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钟,窦慈准时到陆沉彩楼下,接人上班。
司机开车,窦慈在路上照例给陆沉彩报行程。
“十点例会,下午要见极耀资本的人,他们旗下有个联名合作要聊,然后是咱们的老朋友《MODA》10月刊的内页拍摄。还有,你之前给的那个春季的新品提案有几个方向可能要完善,你想东西太天马行空,完全不考虑落地……”
一偏头,发现陆沉彩盯着手机,虽然面无表情,但以窦慈对她的了解,还是品出了一丝莫名。
“手机里开花儿了?”窦慈忍着气问。
陆沉彩很轻地皱了下眉,给他看屏幕。
“我不明白。”她不带语气地说,“什么情况下,才能让一个任期不满24小时、甚至我连样子都不记得的前任,把我当成情感顾问。”
窦慈:“这可能是他引起你注意的一种方式,小心为妙。”
陆沉彩:“这样……”
窦慈:“我建议你删除拉黑,不要给对方更进一步的机会——小心被纠缠。”
车子停在“野马之瞳”所在的双子办公楼前,陆沉彩和窦慈下车,司机开车进地库。
两人并肩走入旋转门,刷卡进电梯。
陆沉彩忽然道:“那他目的达到了。”
窦慈:“……什么意思。”
“引起我的注意。”
陆沉彩低头回复Astro。
沉彩:【一人一题,交换,deal?】
Astro这次回复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着她:【deal】
沉彩:【那天After Party上,我怎么搞定你的?】
Astro:【说我长得好看,告白,加微信】
还真是……容易上手。
陆沉彩感到困惑,她断片得彻底,完全没有印象。
但肯定不是谁都和Astro一样,能够被如此轻易搞定。
至少……陆沉彩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清冷又生人勿近的轮廓。
沉彩:【你有crush,为什么答应我?】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回复。
她颇有些不耐,后悔向Astro提议交换问题,但她是个讲信用的人,不能让对方在交易里吃亏。
于是打字回复Astro之前的问题:【她不在乎你。】
与此同时,Astro的回复冒出来。
Astro:【作为时尚界的名流,迷人且多金——我想不出有谁会拒绝你的示好。】
陆沉彩意外地挑了下眉。
她对于坦白的真小人往往并不反感,还觉得有趣,忍不住摇头笑了一下,锁屏不再交谈。
窦慈和她并肩站着,并非本意地窥屏全程:“……要吃回头草?”
“非我杯茶,何来回头。”
陆沉彩漫不经心否认,只一手插袋,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打量自己。
她穿阔腿黑西裤,上身简约斜肩黑背心,长发束起,几乎裸露完整肩背,骨骼轮廓纤细漂亮不输超模。
窦慈注意到她对自己的审视。
电梯门打开,他凭良心说:“已经很漂亮。”
陆沉彩瞥他一眼,他即刻改口:“很酷。”
陆沉彩挑了下眉,笑了。
例会开了很久,结束已经是中午。
总裁办的五名助理忙得人仰马翻,几进几出窦慈办公室。
李文静是最早被窦慈选进总裁办的助理,多应对陆沉彩生活上的杂事,眼见着快中午了,李文静过来询问陆沉彩的午饭。
办公桌后,陆沉彩的数位板上线条凌乱,似是抽象的荒原。
握笔的手顿了一顿,陆沉彩对于吃食不甚上心,吃饭只是为了活着,但今天中午不同,她破天荒分出神来想了想。
“你打给菩萨蛮问一问,他们的主菜和点心能不能外带。”
李文静面露难色:“这……”
菩萨蛮是海市顶级私密会所,不设会员,但每次用餐都必须经由现有客人或主理人邀请,更不提供公开菜单,每次菜品都由主厨根据客人需求定制——这样一家私房菜会所,陆沉彩居然要求外带。
平素也没见她对吃的多上心,随手点个麦当劳也是常有的事,今天是怎么了?
李文静电话打过去,果然遭拒。
没等她来汇报,陆沉彩已经接到主理人方麒的电话,对方开口直呼“大小姐”,颇有些哭笑不得。
“平日不见您登门一回,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在我这儿点外卖?”
陆沉彩眨眨眼,关了数位板,问:“不行?”
