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听我说,都给我小心点,这沙发,这地毯,这灯,这鹿头壁挂……你们见到的所有东西,都是旧玩意儿,说不清多少钱,很可能咱们赔不起,所以大家千万,动作放慢,脚步放轻……”
进蔷薇公馆大门之初,于司南严肃地和所有同行人员打了个预防针,见大家都点头应承,才一挥手让人进去放机器。
徐步克说做好妆发再过来,要稍晚一些。
于司南收了消息去门口接人,怕他们找不到地方。谁知等了半天,没看着保姆车,倒是一辆超跑呼啸着上了山,吱嘎停到院门口的坡道上。
于司南狐疑地挠了挠头,走到门口。
徐步克从副驾驶下来,妆发齐全,心情不错地朝于司南打了个招呼。
“于导。”
于司南正奇怪,这年头经纪人接送艺人都不开保姆车,改开超跑了?
徐步克那经纪人许岩不是出了名的谨小慎微么,也同意这么干?
谁知驾驶位上下来的另一人,并不是于司南见过的经纪人。
开车的青年衣着普普通通,不过白T牛仔裤,头发偏短,完整地露出额头和面容,借路灯余光一照,五官惊艳至令人心下发突。
几乎让于司南立刻想把这人的脸怼进取景框里试试。
几无瑕疵的荧幕脸,骨相没有死角,镜头不必特意找角度也能出片,在精心装扮过的偶像徐步克跟前毫不逊色,还清冷更甚。
于司南见惯圈子里的漂亮人物,对这么个大帅哥却完全陌生。
不能够啊。
于司南花了几秒收敛住情绪,看向徐步克。
“于导,你没见过星回吧?他是庾星回,我专辑制作人。”徐步克并肩和青年走进大门,给他俩做介绍,转过脸来又朝庾星回道:“这位是于司南,叫他于导就行,我这次主打歌的MV导演。”
于司南“哎呦”一声,跟庾星回握手。
“我听说过您,小克的御用制作人,那几张专辑我都听了,我有个朋友也特喜欢,成天在朋友圈分享……”
庾星回和他搭了搭手,大约是不擅寒暄,道了声谢,便不再说话,和于司南的热情形成极大反差。
于司南人精见多了,很少见到把天聊死的,收回手,一时尴尬。
徐步克失笑,推着他俩往里走,和于司南说明情况。
“有首歌怎么录都不对味儿,这几天和星回泡在录音室没出去过,今天没录完就赶过来了,我就想着别浪费时间,反正你们置景我也得等,干脆趁等的功夫和星回继续聊录音的事情。”
于司南恍然:“啊,怪不得,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带制作人出来。”
徐步克看了庾星回一眼:“他不爱抛头露面凑热闹。”
庾星回不置可否。
进了门,果然徐步克还是要等置景。
拍摄主要集中在客厅,旁边的餐厅就成了临时的休息室,工作人员的衣服背包挤挤挨挨堆了满地。
二楼是不能上的,于司南借房子的时候,陆沉彩就打过招呼。
没有休息室,徐步克只好和庾星回挨着餐厅长桌坐下,等待置景结束。
庾星回坐定,下意识转头打量一圈。
旁边就是厨房的大理石中岛台,上头摆了些花纹繁复的杯碗瓷器,擦得锃亮,不像是平时吃饭用的,倒像是装饰品。挨着墙是一溜雪白的壁柜,下头的灶台不染纤尘,仿佛根本没开过火。只有咖啡机像是有人使用过,吊灯映照下,表面有几道细细的划痕。
徐步克有点渴,打开那台和壁柜融为一体的冰箱,拿了一大盒冰咖啡出来,回到中岛台上倒了半杯。
“你喝吗?这冰箱里居然连水都没有,只有咖啡。”见庾星回摇头,徐步克看了下纸盒包装上的字,他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坐回来,庾星回就把手里的歌词递给他。
之前在录音室拿笔记要调整的唱法,才记了一半,徐步克就不得不中断录音赶过来。
“这句还是唱实一点比较好。”庾星回用原子笔点了点新添的笔记。
徐步克“嗯”一声,翻歌词的动作有点心不在焉,过了会儿,抬头神秘一笑,露出那种准备闲聊八卦的表情,“我都没想到,于导能借到这间房子给我拍MV。”
