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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断肠崖下

作者:白玉京在马上 当前章节:8797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23:38

庾星回感到自己一直在下坠。

四周水声翻涌,有无数看不见的碎石从高处落下,砸进心口、骨头、每一寸血肉。

他在黑里浮着。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痛也没有。像在母体里,又像在坟墓。

有谁在哭。

不是他。是她。

陆沉彩的哭是没有声音的,是饮泣,是克制,是虽然落了泪,仍比谁都要冷静。

他看不见陆沉彩,却听见她的声音,字字句句在耳边儃徊,穿凿过旧日种种。

“答应我,不要去机场送我。”

“你希望我这样吗?”

“挽留,争取,什么都不顾,只要还能一起走下去。”

“你只给了我懦弱。庾星回。”

“你把自己拆解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一文不值里,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揭破。”

……

“我会做你第一个听众的。”

“你以后要当歌手吗?”

“哥哥,好像有人在跟着我。”

他被扭曲的光影拉扯回到那条落雨的深巷,想开口,却连一个字节都无法吐出。

身体像是被冻住了,连朝她伸出手都无法。

他挣扎着张开眼。

一片刺眼的、模糊的白。

身体轻得像不属于他,耳边的声音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玻璃,仿佛他依然在另一个世界。

他只觉得很冷,很痛。

一双温热的、柔软的手触碰到他手臂,他开始慢慢回到现实,而后,对上了一双泛红的眼。

真切见到陆沉彩的那一刻,失去她的后遗症,才终于发作。

不是立刻迸发的剧痛,而是一种慢性消亡。

比起“忘不了她”,“还爱着她”,更像是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再也没有她这件事。

没有她,他的世界还在如常般机械运转,内部却早已支离破碎。

“陆沉彩。”

他试图发出声音,落在她耳里,却只是几缕气声。

医生和闻讯而来的严励行等人鱼贯而入,他怔怔地看着陆沉彩起身,似乎要让开位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捉住了她的手指。

严励行抬手按在陆沉彩肩上,示意她坐在那,不用动。

三日两夜的煎熬与等待,病危通知下了两次,抗凝药的弊端在大出血后尤为致命。

严励行目睹了陆沉彩无声而静默的绝望,也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何谓除却生死无大事。

严天权在另一边坐下来,沉默地凝视着庾星回,又看了看对面的陆沉彩,最后,目光停在庾星回紧攥着她的手指。

医生和护士围近前检查体征,又和严励行报告目前的情况,总体是乐观的。

虽然体征稳定,但仍在观察期,探视时间不宜过长。

严励行和严天权默契地起身离开,把剩下的时间留给陆沉彩。

门关上的瞬间,她回握住他的手,小心避开了手背上的置留针。

“他们看起来很在乎你。”她低声说,“回家了,开心吗?”

顿了顿,她像是很困惑地蹙起眉:“不开心吗?为什么还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呢?”

庾星回发不出声音,只是瞬也不瞬地看她。

或许因为枯熬了几夜,她看起来显得有些憔悴,脸色有些苍白,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严励行跟我说……”

陆沉彩开了个头,却定定望着他,没再说下去。

过了会儿,她勉强笑笑,垂下眼。

严励行打给她的时候,她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车祸”两个字,是和庾星回连在一起的。

抵达医院是晚上,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严励行再没有往常的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罕见地露出一丝颓丧,与她并排坐在走廊长椅上。

陆沉彩到现在还有些晕乎乎,没有实感:“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

严励行咬了咬牙关,嗤笑了一声:“荒唐的是,给他开的那辆车可以联网定位,触发eCall报警。”

“但他把定位关了。”

“警方在事故现场发现了他的手机,完全可以正常使用。”

“手机使用记录显示,他事故落崖后一直是清醒的,足足半个钟头。”

“那三十分钟里他划了半天手机,却没跟任何人呼救,甚至没拨一个电话。”

