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星回感到自己一直在下坠。
四周水声翻涌,有无数看不见的碎石从高处落下,砸进心口、骨头、每一寸血肉。
他在黑里浮着。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痛也没有。像在母体里,又像在坟墓。
有谁在哭。
不是他。是她。
陆沉彩的哭是没有声音的,是饮泣,是克制,是虽然落了泪,仍比谁都要冷静。
他看不见陆沉彩,却听见她的声音,字字句句在耳边儃徊,穿凿过旧日种种。
“答应我,不要去机场送我。”
“你希望我这样吗?”
“挽留,争取,什么都不顾,只要还能一起走下去。”
“你只给了我懦弱。庾星回。”
“你把自己拆解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一文不值里,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揭破。”
……
“我会做你第一个听众的。”
“你以后要当歌手吗?”
“哥哥,好像有人在跟着我。”
他被扭曲的光影拉扯回到那条落雨的深巷,想开口,却连一个字节都无法吐出。
身体像是被冻住了,连朝她伸出手都无法。
他挣扎着张开眼。
一片刺眼的、模糊的白。
身体轻得像不属于他,耳边的声音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玻璃,仿佛他依然在另一个世界。
他只觉得很冷,很痛。
一双温热的、柔软的手触碰到他手臂,他开始慢慢回到现实,而后,对上了一双泛红的眼。
真切见到陆沉彩的那一刻,失去她的后遗症,才终于发作。
不是立刻迸发的剧痛,而是一种慢性消亡。
比起“忘不了她”,“还爱着她”,更像是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再也没有她这件事。
没有她,他的世界还在如常般机械运转,内部却早已支离破碎。
“陆沉彩。”
他试图发出声音,落在她耳里,却只是几缕气声。
医生和闻讯而来的严励行等人鱼贯而入,他怔怔地看着陆沉彩起身,似乎要让开位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捉住了她的手指。
严励行抬手按在陆沉彩肩上,示意她坐在那,不用动。
三日两夜的煎熬与等待,病危通知下了两次,抗凝药的弊端在大出血后尤为致命。
严励行目睹了陆沉彩无声而静默的绝望,也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何谓除却生死无大事。
严天权在另一边坐下来,沉默地凝视着庾星回,又看了看对面的陆沉彩,最后,目光停在庾星回紧攥着她的手指。
医生和护士围近前检查体征,又和严励行报告目前的情况,总体是乐观的。
虽然体征稳定,但仍在观察期,探视时间不宜过长。
严励行和严天权默契地起身离开,把剩下的时间留给陆沉彩。
门关上的瞬间,她回握住他的手,小心避开了手背上的置留针。
“他们看起来很在乎你。”她低声说,“回家了,开心吗?”
顿了顿,她像是很困惑地蹙起眉:“不开心吗?为什么还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呢?”
庾星回发不出声音,只是瞬也不瞬地看她。
或许因为枯熬了几夜,她看起来显得有些憔悴,脸色有些苍白,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严励行跟我说……”
陆沉彩开了个头,却定定望着他,没再说下去。
过了会儿,她勉强笑笑,垂下眼。
严励行打给她的时候,她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车祸”两个字,是和庾星回连在一起的。
抵达医院是晚上,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严励行再没有往常的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罕见地露出一丝颓丧,与她并排坐在走廊长椅上。
陆沉彩到现在还有些晕乎乎,没有实感:“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
严励行咬了咬牙关,嗤笑了一声:“荒唐的是,给他开的那辆车可以联网定位,触发eCall报警。”
“但他把定位关了。”
“警方在事故现场发现了他的手机,完全可以正常使用。”
“手机使用记录显示,他事故落崖后一直是清醒的,足足半个钟头。”
“那三十分钟里他划了半天手机,却没跟任何人呼救,甚至没拨一个电话。”
住院这一个月,日复一日的吃药、检查、复健,倒让庾星回养成了前所未有的规律生活。
不知是否医生有专门关照他的睡眠问题,每日服下的药或许有镇静作用,他每天都睡得很沉。
陆沉彩每周都会过来探视一次,错开严家人探视的时间。
严励行有次向庾星回问起陆沉彩,才知道她是有意避免碰面。
在日渐康复的庾星回面前,无人质询他和陆沉彩如今的关系,连严励行也避而不谈,仿佛这无关紧要。
而连他们自己,也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陆沉彩颈上仍戴着他送的吉他拨片吊坠,有时趁旁人不注意,也会在病房里偷偷同他接吻,浅尝辄止地。
而庾星回在她的要求下,重新戴上了那支监控心电的手表。
探视时间有限,她隔山隔海地来了又走,每周只为这短短几十分钟,不厌其烦。
因涉及到严家内部错综的关系,事故保密了很久。
许岩起初只知道庾星回住院,等半个月过去了,才从韩致峰那里粗略得知了车祸的始末,拿到医院地址。
过来探视那天,许岩心惊胆战推开门,先看到他完好无损的脸,才蓦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脸在江山在,明年Q1的录制总不会放鸽子了。
许岩神秘兮兮凑到床侧,随手拿了个橘子吃:“我来的时候碰见严天权了,他是你爸对吧?”
