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冬打来电话时,庾星回刚进录音室开了设备,准备把程小玉那两首歌的混音弄完。
活儿快点干完,尾款就能快点入账。
“冬叔?”
他摘了录音室的定制耳机,选择扬声模式,把手机搁在工作台上,眼睛还习惯性地盯着屏幕上的音轨。
成冬的声音有些迟疑,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下午我可能回不去了,成霏她……出了点事。我现在也不敢离开她,怕她又……”
“她现在怎么样了?”
“唉。”成冬叹了口气,“情绪还挺稳定的,手腕上割了好几个口子,你说她对自己怎么就能下得去手,我看着都瘆人……”
他顿了顿,低声继续道:“她一个字也不说,越是不说话,我这心就越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庾星回停下点按鼠标的手,屏幕在他眼前黑了一下。
他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光亮又回来了,只是朦朦胧胧,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反正我也要等徐步克来,得待到晚上。您在医院好好陪成霏,有你陪着,她会心情好点儿。”
成冬唉声叹气地应了,又嘱咐:“你可悠着点,别为了赶工成宿成宿不睡。”
“嗯。”
“你昨天不是和那个徐步克跑卢潭山去了?回来几点睡的?”
睡个棒槌。
凌晨三点睁眼到天亮,一早上又来录音室搬砖。
庾星回面不改色:“忘了,回家就睡过去了。”
成冬不信:“我还不知道你那臭德行,嗑安定跟吃薄荷糖似的,你还不如学我,白天多抽几包烟,把精力都耗没了,晚上睡得特好……”
眼看着成冬越聊越扯,庾星回赶紧打断:“冬叔,我混音呢,先不说了。”
成冬:“欸那你……”
庾星回挂断了事。
过会儿成冬又若无其事发消息给他,毫不介意被挂电话,姿态比亲爹还亲,问他钱够不够这个月还款。
庾星回发了个“够”,把手机开了静音,戴上耳机专心赶工。
下午来的客户是非图娱乐的俩新人练习生,十八九的男孩,经纪人许岩亲自带着过来,还挺重视的样子。
“这俩小朋友过几天要上节目,得准备初舞台的表演,唱的部分选了你的歌,之前跟你打过招呼。”
庾星回点头:“我知道这件事。”毕竟收到了版权费。
许岩是非图股东之一,金牌经理人,带过不少大腕,因为徐步克是他手底下的艺人,和庾星回打过不少照面。
再加上非图老总韩致峰好几次私下里的饭局都带着庾星回,许岩琢磨不透这俩人啥关系,也怕庾星回深藏不露,是个有背景的,对他就一直很客客气气。
“那行。你俩进棚吧。”许岩把俩小孩推进去,转过来又朝庾星回笑呵呵的,“我们公司声乐老师给调教过了,才敢送到你这儿来,都知道庾老师要求高——”
他比庾星回大了五六岁,模样打扮上却看不出来,总是一身潮牌。
今天穿了件黑T,胸标是野马之瞳的LOGO,马头独眼在庾星回跟前晃来晃去。
嗯,这牌子是挺红。连许岩都是骨灰级狂饭。
庾星回心里感叹,手里哗啦啦翻着曲稿。却不知这都是野马之瞳给徐步克寄的新品,徐步克因有代言在身,从来没穿出来过。
他这会儿眼前有点冒金星,但往常身体不舒服也不当回事,一直都仗着年轻生扛,因此也没当着人表露出来。
按下对话按钮,他朝俩小孩道:“在里头开开声。”
等着的功夫,太阳穴砰砰直跳,不得不拿手按住。
连续三十几个小时没合眼,头疼得厉害,没来由想起成冬不靠谱的提议——白天多抽几包烟。
今天他开陆沉彩的车,车里就一股烟味儿。
想到这儿,庾星回没来皱了皱眉,戴上监听耳机,
这回录的是他几年前写的歌,非图的老师给做了新编曲,大约考虑到要跳舞,留出一段很突兀的dance break,听着不那么入耳。
但那不是他的工作,他不多事。
俩小朋友功底不好,唱足两个钟,才堪堪可以说是够后期修的。