住院这一个月,日复一日的吃药、检查、复健,倒让庾星回养成了前所未有的规律生活。

不知是否医生有专门关照他的睡眠问题,每日服下的药或许有镇静作用,他每天都睡得很沉。

陆沉彩每周都会过来探视一次,错开严家人探视的时间。

严励行有次向庾星回问起陆沉彩,才知道她是有意避免碰面。

在日渐康复的庾星回面前,无人质询他和陆沉彩如今的关系,连严励行也避而不谈,仿佛这无关紧要。

而连他们自己,也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陆沉彩颈上仍戴着他送的吉他拨片吊坠,有时趁旁人不注意,也会在病房里偷偷同他接吻,浅尝辄止地。

而庾星回在她的要求下,重新戴上了那支监控心电的手表。

探视时间有限,她隔山隔海地来了又走,每周只为这短短几十分钟,不厌其烦。

因涉及到严家内部错综的关系,事故保密了很久。

许岩起初只知道庾星回住院,等半个月过去了,才从韩致峰那里粗略得知了车祸的始末,拿到医院地址。

过来探视那天,许岩心惊胆战推开门,先看到他完好无损的脸,才蓦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脸在江山在,明年Q1的录制总不会放鸽子了。

许岩神秘兮兮凑到床侧,随手拿了个橘子吃:“我来的时候碰见严天权了,他是你爸对吧?”

庾星回淡淡垂眼,不置可否。

哪怕是入祠堂上族谱那天,他也没有喊过严天权父亲。

旁人羡煞的东西,他那时候只觉无可无不可。

许岩看出些不对劲,讪讪地换了个话题,讲起他已经上线的新专。

“一张专辑里有一首爆单就不错了,你这张里头先后火了三首,销量一周就破黄金了!你瞧着吧,再等等,我觉得能到白金。”

庾星回点点头,许岩又拿出手机来跟他对后面接洽的几个商务,时间很快就到了,护士进来委婉地催场,许岩一步三回头地往出走。

“这个生活综艺你考虑一下哈,不用你表演什么,就纪录片侧拍——”

年底,庾星回终于被允许出院。

严励行亲自来接,保镖车护在前后,颇是引人注目。

庾星回恢复得不错,气色甚至比事故前还好一些,身体也无大碍。

坐上车后,严励行就跟他大略说了说事故的前因后果。

陈宝珠找人在防滑坡网上动了手脚,查了天气,特意寻了个好由头去严宅露脸,撇清自己,把一切嫁祸给天灾。

恶劣天气里,无论严宅哪个人出了意外,对她而言都是转机,值得搏上一搏。

这件事触到了红线,严天权颇为震怒,因严励恒再三求情,才没将这件事捅到明面上走法律程序,只让陈宝珠滚回了加拿大。

严励恒虽无辜,也难免受到牵连,虽然能留下来,这辈子也只能守着信托里的钱过活,彻底断了进隆信争权的念头。

“有其母必有其子。”严励行漠然评价,“说不准他跟陈宝珠学了些什么腌臜手段,再将严家搅得乌烟瘴气。”

庾星回只是听着,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连表情都没有任何波动。

这沉默让严励行都觉得不对劲,停顿片刻,问道:“你这是什么反应?”

庾星回想了想,偏头看向严励行。

“你拿到你想要的结果了吗?”

严励行一时无言。

庾星回以为还不够。

“想让严励恒离港,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已经出了一次事故,傻子都知道要先夹起尾巴做人。

庾星回没再看他,自顾自道:“该当的靶子,我当过了,如果你接受目前这个结果最好,我也可以早点回去。”

严励行神色沉下去,冷笑一声:“回哪里?你现在ID卡上的名字是严励宸。”

庾星回静了静,有些不解:“我知道。但这并不代表什么。”

又来了。

这幅又臭又硬,划清界限的死德行。

严励行耐心耗尽,念在他死里逃生大病初愈,懒得计较,眯起眼靠回椅背,权当听风过耳。

没明白严励行为何突然神色不悦,庾星回并不关心,也闭上眼小憩。

一踏进严宅,廖叔便迎上来,递了温水毛巾和一杯姜茶,说是驱寒去晦。

饭菜早便备在餐厅,只等庾星回出院回来。

严天权坐在餐厅主位,见两个儿子落了座,也没多说什么,只示意开饭。

桌上菜色也偏家常,人参炖鸽、鲍汁鹅掌、淮山猪骨汤……都是压病气的。

严励行闷头喝汤,听严天权低声询问庾星回身体如何,一问一答间,到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意思。

