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潭山,蔷薇公馆。
主卧的隔音极好,连外面传来的说话声都听不分明。
庾星回睡得很熟,眉心舒展,唇角上扬,像溺入一场美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过。
窗帘半掩,清晨的霞光漫进来,照落在眉梢眼角。
醒来时,他花了几秒辨认自己在哪,然后下意识转头——她不在床上。
他起身,只穿了黑色背心和睡裤,随手披上睡衣上衫,赤脚从卧室走出去。
陆沉彩坐在客厅沙发,电脑搁在矮几上,正专注地看着屏幕。
庾星回没多想,自她身侧紧挨着靠坐下来,下巴抵在她额角,展臂将她揽在怀里。
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哑:“几点了。”
陆沉彩反应不及,伸手抵住他肩膀试图阻止时,已经被他抱住了。
视频会议那头的窦慈和严励行齐齐沉默。
“……你等一下。”
她仓促地说着,下一刻,额上落下轻吻,随即蔓延到耳廓,她连忙伸手按下电脑。
虽挡住了摄像头,却忘记音频还开着。
电脑里传来一阵沉默,紧接着,有人冷声道:“今天先这样。”
是严励行。
庾星回辨认出声音,彻底清醒过来,迟迟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窦慈的声音随后传来:“明天公司见,先下了。”
视频会议草草结束。
他没松手,清咳了声,垂眸对上陆沉彩无奈的眼神,好像在解释。
“我刚睡醒。”
陆沉彩屈指碰了碰他眼睫:“我知道,我也没说什么。”
他仍拥着她,却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肩膀,脸埋入她颈间,任柔软的发丝在鼻梁上作乱。
陆沉彩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昨晚睡得好吗?”
“嗯。”隔了几秒,他闷声问,“吃了吗”
“还没。”
庾星回像是终于充好了电,直起身松开她,拇指轻轻蹭着她颈侧。
“吃面吗?”
陆沉彩想了想:“本帮面?”
庾星回起身拿到手机,打算点外卖,想了想,又点开一家超市。
他去浴室洗漱,再出来时,食材已经到了。
他换了T恤长裤,拎着食材走进厨房,挽起袖子。
陆沉彩在沙发上回身,看他拿锅烧水,微微讶然。
“你点了什么?”
“碱水面,鸡油,鸡蛋,葱花,还有青菜。”
她的厨房什么工具都有,就是没正式开过火。
锅碗翻动声不大,一碗阳春面,蛋煮得刚刚好,鸡油化进热汤里,汤底浅浅撒了些葱花,配上焯过的青菜,十分清淡。
他端到一旁的餐桌上,喊陆沉彩过来先吃,又回身去捞第二碗面。
见她低头吃得认真,他在岛台前笑了下。
“你好像很喜欢吃这种素汤面。越素越好。”
陆沉彩撑着脸抬头看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是的。”
不多时,他端着第二碗面在她对面坐下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面吃了一半,她就搁下筷子。
“严励行跟我说,药物副作用很严重。”
庾星回夹面的动作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很难受吗?”她问。
他没说话,弯唇,露出惯有的不甚在意、又很温柔的一点笑。
好像在说,也没什么。
她于是探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抿抿唇,最后也没问出口。
今天有几个采访要做,庾星回吃过饭就出了门。
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问题,他答到最后已经可以脱口而出。
最后一个采访结束已经是晚上,主持人同他合影后,状似无意地同他闲聊。
“庾老师那首先行曲我也很喜欢,但有个小疑问,想来想去,还是想当面问您。”
许岩走过来,有些迟疑要不要阻拦,庾星回已经笑了笑:“请讲。”
“你说《刹那万春》的音乐动机,是一个人的名字,那这降B到底是什么姓啊?”