“够用了。”他招手让人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许岩一向敬重有真本事的,对庾星回没二话,结了钱收工。
临走,俩小朋友还千言万谢:“谢谢庾老师指点。”
许岩拉着庾星回压低声音:“上回说的事儿,你真不考虑考虑?再说你跟韩总那么熟,进非图肯定不能坑你,你这模样,做幕后可亏大了。”
庾星回垂着眼,淡淡笑一下,也不把话说死。
“再说吧。我想想。”
许岩眼睛一亮:“那你好好想想,随时给我打电话……发微信也行。”
送走许岩,庾星回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困意迟迟涌来,一下子有点头晕眼花。
许岩想签他,也不是第一次和他说。
非图娱乐总部在明港,在海市设立分公司没有几年,徐步克虽是这边的当家偶像歌手,但像宁献那样的一线咖都在明港的大经纪陈绮梦手里。
经纪人之间、艺人之间互相争资源是常有的事儿,没摆到明面上,就都能和乐融融装什么事没有。
许岩和陈绮梦,就属于这样面上粉饰太平的关系。
庾星回心里清楚,许岩锲而不舍想签他,多少存了点买股新人,和陈绮梦打擂台的心思。
他也不是不想出道当歌手,只是厌烦这些弯弯绕绕。
做幕后勉强能糊口,能还上账,何必还当资本的笼中雀。
凭他的本事,混口饭吃总不算太难。
入伙成冬这间录音室前,就有不少大公司高价挖他过去当录音师或制作人,都被他婉拒。他不愿意签卖身契,也不愿意跟资本牵扯太深。
这个录音室最开始是成冬跟他母亲庾诗宁合开的,俩人都是海音出来的同班同学,后来庾诗宁走了,他就一边上学一边接手母亲之前的工作。
十几岁起,他就跟着成冬在录音室里修设备,调音台近百个钮,哪个不如数家珍。
成冬手把手地教他,不知不觉,录音室设备出了什么问题,都得依靠他来解决。
“你小子,青出于蓝啊。”成冬不情不愿给出这句评价时,靠在录音室门口,嘴里还咬着烟。
少年面无表情伸手把烟拽下来掐灭,直接扔了。
“往后这间录音室禁烟。”
“……针对我?你小子?”
“禁饮食。”
“你出去喝露水得了。”成冬愤愤不平,“我就等着看你哪天在录音室里饿得受不了,先把自己的戒给破了!”
成冬这波毒奶挺准。一语成谶。
戒是破了。
不过,不是为他自己。
是为了……
庾星回杂七杂八地想了一堆,没料到那线思绪又迷途知返似的,落回到陆沉彩身上。
他拿手背挡着眼眶,指缝里闷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一八几的身高,长腿在沙发上根本伸不直,只能侧着屈起两条腿,莫名显得狼狈。
摄影棚里煌煌如昼,人声嘈杂。
陆沉彩正在进行《MODA》中文版10月刊的拍摄,窦慈不在,无人安抚她越发炸毛的心情。
拍摄区域的几盏大灯简直要闪瞎她。
她被照得睁不开眼,偏偏李文静还问:“陆总,你是不是困了?”
不,我是要瞎了。
陆沉彩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拍摄区域。
摄影师问她“有啥要求么”的时候,她木着脸一挥手。
“别问,快点弄完就行。”
陆沉彩不喜欢照相。从小到大都不喜欢。
因为不喜欢,家里甚至没有她单独的相册,儿童旧照,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长大后就更不喜欢了。
在海大美院读书的时候,但凡什么活动大合影,她绝对不参与。
拿双年展金奖那年是她这辈子照相最多的一年,颁奖典礼上和教授合影,不能溜,后续上新闻、报刊,被频频报道时,也是美院再三要求她配合。
后来她收到了海市知名画廊Gallery Cipher的邀请,由此结识了画廊主理人窦慈。
画展前一天是开幕宣传,来了不少媒体。
窦慈见她浑身不自在,终于成为第一个对她镜头恐惧表示理解的人。
“对着镜头不舒服的话,先离场休息也可以。”
彼时她虽年少成名,气场逼人,轻易不假辞色,但到底还小,也算乖,见窦慈人靓带笑,还巴巴地问人家:“真的?”
