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包房内,在陆沉彩离席后,庾星回也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窦慈等了半晌,不见人回来,干脆出门去寻。
长廊空荡荡的,只有通向吸烟处的门半开着,很快就有女侍走过来,将那门掩上,隔绝了烟味。
回转身,却见另一处包房的门刚好打开。
“醉白”的牌匾落在眼底,而后行出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士,手亲昵地挽着她发鬓花白的丈夫。
扶门的则是一名身形孔武的男子,察觉到视线,朝窦慈这边望来,眼神敏锐而锋利。
窦慈认出了甘恬和高世安。
陆沉彩的母亲和继兄,他是见过两次的。
做陆沉彩的首个画展之前,他去过高家看她的作品;陆沉彩搬出高家时,他开车去接。
偌大一幢别墅,没有一个人出来相送,只在窦慈来时,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便消失不见。
家中的佣人也只是冷眼看着工人将行李搬上货车。
窦慈对高家人唯一的印象是,他们不像是陆沉彩的亲人,哪怕是她的亲生母亲甘恬。
高世安隔着一段距离和他对视,好像也同样认出了他,但很快,高世安就转开脸,护着继母与父亲离开。
窦慈莫名脊背生寒,拿出手机要打给陆沉彩时,发现了她传来的简讯。
陆沉彩:【有事先走,帮我跟他们道个歉。】
静了半晌,他打出一句话,手却顿在发送键上。
窦慈:【庾星回和你一起?】
他删去这行字,换成一句“知道了”,返身回到“半山”包房。
于司南早就想转场,听窦慈说陆沉彩先走了,反倒松一口气。
在这样过分讲究的地方,酒也未喝尽兴,唯一能解闷的竟是评弹,那唱评弹的女伶虽漂亮,却还要隔着一重屏风,听得于司南坐立难安。
“咱们去个松快点的地方好好喝一轮!”
招呼人进来结账时,进门的却非之前服务的几名女侍,而是一位身着中山装的青年,眉目温和从容。
“敝人方麒,‘菩萨蛮’的主理人,这一餐就当是我与诸位初次见面的薄礼。”
于司南银行卡抽出来一半,不明所以:“为什么?”
“陆小姐是‘菩萨蛮’的贵客,我们算是朋友。既是宴请朋友,也容我尽一份心意,恳请各位不要见外。”
这话说得委婉得体,仿佛允许他免单是一种恩赐,于司南只得不尴不尬地将卡放回去。
“那太谢谢了。”
想起之前和陆沉彩提及“菩萨蛮”时,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才恍然大悟。
得,这顿饭,又没请出去。
凌志的车内配置已经陈旧,车型是十年前的,没有高端的智能系统,唯一高配的是一套原装的马克·列文森音响。
因没有蓝牙装置,庾星回后来亲自装了蓝牙适配器,才能通过手机蓝牙使用这套车载音响。
成冬在录音室里泡了半辈子,反而不爱在开车的时候听歌,说他瞎折腾。
他笑笑:“不然浪费了这套好音响,怪可惜的。”
他开车时喜欢听德彪西,听牧神午后,听月光,听大海。
在协和与不协和的和声里无限游荡,然后就可以放空自己,好像一瞬间忘记了现实。
刻下,他一手扶方向盘,漂浮在“大海”的管弦乐交响里,身侧坐着的人令他同样感到不真实。
陆沉彩只是平静地看向窗外,留给他一个发髻松挽的后脑勺。
可她的左手却越过中央扶手箱,在并不宽敞的前排,很轻易地与他的右手交握。
手指攥得很松弛,只是指梢与指缘相贴。
他的右手在落下换挡时被她捕捉,车子启动后就再也没有放开过。
她始终没有说话,任他凭记忆驶上卢潭山的山道,直至视野里露出蔷薇公馆雪白的屋顶。
车子停在门廊前,他率先下车,绕过来帮她打开车门。
她钻出来,便受困在车门与他的手臂之间。
他身后是一片绿地,爬墙的蔷薇过了花期,一大朵一大朵地凋零。
陆沉彩沉默而冷静地看着他,逆着坠落的夕阳,她狭长的影子乘余晖击在他心口,他要很努力,才能克制着心跳,心平气和地低头问。
“怎么了?”