方麒笑:“您这么光明正大让助理过去问,我很难做啊陆总,我只是个打工的,不好坏了原先生的规矩,往后人人都来点外卖,‘菩萨蛮’这三个字可就不值钱了。”
陆沉彩“哦”一声,有些失望,方麒马上语调一转,压低声音道:“不过呢,您想吃什么,我私下让厨房给您做了送过去,权当是我请您吃顿饭,这总是可以的吧?”
陆沉彩闻言,撑着脸笑了。这个方麒,倒是不愧能做菩萨蛮的主理人,周全得滴水不漏,规矩没坏,人情却尽数给足了。
点完菜,方麒又问地址,陆沉彩想了想,报了“Winter Studio”,于陆沉彩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古怪地方,方麒也不多问,应承后便收了线。
等在门口的李文静正纠结如何提供备选饭店,没想到陆沉彩收拾东西出来了。
“我半个小时后出去,走之前你弄张空白黑胶给我。”
“好的。”李文静确认道,“那午饭……”
“不用了。”
半小时后,陆沉彩带上一张空白黑胶,亲自开车前往导航的最终目的地——一个新鲜输入的地址:Winter Studio。
去之前她给庾星回发了条消息:【中午过去灌黑胶】
对方没回,她也没在意。
Winter Studio在思文大厦三层,是栋旧写字楼,不设停车场。
陆沉彩在周围绕了两圈,才把车停到一条街外的露天停车场,又折返回大厦按电梯。
电梯又小又破,三楼这一层只有一户,自动玻璃门上草率地贴了个录音室LOGO。
陆沉彩走进去,狭窄的前台空无一人,倒是一扇看起来很厚重的红木门半掩着,里面隐隐能听到说话声。
刚靠近,那扇门就被推开,颀长高瘦的人影映进眼底。
庾星回看见她,明显出乎意料,愣了两秒才道:“陆沉彩?”
昨天还叫陆总,今天就直呼其名。
陆沉彩却莫名弯唇,点了下头,扬起视线仔细看他的脸,发觉他深眸带着倦色,眼底乌青,显得有些憔悴。
“没睡好?”
庾星回表情有点奇怪,欲言又止,没等开口,又有人从红木门里出来。
是个身材矮胖的男人,瞧见陆沉彩,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看向庾星回。
“庾老师女朋友来啦?”胖子挤眉弄眼说了这句,见他没反应,自讨没趣地咳了一声,“那个,小玉下午还有通告,我们先走了?回头混完音您及时发我。”
庾星回点点头。
胖子挡着门,让录音室里的程小玉出来,是个十八线女歌手,模样清纯。
胖子姓张,诨名就叫张胖,是她经纪人。
程小玉签的公司不大,没有自己的录音室,也去不起知名的大录音室,录歌一般都来这边。
这里价钱公道,设备高级不输大录音室,录音和混音也专业。再加上庾星回如今在业内小有名气,也有挺多人冲着他来光顾。
程小玉一出录音室,又去和庾星回搭话。
“庾老师,我刚刚是不是唱得不太好?”
“庾老师,混音什么时候能结束呀?”
“庾老师,听说这几天徐步克也过来录音,真的假的?”
……
庾星回态度良好,一一答了,像是丝毫看不出那程小玉并不是真要问问题,而是故意找话聊。
张胖在边上咳了又咳,也不见程小玉闭嘴,干脆抢身把程小玉隔开。
“庾老师,混音得尽量快点儿,我们后面被进度追着屁股呢。”
庾星回耐心地答应了,等把人送走,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懈,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
陆沉彩一直在看着他。
脸上没有什么久等不耐的神情,平静又温和。
他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很陌生,却让胸腔满满当当。垂落身侧的手下意识要抵住心口,抬起一点,又克制地插进裤袋。
“抱歉,让你等我。你过来是……”
为了黑胶的事?
他没说完,罕见地喉头发干,可能是在录音室待久了。
“一起吃午饭吗?”她笑一下,语气如常,“我点了外卖,应该很快就到了。”
庾星回又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陆沉彩:“怎么了?”