窦慈就笑,也不知是笑她这个问题,还是笑她镜头恐惧。
“真的。”
那是她人生第一场个人画展,开幕式提前闪人,后续全程没露脸,几乎没留下任何可供媒体传播的影像资料。
就因为这件事,让她误以为窦慈是个非常温柔的大好人。
谁知成了合伙人后,窦慈嘴脸完全变了——
“你得上镜。你是品牌的门面,最佳代言人,没有比创始人现身说法更好的选择了。这广告,你得拍。”
“你得去。国际一线杂志邀你采访拍封面,你让我拒了,开玩笑呢?多好的宣传机会,错过了这次下回你跪着求人家。”
陆沉彩深觉受骗。
品牌初创那两年,窦慈很拼。人脉往来洽谈商务都是他,喝酒喝得几乎没了半条命,还落下个胃病。
所以她就算想躺平,也没法对窦慈说不。
从前的种种禁区,在创业后为生存踩了个遍,她认了。
但没想到,现在一切上了轨道,堪堪称得上功成名就,她还是逃不过遭这份儿罪。
“来,陆总,咱们笑一笑,茄子——”
“陆总,你明星脸啊,怎么拍都好看,就是表情有点僵硬,来跟我念,cheese——”
好容易拍完,陆沉彩昏头涨脑地上了车,才发现身上还穿着拍摄的衣服。
好在,是自家品牌未上线的次年新品。
坏在,因和以“巫女迷幻”概念著称的日系女装安妮东联名,她身上这件,是条刚刚过膝的、雪纺蕾丝吊带裙。
纯黑底色,野马之瞳图案以波普艺术呈现,重复,再重复。
因线条简约,唯有那只独眼是紫色,倒不致让人生出精神污染的感觉,只觉俏皮可爱,十分少女系。
对于陆沉彩而言,听了会有些头皮发麻的,“少女系”。
李文静也意识到,陆沉彩忘了换回自己的衣服。
“见您走得急,我帮您把衣服带下来了。”李文静邀功似的晃动手里的纸袋。
陆沉彩沉默地点了点头,接过纸袋。
李文静瞧她脸色不好,知道她累了,知趣地闭上嘴,没再说话。
车子驶往公寓,路上,陆沉彩数次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后,又数次放下。
李文静瞥了几眼,心下震惊。
这是等谁的消息呢,坐立不安得跟高中生谈恋爱似的。
但陆总这样的,也能平常人似的谈恋爱吗?
李文静不是很相信,有谁会受得了陆沉彩这样高冷强势的性格。
最主要的是,在感情上,陆沉彩她不解风情啊。
李文静可不是没见过对陆总的追求者,个个盘靓条顺大帅哥。
有回一混血男模联系不上陆沉彩,找到公司里来,陆沉彩直接问,你谁,跟我预约时间了吗?
对方张口结舌,她直接送客,连办公室都没让人进。
回来还跟前台说,再有一次你不用来了。
之后听说那男模四处在酒局上编排陆沉彩,什么爱好集邮帅哥,到手就始乱终弃……说得真像那么回事儿。
风言风语传回到公司,连李文静都在私下的吹水群里看到大家八卦。
【不是吧,陆总私下里玩儿那么开?】
【咱们老大有资本啊,妥妥人美多金】
【这倒是,我要有陆总一半能耐,那我,诶,就是玩儿】
【不知道陆总在性别上是不是卡死了】
【姐姐看看我行么,我不想努力了】
【呸!男绿茶浸猪笼】
……
后来不知谁通风报信,窦慈空降小群,荣升管理,发了个大红包。
窦慈:【封口费】
窦慈:【逗个闷子得了,谁再八卦年终奖没了】
众人纷纷忍辱负重抢红包。
内心:到底谁告的密……
这桩流言,到今天也没人有勇气问到陆总头上去,只是心里都暗自怀疑。
就陆总那样儿的,真有人敢当她男朋友?
李文静认为,陆沉彩当老板还挺让人有安全感的。
女朋友?
呵,算了吧。
她都替男生怵得慌。
除非找个没心没肺的傻白甜,好看无脑那种。
陆沉彩全然不知李文静如此丰富的内心活动。
她正陷入对感情二字的思索。
刚刚看了好几次手机,都没看到庾星回对她的“明天一起吃午饭吗”有任何回应。
已经过去……
抬手,腕上露出一支红金宝珀,足金指针所向,昭示时间已过去七个钟。
七个钟不回消息,那她拨个语音过去询问,也是合情合理。
总不能是对方已读不回。
就算是已读不回,她也无所谓。
陆沉彩一向只按自己心意行事。
语音响了三声就接通,她有些意外地抿了抿唇,未及开口,那头哑声问:“哪位?”