庾星回有点不耐,脑子里还在想录歌的事儿,没反应过来地看着他。
徐步克捧着杯子若有所思,:这儿,文物,于导说他差点给人跪下了,才打动现在租住的房主,答应免费出借拍摄,省了好大一笔预算。”
“而且,据说月租十几万,房主平时根本不住在这里,还特意雇个钟点工每天上门打扫,好像租下来就是专门用来摆古董家具,真够奢侈的……”
庾星回无波无澜地听着,视线落在徐步克手中那只骨瓷的杯子上,心知,或许连这杯子也是稀罕物件。但到底,这些奢侈和讲究都是屋主人的。
屋主人与他并不相干。
对不相干的人,何须过心。
于是他没接徐步克的话,平静道:“抓紧练歌,明天还要进录音室。”
陆沉彩紧赶慢赶,终于在晚上十点钟成功回到蔷薇公馆。
隔着一段距离,看到公馆只一楼灯火通明,陆沉彩确认于司南没上二楼,满意地点了点头,给他发信息。
沉彩:【我到了。现在进去突兀吗?】
沉彩:【徐步克已经到了吧,在拍摄?】
她半天没等到回复,磨磨蹭蹭进了院子,踏过草坪,往房门口走。
门廊下黑压压围了一堆人,有高举收音话筒的,有打光的,还有拿摄影机的。
陆沉彩看出正在拍摄,站在暗处没过去。
拍的是徐步克进门的画面,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背影,很挺拔。
拍摄顺利,一次就过了,一群人又拿着工具挤挤挨挨进屋。
她趁机混在人群末尾进屋,没意识到进自己家却要偷偷摸摸。
人员混杂,她又穿得朴素,大家忙着下个镜头,没人发现房间里多了个人。
于司南带着人蹲在客厅地毯上找角度,她也没打扰,四下瞧瞧,没发现徐步克。
人呢?
见餐厅的灯亮着,心下恍然,就走了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竟不是徐步克。
那名青年正对着她坐在餐桌另一边,垂眸看桌上一张纸,原子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顺畅地转过来,又转回去。
她失神地想,这手是什么艺术品。
视线移到对方脸上,又忍不住想,这脸是什么艺术品。
她当年的海大毕设都没这么完美。
而且他干干净净露着额头,黑发连个发丝儿都没染,低垂的睫毛好像一把羽扇,扇在人心尖上了。
她盯着对方的脸,完全忘记,一开始明明是要找徐步克。
徐步克背对餐厅入口坐,不知道后面来了人,对面的庾星回抬起头,恰和陆沉彩打了个照面。
他眼瞳极深,直直望过来,她竟不能逼视,蓦地错开视线,只觉耳尖发烫。
灯,一定是她从法国买回来这盏大水晶吊灯,太烤得慌了。
下次换个不这么烤的。
陆沉彩抬手按住鼓噪的心口,鼓起勇气看回去。
对方的视线只短暂留在她身上,几秒后,移开,像根本没她这个人一样,继续和徐步克说话。
陆沉彩:“……”
他声音有些低,因而那些声乐术语也辨不分明,入陆沉彩耳中更是支离破碎,耳底只余极轻的、带着喉音的震。
她愣了神,往门上一靠,没走。
末了,另一个人开口说话,她才意识到,她要找的徐步克竟然就一直坐在这里,而她根本没发现。
“星回,要不就用上一个version吧。”徐步克语气沉重。
庾星回说:“你决定。”
徐步克被他平淡目光望得有点发虚,侧过脸,自暴自弃地一笑。
“你也知道我唱功有限,录多少个version都不见得有长进……”
“小克。”庾星回打断他,看向门口,示意有人。
徐步克循着目光回头,终于发现了陆沉彩。
倚在门口的女孩抱着肩,悠闲随意,穿着简单的T恤热裤,长腿惹眼,不吝展露出近乎完美的比例。
她生得高眉深目,即便素着脸,也是带着攻击性的漂亮,姿态却极沉静,即便此刻被两个大帅哥注视,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甚至过分淡定。
于司南团队里……有这号人物?
