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知想了想,正要开口,温晚凝忽然出现在门口。
“抱歉,打扰大家雅兴,”温晚凝礼貌笑着进门,目光飞快掠过池清知,自然而然地挽起傅嘉然手臂,“嘉然哥酒量不好,我与他作陪。”
眼下已经明了,温晚凝就是傅嘉然的未婚妻。只不过,傅嘉然酒量不好?
在一起三年,池清知还是头一次听有人这么说。他要是酒量不好,酒桶都得甘拜下风!他这个未婚妻,还真是懂体贴。
——那就祝他新婚快乐?不对,人还没结婚。那就祝他……
池清知笑容清浅,似带着轻讽。她举起酒杯,嗓音淡淡:“傅先生,祝您人生圆满。”
不等对方回应,她便一饮而尽。
傅嘉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握住酒杯的力度大了些,无人察觉。
“谢谢。”他开口,看不出一丝端倪,“我这会儿还有事,稍后作陪。”
出了门口,傅嘉然立马甩开温晚凝的手。
“嘉然哥!”温晚凝嗔道:“你别生气了。”
“温晚凝,”傅嘉然直呼她姓名,态度冰冷,“你过界了。”
温晚凝不悦道:“让她吃醋,你心疼了?我在你身边五年了,比不过她在你身边短短三年吗?”
傅嘉然怔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只是发现在她出现后你变了,”温晚凝眸中闪过一丝泪光,“以前从不发呆的你,会坐在茶馆发呆上一个钟头,想一件事想得出神,有时会蹙眉,有时会独自傻笑。后来我就去找人打听……”
“够了,我不想再听。”傅嘉然冷言:“这些年我出资助你开茶馆,感谢温家的曾经的帮扶,我自以为并未亏待你。”
“你一点也不懂女人。”
温晚凝失望地垂下眼,“我自幼锦衣玉食,也是含着金汤匙的公主,你觉得我缺的是你的帮扶,还是,”她抬眸,指了指心脏,“这里?”
-
另一边,偏殿厅内。
傅嘉然一走,桌上的人便开始了七嘴八舌的议论。
有人问池清知:“你和那位姓傅的真是大学同学吗?怎么感觉你俩不太熟的样子。”
池清知苦笑,“是校友,不同班。”
“校友而已不熟很正常啦!”黎初解围道:“况且人傅大公子身边还站着正牌呢,这是该熟的时候吗?保不齐人小心眼吃醋呢!”
黎初一语点醒了池清知,原来傅嘉然是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怕温晚凝吃醋。
一直没说话的孙洁茹冷不丁瞟来一眼,没好气道:“既然不熟,还那么关注人家私生活,暗恋啊?”
池清知蓦地一顿,缓缓放下未送到唇边的茶杯。龙井的香气顺着玉石杯壁冒出来,她神色自若,察觉不出丝毫异样:“像他那种人在大学里,根本用不着暗恋,也犯不着打听,今天和谁在一起了,明天整个校园就会传遍。”
她想起与傅嘉然最初相恋的时光,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好,因此只敢在夜里偷偷约他见上一面。直到后来发现的人多了,她才敢慢慢将爱意昭之于众。起初,的确有许多不好的声音对她指指点点,但随着时日渐长,那些不好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有些化为了祝福。
孙洁茹总是有一种冷场的本事,让话题越聊越歪。
不知谁开口说了句:“那个叫温晚凝的正牌,确实是位大美人。是谁说的来着,两人要结婚了?真可谓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这句话过后,场子又热了起来,但池清知没再接一句话。
总之,过场已经走完了。
过了会儿,她找了个借口先走一步,快速逃离这场声势浩大的答谢宴。
走出气派的大门后,池清知深呼出一口气。
下雨了,草地沾着湿润的泥土气味传进鼻腔,她大口的呼吸着,把刚才绷紧的一根弦彻底释放下来。
回忆整个宴会华丽奢靡的程度,给她一种跨越阶级的压迫与不适感。
在大学时,人与人间的差距或许并不那么显著,一旦步入社会,这种差距便显得尤为突出。
最绝望的是,她拼命努力做出改变,仍跨越不了阶级鸿沟,始终无法追上傅嘉然的脚步。这种无力感,就像高中时代她暗恋傅嘉然对方却不会给出回应的感觉一样,甚至更为强烈。
寒风凛冽,暴雨未歇。
池清知躲在远离正门口的屋檐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随即点开打车软件。
无奈这座古堡别墅的位置较为偏远,远离市中心,又恰逢雨天,交通堵塞,打车也需要排队。软件上显示:前面还有8位,预计等待19分钟。
她叹了口气,熄灭屏幕,在滴滴答答的屋檐下茫然等待着。蓦然,大腿间传来一抹轻柔而毛茸茸的触感,似有活物轻轻蹭过。
她低头看,是一只哈士奇。这只哈士奇品种纯正,毛色鲜亮,再看脸,长得有俊美与贵气,在狗界中的颜值绝对是扛把子。
不对,这脸……她盯着看了会儿,越看越熟悉,试探性地叫了声:“小麦?”