陆沉彩心想,你难道不会看手机屏幕?
“陆沉彩。”她说完,忽地意识到什么,微微直起身。
“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沙沙的杂声里,他的呼吸凝滞两秒,接着,喉咙里传出极低的笑。
“抱歉,我好像……忽然看不清了。”
陆沉彩握紧手机,心跳微滞了一拍。
“……什么叫忽然看不清?”
她话音未落,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试探着摸索什么,隐约还有物品轻撞桌面的闷声。
庾星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缓了一些:“晚上徐步克要过来,我没办法给他录音,也没办法联系他。”
如果不是忽然有一个语音电话拨进来,而他摸索着恰好按了接通,他甚至不知道,陷入视觉模糊的时间里,他究竟可以怎样走出困局。
顿了一下,他放轻语气请求:“你方便帮我联系一下他吗?就跟他说我临时有事改录音时间了,今天不用过来。”
陆沉彩感觉握着电话的手心有些出汗:“当然。”
又说:“你不要挂电话,我现在过去。你还在录音室?”
“是。”
“等我一下,很快。”
“好。”
她松了口气,让李文静改道。
李文静在旁暗暗惊讶,从没见过陆沉彩这副表情。
哪怕去年被无良媒体爆料“某天才创意总监实为高家养女”,并恶意渲染她曾是上流社会的“名媛”,导致野马之瞳遭遇舆论风暴、全线新品被迫下架——陆沉彩依然是全公司最平静的那个人。
她没有解释,没有崩溃,甚至照常参加当日的设计例会。
只是会议结束时,她忽然伸手按住正在播放负面新闻的平板电脑,对满室忐忑的员工笑了笑:
“慌什么?他们骂的是高家养女,但我现在只是野马之瞳的陆沉彩。”
这样一个钢铁锻造的陆沉彩,能有什么事,让她脸上露出茫然和无措?
李文静心里咯噔一声,手忙脚乱翻出记事本,摆出随时准备好的姿态。
陆沉彩丝毫不察,只是专心和听筒那头的人讲话。
“还有光感?”
他反应了一下她的用词,莫名觉得这一本正经里透着可爱。
“有。”
尽管很微弱,但可以感知到手机屏幕和顶灯的光亮。
只不过在视觉里是模糊的,视野有一大块缺失。
他有意缓和气氛,安慰地清了清嗓子。
“没什么,可能一会儿就好了。只是怕徐步克白跑一趟,你刚好打来,就顺便拜托你。”
“如果我没打来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没听懂:“……嗯?”
“如果我没打来,你打算怎么办。”
无法操作手机求助,无法自如离开录音室,无法打车去医院。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跌跌撞撞下楼,碰上个好心的路人,帮他去医院。
可如果运气不好呢?
“总会有办法。”庾星回平静得过分。
陆沉彩一口气憋在胸口:“这种情况经常出现?”
“很少。”
“很少是几次?”
她铁了心追问,他没辙:“活到现在也就两三次。”
陆沉彩不语。
搁数量上的确不算多,但这又不是感冒。
暂时性失明。两三次。
这叫“很少”?
陆沉彩拽了拽蕾丝系带的衣领,莫名烦得慌:“你还这么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庾星回:这口气怎么有点像成冬。
“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
一边的李文静惊恐看她:这不是窦总劝她不要熬夜赶设计稿的话术么?一个字不差!
陆沉彩:“知不知道?”