毕竟这小子海市长大,斯文学霸,很讨长辈喜欢,还不是严励恒那种ABC,连中文都说不利索,通身的洋做派。

两相比较,自然芝兰玉树,高下立见。

饭过饮茶,廖叔特意安排了陈皮普洱:“严先生说,这个养胃安神,去病气。”

庾星回点头,乖乖饮茶,没注意这一顿饭吃完,严天权视线基本没离开过他。

血缘摆在这里,又切切实实体会过什么是“失而复得”,老爷子不陷进去就怪了。

严励行看在眼里,不禁心下烦躁。

要是庾星回真把“严家三少”的皮一扔,回海市逍遥去了,老爷子怕是还接受不了。

棋局是他摆的,棋子是他搁上来的,虽说走势如他所愿,但没想到会是如今这个收不了盘的局面。

等严天权上楼去了,严励行才朝他使了个眼色。

“跟我来。”

辗转到主宅后头的一幢别墅,乘电梯上去,庾星回才知道这里居然有一整层收藏室。

摆满了严励行的藏品。

严励行径自向前,停在一幅挂轴前。

是一幅气韵生动的山水画。几只孤雁掠过水面,远处芦苇摇曳,透出一股萧索。

庾星回怔了怔:“你带我来看画?”

“这是陆沉彩送我的。”

庾星回一时噤声。

严励行回身看向他,平铺直叙:“这幅画上次出现在拍卖场,估价差不多千万。”

“她说希望我跟你两清。如果非要你亏欠谁,那不如是她。”

庾星回反应了两秒,下意识朝挂轴伸出手,又缓缓蜷起手指。

严励行观察他的表情,问:“跟我做这笔交易,你后悔过吗?”

“……这是对我和她而言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利益之外呢?”

庾星回垂睫,沉默了一会儿:“对她来说,感情的序列没有那么靠前。”

严励行叹一口气:“我不是在问她,我是在问你。”

庾星回微微抬眼,觉得有些稀奇似的:“你在关心我?”

严励行没有正面回答。

“我知道你出事前,陈宝珠跟你说了些什么……我希望你明白,那些都不是真的。”

“车子落崖之后,你一直是清醒的,足足三十分钟,对吗?但你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呼救。”

说到这里,严励行双手攥拳,垂落两侧,指节泛了青筋,似乎极力克制愠怒。

“这30分钟里你到底在等什么?我想应该不是等人来救你吧。”

面对这场猝不及防的质询,庾星回无可辩驳,甚至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

严励行最后笑了一下,带了丝无可奈何的意味。

“你说得对,我想要的结果已经拿到了,所以你想做严励宸还是庾星回,想到哪里去,都是你的自由。”

听到这里,庾星回无波无澜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眼底的淡漠逐渐被一种异样的情绪覆盖,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口道:“为什么?”

严励行深深看了庾星回一会儿。

“我只是想利用你,但不是想看着你去死。”

说着,他向前一步,抬手落在庾星回肩膀,很轻地拍了拍。

“我跟父亲都希望你成为严励宸。但我们都无权禁止你做庾星回。”

西中岛,华尔道夫宴会厅。

陆沉彩不明白,订婚宴为什么要邀请这么多旁不相干的人,比如她。

请帖已经被她揉搓得不太像样,入场时被登记处的人反复确认,几乎是翻找档案才让她进去。

她最近事业春风得意,一露面便引得四座窃语,也自然不乏闲话暗讽之声。

高世安遥遥看见她进来,竟笑着走过来招呼,引她落座:“恭喜。”

他比她先说出这两个字。

陆沉彩一时分辨不出这算不算讥讽。

说完话,高世安便借口换衣服上了楼。甘恬、高靖宇应也都在幕后准备开场,桌上只留下名牌,连张家那位千金也还未见人影。

陆沉彩被安排在次主席,一些远房亲戚已经入席,与十七八岁的她在各式饭局上打过照面,难免多看几眼,神情说不出的微妙。

碍于她如今的身份,也只能客客气气寒暄一句:“陆总,久违了。”