谁知哈士奇听到叫它名字,疯狂摇起了尾巴,在她腿上蹭得更起劲了。
“小麦,”傅嘉然的嗓音自她身后落下,低哑道:“回来。”
那年,傅嘉然离家出走,max是他唯一带走的“家产”。后来他与池清知同居,max自然而然融入到他们的生活中去,成为了家庭中的一员。
那时候,傅嘉然经常开玩笑说:“瞧见没,这就是婚后的一家三口。”
池清知听见这话,总会笑着把头靠在他肩膀问:“我们会结婚的,对吗?”
傅嘉然不喜欢回答,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只是轻轻拍着池清知的脑袋,眉眼间满是宠溺的笑:“你说呢?我不想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房间里吹着暖烘烘的热风,max好像什么都能听懂,安静地趴在两人脚边。
后来,max九岁那年对一只小母狗一见钟情,没多久小母狗怀孕了,生了一窝小哈士奇。小麦是max其中的一只崽,也是最貌美的一只公主。
两年后,max越来越老,腿也走不动了,一天里,安静地趴在沙发边死了。“小麦”的名字取了“max”的读音,从此之后小麦替代max,继续作为小家中的一员。
好久不长,又过了一年,傅嘉然父亲亡故,他拉黑了池清知的所有联系方式,池清知也出国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两人彻底断联。出国前夕,池清知找林允朵把小麦托运到了国外。
最后,一家三口的小家,只剩了一座家的躯壳。
傅嘉然一直没有退租曾经的那间房子,但池清知再也没去过。
“小麦,”傅嘉然的脚步慢慢靠近,“没想到它会带我来找你。”
池清知垂眼望着雨水汇聚成的坑洼涡流,声音里是听不尽的酸楚,“狗比人有情。狗记得的,人都未必能记得。”
“你信不信,有些事我从未忘记……就像这条裙子,还是那么好看。”兴许是借着滂沱夜幕,傅嘉然的声音似乎也带着些遗憾。
池清知神色一顿,转头发现他脸色薄红,醉眸微醺。他喝醉了,他大概只有在不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才会说出这种话。
池清知冷笑声,觉得与醉汉没什么好说的。
可没等她转身,一不留神重心后倾,被扯进酒味凛冽的怀抱里。
“别装不认识,我很想你。”
傅嘉然迷离的眼里像是蒙了层水雾,没等池清知反应,他欺身压下,炙热唇瓣发疯般地碾下来。
他力气太大,几乎是带着侵略性的,舌头乱搅一通,吻得她喘不过气。她拼命推他,推不过,只能一口咬上他舌头。
血腥味立马传遍口腔,傅嘉然自觉吃痛,才将她放开。
要放,怕她跑,却并未完全放开,在她背身躲去时,他双手缠绕抱紧她的双肩,将她牢牢固定,用下巴抵在她头顶,喃声道:“整整两千零一十五天……知知,没有你的人生,如何圆满?”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宛如雨幕中悲鸣的序曲。
池清知挣脱开他,冷静地回身甩去一巴掌,“一声不吭地抛下我,你又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你打我吧,但我没有抛弃你,”傅嘉然满脸颓然,“后来发现你把我拉黑了,我也不敢问。”
“难道不是你把我拉黑在先?”池清知怒极反笑,眼睛里满是绝望,“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出国后另寻新欢后的决定。”
傅嘉然低下头,声音沙哑:“对不起,其实不是……”
在他的道歉中,池清知逐渐情绪失控了。因为傅嘉然消失的这些年里,从未给过她一个道歉,或者一个解释,甚至连分手都没说。
“你做你的选择时从未询问过我的意见,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在你的掌控之中?把我抛弃了五年后说两句好话我就会重新跟你走,就像讨好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傅嘉然想要上前安抚她,池清知立马后退躲了一步,“傅先生,请自重。您还有未婚妻,而我也不想做你的情人。”
在他的疑惑里,她勾起潋滟的红唇讥讽般地笑:“还是说,如今一个女人已经无法满足您的需求了?”
“你在说什么?”傅嘉然不解道。
池清知不断后退着,退到屋檐边缘下,后背被斜灌的雨水沾湿。打车软件上数字迟迟不再跳动,就像她逐渐死去的一颗心。
“请你别再跟着我。”
说完,她转身迈入漆黑的雨幕。导航显示前方有公交站牌,只不过比较远。
傅嘉然随她只身淋进雨中,“雨大,你不想让我跟你那我让司机送你。”
他说得急,她拒绝得也利索:“不用了,我男朋友会来接我。”
傅嘉然神色一顿,想要说出的话忽然堵住了,他沉默地停下,没再跟着。
池清知走了几步,发觉身后没了动静,等再回头时,傅嘉然已经掉头走了。
她已经不再期望他会做出什么令她意外的举动,他这种人的喜欢太矜贵了,一共只有那么短,能分到其中一截就不错了,便不再奢望能有两截,否则只会断得更短。
池清知自顾自地往前走,倏然,身后黑影罩下,一把大伞撑开在她头顶。
傅嘉然倾斜举着伞,半个身子被雨淋在外面,“起码,拿把伞——不拿的话我就一直举着。”
——所以傅嘉然折回去是为了拿伞?