可能是他没留意,否则见过一次,又怎会没有印象。
徐步克收起脸上的颓丧,摆出惯常示人的那副清爽友善的表情,迟疑着开口。
“于导说要拍了?”
陆沉彩抬了下眉,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工作人员,不闪不避和徐步克对视两秒,心里却不免失落。
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徐步克,却发觉,也不过如此。
徐步克就像是工业流水线上一件高级产品,美则美矣,欠缺灵魂。
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是对着镜子练习过,被专业老师一点点调教出来的。镜头上最无可挑剔的角度,落到现实里,却显得生硬刻意。
像什么呢?
陆沉彩忽然想到自己刚学画时的名家模仿作。
也因此,再看向徐步克时,没了更进一步的欲望,甚至懒得揭破身份自我介绍。
她干脆将错就错,装模作样回头去确认于司南的进度。
“哦,应该快要拍了,你可以再休息片刻。”
那厢于司南找完角度要喊人拍摄,一抬头瞧见陆沉彩,腾地起身,大步窜过去。
“陆总!哎呦,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和我说一声!”
陆沉彩被吼得一个激灵,瞪着于司南。
太夸张了。
还说什么羚羊挂角,不着痕迹,这就叫不着痕迹?
于司南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准备把夸张硬捧进行到底。
他回身用极具感染力的语气跟大家介绍陆沉彩。
“陆总!蔷薇公馆目前的屋主,咱们的大恩人!”
瞬间,七八双眼睛聚焦在她身上,全都难掩震惊。
谁能想到,那个大方出借文物别墅,奢侈得没边儿的现屋主,居然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还在念大学的女孩?
餐厅里的徐步克闻言,不由自主站起来。
“……陆总?”
徐步克走到门口,被于司南伸手拽过来,和陆沉彩面对面站着。
“来,小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总,陆沉彩,蔷薇公馆目前的屋主,很有名的潮流艺术家,你听说过野马之瞳这个品牌吧?她是创始人和主理人。”
徐步克愣了一下。
野马之瞳,公司一直收到这个品牌寄给他的新品。
“听过,我也经常用这个牌子的东西。”他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算是半个粉丝吧。”
徐步克微笑着和陆沉彩对视,不知怎地,觉得对方的视线带了些审视的意味,让他本能地感觉脊背生寒。
关于野马之瞳寄送新品的事,徐步克之前一直以为是经纪人许岩的人脉关系。
毕竟是享誉东亚的潮牌,虽称不上大众,却在高端艺术收藏界颇有人气,与他又没有什么合作,怎会平白寄来东西。
许岩只说:“可能是看你有商业价值,所以示个好。我这边以对公名义回礼道谢,你就不用管了。”
现在想来,真的只是公事公办地按时邮寄新品吗?