庾星回:“没事。”
顿了顿,又回答:“好。”
送餐过来的是个生面孔,一身西装革履,像刚从CBD出来,手上拎着一个硕大的保温袋,不带LOGO,一进门就认出坐在外间沙发的陆沉彩,喊了声“陆总”。
陆沉彩四下打量一圈,外间的接待室很狭小,不像能摆下餐点的样子,犹豫间,庾星回已经上前接过保温袋。
“谢谢。可以刷卡吗?”
送餐的人怔了下,视线在庾星回脸上打了个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已经结过账了,我先走了,二位慢用。”
庾星回转身往里走,推开一扇红门木,朝愣在外间的陆沉彩道:“进来吃吧。”
门内就是录音室。
一面玻璃墙隔断了录音室和控台,老录音室里混杂着陈年木质的香气和电器的微弱气味,令她想起地下室之类的封闭空间,因而愣了愣神。
靠墙是一张看起来有年头的长沙发,陆沉彩指着沙发前那张面积不小的实木咖啡桌,提议:“我们在这儿吃好了。”
庾星回:“……好。”
他拆开保温袋,发现里面不是寻常的塑料打包盒,而是做工考究的漆器食盒。
深色木质泛着温润光泽,盖上嵌着鎏金铭牌,篆刻“菩萨蛮”三字,透出几分古雅韵味。
食盒分两层,上层是精致的小点:桂花龙井酥、椒盐鹅肝酥球、松露蟹黄小笼包……
底层是主食与汤品。阳春面单独盛在羊脂玉瓷盖碗里,一旁的小陶壶内是和牛卤汁。盒内附着一双黑檀木筷,筷身雕着暗纹,隐约镶着金丝,显然是特制的。
他将餐点一一取出,直到桌案被摆满,又不知从哪找出个小马扎,坐到她对面,垂眼打量餐食,好奇陆沉彩是从何处点到这般“外卖”。
陆沉彩分给他一双筷子,见他沉默,忍不住问:“有你不吃的东西吗?”
庾星回接过筷子,抬眉看她一眼,道:“我没什么忌口。只不过……”
“什么?”
“只有一套餐,一碗面。”庾星回看着她,弯起唇,有些揶揄似的,“这好像是一人食,陆总。”
陆沉彩反应了一会儿,有些懊恼地“啊”一声,她忘了跟方麒打招呼,对方难免以为她不过心血来潮吃顿午饭。这会儿再打过去,时间已然不太合适了。
庾星回难得看到她脸上露出无措,起身出去,没一会儿拿着一次性餐具回来,朝她扬了扬。
陆沉彩松了口气,安慰自己,头一次请人吃饭,难免生疏。
庾星回很少准时吃午饭,这个时间也并不觉得饿,陆沉彩吃得更少,没一会儿便搁下筷子撑脸看庾星回。
他连吃面都斯文,细嚼慢咽,更没什么声响,下颌线随咀嚼一动一动,分明得像把刀。
白色陶瓷那种。
拿筷子的姿势也很标准,手指修长雪白,指节曲起时透着点粉。和他喉结那点粉色一样。
她眼神不规矩,问话却很规矩:“面够吃吗?”
庾星回抬头看她,眼神温和:“你呢?”
“不太饿。”
他默默盛出汤配上阳春面,置在一次性纸杯里递过去:“试试。”
陆沉彩盯着纸杯,觉得有些滑稽,抿唇接过来尝了一口,果然汤澄面润。
上回去菩萨蛮还是窦慈生日,厨师特意做了一道阳春面,朴实无华的鸡汤底,她记了很久,谁料这回的面竟是创新菜,她吃不惯和牛卤汁的咸香,于是胃口缺缺。
可他在一次性纸杯里随手一凑,竟又能入口了,回过神来,已经被他一杯跟着一杯凑了大半碗面,难得在晌午吃了个饱腹。
她摇摇头阻他继续喂食,他才开始打扫剩饭,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逐个光盘。
陆沉彩搭手一起收拾食盒,好奇道:“你平时就在这里工作?”
“大部分时间。”
“怎么不见这里的老板?”
庾星回动作顿了顿,吐字有些含糊:“冬叔下午才过来。”
陆沉彩“哦”一声:“那怎么也没个行政前台?”