宾客陆陆续续到齐,现场却迟迟不见主角现身。

司仪上台,讲了几句场面话,忽又有工作人员走上前来,同他低声耳语。

两人交换了几句,司仪便匆匆下了台。

这动作虽小,但还是被敏锐的宾客捕捉到,不少人起身张望,悄声议论。

很快,会场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从门边望见电梯口,似乎有谁被一行人簇拥着带走——却不像是宾客,也不像是安保。

陆沉彩毫不知情,低头跟庾星回传讯。

在得知他出院之后,她就没再飞去明港,谁知某日他突然传讯问她,为什么不来了。

她回拨过去,解释最近有点忙,分不开身。

庾星回默了半晌,只应了一个“哦”字,她正好要去开会,就匆匆忙忙收了线。

那天之后,庾星回总断断续续发信息给她,有时讲非图总部为他置了一间单独的录音室,有时讲找到了一款特别的戒烟糖,她没敢说自己已经没再戒烟,只迟疑地回了个表情包。

今天也在说一些有的没的,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闲话。

庾星回:【新专今天破铂金销量了。】

陆沉彩:【恭喜。】

庾星回:【虽然是线上发行,但有实体限量红胶,我给你留了一张。】

他发了张图过来,红胶的编号是108。

庾星回:【生日快乐。】

陆沉彩想了想:【你已经给过我生日礼物了。】

先行曲直播那天。

庾星回没有再回复。

陆沉彩抬起头,察觉到周遭气氛不对。

有宾客起身张望,彼此交头接耳,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有人刷着手机低呼一声:“……高家那位出事了!”

消息如火星落入油锅,整个会场瞬间炸开。

陆沉彩并不关心出了什么事,却知道今天这场订婚宴多半是办不成了,于是起身往外走。

推开宴会厅的门,刺眼的闪光灯迎面而来。

媒体不知何时已蜂拥至此,将第一个走出的陆沉彩围了个水泄不通。

“高世安涉嫌侵犯未成年,您对这件事了解吗?”

“今天是来参加订婚宴的吗,和高世安什么关系?”

混乱中有人认出了陆沉彩:“陆沉彩——她是高世安的继妹!”

“野马之瞳的陆沉彩?”

陆沉彩恍惚退了半步,声响涌进耳里,麻痹了所有知觉。

她张了张口:“让一让。”

声音却被淹没在喋喋不休的追问里,长镜头互相争抢最佳机位,一只镜头不甘示弱从上方怼下来,却被谁推了一把,相机脱手而出,直直坠下——

“别挤了!”

“欸!小心——”

陆沉彩来不及反应。

一只手臂倏然伸来,护在她额上,挡住了那一下。

镜头圈锋利,手背被重砸后立刻见了血。

她被人一把揽进怀里,牛仔外套护在头顶,如同躲入熟悉的浓森与菩提花丛。

保安从楼下上来维持秩序,混乱中,她被他护在怀中,跌跌撞撞冲破人群,推开楼梯间的门。

嘈杂被隔绝在门外。

陆沉彩拉下蒙在头顶的外套,抬起头。

他就站在两级台阶下,没说话,只朝她伸出手。

午后明亮的日光浮在他发梢,沉在他眼睫,高挑的影子将她覆住,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切开她世界里的光与暗。

她哽住喉头,握住了他的手。

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逃亡,他们牵着手跑下楼,楼梯转角一重接一重,直到推开地下停车场的门。

一名身形高大的西装男人迎上来,默不作声地护着两人进了车里。

车门紧闭,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庾星回仍握着她的手,靠在后排,平复呼吸。

那人俯下身,看了他一眼,小声确认:“您的手没事吧?”

庾星回摇摇头:“别告诉严先生。”

陆沉彩后知后觉捧起他的手,却见手背一道刮伤还在流血,不禁蹙眉。

“要去医院处理一下。”她说,“镜头是金属的,要打破伤风。”

庾星回没应,只长久地凝视她,久到她罕见地生出局促,一个又一个疑虑掠过嘴边,最终只问了一句:“你……来这里出差?”