庾星回淡淡垂眼,不置可否。
哪怕是入祠堂上族谱那天,他也没有喊过严天权父亲。
旁人羡煞的东西,他那时候只觉无可无不可。
许岩看出些不对劲,讪讪地换了个话题,讲起他已经上线的新专。
“一张专辑里有一首爆单就不错了,你这张里头先后火了三首,销量一周就破黄金了!你瞧着吧,再等等,我觉得能到白金。”
庾星回点点头,许岩又拿出手机来跟他对后面接洽的几个商务,时间很快就到了,护士进来委婉地催场,许岩一步三回头地往出走。
“这个生活综艺你考虑一下哈,不用你表演什么,就纪录片侧拍——”
年底,庾星回终于被允许出院。
严励行亲自来接,保镖车护在前后,颇是引人注目。
庾星回恢复得不错,气色甚至比事故前还好一些,身体也无大碍。
坐上车后,严励行就跟他大略说了说事故的前因后果。
陈宝珠找人在防滑坡网上动了手脚,查了天气,特意寻了个好由头去严宅露脸,撇清自己,把一切嫁祸给天灾。
恶劣天气里,无论严宅哪个人出了意外,对她而言都是转机,值得搏上一搏。
这件事触到了红线,严天权颇为震怒,因严励恒再三求情,才没将这件事捅到明面上走法律程序,只让陈宝珠滚回了加拿大。
严励恒虽无辜,也难免受到牵连,虽然能留下来,这辈子也只能守着信托里的钱过活,彻底断了进隆信争权的念头。
“有其母必有其子。”严励行漠然评价,“说不准他跟陈宝珠学了些什么腌臜手段,再将严家搅得乌烟瘴气。”
庾星回只是听着,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连表情都没有任何波动。
这沉默让严励行都觉得不对劲,停顿片刻,问道:“你这是什么反应?”
庾星回想了想,偏头看向严励行。
“你拿到你想要的结果了吗?”