——我怎么了?
陆沉彩也在自问。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高世安了。
但细数过来,也只是几年光景,这几年里她马不停蹄地往前走,有了想要的一切,也实现了最初最迫切的愿望——离开高家。
她模糊记得事情的前因后果。
适逢年关,继父高靖宇带着甘恬一同外出赴宴,原想带上她作陪,她却受凉感冒,于是独自留在家里画画。
偌大的高家,却不能为她辟出一间画室。
她只得偷偷在地下室的杂物间铺上防污垫,支上画板。
画到累了,便回到大厅的沙发上休息,因病生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她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二楼的阳台。
高世安站在离她几步远的距离,她能清楚嗅到他说话间的威士忌酒气,可他的语气仍然冷静。
他说你不该喝酒的,你喝醉了,所以出现幻觉了,沉彩。
她于是问自己,我喝酒了吗?
春寒料峭,夜风彻骨,她惊觉自己只穿着吊带睡裙,手腕上有一圈殷红可怖的淤痕。
她隐约觉得自己该记得什么,却忘了。
凛风将她吹彻,冻得牙齿打战。她跟自己说,忘得还不够干净,还不够。
在高世安举步朝她逼近的同时,她梦游一般返身跃下露台。
砸落水面时浑身都在痛,沉落冰凉的水底时却麻木至痛觉都消失。
露天泳池高高溅起水花,惊动了安保与用人,高家的别墅陷入前所未有的喧闹,救护车不多时驶来,又匆匆载她离开。
许是为了封锁消息,隔日,她很快被从医院带回高家。
没有人敢轻易走进她的房间,在她选择闭口不言的几个小时里,只有甘恬过来敲开了她的房门。
“你已经成年了,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即便我要为你做什么,也是很难的。”
“这个收着吧……”
甘恬将一张黑卡副卡搁在她枕畔。
“就算是……我们的心意。他真的不是有意的。”
她想,甘恬为什么会说“我们”。
又为什么可以这样温柔而残忍地替她的继子解释——他也是喝多了,犯糊涂了。
十八岁的春天,她收到了一份名为“补偿”,实为“卑劣”的生日礼物。
她缓慢地将那张黑卡拿起来,微微蹙起眉,很困惑似的。
这件事之后,她在高家的处境或许能更好一些,至少,她也有了可以掣肘高家的筹码,不必再被迫出席那些被当作花瓶观赏的筵席。
她置身事外地做出判断,却莫名觉得痛和窒息。
胸口仿佛被什么一下一下地砸碎,直至化为齑粉。
她抬头看向坐在床侧的甘恬,想要大哭,想要质问,更想告诉她,我不记得了,可是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最痛苦的忘记,是忘记了所有细枝末节,却仍记得事情的感受。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或许经历了什么,可是到哪种地步?甘恬所说的“没有实质性伤害”又是从何判断?什么才叫实质伤害呢?谁来定义界限?又有谁有资格规定伤害的程度?
她颤抖着低下头,试图回忆,却又马上叫停——或许忘了比记得要好。
一直以来,她都这样告诉自己。
可再见到高世安时,她又不可自控地试图去回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做到了哪一步?他攥住了她的手腕,所以腕上会有淤痕,然后呢?
然后呢?
——“陆沉彩!”