庾星回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降半音,意味着音名位移。所以,那是一个倒转的‘西’。”
许岩听得一头雾水,打个哈哈拉着庾星回告辞。
那主持人还杵在原地,手指在掌心划拉。
“倒转的‘西’,那不就是……”
手指一横一竖,在掌心划出了一个L。
庾星回跟陆沉彩至今纠缠不清的事,许岩心知肚明,不愿他自曝太多蛛丝马迹。
两人一路往停车位走,许岩苦口婆心劝他小心说话,半天没听到回音。
转头一看,庾星回正发微信,头也不抬。
“不用管我,有人来接。”
许岩无奈地点了下头,就瞧见不远处停了一辆见过车牌的黑色越野,车旁边还站了个高大的西装男。
许岩才要开口嘱咐“路上小心点”,庾星回已经摆摆手,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阿光隔着车窗同里面的人说了两句,就上了另一辆车。
庾星回一上车就凑过去吻了吻她唇角。
“怎么有空过来。”
陆沉彩看着他系上安全带,“时间是可以安排的,如果对方足够重要的话。”
顿了顿,她放轻语气:“……因为不知道这次你可以留多久。”
他语气很平静:“不走了。”
陆沉彩愣了下:“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陆沉彩没想明白,千头万绪缠在一处,末了,只“哦”一声。
保镖车缀在后头,一前一后驶出地下车库。
谁都没再说话,只听见车子驶过路面的轻响,以及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听见庾星回开口。
“如果我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陆沉彩几乎觉得有点荒唐,偏头看他一眼,并没有很往心里去。
“……你可以试一试。”
他很认真地回答:“好的。”
庾星回说不走,就真不走了。
他年底都在忙“不插电”的前期工作,定妆、试装,对台本,拍摄宣发物料……每日都巨细靡遗地跟她报备日程。
陆沉彩则忙着筹备十二月的轻高定私享秀。
客户多是塔尖圈层,秀场设在明港,也借了严励行的关系——既是投资人,也是明港上流的门面,这场秀便成了“东方定制系列”内部预告。
得知她要飞明港,庾星回也将剩下的作曲工作挪回了非图总部。
只可惜开秀那天,他要飞上京参加年末盛典,无法到场。
开秀前夜,庾星回陪她到秀场巡视。
秀场布置雅致,古木屏风上雕刻着细致的花纹,微弱的灯光从帷幔间透出,投下斑驳的光影。
后台灯光昏暗,地面上是码好的鞋子,一架架衣物几乎将狭窄的空间填满。
庾星回知道她仍照惯例走开场,晃了晃交握的手。
“走开场秀,会紧张吗?”
陆沉彩想了想,坦率道:“每次站在台上,面对聚光灯和众人注视,都会紧张。”
她抚摸着自己将要穿上开场秀的裙子,凝眸良久。
能将野马之瞳这个梦做得这么久远,是陆沉彩没有奢望过的。
庾星回自身后靠近,扶住她双肩。
“可以走给我看吗?”他低声问,呼吸扫过她耳廓。
夜半时分,四下寂寂,所有准备都已就绪,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过来。
陆沉彩心跳如鼓,无法说出“不”字。
于是他亲手为她换上了那身礼服。
灼烫的掌心逡巡过腰线,指尖沿着脊椎缓缓上移,将最后一寸暗锁推上。
拉链微凉,她下意识缩了缩,却被他扣住腰——
“别动。”
长发被轻轻挽到背后,他的指尖擦过后颈,她不由轻颤,仄转头去寻他,却被他垂首噙住了唇。
庾星回推着她来到台上,退开半步。
灯光倾泻而下的刹那,那袭雾蓝长裙忽然有了生命。
西阵织的暗纹在裙摆上流淌,像月光下的溪水泛着细碎的波光。右肩的披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偶尔滑过锁骨。
陆沉彩罕见地感到无所适从。
明亮灯光下,他正不错眼地注视她——几乎看得她有些恼了。
“不走吗?”他轻声问,语气温柔得近乎诱哄。
陆沉彩骑虎难下,只得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西阵织的纹理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裙摆收敛得含蓄,只在转身时漾开一点弧度。通身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妥帖地勾勒着她的轮廓,端雅而清冷。
庾星回凝注她回到身侧,伸出手,轻触肩头那片轻纱。
“很美。”
他声音微哑,收回手时转开了脸,像是不敢再看她了。
“……我们回去吧。”
陆沉彩扬眉,故意朝他走了一步,贴在他腿上。
“不帮我换回来吗?”