庾星回眼神复杂地和她对视。
“本来有一个。”
“本来?”
庾星回忽然笑了一下,漫不经心道:“没什么。犯了点错,离职了。”
前台小妹有回把零食带进来吃,被他撞了个正着,当天被离职。
新的行政前台还在招,但似乎现在的年轻小姑娘,都不是很愿意接受过分龟毛的条件。
尤其是那条:室内严禁包括外卖、零食在内的一切饮食。
就连成冬,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古板都劝他,阿星,你这个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只要不带进录音室,在前台吃点零食还是可以的吧?
不然人家小姑娘在前台干坐着也不能吃东西,多无聊啊。
被他否决:“不行。”
结果——
庾星回垂眼,看着一桌杯盘,失笑。
陆沉彩,是专门来治他的吧。
收拾好桌子,庾星回拎着袋子去楼道里扔垃圾。
陆沉彩百无聊赖,背着手在后头跟着。
他今天穿了件白T,衣料单薄,隔了一两步的距离,能将后背的轮廓看得很清楚。
肩很宽,脊背很直,联想他的职业,是需要长时间对着电脑、调音台坐着的,其实很难有如此健康挺拔的体态。
除非他为此付出了不少时间去锻炼或是运动。
他会做什么运动呢?
衣下的肌肉感觉很匀称,所以整个人看起来瘦削单薄,没有夸张的肌群,应该不会痴迷于日日去健身房报道。
他今天穿的淡色牛仔裤很宽松,裤脚垂下来,覆盖住帆布鞋的鞋面,可依然能从比例判断出,这双腿长而笔直。
不枉她看过数不清多少时尚大秀,见识过数不清多少男模的逆天长腿。
扔了垃圾回过身,庾星回对上陆沉彩那双清亮又坦荡的眼睛,微微一怔。
她总是很旁若无人地看着他。视线乱走,有如实质地抚摸过他皮肤、身体。
偏偏他没办法开口说一句,你别看了成吗。
因为那注视也并没到令他反感的地步。
只是禁不住想,她是不是也会这样看别的男人。
庾星回望过来,她就淡定地移开视线,和他并肩往回走。
“我带了黑胶来。”她说,“放在车里了。”
大约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庾星回站住脚,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陪你去拿?”
“很远,隔了一条街。”陆沉彩不是抱怨,只陈述事实,“你们这栋大厦居然不设停车场。”
他锁上录音室的门,返身和她下楼,闻言淡笑一声。
“旧写字楼,不比陆总的公司。”
陆沉彩手插在口袋里,听了这句揶揄也不应,沉默地和他乘电梯下楼,压着马路往停车场走。
“刻一张黑胶要多久?”
庾星回偏头对上她视线:“看你要录几首歌,刻录黑胶流程比较复杂,音频文件要做特殊处理。”
陆沉彩完全没有概念,愣了一下。
她那天只是信口一提,他答应得轻巧,她还以为很简单。
庾星回想了想:“你列个歌单给我?全部的话不现实,我写过的歌少说五六十首,但一张普通的十二寸黑胶,单面只有不到22分钟时长。”
陆沉彩沉默片刻:“我不懂这个,以为很容易。”
庾星回笑了一下:“也不是很难。”
“对你来说?”
“嗯。”
两人挨得很近,走动时手背相碰,又很快分开。只在她皮肤上留下独属于夏日的、泛着潮气的温度。
陆沉彩蜷起手指,无意识在腿侧轻敲:“那我列个歌单给你。至于刻录……不用急,我可以慢慢等。”
说完站住脚,停车场到了。
陆沉彩寻到自己的黑色越野,将副驾驶上的黑胶拿出来,递给庾星回。
“助理买的,不知道买得对不对……”
话音刚落,窦慈的电话打进来,陆沉彩看了一眼屏幕,僵住。
估摸着是发现她玩失踪打过来兴师问罪。
陆沉彩对着窦慈素来有几分心虚,正愣神,庾星回拿着黑胶,礼貌地退后一步。
“先接电话吧。”
陆沉彩这才说声抱歉,按下接通:“怎么?”
窦慈:“你是不是忘了下午要见极耀资本的负责人?”
