出院后,回家吧。”严天权没头没尾地说。
“好。”
庾星回喉头动了动,以为是要他回大浪湾住的意思,这几日为了工作,他暂时住在市中心的华悦酒店套房。
严天权摇头,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
“我是说,回家。”
他看着庾星回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作金石声。
病房内气氛凝滞了几秒,几人都愣住了。
严励行回身,朝门口的文医生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病房。
文医生知趣地告退,严励行留在门外,等他们谈完。
不知病房里的两人说了些什么,过了片刻,严天权才出来,看着侯在门口的严励行,语气有些五味杂陈。
“冬月里我的寿宴上,要让阿星登族谱,你尽快给他把姓改了,把合法身份办下来。”
严励行怔了怔。
严天权语重心长:“你既然肯带他回来,我希望你不论什么时候都能记得,他是你弟弟。”
见严励行神色难辨,严天权苦笑一声。
“他不像励恒,有母舅看顾,自小没让他吃一点亏。他母亲走后,身旁也没有别的亲人,现在身体又是这个样子……后面我不在,也只有靠你为他托底了。”
冬月,严天权大办六十寿宴,席上亲自认下庾星回,在媒体与众人面前过了明路。
严家认子一事很快轰动全港。
严励恒没能上位,让陈宝珠愤愤不平,甚至不顾徐丽琼的警告,直接找到了大浪湾来。
廖叔虽不愿这女人登门,却也不敢将她拒之门外,只得请进客厅来,好吃好喝地供着。
“二太太,严先生今日真的不在……”
陈宝珠倚在客厅沙发中央,姿态怡然地端起茶杯,仿似只是来吃个下午茶。
“我知道呀。”她笑着拢拢头发,“不在,我就在这里等一等嘛。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我现在回去也不方便呀。”
现下的确正下着暴雨,廖叔便闭了嘴。
陈宝珠眼波流转间,四下扫了扫,又问:“老爷子不在,小少爷还在家养病吧?”
廖叔赔笑不敢轻易答话,却听电梯“叮”一声,两人齐齐转面望去,家庭医生与庾星回从电梯出来,见到客厅里的陈宝珠,不由一愣。
庾星回没见过陈宝珠,家庭医生倒是认得她,生怕卷入什么纠葛,立刻知趣告辞了。
庾星回经过客厅,朝廖叔和陈宝珠点了点头,就去车库取车。
谁知刚按开车锁,陈宝珠就幽灵似的从身后跟过来。
“你真以为老爷子是喜欢你,才认下你做这个严家三少?”
庾星回车门拉开一半,顿了顿,恍若未闻坐进车里。
陈宝珠咬了咬唇,干脆拦在车前,抱臂嗤笑道:“是不是没人跟你说过,他待你好,是有原因的。”
庾星回眉眼低垂,始终没看她一眼,自顾自启动车子。
他还得去录音室把专辑最后一首新编曲的混音弄了。
陈宝珠仍然拦在车前。
“因为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们母子,你不想知道你妈妈当年怎么怀上你的吗?”
庾星回面无表情按了下喇叭。
陈宝珠见他油盐不进,侧身让开之际,朝车窗扬声喊道。
“你妈妈之所以会死,严家所有人都是帮凶——是他心里有鬼!”
庾星回驱车驶下山路时有些心神不宁。
暴雨又起,雨水拍打着山路,路过沙石滑落的警示牌,车灯扫过路旁的防滑坡网,表面锈迹斑驳,固定螺栓却还坚挺。
——咯吱!
坡网边缘的一根钢丝突然断开,弹起的钢缆“啪”地抽在车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庾星回急踩刹车,但已经晚了。
一块足球大小的岩石从坡网缺口滚落,砸在引擎盖边缘,巨响中,前车身猛地一顿,系统紧急报警灯一齐亮起。
紧接着,第二块稍小的碎石击中挡风玻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
方向盘猛地一沉,轮胎在湿滑路面打滑,车身失控甩向悬崖侧——
“砰!”
右前轮碾过松动的路肩,碎石簌簌滚落悬崖。
车身底盘在崖边岩石上刮出一串火花,翻滚着坠入漆黑的山崖,雨幕中只传来一声遥远的金属扭曲声。
安全气囊爆出的一瞬,庾星回被狠狠抛向座椅侧面,血瞬间模糊了视线。
几乎同时,严励行桌上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
MyFerrari App弹出通知,几行红色字体刺入眼底:
“严重碰撞,前部结构受损。”
“车载eCall启动失败。”
“车内安全气囊已弹出。”
严励行盯着屏幕几秒,猛然起身。
这辆车他很久不碰了,是专门给庾星回代步用的。
他偏头看见落地窗外暴雨如瀑,快步走出办公室,吩咐卓森:“备车,查一下大浪湾的实时天气和道路状况。”
卓森有些意外,匆匆翻了下日程:“后面有个会议——”
“先取消。”
“还有……联络警方。”他声音低沉,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大浪湾附近,可能发生了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