他腕上的手表轻震,是心率过速的提示。
陆沉彩抬手轻轻覆在表盘上,低声道:“看来在台上紧张的不是我,庾星回。”
他闭了下眼,仍未看她,下颌绷紧,泄露出此刻的隐忍。
“别招我。”
字眼是警告,语气却很轻。
她失笑,独自到后台换回衣服。
等回到华悦套房,陆沉彩才发现事情还不算完。
凌晨两点,他抱着她离开浴室,又将她逼至落地窗前,“过分”得更胜以往。
明港的灯火映在眼底,她自喘息间隙试图提醒他明早八点的航班,才终于被放过。
回到卧房闭上眼,已临近三时。
他自身后将她拥在怀里,贴着耳根道歉,她听得不耐,曲肘给了他一下,世界终于清净了。
陆沉彩醒得比平常晚,睁眼后摸到手机,惊觉已经将近十一点。
窦慈的电话打来好几通都无人应,最终发消息问她怎么还没到秀场。
开秀在晚上,时间还来得及。
她缓缓坐起来,只觉浑身酸痛,抬手掀开垂落额前的发,不妨发丝被什么勾住了。
解开缠绕的发,落下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戒指。
陆沉彩盯着戒指,愣了很久。
戒指正中央嵌着一颗温润的欧珀,色光内敛,却在光线掠过时泛出微蓝与琥珀色,
戒托以五线谱的弧线缠绕主石,内壁上有三颗极小的钻点,像是谱子上的音符。
回想昨夜,在迷迷糊糊给了他一杵之前,他在耳边说的话,似乎不止是道歉。
私享秀如约而至。
陆沉彩再度穿上那身礼服,踏着开场的古乐走上台,恍惚忘记刺眼的光与台下无数双眼睛,零零散散的记忆都有关于他。
阴错阳差地,她竟没有再生出被置于聚光灯下的不适。
上台谢幕时,转身之际,她扫过人群中一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有些意外。
严天权没坐在第一排,却仍显得格外醒目。
中山装庄重,神情严肃,颇有气场。
陆沉彩换过衣服,一行人准备转场去庆功宴,她却坐在妆台前久久没动。
窦慈走到她身后:“累了?”
陆沉彩回过神来,抬眸看向镜中的人。
“还好。”她说,“总算圆满结束。”
窦慈颇为欣慰道:“开场走得很从容,也没有偷跑出去吸烟。”
陆沉彩笑笑,有点心虚,没法说是因为昨天庾星回在这里刷新了一些记忆,以至于她每一步都触景生情,无暇去紧张了。
“严励行呢?”
窦慈回头看了一眼:“他先走,不去庆功宴。”
顿了顿,又奇道:“但是,严老先生为什么会来?”
陆沉彩长出一口气,摇摇头,刚站起身,就望着镜子愣住了。
老先生拄着手杖,正立在后台入口处。
窦慈循着她目光回过头,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朝陆沉彩道:“我先出去等你。”
陆沉彩点了点头。
狭长的秀场后台只剩她与严天权。
她走过去,礼貌点头:“严老先生。”
“这场秀不错。”严天权语气平平,却不敷衍,“月底是阿宸生日,有时间就过来吃顿饭吧。”
她怔了一下,点头:“好。”
严天权没急着走,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戒指,她低下头,下意识蜷起手指。
“虽说是头回给他过生日,但他不喜铺张惹眼,只是家宴,你也不必紧张。”
陆沉彩只点头称是。
她不甚明白他特意来这一趟的意思,难道只为了说这几句话,邀请她给庾星回过生日?
