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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犹记眉弯

作者:白玉京在马上 当前章节:8840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23:38

卢潭山,蔷薇公馆。

主卧的隔音极好,连外面传来的说话声都听不分明。

庾星回睡得很熟,眉心舒展,唇角上扬,像溺入一场美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过。

窗帘半掩,清晨的霞光漫进来,照落在眉梢眼角。

醒来时,他花了几秒辨认自己在哪,然后下意识转头——她不在床上。

他起身,只穿了黑色背心和睡裤,随手披上睡衣上衫,赤脚从卧室走出去。

陆沉彩坐在客厅沙发,电脑搁在矮几上,正专注地看着屏幕。

庾星回没多想,自她身侧紧挨着靠坐下来,下巴抵在她额角,展臂将她揽在怀里。

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哑:“几点了。”

陆沉彩反应不及,伸手抵住他肩膀试图阻止时,已经被他抱住了。

视频会议那头的窦慈和严励行齐齐沉默。

“……你等一下。”

她仓促地说着,下一刻,额上落下轻吻,随即蔓延到耳廓,她连忙伸手按下电脑。

虽挡住了摄像头,却忘记音频还开着。

电脑里传来一阵沉默,紧接着,有人冷声道:“今天先这样。”

是严励行。

庾星回辨认出声音,彻底清醒过来,迟迟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窦慈的声音随后传来:“明天公司见,先下了。”

视频会议草草结束。

他没松手,清咳了声,垂眸对上陆沉彩无奈的眼神,好像在解释。

“我刚睡醒。”

陆沉彩屈指碰了碰他眼睫:“我知道,我也没说什么。”

他仍拥着她,却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肩膀,脸埋入她颈间,任柔软的发丝在鼻梁上作乱。

陆沉彩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昨晚睡得好吗?”

“嗯。”隔了几秒,他闷声问,“吃了吗”

“还没。”

庾星回像是终于充好了电,直起身松开她,拇指轻轻蹭着她颈侧。

“吃面吗?”

陆沉彩想了想:“本帮面?”

庾星回起身拿到手机,打算点外卖,想了想,又点开一家超市。

他去浴室洗漱,再出来时,食材已经到了。

他换了T恤长裤,拎着食材走进厨房,挽起袖子。

陆沉彩在沙发上回身,看他拿锅烧水,微微讶然。

“你点了什么?”

“碱水面,鸡油,鸡蛋,葱花,还有青菜。”

她的厨房什么工具都有,就是没正式开过火。

锅碗翻动声不大,一碗阳春面,蛋煮得刚刚好,鸡油化进热汤里,汤底浅浅撒了些葱花,配上焯过的青菜,十分清淡。

他端到一旁的餐桌上,喊陆沉彩过来先吃,又回身去捞第二碗面。

见她低头吃得认真,他在岛台前笑了下。

“你好像很喜欢吃这种素汤面。越素越好。”

陆沉彩撑着脸抬头看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是的。”

不多时,他端着第二碗面在她对面坐下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面吃了一半,她就搁下筷子。

“严励行跟我说,药物副作用很严重。”

庾星回夹面的动作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很难受吗?”她问。

他没说话,弯唇,露出惯有的不甚在意、又很温柔的一点笑。

好像在说,也没什么。

她于是探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抿抿唇,最后也没问出口。

今天有几个采访要做,庾星回吃过饭就出了门。

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问题,他答到最后已经可以脱口而出。

最后一个采访结束已经是晚上,主持人同他合影后,状似无意地同他闲聊。

“庾老师那首先行曲我也很喜欢,但有个小疑问,想来想去,还是想当面问您。”

许岩走过来,有些迟疑要不要阻拦,庾星回已经笑了笑:“请讲。”

“你说《刹那万春》的音乐动机,是一个人的名字,那这降B到底是什么姓啊?”