她蓦地惊醒,抬起头,庾星回正紧张、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将视线移到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她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手一样,抬起来,转了转手腕,而后被他一把握住了。
“你怎么了?那是你哥哥?可是你见到他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搏动的血脉被他指腹轻轻覆住,她没有一点点抗拒或害怕。
好似他们本就该这样发肤亲昵,分享体温。
她于是往前一步,顺势合上车门,踮起脚,试图去够他的唇。
他似是讶然,仰头躲了一下,双手扣住她的肩膀。
“你……”
话音未落,她耐心耗尽地探手勾住他后颈,将他拉低,却用力过猛,失去重心地向后靠在车门上。
想象中的痛觉并未袭来,他的掌心及时揽在她肩背,隔绝了撞击。
鼻尖相抵,短暂对视后——她数不清那大约是几秒,或许仅仅一刹那,他就吻了下来。
与她想象中和风细雨的温存截然不同,他近乎莽撞地将她箍进怀里,一手掌住她后脑,一手横截腰背,丝毫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一秒唇齿失守,随后就任他攻城略地。
她寻不到呼吸的契机,手推在他胸口,却因缺氧连力气也欠奉,软绵绵地轻砸了一下,原以为他不会注意,可他尚有余暇分心顾忌这些细枝末节,很快就放缓节奏,停下来,又不舍地碰了碰她下唇。
他额头相抵地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不知为何,视线湿漉漉的,仿佛不安。
她忽地意识到,他几乎是在用行动证明,他全身心地、每一个毛孔都在关注她的反应。
那么,在医院那天,又为什么要拒人千里?
“你的眼睛,已经好了?”
“嗯。”
“我让护士转告你,如果康复了要告诉我,可你没有。”
“……”
庾星回自知理亏,他不能够说,那时候我草率地做了违心的决定,以为只要这样,两条平行线就不会相交,可是我错了。
因等不到回答,她换了个方向投诉。
“你……没还我医药费。”
她手落下来,环住他精瘦的窄腰,低垂眼睫,连喘息都还不匀。
他语气平静,莫名带一点冤屈的意味:“你没有寄给我账单。”
她定定仰面望他,用口型道,你可以……
还我别的。
日头消失于楼崖天际的刹那,夜色倏地漫开了,仿佛谁打碎了深蓝的墨水瓶子。
别墅房门在身后合起,他们在玄关接吻。
苎麻料子的薄衬衣很轻易解开了盘扣,粗糙的指腹沿着锁骨温柔地向下逡巡,她倒在沙发时惊觉脊背出了一层薄汗,才想起空调忘记打开。
“很热。”
庾星回惊醒一般,撑起手肘,仓促望了她两秒,就从沙发上起身。
他花了些时间找到她搁在岛台的遥控器,调好温度后,回眸望去,她仍坐在沙发出神。
仿佛中古布景里一朵绮艳而明丽的蔷薇。
漆黑挽起的发垂落双肩,衬得容色如画。染蓝的衬衣前襟分开,露出纯白得近乎保守的运动内衣,他很是怔忡了半分钟,才走过去,半跪在沙发前,抬手将她领口的盘扣系起。
一颗,再一颗……直至前襟完整地合为一片,苎麻布料掠过指腹的酥痒也慢慢散去了。
他想说对不起,又觉这岂非最糟糕的台词。
这不是他的本意。
他张开手掌住她白瓷般清冷的侧脸,拇指刮过面上泛开的潮红,又望进她无比清醒透彻的眼。
这一刻他们之间终于没有了距离。
他很想问她些什么,却又忽然觉得,或许也没有必要再问什么。
他原没指望过人生里有什么好事发生,但是……又止不住一次又一次放任自己向她靠近。
直至刻下,光清夜凉,他这样望着她,只半刹那间,忽而有了奢望。
或许人生除了还清账单、苟活下去,还有其它的可能?