以徐步克目前的商业价值,其实尚不足以与野马之瞳的高端路线匹配。给他寄新品,完全是没道理的。
他只听闻过野马之瞳的主理人背景深,如今又正声名鹊起,却不知道,对方是这样年轻的女孩子。
和他的粉丝画像正好吻合。
徐步克心念电转,朝陆沉彩露出一个对着镜头常用的笑容。
“久仰,陆小姐。”他刻意没有用客套生疏的“总”这个称呼。
“多谢你这边一直寄来新品,我很喜欢,一直就想和你认识,今天终于有幸见面了。”
陆沉彩无甚表情,略微颔首。
她不笑的时候,难掩平素敛藏的凛冽,看得徐步克怔了怔。
陆沉彩有些走神。
这是她很熟悉的社交场面,一切都很顺利,徐步克比想象中亲切主动。
她知道,下一步该顺理成章拿出手机来扫个微信,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加完微信,徐步克被于司南喊去拍摄最后的镜头。
整个一楼回荡起徐步克新歌作背景。
她看着手机里新增的联系人,头像是徐步克一张杂志硬照,和他本人一样,帅气、干净。
可不知怎地,却毫无点开的欲望。
她静了一会儿,忽然若有所觉,回过身。
餐厅里只剩下那名陌生青年。
他正戴上蓝牙耳机,拿出IPad,熟练地调出西贝柳斯写谱。
神情专注,心无旁骛。
陆沉彩缓步靠近长桌,看到徐步克方才坐过的地方,放着她心爱的骨瓷杯,里面还有装过咖啡的痕迹。
她坐下来,忍住烦躁,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对面的人手指顿住,而后缓慢摘下一只耳机,抬起头,正撞上她好奇的视线。
被人乱碰东西的烦躁莫名其妙消散,陆沉彩只顾盯着他的IPad界面。
“你在做什么?”
庾星回沉默两秒,面对她亮晶晶的目光,不知从哪里开始说明比较好。
软件的名字,还是他现在展开的音乐动机,抑或是他在思考的三段主题。
他选择把刚摘下来的那只蓝牙耳机递给她。
陆沉彩眨眨眼,有些意外,只顿了一下,就很自然地接过来戴上。
随后,他调出工程,虽是半成品,仍然点了播放。
是一段没有人声的钢琴曲。
风格很轻快,让人想到夏天,想到树荫,想到绿地,以及天边的飞鸟。
旋律入耳又洗脑,她是没什么音乐天赋的人,音乐停止后,那段旋律还在她脑海里晃。
是很熟悉的风格,好像每个音符都写在她审美上。
很,徐步克。
“你写的歌?”
庾星回掀起微垂的眼睫:“嗯。”
“不错。”
“……”他没应声,甚至没道谢。
陆沉彩盯着他的脸,只看到他唇角几不可见翘了翘。
未完成的乐曲,不到三分钟就播放完毕。陆沉彩想到之前听到的他和徐步克的对话,摘下耳机,恍然大悟。
“你是徐步克的专辑制作人庾……”
什么来着?
他的姓很特别,以至于名字时常被忽略。
她费力回想徐步克每张专辑里多频出现的那个词曲作者。
“庾星回,对吧?”
陆沉彩为自己能想起这个名字感到得意,弯了眉眼去看对面的人。
庾星回无波无澜道:“是,庾星回。”
他重复完自己的名字,很微妙地停住了,接着,语气放轻。
“刚刚听于导介绍你,陆沉彩,你好。”
陆沉彩颔首,他便垂下眼,继续戴着一只耳机,点按编曲界面。
他没有继续说话,但也没有戴上另一只耳机。不知是忘记了,还是在暗示,他愿意听她讲话。
又或者,他在等她先开口把对话继续下去。
但他冷淡的态度,又好像根本什么都没有期待。
陆沉彩将手落在桌下,摸了摸自己的寸关尺。
跳得好乱。
仿佛自己的脉搏都在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乃至每个细微的动作,停停走走。
她将手重新拿上来,视线落在他不惊不动的、近乎完美的脸上。
明明只是个还不闻一名的音乐人,看起来是二十几岁的同龄人,和他说话,她怎会反而生出紧张?
有种罕有的,被扯着风筝线,拿捏住的感觉。
她眯了眯眼睛,决心打破他这幅菩萨低眉,万事不挂心的冷淡模样。
陆沉彩拿出手机,调出交友二维码,在桌上推到他眼底。
他编曲的手指便停下来,抬眸看她一眼,拿出手机扫了。
她拿回手机,果然看到页面上有个象征好友请求的红点。
陆沉彩故作平静地通过了好友,然后当着他的面,翻起他的朋友圈。
庾星回的微信名就是本名,头像是纯白色,朋友圈大都是些新歌宣传,也有几个短视频。
她依次点进去,看到他没有露脸,镜头只对着吉他或钢琴,是他弹唱的Demo。
——很入耳的一把声。
陆沉彩无法形容那把声音游走如何自在,音质又如何动人,折合了清澈与醇厚。配上他本人的词曲,浑然天成。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唱?”