庾星回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降半音,意味着音名位移。所以,那是一个倒转的‘西’。”

许岩听得一头雾水,打个哈哈拉着庾星回告辞。

那主持人还杵在原地,手指在掌心划拉。

“倒转的‘西’,那不就是……”

手指一横一竖,在掌心划出了一个L。

庾星回跟陆沉彩至今纠缠不清的事,许岩心知肚明,不愿他自曝太多蛛丝马迹。

两人一路往停车位走,许岩苦口婆心劝他小心说话,半天没听到回音。

转头一看,庾星回正发微信,头也不抬。

“不用管我,有人来接。”

许岩无奈地点了下头,就瞧见不远处停了一辆见过车牌的黑色越野,车旁边还站了个高大的西装男。

许岩才要开口嘱咐“路上小心点”,庾星回已经摆摆手,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阿光隔着车窗同里面的人说了两句,就上了另一辆车。

庾星回一上车就凑过去吻了吻她唇角。

“怎么有空过来。”

陆沉彩看着他系上安全带,“时间是可以安排的,如果对方足够重要的话。”

顿了顿,她放轻语气:“……因为不知道这次你可以留多久。”

他语气很平静:“不走了。”

陆沉彩愣了下:“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陆沉彩没想明白,千头万绪缠在一处,末了,只“哦”一声。

保镖车缀在后头,一前一后驶出地下车库。

谁都没再说话,只听见车子驶过路面的轻响,以及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听见庾星回开口。

“如果我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陆沉彩几乎觉得有点荒唐,偏头看他一眼,并没有很往心里去。

“……你可以试一试。”

他很认真地回答:“好的。”

庾星回说不走,就真不走了。

他年底都在忙“不插电”的前期工作,定妆、试装,对台本,拍摄宣发物料……每日都巨细靡遗地跟她报备日程。

陆沉彩则忙着筹备十二月的轻高定私享秀。

客户多是塔尖圈层,秀场设在明港,也借了严励行的关系——既是投资人,也是明港上流的门面,这场秀便成了“东方定制系列”内部预告。

得知她要飞明港,庾星回也将剩下的作曲工作挪回了非图总部。

只可惜开秀那天,他要飞上京参加年末盛典,无法到场。

开秀前夜,庾星回陪她到秀场巡视。

秀场布置雅致,古木屏风上雕刻着细致的花纹,微弱的灯光从帷幔间透出,投下斑驳的光影。

后台灯光昏暗,地面上是码好的鞋子,一架架衣物几乎将狭窄的空间填满。

庾星回知道她仍照惯例走开场,晃了晃交握的手。

“走开场秀,会紧张吗?”

陆沉彩想了想,坦率道:“每次站在台上,面对聚光灯和众人注视,都会紧张。”

她抚摸着自己将要穿上开场秀的裙子,凝眸良久。

能将野马之瞳这个梦做得这么久远,是陆沉彩没有奢望过的。

庾星回自身后靠近,扶住她双肩。

“可以走给我看吗?”他低声问,呼吸扫过她耳廓。

夜半时分,四下寂寂,所有准备都已就绪,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过来。

陆沉彩心跳如鼓,无法说出“不”字。

于是他亲手为她换上了那身礼服。

灼烫的掌心逡巡过腰线,指尖沿着脊椎缓缓上移,将最后一寸暗锁推上。

拉链微凉,她下意识缩了缩,却被他扣住腰——

“别动。”

长发被轻轻挽到背后,他的指尖擦过后颈,她不由轻颤,仄转头去寻他,却被他垂首噙住了唇。

庾星回推着她来到台上,退开半步。

灯光倾泻而下的刹那,那袭雾蓝长裙忽然有了生命。

西阵织的暗纹在裙摆上流淌,像月光下的溪水泛着细碎的波光。右肩的披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偶尔滑过锁骨。

陆沉彩罕见地感到无所适从。

明亮灯光下,他正不错眼地注视她——几乎看得她有些恼了。

“不走吗?”他轻声问,语气温柔得近乎诱哄。

陆沉彩骑虎难下,只得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西阵织的纹理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裙摆收敛得含蓄,只在转身时漾开一点弧度。通身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妥帖地勾勒着她的轮廓,端雅而清冷。

庾星回凝注她回到身侧,伸出手,轻触肩头那片轻纱。

“很美。”

他声音微哑,收回手时转开了脸,像是不敢再看她了。

“……我们回去吧。”

陆沉彩扬眉,故意朝他走了一步,贴在他腿上。

“不帮我换回来吗?”