严励行一时无言。
庾星回以为还不够。
“想让严励恒离港,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已经出了一次事故,傻子都知道要先夹起尾巴做人。
庾星回没再看他,自顾自道:“该当的靶子,我当过了,如果你接受目前这个结果最好,我也可以早点回去。”
严励行神色沉下去,冷笑一声:“回哪里?你现在ID卡上的名字是严励宸。”
庾星回静了静,有些不解:“我知道。但这并不代表什么。”
又来了。
这幅又臭又硬,划清界限的死德行。
严励行耐心耗尽,念在他死里逃生大病初愈,懒得计较,眯起眼靠回椅背,权当听风过耳。
没明白严励行为何突然神色不悦,庾星回并不关心,也闭上眼小憩。
一踏进严宅,廖叔便迎上来,递了温水毛巾和一杯姜茶,说是驱寒去晦。
饭菜早便备在餐厅,只等庾星回出院回来。
严天权坐在餐厅主位,见两个儿子落了座,也没多说什么,只示意开饭。
桌上菜色也偏家常,人参炖鸽、鲍汁鹅掌、淮山猪骨汤……都是压病气的。
严励行闷头喝汤,听严天权低声询问庾星回身体如何,一问一答间,到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意思。
毕竟这小子海市长大,斯文学霸,很讨长辈喜欢,还不是严励恒那种ABC,连中文都说不利索,通身的洋做派。
两相比较,自然芝兰玉树,高下立见。
饭过饮茶,廖叔特意安排了陈皮普洱:“严先生说,这个养胃安神,去病气。”
庾星回点头,乖乖饮茶,没注意这一顿饭吃完,严天权视线基本没离开过他。
血缘摆在这里,又切切实实体会过什么是“失而复得”,老爷子不陷进去就怪了。
严励行看在眼里,不禁心下烦躁。
要是庾星回真把“严家三少”的皮一扔,回海市逍遥去了,老爷子怕是还接受不了。
棋局是他摆的,棋子是他搁上来的,虽说走势如他所愿,但没想到会是如今这个收不了盘的局面。
等严天权上楼去了,严励行才朝他使了个眼色。
“跟我来。”
辗转到主宅后头的一幢别墅,乘电梯上去,庾星回才知道这里居然有一整层收藏室。
摆满了严励行的藏品。
严励行径自向前,停在一幅挂轴前。
是一幅气韵生动的山水画。几只孤雁掠过水面,远处芦苇摇曳,透出一股萧索。
庾星回怔了怔:“你带我来看画?”
“这是陆沉彩送我的。”
庾星回一时噤声。
严励行回身看向他,平铺直叙:“这幅画上次出现在拍卖场,估价差不多千万。”
“她说希望我跟你两清。如果非要你亏欠谁,那不如是她。”
庾星回反应了两秒,下意识朝挂轴伸出手,又缓缓蜷起手指。
严励行观察他的表情,问:“跟我做这笔交易,你后悔过吗?”
“……这是对我和她而言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利益之外呢?”
庾星回垂睫,沉默了一会儿:“对她来说,感情的序列没有那么靠前。”
严励行叹一口气:“我不是在问她,我是在问你。”
庾星回微微抬眼,觉得有些稀奇似的:“你在关心我?”
严励行没有正面回答。
“我知道你出事前,陈宝珠跟你说了些什么……我希望你明白,那些都不是真的。”
“车子落崖之后,你一直是清醒的,足足三十分钟,对吗?但你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呼救。”
说到这里,严励行双手攥拳,垂落两侧,指节泛了青筋,似乎极力克制愠怒。
“这30分钟里你到底在等什么?我想应该不是等人来救你吧。”
面对这场猝不及防的质询,庾星回无可辩驳,甚至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
严励行最后笑了一下,带了丝无可奈何的意味。
“你说得对,我想要的结果已经拿到了,所以你想做严励宸还是庾星回,想到哪里去,都是你的自由。”
听到这里,庾星回无波无澜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眼底的淡漠逐渐被一种异样的情绪覆盖,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口道:“为什么?”