庾星回忍耐了一会儿她当面公放他demo弹唱的行为,听到这个问题,终于抬眸对上她视线。
他沉默得有些久。
陆沉彩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屈指轻扣桌面,并没发出声响。
“你写的歌,你来唱更合适。”
“陆总。”他语调平静,却不知哪里带了点戏谑似的,“我是要讨生活的。”
那眼神很温和,几乎不带情绪,只是在平静地阐述一个事实:
如她一般年少成名,如今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的人,或许很难理解他现下面对的难处。
陆沉彩的确想不到他有这样的困窘。
面对如此平和地坦白窘境的庾星回,她忽然说不出话来,甚至感到有些局促。
一门之隔,是MV拍摄的嘈杂,背景音乐开到震耳,是庾星回写的歌。
只是徐步克那把声,在她听过庾星回的诠释后,再难入耳。
明明他唱得这么好,词曲又写在她心尖尖上,怎么会如此田地?
陆沉彩心下惋惜,但也仅止于此。
她和庾星回素昧平生,即便有点可惜,也不至于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说,你要想发片,我可以帮你。
虽是举手之劳,但交情还没到那个份儿上。
陆沉彩忖了忖,:你自己唱的demo有没有录音室版本?”
庾星回看着她。
陆沉彩读懂了他的眼神: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存个原作版本来听。”她不慌不忙拿出手机,调出自己常用的苹果音乐歌单给他看,“这些我都是循环播放的,设计的时候也听这个找灵感。”
庾星回垂眸扫过,中文歌,几乎都是他制作的。他的表情有刹那凝定,随即掩饰过去,仍有迟疑。
“所以?”
她把手机一扣,眼神很肆意地打量他,带了点笑。
“我就是想自己留着听,行不行?”
庾星回抿了抿唇。他皮肤很白,就越发显得唇色瑰红,几乎让人疑心他是不是擦了口红。
陆沉彩视线被他这细微的小动作抢夺,没意识到自己盯得地方不太礼貌,简直在耍流氓。收回视线时,她莫名觉得口干舌燥,无意识地回想刚刚视觉鉴定的结果。
嗯,唇纹干燥,没擦口红。
但应该擦个润唇膏。
庾星回只略微皱了下眉。那视线令他不太舒服,还好她很快就移开目光,跟着还莫名红了耳尖。
“有录音室版本。”他突然道。
陆沉彩反应了一下,那……是可以给她私人收藏的意思?
庾星回无心打谱,看了眼新落的几笔音符,堪称乱七八糟,略带烦躁地直接把iPad关掉。
“我回录音室发你MP3文件。”他抬头看她,顿了顿,又征求意见,“可以吗?”
陆沉彩鬼使神差道:“不然约个时间,我带张黑胶盘过去拷?”
庾星回把歌词和iPad收进包里的动作缓了缓。
他没想到,自己写的歌,于她到了需要收藏黑胶的地步。
心内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陆总……平时听黑胶?”
其实他这话没什么特别的语气,更像是意外之下,随便一问。
但陆沉彩就是莫名听出了一丝轻视和质疑,顿时胜负欲作祟。
她沉默地站起身,朝他勾勾手。
“来。”
外间的拍摄终于结束,音乐声也停下来。
徐步克拍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倒在地上痛哭,颇是撕心裂肺,如今正靠坐在沙发旁平复情绪。
于司南示意大家收工时动作轻点,不要碰坏客厅里的东西。忙完,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那大恩人师妹陆沉彩呢?