他腕上的手表轻震,是心率过速的提示。

陆沉彩抬手轻轻覆在表盘上,低声道:“看来在台上紧张的不是我,庾星回。”

他闭了下眼,仍未看她,下颌绷紧,泄露出此刻的隐忍。

“别招我。”

字眼是警告,语气却很轻。

她失笑,独自到后台换回衣服。

等回到华悦套房,陆沉彩才发现事情还不算完。

凌晨两点,他抱着她离开浴室,又将她逼至落地窗前,“过分”得更胜以往。

明港的灯火映在眼底,她自喘息间隙试图提醒他明早八点的航班,才终于被放过。

回到卧房闭上眼,已临近三时。

他自身后将她拥在怀里,贴着耳根道歉,她听得不耐,曲肘给了他一下,世界终于清净了。

陆沉彩醒得比平常晚,睁眼后摸到手机,惊觉已经将近十一点。

窦慈的电话打来好几通都无人应,最终发消息问她怎么还没到秀场。

开秀在晚上,时间还来得及。

她缓缓坐起来,只觉浑身酸痛,抬手掀开垂落额前的发,不妨发丝被什么勾住了。

解开缠绕的发,落下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戒指。

陆沉彩盯着戒指,愣了很久。

戒指正中央嵌着一颗温润的欧珀,色光内敛,却在光线掠过时泛出微蓝与琥珀色,

戒托以五线谱的弧线缠绕主石,内壁上有三颗极小的钻点,像是谱子上的音符。

回想昨夜,在迷迷糊糊给了他一杵之前,他在耳边说的话,似乎不止是道歉。

私享秀如约而至。

陆沉彩再度穿上那身礼服,踏着开场的古乐走上台,恍惚忘记刺眼的光与台下无数双眼睛,零零散散的记忆都有关于他。

阴错阳差地,她竟没有再生出被置于聚光灯下的不适。

上台谢幕时,转身之际,她扫过人群中一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有些意外。

严天权没坐在第一排,却仍显得格外醒目。

中山装庄重,神情严肃,颇有气场。

陆沉彩换过衣服,一行人准备转场去庆功宴,她却坐在妆台前久久没动。

窦慈走到她身后:“累了?”

陆沉彩回过神来,抬眸看向镜中的人。

“还好。”她说,“总算圆满结束。”

窦慈颇为欣慰道:“开场走得很从容,也没有偷跑出去吸烟。”

陆沉彩笑笑,有点心虚,没法说是因为昨天庾星回在这里刷新了一些记忆,以至于她每一步都触景生情,无暇去紧张了。

“严励行呢?”

窦慈回头看了一眼:“他先走,不去庆功宴。”

顿了顿,又奇道:“但是,严老先生为什么会来?”

陆沉彩长出一口气,摇摇头,刚站起身,就望着镜子愣住了。

老先生拄着手杖,正立在后台入口处。

窦慈循着她目光回过头,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朝陆沉彩道:“我先出去等你。”

陆沉彩点了点头。

狭长的秀场后台只剩她与严天权。

她走过去,礼貌点头:“严老先生。”

“这场秀不错。”严天权语气平平,却不敷衍,“月底是阿宸生日,有时间就过来吃顿饭吧。”

她怔了一下,点头:“好。”

严天权没急着走,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戒指,她低下头,下意识蜷起手指。

“虽说是头回给他过生日,但他不喜铺张惹眼,只是家宴,你也不必紧张。”

陆沉彩只点头称是。

她不甚明白他特意来这一趟的意思,难道只为了说这几句话,邀请她给庾星回过生日?