譬如,离她更近一步,哪怕一步。
咫尺也好,方寸也罢。
能让他亲眼见证她离开永宁巷之后的人生一路坦途——哪怕只作为见证。
他原本一无所有,连情绪也贫瘠,写谱作曲如一场炫技的表演,未曾惊起他内心半分波澜,以至于陆沉彩一再坦荡表达喜爱他的音乐时,他只是茫然。
他知道流媒体的取向,知道如何作一款爆曲——这是他精心计算后的结果,如同做一道数学题。
可他不曾在音乐里投掷任何感情。
读书时去参加作曲比赛也罢,后来制作音乐谋生也罢,他对评判者和市场听众做了最精准的判断,以最老道的手法制作出让各方满意的音乐,音符如同他手底最骁勇善战的兵,动机、主题、和弦……他娴熟地操控一切,却也对一切漠然。
他知道自己会打胜仗。
可那又怎样?
那只是为了活着。
像我这样的人——再度遇到陆沉彩之后,他每每想起她时,都会忍不住自问,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奢求别人的感情吗?
他给不出那样浓度炙烈的感情,又怎能奢求得到?
在他凝视着她陷入沉思的时间里,她动了动唇,抢了他的台词。
“对不起。”
“……嗯?”
“我的本意不是这样。”
“……”庾星回一时语塞。
陆沉彩认真地把他的手从颊侧抓下来,两手握住,仿佛十分珍视。
她认真地说:“我并不是对感情很随便的人。”
“……嗯。”庾星回缄默。
陆沉彩捋开他亲昵时弄乱的额发,很温柔地。
“怕你觉得进展很快。”她轻声说,“我今天的确有些不开心,不过,现在好多了。”
他垂眸默了片刻,掀起眼皮看她,思索道:“不是你的本意……是指什么?”
陆沉彩眨眨眼,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说明,不妨他单膝跪上沙发,再度吻上来,直至她讨饶地叫停。
“……等一下!”
她仰面倒在沙发上,看着半撑在上方的庾星回,好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才能重新掌控局面。
他低头轻啄在她唇角,很快地分开来。
“这不是你的本意?”
手指绕着她领口的盘扣打圈,眼神温淡地问:“还是这个不是你的本意?”
语气纯良得仿佛谈论天气。
陆沉彩心跳如被他一手掌控,一时快一时慢,末了,只轻轻推着他,从沙发上起身。
她举步往楼上走,又在楼梯上回过身。
他似乎要离开了,整理好衣服,拿好手机,仰面望过来。
陆沉彩攥紧了楼梯扶手:“你……晚上还有工作要忙?”
他摇了摇头,眼神很温柔。
“等你睡了再走?”
陆沉彩想了想,朝他伸出手,他便拾级而上,在低一级楼梯上站住,握住她的手,恰与她视线平齐。
呼吸交错,他忍不住凑近,吻了吻她眉心。
“也可以不走。”他说,“明早送你上班。”
她无不同意。
主卧在二楼走廊尽处,近乎一间小套房,卧室与衣帽间联通。
庾星回去客卧的浴室洗漱,因她家中本来就有“野马之瞳”的样衣间,就随手抓了套“野马之瞳”出过的男款真丝睡衣给他换。
从浴室出来,寻到主卧门口,却见房门半掩。
透过门缝,他看到她坐在地板上,手执一支描线笔,搁在床头的一张白色画布上只有线条轮廓,无法辨认究竟是什么,在他看来,仿佛狭窄的过道里,有模糊的人影。
他轻扣两下门板,缓步走进去。
她仰面回眸,看到柔和灯光下他的脸,不知为何散去了许多不安。
与人同床共枕真是极陌生的体验。
他起先只是礼貌地坐在床侧,要等她睡去再走,却因她一再望来的目光失掉原则,合衣躺在她身侧,哄劝地拍拍她手臂。
“睡吧。”
她于是阖上眼。
床头灯暗下去,直至全黑。
“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不为什么。”
“为什么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一样。”
“……也许我们在哪里见过。”
“如果有的话,也是我忘记了……我不该忘记的。”
庾星回哽住喉头,露出一个十分无奈的笑。他抬手,摸索到她微潮的发,轻轻抚了抚。
“不要紧。或许你已经用灵魂与我相认了。”
所以,忘记也没关系的,陆沉彩。
因为我会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