严励行深深看了庾星回一会儿。
“我只是想利用你,但不是想看着你去死。”
说着,他向前一步,抬手落在庾星回肩膀,很轻地拍了拍。
“我跟父亲都希望你成为严励宸。但我们都无权禁止你做庾星回。”
西中岛,华尔道夫宴会厅。
陆沉彩不明白,订婚宴为什么要邀请这么多旁不相干的人,比如她。
请帖已经被她揉搓得不太像样,入场时被登记处的人反复确认,几乎是翻找档案才让她进去。
她最近事业春风得意,一露面便引得四座窃语,也自然不乏闲话暗讽之声。
高世安遥遥看见她进来,竟笑着走过来招呼,引她落座:“恭喜。”
他比她先说出这两个字。
陆沉彩一时分辨不出这算不算讥讽。
说完话,高世安便借口换衣服上了楼。甘恬、高靖宇应也都在幕后准备开场,桌上只留下名牌,连张家那位千金也还未见人影。
陆沉彩被安排在次主席,一些远房亲戚已经入席,与十七八岁的她在各式饭局上打过照面,难免多看几眼,神情说不出的微妙。
碍于她如今的身份,也只能客客气气寒暄一句:“陆总,久违了。”
宾客陆陆续续到齐,现场却迟迟不见主角现身。
司仪上台,讲了几句场面话,忽又有工作人员走上前来,同他低声耳语。
两人交换了几句,司仪便匆匆下了台。
这动作虽小,但还是被敏锐的宾客捕捉到,不少人起身张望,悄声议论。
很快,会场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从门边望见电梯口,似乎有谁被一行人簇拥着带走——却不像是宾客,也不像是安保。
陆沉彩毫不知情,低头跟庾星回传讯。
在得知他出院之后,她就没再飞去明港,谁知某日他突然传讯问她,为什么不来了。
她回拨过去,解释最近有点忙,分不开身。
庾星回默了半晌,只应了一个“哦”字,她正好要去开会,就匆匆忙忙收了线。
那天之后,庾星回总断断续续发信息给她,有时讲非图总部为他置了一间单独的录音室,有时讲找到了一款特别的戒烟糖,她没敢说自己已经没再戒烟,只迟疑地回了个表情包。
今天也在说一些有的没的,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闲话。
庾星回:【新专今天破铂金销量了。】
陆沉彩:【恭喜。】
庾星回:【虽然是线上发行,但有实体限量红胶,我给你留了一张。】
他发了张图过来,红胶的编号是108。
庾星回:【生日快乐。】
陆沉彩想了想:【你已经给过我生日礼物了。】
先行曲直播那天。
庾星回没有再回复。
陆沉彩抬起头,察觉到周遭气氛不对。
有宾客起身张望,彼此交头接耳,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有人刷着手机低呼一声:“……高家那位出事了!”
消息如火星落入油锅,整个会场瞬间炸开。
陆沉彩并不关心出了什么事,却知道今天这场订婚宴多半是办不成了,于是起身往外走。
推开宴会厅的门,刺眼的闪光灯迎面而来。
媒体不知何时已蜂拥至此,将第一个走出的陆沉彩围了个水泄不通。
“高世安涉嫌侵犯未成年,您对这件事了解吗?”
“今天是来参加订婚宴的吗,和高世安什么关系?”
混乱中有人认出了陆沉彩:“陆沉彩——她是高世安的继妹!”
“野马之瞳的陆沉彩?”
陆沉彩恍惚退了半步,声响涌进耳里,麻痹了所有知觉。
她张了张口:“让一让。”
声音却被淹没在喋喋不休的追问里,长镜头互相争抢最佳机位,一只镜头不甘示弱从上方怼下来,却被谁推了一把,相机脱手而出,直直坠下——
“别挤了!”
“欸!小心——”
陆沉彩来不及反应。
一只手臂倏然伸来,护在她额上,挡住了那一下。
镜头圈锋利,手背被重砸后立刻见了血。
她被人一把揽进怀里,牛仔外套护在头顶,如同躲入熟悉的浓森与菩提花丛。
保安从楼下上来维持秩序,混乱中,她被他护在怀中,跌跌撞撞冲破人群,推开楼梯间的门。
嘈杂被隔绝在门外。
陆沉彩拉下蒙在头顶的外套,抬起头。
他就站在两级台阶下,没说话,只朝她伸出手。
午后明亮的日光浮在他发梢,沉在他眼睫,高挑的影子将她覆住,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切开她世界里的光与暗。
她哽住喉头,握住了他的手。
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逃亡,他们牵着手跑下楼,楼梯转角一重接一重,直到推开地下停车场的门。
一名身形高大的西装男人迎上来,默不作声地护着两人进了车里。
车门紧闭,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庾星回仍握着她的手,靠在后排,平复呼吸。
那人俯下身,看了他一眼,小声确认:“您的手没事吧?”
庾星回摇摇头:“别告诉严先生。”
陆沉彩后知后觉捧起他的手,却见手背一道刮伤还在流血,不禁蹙眉。
“要去医院处理一下。”她说,“镜头是金属的,要打破伤风。”
庾星回没应,只长久地凝视她,久到她罕见地生出局促,一个又一个疑虑掠过嘴边,最终只问了一句:“你……来这里出差?”