严天权最后审慎地打量她,慢条斯理道:“你很了不起。”

她轻声道谢,不卑不亢。

只因明白,这“了不起”的尽头,是界限分明的善意,是可以欣赏、可以肯定,却不会真正被允许走进门槛的分寸。

他们之间,隔着整个严家的血统、秩序和脸面。

但她并不想跨过去。

就像她也从来不屑于“高门贵女”的虚名。

高门不曾欢迎她,她也不必非得进入。

出于礼节,她送严天权上车,又目送那辆宾利离开。

回身时她接到庾星回的电话,自上京打来,语声带着倦意,却很轻快。

“我晚些飞回去。秀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她举步朝窦慈的车走过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是怎么回事?”

那头明显沉默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

“好看吗?”

“嗯……”她想了想,“很特别。”

“是我设计的。”

欧珀里有霞光潋滟,是属于她的落日沉彩。

五线谱上藏着为她而作的音乐动机,此后他每一首歌里都将镌刻她的名字。

所以……

“陆沉彩,我向你求婚的话,你会答应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不,陆沉彩想起来,算上昨夜她睡梦之中零散的记忆,这或许是第三次。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窦慈见她在讲电话,狐疑地看了两眼。

她扬扬下巴,示意没关系,可以开车去庆功宴。

许是一直没有等到回答,那头又追问:“你会答应吗?”

陆沉彩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你还没有向我求婚。”

“求婚”两个字让窦慈不禁侧目。

电话那头再度沉默,半晌才说:“那我先求一次?”

陆沉彩满头黑线,没再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窦慈震惊道:“他跟你求婚了?”

陆沉彩:“还没。”

窦慈:“你那个戒指是求婚戒指?”

陆沉彩想了想:“好像是的。”

窦慈心想,婚还没求,求婚戒指倒是先戴上了。

庾星回生日在年末最后一天,恰是各大卫视跨年的时间。

许岩给他接了一个卫视的跨年表演,因此没办法及时赶回来。

生日宴便只得推迟到第二日下午,也就是元旦。

因是严励宸正式回家后的第一个生日,又逢元旦,严天权有意张罗,将数得上号的亲族都请来严宅庆贺。

大浪湾许久没有这样灯火通明,宾客盈门,引得港媒又是一通好事报道。

陆沉彩到得早些,着一袭淡色长裙,在客厅寻了张沙发坐下。

寿星迟迟未到,严励行没打通电话,只好下楼找陆沉彩。

果然,正在和她发消息。

陆沉彩说:“他才从机场赶回来,路上有些堵。”

却见严励行盯着她手机屏幕,面色不虞。

她低头一看,却见庾星回发了满屏“想你”。

年末活动扎堆,庾星回一直飞来飞去,同她确实足有半个月没能好好碰面。

她略带尴尬地反扣手机,问严励行:“还有什么事吗?”

严励行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等到六点整,寿星才姗姗来迟。

车子刚驶进来,严老先生就按捺不住出门去迎。

自打庾星回忙碌起来,一直没回大浪湾来住,严天权也很久没跟他在家里吃一顿饭,所以万分重视他这个二十四岁生日。

庾星回一入场就被众人簇拥,因走得匆忙,还带着妆发,西装领口微敞,越发帅得引人侧目。

他循例同人敬酒,寒暄,脸上的表情疏离而克制,眼神却游移在人群里,仿佛在找谁。

待对上角落里那双明丽清透的眼,他才松一口气,笑了。

请来的室内乐队奏响生日曲,他切过蛋糕,在众人祝福声中许好了愿望,才张开眼。

宴席过半,该走的场面似已都走完,他礼貌谢绝又一轮的敬酒寒暄,举步朝陆沉彩走过去。

陆沉彩正坐在一楼廊下,撑着下颌,看暮色落入大浪湾的山海。

庾星回抖开搭在手肘的西装外套,罩在她肩膀,她就回过头,撞上他专注而温柔的视线。

就这样四目相对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庾星回轻轻动了动唇形。

——我们走吧。

——不会被发现吗?