庾星回:“……知道了。”
“嗯。”
庾星回莫名觉得这个“嗯”透着股“你听话就好”的意思,联想起她那张清丽的脸,违和得有些可爱了。
陆沉彩保持着语音,给徐步克编辑微信,转告庾星回的话。
徐步克很快回复:【好的,我知道了。】
过了会儿又问:【陆总现在和庾老师在一起吗?】
陆沉彩想了想,庾星回只让她转告改时间,却没说自己生病的事,应该是不希望这个突发状况被人知道。
她懒得编借口,干脆只简短道:【嗯。】
徐步克如此懂得看人眼色又识大体的人,看这个字应该就不会再追问下去了。
果然,徐步克没再回复。
到思文大厦楼下,陆沉彩一下车就疾步往楼里走。
蓝牙耳机里还保持着语音通话,庾星回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进电梯时,她耳根一热,是他低笑了一声。
也不知这种时候,他怎么还笑得出。
“别急。”他说,“慢慢来。”
陆沉彩莫名有些着恼:“我已经到了。”
从电梯出来,随着她走近,录音室的自动玻璃门荡开,供她长驱直入。
推开红木门那一霎,陆沉彩心莫名提到嗓子眼,接着因眼前的一幕,松了口气。
庾星回安静地靠坐在那张长沙发上,后脑与脊背严丝合缝地抵住沙发靠背,以此寻求黑暗中的安全感。
也因此,长颈伸展,喉结越发分明,
微微扬起的下颌与颈线布局出绝无仅有的构图,枣红的丝绒沙发则是这副画的最佳布景。
陆沉彩放轻脚步走过去,直至他身前。
欺他此刻看不见,她肆意踏入一个超出正常社交的距离。
实木的长桌抵住她后腰,裙摆窸窣落在他膝头,拍照时换上的一对黑色高跟鞋,此刻正以鞋尖刮擦在他不安的白色帆布鞋边缘。
脚上些微的晃动,都会引起触碰。
如一星火,轻易燃起一支烟。
显示着通话界面的手机被他用右手牢牢攥着,落在沙发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这样近,他无法不感知到她过分强势的存在感。
“陆沉彩?”
他微微眯眼,试图在那团化不开的浓黑里寻找她的轮廓。
“嗯,是我。”
她居高临下地看他,这次不再避忌,她的眼神会否引起他不适。
听到她近在咫尺的声音,他明显放松下来,循着声音的来源,仰起脸。
“你自己来的?”
陆沉彩喉头滚动,一时无声。
自上而下的视野里,他皮肤细白如冠玉,眉梢极英气地斜飞入鬓,眉骨稍高,鼻梁挺括,以致那双过分漂亮的狗狗眼平添了几分深邃。
英俊这两个字,直至刻下,才在她心中有了实质的画面。
得不到回应,庾星回困惑地垂下眼皮,让她又有了新的发现——原来他的双眼皮那么宽。
她的观察细致入微,沉默的半分钟里,庾星回只是乖顺地等候。
因失去一感,剩余的知觉便无限放大。
落在膝头的手背感觉到雪纺布料拂过皮肤,很痒。
她身上有着化妆后的香气,以及,一丝泛着苦涩的烟草味。
“又抽烟了?”
陆沉彩不妨他有此一问,莫名心虚,避而不答。
她伸手搭住他肩膀,指梢贴着被空调吹得微凉的T恤,纯棉的,触手亲肤,能感受到一层单薄布料下的体温,以及,他被触碰的一霎,肌肉紧绷的细微变化。
陆沉彩极力让自己语气平和:“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他一下子站起身,倒给了她一个猝不及防。
手还搭在他肩上,居高临下的情势倏然倒转,整个人像是直接被他抱在怀里,温度裹挟着雪松与菩提花的余韵,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这还没完,他仗着失明,伸出手乱抓两下空气,又环住她肩背。
粗糙掌纹刮过细腻裸露的皮肤,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手心的温度,怎会烫得吓人。
“扶我一把。”他语气严肃,“晕。”
陆沉彩不疑有他,握住他小臂,先将电话从他掌心接过,回身示意李文静来拿。
李文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内心早已越过最初的诧异,直接在心内惊叹——帅!帅过之前无数男模!
老板还是有两把刷子,这样的极品都能泡到手!
李文静忍住尖叫的冲动,小跑过去拿了手机,又作势要去扶庾星回另一侧,被陆沉彩不咸不淡盯了一眼,立刻缩回手,走去前头按电梯。
“陆总,这位是您……”
李文静有一眼没一眼地瞟庾星回,满脸八卦。
“庾星回。”陆沉彩牵着庾星回一只手,带他进电梯,“我朋友。”
“哦。”
李文静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小手牵的,可不像朋友的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