“阿光。”
西装男人应声回头。
他是严励行安排给庾星回的保镖,这次回海市,被强制要求随行。
“麻烦帮我买盒创可贴。”
庾星回说这话时,视线一直停在陆沉彩脸上。
阿光想说,扶手箱里就有,顺着后视镜看了眼后排,微微一顿,果断拉开车门下了车。
门关上的一瞬间,庾星回忽然扣紧她的手腕,倾身吻住她的唇。
一改温存,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迫切,甚至粗暴。
她吃痛,往后躲了躲,后脑堪堪撞上车窗,被他一掌隔开。
“砰”地一声,她仓促用双手抵住他肩膀,呼吸不稳地提醒:“手。”
他松开钳在她腰侧的左手,安抚道:“伤的是这只手。”
陆沉彩怔然凝眸在他眼底,不妨他掌住她的腰一提,将她面对面抱坐到膝头。
体温紧密低贴合,令她耳廓滚烫,对视片刻,她抬手抚上他侧脸,又扣住分明的下颌,低头吻了吻他唇角。
亲昵而珍视,却足以令他萌生出背道而驰的情欲。
她及时扣住他逐渐危险的手,极力克制呼吸:“媒体就在楼上。”
他没动,握在腰窝的手缓缓收紧,片刻后,他摸出手机拨通电话。
“阿光,不用买了。”
“好的,五分钟回去。”
见他收线,陆沉彩刚要从他腿上下去,腰间却一紧,被他按住髋骨。
“……”陆沉彩抬眸看他,“不要闹。”
顿了顿,又放轻声音,“去蔷薇公馆。不会被媒体跟。”
几分钟后,车门打开,阿光没说话,目光避开后排,重新坐回驾驶位,启动车子。
车厢里安静下来,陆沉彩捡起落在一旁的牛仔外套,盖到膝上。
庾星回无声靠在座椅里,指尖还落在她腕上。
就在这时,手机震响。
是甘恬。
她看了一眼,犹豫片刻,接起。
“是不是你做的?”电话那头,甘恬劈头盖脸。
“……”她歪了歪头,“你在说什么?”
“有人匿名举报他——费心搜集那么多证据,不是你还能是谁?”
陆沉彩看了眼庾星回,隐隐觉出不对,不带语气道:“他如果真没犯法,别人举报也是徒劳。你急什么?”
甘恬被戳中痛脚,气急败坏地又说了什么,陆沉彩直接挂断了。
她偏头凝视他,手指蹭蹭他掌心,他仄转头,对上视线。
“平白无故,你怎么刚好来订婚宴上找我。”陆沉彩弯了眉眼,揶揄,“人家邀请你了?”
庾星回心知大约被她猜得七七八八,只默然笑笑。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高世安钟爱稚龄少女,犯下的恶行岂止一桩桩一件件,久行河岸,再是小心,总有被沾湿的时候。
他原本无心旁人传出怎样的流言,可那晚陆沉彩亲口对他摊开的痛苦,他没有办法置若罔闻。
“你不回看,所以不执着。”他很认真地望进她眼里,“可我没有办法不执着。”
陆沉彩张了张口,却只无言。
半晌,才想起今日种种吊诡:“张明如根本没露面,是早就知道了?”
“她并不想联姻。”庾星回说,“我让严励行帮忙跟她打了声招呼,免得她被媒体牵连。”
“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想你亲眼看见这一切发生。”
“但我没想到,媒体会围攻你。”
陆沉彩听出愧疚,攥了攥他手指,语气很轻地道:“谢谢。”
如庾星回所言,她不回看,亦不执着,与其同烂人烂事纠缠,不如远走高飞,自成天地。
因此从没想过旧事还能这样收尾。
在甘恬递给她黑卡的时候,她就明白立身于世,没有人会真正痛她所痛的道理。
费心费力为她出头,简直前所未有。
陆沉彩觉得这样的庾星回很陌生。
她想起数月前在画廊里,他甚至不敢朝她再走一步,如今却也能挺身在众目睽睽下,为她挡下剑雨刀光。
他走向她的步伐慢了些,却不妨碍依然来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