严天权最后审慎地打量她,慢条斯理道:“你很了不起。”
她轻声道谢,不卑不亢。
只因明白,这“了不起”的尽头,是界限分明的善意,是可以欣赏、可以肯定,却不会真正被允许走进门槛的分寸。
他们之间,隔着整个严家的血统、秩序和脸面。
但她并不想跨过去。
就像她也从来不屑于“高门贵女”的虚名。
高门不曾欢迎她,她也不必非得进入。
出于礼节,她送严天权上车,又目送那辆宾利离开。
回身时她接到庾星回的电话,自上京打来,语声带着倦意,却很轻快。
“我晚些飞回去。秀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她举步朝窦慈的车走过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是怎么回事?”
那头明显沉默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
“好看吗?”
“嗯……”她想了想,“很特别。”
“是我设计的。”
欧珀里有霞光潋滟,是属于她的落日沉彩。
五线谱上藏着为她而作的音乐动机,此后他每一首歌里都将镌刻她的名字。
所以……
“陆沉彩,我向你求婚的话,你会答应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不,陆沉彩想起来,算上昨夜她睡梦之中零散的记忆,这或许是第三次。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窦慈见她在讲电话,狐疑地看了两眼。
她扬扬下巴,示意没关系,可以开车去庆功宴。
许是一直没有等到回答,那头又追问:“你会答应吗?”
陆沉彩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你还没有向我求婚。”
“求婚”两个字让窦慈不禁侧目。
电话那头再度沉默,半晌才说:“那我先求一次?”
陆沉彩满头黑线,没再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窦慈震惊道:“他跟你求婚了?”
陆沉彩:“还没。”
窦慈:“你那个戒指是求婚戒指?”
陆沉彩想了想:“好像是的。”
窦慈心想,婚还没求,求婚戒指倒是先戴上了。
庾星回生日在年末最后一天,恰是各大卫视跨年的时间。
许岩给他接了一个卫视的跨年表演,因此没办法及时赶回来。
生日宴便只得推迟到第二日下午,也就是元旦。
因是严励宸正式回家后的第一个生日,又逢元旦,严天权有意张罗,将数得上号的亲族都请来严宅庆贺。
大浪湾许久没有这样灯火通明,宾客盈门,引得港媒又是一通好事报道。
陆沉彩到得早些,着一袭淡色长裙,在客厅寻了张沙发坐下。
寿星迟迟未到,严励行没打通电话,只好下楼找陆沉彩。
果然,正在和她发消息。
陆沉彩说:“他才从机场赶回来,路上有些堵。”
却见严励行盯着她手机屏幕,面色不虞。
她低头一看,却见庾星回发了满屏“想你”。
年末活动扎堆,庾星回一直飞来飞去,同她确实足有半个月没能好好碰面。
她略带尴尬地反扣手机,问严励行:“还有什么事吗?”
严励行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等到六点整,寿星才姗姗来迟。
车子刚驶进来,严老先生就按捺不住出门去迎。
自打庾星回忙碌起来,一直没回大浪湾来住,严天权也很久没跟他在家里吃一顿饭,所以万分重视他这个二十四岁生日。
庾星回一入场就被众人簇拥,因走得匆忙,还带着妆发,西装领口微敞,越发帅得引人侧目。
他循例同人敬酒,寒暄,脸上的表情疏离而克制,眼神却游移在人群里,仿佛在找谁。
待对上角落里那双明丽清透的眼,他才松一口气,笑了。
请来的室内乐队奏响生日曲,他切过蛋糕,在众人祝福声中许好了愿望,才张开眼。
宴席过半,该走的场面似已都走完,他礼貌谢绝又一轮的敬酒寒暄,举步朝陆沉彩走过去。
陆沉彩正坐在一楼廊下,撑着下颌,看暮色落入大浪湾的山海。
庾星回抖开搭在手肘的西装外套,罩在她肩膀,她就回过头,撞上他专注而温柔的视线。
就这样四目相对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庾星回轻轻动了动唇形。
——我们走吧。
——不会被发现吗?