陆沉彩抬起手腕看表:“没忘。时间地点?我自己过去。”
窦慈:“一个小时后,华尔道夫,我在大堂等你。”
顿了顿,又苦口婆心:“人家过往合作的品牌都是Nike啊Cons啊,都是国际一线,下头的滑板品牌也一直是自有团队在设计,从没跟新潮牌合作过,你可千万给我上点心……”
陆沉彩一一应下,挂断电话。
庾星回不知何时站得很远,礼貌地留出空间给她。
他安静地注视停车场外的街景。
午后的炙热烫得空气都在发抖,他在那泛着波纹的明亮里,整个人呈现出冷意。
好似与周遭一切温度隔绝。
察觉到谈话结束,庾星回转过身,问:“有事要忙?”
陆沉彩没否认,和他对视一会儿:“那我……”
“我送你过去。”
“……你不用管录音室?”
他摇头:“冬叔下午就回来,没什么重要客户需要我在场。”
晚上徐步克过来录音,他来得及赶回来就行了。
见陆沉彩没拒绝,他摊开手心,接到她递来的车钥匙,才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抬手挡着门框看她坐定,绕回去上了驾驶位。
“我给你导航。”她在地图上输入“华尔道夫”。
距目的地15.8公里,半小时左右车程。
车内有淡淡的烟草气息。虽和昨夜不是同一辆,但她在车内向来不避吸烟,常用的座驾里多半都留有些痕迹。
见庾星回皱了下鼻子,她按下循环按钮,随手降下车窗,然后,习惯性地放了一首常听的歌。
词曲原作本人正开着车,听到音乐,内心感觉十分微妙。
他几乎所有工作都在幕后,并非徐步克那样日日要与粉丝打交道的偶像,这还是他头一回很切实的感受到,身侧这个人,是因他写下的作品才与他产生羁绊。
陆沉彩观察他的表情:“放你的歌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她听说歌手在KTV被人家点自己的歌,都会觉得很尴尬。
庾星回勾了下唇角:“倒也没有。”娴熟地左手打方向盘转弯,又说:“不是我唱的,所以没什么好尴尬。”
“但我希望是你唱的。”
庾星回喉结滚了滚,像是一时不知怎么回,过会儿才问:“你不是徐步克的粉丝?”
陆沉彩漫不经心地注视着窗外,盛夏里连烟尘都带着温度。闻言缓慢地转过头来,耐心道:“现在不是了。”
指节曲起,虚虚撑住太阳穴,陆沉彩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看他,饶有兴致地。
“如果我是徐步克的粉丝,现在就应该在蔷薇公馆。”而不是大老远跑过来跟他一起吃午饭。
今天徐步克在她家拍外景,庾星回也清楚。
所以她这种算什么?传说中的乐迷?只听歌不粉人那种?
他半晌没开口接茬,她眼中泄露出些许失落,很快又笑了笑,淡声说:“哪天你出道了,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追星这件事。”
“希望有那么一天。”他漫不经心,没听出有多“希望”。
侧脸的神情就和他说话的语气一样,清冷,不起波澜。
片刻后,导航显示到达。
他将车子停在华尔道夫酒店门前,车窗外,一名身长玉立的青年快步走出旋转门过来迎接。
是窦慈。
短短几日,这是第二次见到他了。
他之所以认得窦慈,还要多亏了八卦杂志。
窦慈在媒体访谈甚至是杂志硬照上,时常与陆沉彩成双成对地出现。
国际先锋时尚杂志《MODA》中文版的文字采访里,陆沉彩这样评价窦慈:“在事业上,他是我灵魂相认的伙伴。我会觉得,世上可能再没有人比他更能包容和接纳我偶尔的剑走偏锋。”
那篇采访,庾星回看了不下十次,关于文中提及她的所有过往,并非本意地历历于心。
陆沉彩凭画作在双年展拿下金奖时只有十八岁,刚考入海大美院。
彼时窦慈已经从海大毕业,在海市开了一间画廊Gallery Cipher。
Gallery Cipher也成了第一个朝陆沉彩递出邀约,请她做展的画廊。
同年陆沉彩创立“野马之瞳”,窦慈成为她的合作伙伴及专属经理人。
陆沉彩是这个初始团队的大脑,负责为品牌注入创意灵感,给出各种天马行空的创意,而窦慈则负责将这些天马行空落地。
他们花了三年时间,将一个当时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品牌做到如今驰名东亚,哪怕在欧洲秀场上,也能时不时见到与野马之瞳的联名秀。
而那匹马头上只有一只眼睛的“野马”,也成为无人不晓的标志性设计。
采访最末,《MODA》中文版的杂志编辑问陆沉彩:“一直以来大家都很好奇一个问题,可你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那匹马,为什么脸上只有一只眼睛?”