好像……一直在餐厅里没出来。
她不是为了看徐步克来的么,怎么没见她对徐步克多热情?
于司南扫了一眼鼻尖眼角通红的徐步克,只觉他这幅模样令人生怜。
刚刚哭得这么惨,竟没见陆沉彩出来欣赏。
于司南正要进去找人,就见陆沉彩快步出来。
“拍完了?”
“啊。”于司南这才发现,陆沉彩身后还有个人。
认出是徐步克的专辑制作人庾星回,于司南摸着下巴,一时琢磨不透师妹的心意。
说是要来认识徐步克,结果来了之后一直把人晾一边,躲在餐厅里和这个庾星回单独相处。
莫非……
于司南“嘶哈”一声。
这么快就转移目标了?
对庾星回见异思迁?
在庾星回盛荣之下,见色起意与见异思迁都是合情合理。
于司南神秘莫测地盯着陆沉彩笑起来,笑得她汗毛倒竖。
陆沉彩快步经过客厅里这片狼藉,试图眼不见为净,径自走上楼。
于司南眼睁睁看着庾星回紧随其后,心下一惊。
“庾老师……”
于司南下意识要提醒,二楼是陆沉彩明令禁止外人进入的。
谁知陆沉彩搭着扶手,回身朝于司南解释:“没事,我让他看看我的黑胶唱机。”
于司南看着俩人一前一后上楼,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越发证实心中的猜测。
转过身,却见徐步克正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出神。
“于导。”
“哎。”于司南连忙蹲到他旁边,以为他没从适才拍摄的情绪中走出来,“怎么了?”
“你之前私下里跟我说,陆总是我的歌迷,听了我的名字,才答应借房子拍摄。”
“……确有此事。”于司南讪笑两声,一时不知如何替师妹的见异思迁圆场。
徐步克得了答案,也没再往下问,垂下眼,笑了笑。
没来由地,他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在公司看到庾星回时的场景。
庾星回推门进会议室的刹那间,几乎所有人都本能地屏息。
他还以为对方是公司新签的艺人,问好时,甚至揣了点敌意和危机感。
结果经纪人许岩告诉他,这位就是之前你那首百万爆单的曲作者,庾星回,公司特意请他过来给你制作这张新专。
那时候庾星回已经卖出了几首大热曲,甚至有一首被天王宁献收入专辑,也因此在业内小有声望。
许岩找庾星回给他度身定制新专,可以说助他上了青云。
那张专辑大卖,连续一个月未下销量榜。
甚至有几首,在某平台收藏破了千万。
他知道,能有这种成绩,多仰赖歌曲,而非唱功。爆曲初初走红时,少有人知徐步克其人是谁,还是上了一档热曲音综后,才令他在大众心中脱出偶像偏见,以歌手身份一战成名。
庾星回的才华有目共睹,他的容貌出众,亦是有目共睹。
连许岩都不止一次流露出想签下庾星回的意思。
因此,徐步克不太在公众面前提这位制作人,甚至专辑宣传时,也很避讳强调制作人的事。几乎所有宣传期的采访,记者提及此事,都会被他含糊而过。
他很清楚,庾星回若有心出现在大众面前,或迟或早,总会当红。
害怕被自己的幕后制作人比下去,这是很丢脸的想法。可又不得不承认,抛开家世,庾星回无论哪方面都胜过他,只是性情淡漠,不易亲近。
就连给他送了一年品牌新品,为了他出借私人别墅、还亲自来看他的陆总,都会在看到庾星回之后被吸引视线。然后,把他忘到脑后去。
徐步克心里很矛盾。
一方面明白,这几年,庾星回毫无保留教了他很多东西,让他从一个录音小白到现在进录音室可以驾轻就熟,如果不是庾星回不厌其烦地倾囊以授,以他原本的天赋,是很难达到的。
可另一方面,他又难免会生出不安,暗自希望庾星回最好不要有机会出现在人前。
他不想看到,有朝一日,庾星回比他更受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