庾星回笑了下,很狡黠地。
——走后门绕到车库去。
陆沉彩脱下了高跟鞋,庾星回熟练地将西装外套系在她腰间,背对她蹲下来。
她伏上去时,看到了他后颈残留的一点舞台妆的亮片。
“跨年舞台好玩吗?”
“很热闹。”
“你唱了哪首歌?”
他背着她穿过庭院:“当然是专辑里最爆款的那首。”
陆沉彩收紧搂住他脖子的手:“我知道那首歌。”
“会唱了吗?”
她“嗯”一声,贴着他耳廓,五音不全地哼起来,对他这种绝对音感来说,颇有些折磨。
廖叔迎面过来,在后门台阶处怔住,“少爷……”
“跟父亲说一声。”庾星回掂了掂背上的人,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二十余年,此刻才云淡风轻出了口,“我先走了。”
廖叔像被“父亲”俩字点了穴,半晌没动,目送他按电梯下了地库,才扬声道:“下山可要小心呐!”
陆沉彩驱车驶下山道。
途径过事故地点,庾星回看向车窗外。
撞碎的路肩已经修复,断裂的防滑坡网也重新加固过了。
一切都那么平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那半个小时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车子绕出山弯时,陆沉彩忽然开口问道。
庾星回静了很久,像是连自己也回想不起般,略微苦恼地陷入沉思。
坠崖后,他疼得几乎晕厥,意识却很清楚,费力在车门扭曲的缝隙里摸到了手机,指腹划过碎裂的屏幕,只是机械性地点开通讯录,又退出来。
他觉得很累。
没有什么想说,也没有想拨的号码。
如过去冗长的、没有陆沉彩的日子一样,什么都无可无不可。
连生死也一样。
他其实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海浪仿佛近在咫尺,他只觉人生从未如此安静、放松,于是连身体的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后来他听到警笛声,听到搜救的呼喊,想,这里太偏,也许不会有人注意到。
于是,他撑着最后一抹意识,在一片碎玻璃与血迹中摸索到头顶的紧急按钮,用尽力气长按了几秒。
eCall系统启动时,他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什么都没想。”最后,庾星回如实回答,“只是有些累了。”
陆沉彩没有再问什么。
车子泊在不知名的停车位,陆沉彩开车去大浪湾时带了一双帆布鞋,下车时已经换好了。
他们继续在这座近乎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过膝的礼裙裙摆刚好落在帆布鞋面上,她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和他牵手走在轩尼诗道,不经意间,路过了隆信集团的大门。
人来人往,庾星回站住脚,看到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第一次来这里时,我才十七岁。”
“来做什么?”
“借钱。”
他说着,像回忆什么有意思且荒谬的事一样,歪了歪头。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无路可走了。”
陆沉彩同他站在玻璃门前,不顾过往路人侧目望来的视线,只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
“好巧。”她看着一双影子,说道,“那时候我也一样,觉得周围像沙漠一样荒无人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如果那个时候他们能够找到彼此,或许沙漠,早就不会是沙漠。
他们并肩走向霓虹流转的深处。
所有星辰、所有夜晚铺陈在他们脚下,化作一个又一个足印。
他们好像走了很久才能在这条路上并肩。
但他们知道,这之后的路,也将一直并肩走下去。
无人知晓,庾星回人生第一个投掷情感的音乐动机,诞生于永宁巷旧屋的木楼梯。
女孩的长发曳在他手臂,恶作剧似的将吃空的生煎盒塞进他手里。
他脑中盘旋着她的姓名一一与和弦对应。
在她离开后,动机与旋律都被他刻意抛之脑后,再不提起。
亦无人知晓,庾星回人生第一首歌词,诞生于与她在西中岛重逢的夏夜。
他坐在阶前,而她蹲下来,靠得那样近,几乎跌在他两臂之间。
他想起新专宣传期,无数个采访里几乎被问烂了的那个问题。
“所以《刹那万春》的歌词想表达的是什么呢?”
灯光照落低垂的眼,不同的镜头背后,他的回答都只有那一个。
“讲的是相遇。”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对有些人而言,相遇的刹那,足以胜过万千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