文字如实记录下了那一刻受访人的反应。
【陆沉彩笑了一下——整个采访过程里,她是很少笑的,甚至也很少做出表情。和她设计与画作里充斥着的逆反、野性不同,她本人出奇地沉静。】
【沉默了大约有一分钟,她问我,你有没有读过顾城的一首诗,叫做《解释》。】
采访最末,编者特意放上了陆沉彩提到的那首诗。
【有人要诗人解释/他那可怜的诗/诗人回答/你可以去广交会上/那里所有的产品/都配有解说员】
并在结尾写道:【我想这首诗,就是陆沉彩给出的答案了。】
那本杂志被收在飘窗上的简易书架,某个台风天遭雨水浸透,纸页粘连,分都分不开。最终被庾星回扔进废纸回收垃圾箱。
和封面上早已破败扭曲的人像一样,他的生活也如是。
他与她,应当不会再产生任何交集。
他没想过,有一日陆沉彩会和他坐在同一辆车里,像现在这样,只要伸出手,就碰得到。
可他自始至终不曾伸出手。
陆沉彩推门下车,绕过车头朝窦慈走去,没两步,又返身来到驾驶位,敲敲车窗。
“车子你开回录音室附近的停车场就不用管了,我会叫助理去取。”
庾星回说了声好。他看起来很平静,视线却带着股前所未有的冷寂。
陆沉彩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庾星回抬眼,对上她略带担忧的眸子,漆黑的瞳很深,睫毛眨了眨:“什么?”
她弯着腰,倾身靠近半开的车窗,仔细观察他眉眼、鼻梁,唇角的弧度。
原本想说,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出口却是:“没什么,你看起来有点累。”
“黑胶的事,我忙完和你聊。”
没等他回应,她转身朝窦慈走过去,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窦慈和陆沉彩面对面站在巨大的旋转门前交谈,身后的华尔道夫犹如中世纪古堡,衬得所有相视、微笑,乃至手指轻拍对方肩侧的细微动作,都浪漫起来。
庾星回闭上眼,身体泄了力气往前倾,额头抵在握着方向盘的手背,维持这个姿势,在心里数了十秒。
跟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直起身。
窦慈打算在进华尔道夫之前,给陆沉彩恶补一下极耀资本的相关资料,才说了几句,见那辆熟悉的车子调头驶离,张着嘴卡壳了。
“司机和李文静都在公司。”窦慈满脸疑惑,“谁送你过来的?”
瞧见陆沉彩唇角微翘,心情好像很愉悦的样子,窦慈越发觉得哪里不对劲,终于想起来问:“不对,你大中午不在公司吃饭,跑哪儿去了?”
陆沉彩老神在在,不发一言,推了他后背一把,示意进门。
“快让我会会那位极耀的周……周什么来着。”
窦慈:“……周扬。”
陆沉彩:“周总是吧?他那个滑板品牌叫什么来着?”
窦慈:“……Blues。”
他深吸一口气,绕过旋转门,回身看着陆沉彩。
“极耀旗下滑板品牌Blues,总裁周扬,记住了?”
“……”陆沉彩屈指刮了刮耳廓,不以为意,“哦。”
庾星回将车开回录音室附近的露天停车场,才要下车,手机响了两声。
提醒事项。
标红的一条,象征紧急,时间是今天,备注27,内容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还款。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然后熟练地选择账户,填入金额十八万五千零六十二,转账。
备注:15期还款,庾星回。
操作转账时他从头到尾没有表情,这会儿才盯着账户里的数字,微微皱眉。
正陷入对人生与金钱的思考,嗡一声,一条新微信跃出屏幕。
沉彩:【明天一起吃午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