“阿光。”

西装男人应声回头。

他是严励行安排给庾星回的保镖,这次回海市,被强制要求随行。

“麻烦帮我买盒创可贴。”

庾星回说这话时,视线一直停在陆沉彩脸上。

阿光想说,扶手箱里就有,顺着后视镜看了眼后排,微微一顿,果断拉开车门下了车。

门关上的一瞬间,庾星回忽然扣紧她的手腕,倾身吻住她的唇。

一改温存,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迫切,甚至粗暴。

她吃痛,往后躲了躲,后脑堪堪撞上车窗,被他一掌隔开。

“砰”地一声,她仓促用双手抵住他肩膀,呼吸不稳地提醒:“手。”

他松开钳在她腰侧的左手,安抚道:“伤的是这只手。”

陆沉彩怔然凝眸在他眼底,不妨他掌住她的腰一提,将她面对面抱坐到膝头。

体温紧密低贴合,令她耳廓滚烫,对视片刻,她抬手抚上他侧脸,又扣住分明的下颌,低头吻了吻他唇角。

亲昵而珍视,却足以令他萌生出背道而驰的情欲。

她及时扣住他逐渐危险的手,极力克制呼吸:“媒体就在楼上。”

他没动,握在腰窝的手缓缓收紧,片刻后,他摸出手机拨通电话。

“阿光,不用买了。”

“好的,五分钟回去。”

见他收线,陆沉彩刚要从他腿上下去,腰间却一紧,被他按住髋骨。

“……”陆沉彩抬眸看他,“不要闹。”

顿了顿,又放轻声音,“去蔷薇公馆。不会被媒体跟。”

几分钟后,车门打开,阿光没说话,目光避开后排,重新坐回驾驶位,启动车子。

车厢里安静下来,陆沉彩捡起落在一旁的牛仔外套,盖到膝上。

庾星回无声靠在座椅里,指尖还落在她腕上。

就在这时,手机震响。

是甘恬。

她看了一眼,犹豫片刻,接起。

“是不是你做的?”电话那头,甘恬劈头盖脸。

“……”她歪了歪头,“你在说什么?”

“有人匿名举报他——费心搜集那么多证据,不是你还能是谁?”

陆沉彩看了眼庾星回,隐隐觉出不对,不带语气道:“他如果真没犯法,别人举报也是徒劳。你急什么?”

甘恬被戳中痛脚,气急败坏地又说了什么,陆沉彩直接挂断了。

她偏头凝视他,手指蹭蹭他掌心,他仄转头,对上视线。

“平白无故,你怎么刚好来订婚宴上找我。”陆沉彩弯了眉眼,揶揄,“人家邀请你了?”

庾星回心知大约被她猜得七七八八,只默然笑笑。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高世安钟爱稚龄少女,犯下的恶行岂止一桩桩一件件,久行河岸,再是小心,总有被沾湿的时候。

他原本无心旁人传出怎样的流言,可那晚陆沉彩亲口对他摊开的痛苦,他没有办法置若罔闻。

“你不回看,所以不执着。”他很认真地望进她眼里,“可我没有办法不执着。”

陆沉彩张了张口,却只无言。

半晌,才想起今日种种吊诡:“张明如根本没露面,是早就知道了?”

“她并不想联姻。”庾星回说,“我让严励行帮忙跟她打了声招呼,免得她被媒体牵连。”

“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想你亲眼看见这一切发生。”

“但我没想到,媒体会围攻你。”

陆沉彩听出愧疚,攥了攥他手指,语气很轻地道:“谢谢。”

如庾星回所言,她不回看,亦不执着,与其同烂人烂事纠缠,不如远走高飞,自成天地。

因此从没想过旧事还能这样收尾。

在甘恬递给她黑卡的时候,她就明白立身于世,没有人会真正痛她所痛的道理。

费心费力为她出头,简直前所未有。

陆沉彩觉得这样的庾星回很陌生。

她想起数月前在画廊里,他甚至不敢朝她再走一步,如今却也能挺身在众目睽睽下,为她挡下剑雨刀光。

他走向她的步伐慢了些,却不妨碍依然来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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