庾星回笑了下,很狡黠地。

——走后门绕到车库去。

陆沉彩脱下了高跟鞋,庾星回熟练地将西装外套系在她腰间,背对她蹲下来。

她伏上去时,看到了他后颈残留的一点舞台妆的亮片。

“跨年舞台好玩吗?”

“很热闹。”

“你唱了哪首歌?”

他背着她穿过庭院:“当然是专辑里最爆款的那首。”

陆沉彩收紧搂住他脖子的手:“我知道那首歌。”

“会唱了吗?”

她“嗯”一声,贴着他耳廓,五音不全地哼起来,对他这种绝对音感来说,颇有些折磨。

廖叔迎面过来,在后门台阶处怔住,“少爷……”

“跟父亲说一声。”庾星回掂了掂背上的人,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二十余年,此刻才云淡风轻出了口,“我先走了。”

廖叔像被“父亲”俩字点了穴,半晌没动,目送他按电梯下了地库,才扬声道:“下山可要小心呐!”

陆沉彩驱车驶下山道。

途径过事故地点,庾星回看向车窗外。

撞碎的路肩已经修复,断裂的防滑坡网也重新加固过了。

一切都那么平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那半个小时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车子绕出山弯时,陆沉彩忽然开口问道。

庾星回静了很久,像是连自己也回想不起般,略微苦恼地陷入沉思。

坠崖后,他疼得几乎晕厥,意识却很清楚,费力在车门扭曲的缝隙里摸到了手机,指腹划过碎裂的屏幕,只是机械性地点开通讯录,又退出来。

他觉得很累。

没有什么想说,也没有想拨的号码。

如过去冗长的、没有陆沉彩的日子一样,什么都无可无不可。

连生死也一样。

他其实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海浪仿佛近在咫尺,他只觉人生从未如此安静、放松,于是连身体的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后来他听到警笛声,听到搜救的呼喊,想,这里太偏,也许不会有人注意到。

于是,他撑着最后一抹意识,在一片碎玻璃与血迹中摸索到头顶的紧急按钮,用尽力气长按了几秒。

eCall系统启动时,他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什么都没想。”最后,庾星回如实回答,“只是有些累了。”

陆沉彩没有再问什么。

车子泊在不知名的停车位,陆沉彩开车去大浪湾时带了一双帆布鞋,下车时已经换好了。

他们继续在这座近乎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过膝的礼裙裙摆刚好落在帆布鞋面上,她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和他牵手走在轩尼诗道,不经意间,路过了隆信集团的大门。

人来人往,庾星回站住脚,看到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第一次来这里时,我才十七岁。”

“来做什么?”

“借钱。”

他说着,像回忆什么有意思且荒谬的事一样,歪了歪头。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无路可走了。”

陆沉彩同他站在玻璃门前,不顾过往路人侧目望来的视线,只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

“好巧。”她看着一双影子,说道,“那时候我也一样,觉得周围像沙漠一样荒无人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如果那个时候他们能够找到彼此,或许沙漠,早就不会是沙漠。

他们并肩走向霓虹流转的深处。

所有星辰、所有夜晚铺陈在他们脚下,化作一个又一个足印。

他们好像走了很久才能在这条路上并肩。

但他们知道,这之后的路,也将一直并肩走下去。

无人知晓,庾星回人生第一个投掷情感的音乐动机,诞生于永宁巷旧屋的木楼梯。

女孩的长发曳在他手臂,恶作剧似的将吃空的生煎盒塞进他手里。

他脑中盘旋着她的姓名一一与和弦对应。

在她离开后,动机与旋律都被他刻意抛之脑后,再不提起。

亦无人知晓,庾星回人生第一首歌词,诞生于与她在西中岛重逢的夏夜。

他坐在阶前,而她蹲下来,靠得那样近,几乎跌在他两臂之间。

他想起新专宣传期,无数个采访里几乎被问烂了的那个问题。

“所以《刹那万春》的歌词想表达的是什么呢?”

灯光照落低垂的眼,不同的镜头背后,他的回答都只有那一个。

“讲的是相遇。”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对有些人而言,相遇的刹那,足以胜过万千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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