她的心好像被什么动摇着,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默念一百遍!
她接过伞,清凌的眼睛里满是漠然,“如果你愿意淋着,请便。”
伞虽撑着了,但已经被淋得差不多了。
既然话已脱口而出,池清知只能硬着头皮将号码拨了过去,“你现在有空来接我吗?”
那头接得很快,江聿枫没犹豫:“发位置。”
池清知找了棵大树,站在台阶上等着江聿枫。身后没了动静,等她再回头看时,已经寻不见傅嘉然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路虎疾速驶来,车上的人看见池清知,减速闪了下大灯,随后车窗降下,“上来。”
池清知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弄湿了座位,她抱歉道:“给你添麻烦了。”
江聿枫嚼着口香糖,悠哉转着方向盘,“你确实是个麻烦。”
“……”好吧。
“没见你开过这辆车。”池清知说。
“找朋友借了辆便宜的开,我那些宝贝车能给你坐?”
“……”江聿枫的三两句话,总能让池清知麻烦他的愧疚感立即消散。
池清知的气压有点低,江聿枫把暖风开到最大,仍觉得车里的气氛很down。
“给你开玩笑的,我那些跑车你看上哪个了随便坐。”江聿枫难得解释说:“这种暴雨天开不了跑车,所以借了辆路虎。”
池清知仍然没说话,江聿枫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了问:“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被人一问,池清知立马破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又跟他有关?”江聿枫舌尖抵了抵右腮,一脚油门踩下去,“傅嘉然可真是你的灾星。”
池清知擦了把眼泪,嘴硬道:“不是他,是别的事。”
“我看到他了。”江聿枫不留情面的戳穿她。
池清知下意识望向窗外,“在哪?”
“刚才,过去了,他站在雨里。”江聿枫话语中带着一丝冷嘲:“怎么,打算和他上演一出《情深深雨濛濛》?”
池清知回过头,靠向椅背,“因为工作遇见的。”
江聿枫盯着前方,雨刷一刻不停地扫着风挡玻璃,“你上次也这么说,我就奇怪了咱俩怎么没在工作上遇见过?你们俩要么是他故意要么是你故意。”
池清知不再说话,江聿枫递过去一张纸,“擦把眼泪,回去洗个热水澡,别冻感冒了,傅嘉然不会看到。”
-
温晚凝在整个宴会厅上上下下找了三圈,都没见到傅嘉然人。宾客就这样被晾在一旁,温晚凝把傅嘉然的手机打爆了,都没人接。
灵光一现,她忽然想起应该去后门找找,或许傅嘉然就在外面。
温晚凝拿了把伞,正要出门,撞见淋了满身雨回来的傅嘉然,“你怎么淋雨了?”
傅嘉然失魂落魄,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一身酒气被雨浇得淡了许多。
温晚凝似是猜到,也没多问:“我给你备了多余西服,去换上吧,先把头发吹干。”
傅嘉然依旧没回答。
“贵宾们还在等你,你不和他们告别没人敢走。”
听到这句话,傅嘉然才稍微有了反应,低声道:“有劳了。”
“你不用总是对我这么客气。”温晚凝对着他的背影说。
那个背影如同往常一样,还是没给她回应。
十余分钟后,傅嘉然换上另一身行头出现在众人视线。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商务精英的从容自若,官方的表情里没有一丝瑕疵,好像把刚才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
他长身鹤立鸡群站在人群中,手握着酒杯微微举起,得体发言,感谢各位宾客的到来,结束致辞。
宾客们纷纷离席,离场时与傅嘉然一一碰杯。
“小傅公子晋升为傅董事了,先恭喜呀!与温氏家族联姻是个明智的选择,以后江南三省都是你们二位的天下了。”
联姻?傅嘉然不明所以地转头,看见温晚凝笑得殷切:“张伯伯,您别这么说,我们晚辈还要向您学习……”
“傅董,你们二位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到时候徐某一定前来捧场!”
温晚凝赶在傅嘉然之前开口,满脸娇羞:“刘叔,时间还没有定下来啦,您可莫要再问,到时定会提前通知您。”
“小闺女还害羞了,”刘叔笑着对傅嘉然说:“你可要好好待他。”
“刘叔,您慢走。”傅嘉然没接茬,脸上失了表情。温晚凝知道,在这种场合里,傅嘉然没有表情就是生气了。
她不在乎地挽起傅嘉然的胳膊,“宾客还没走完,注意表情管理。”
傅嘉然没再反抗,继续着这场商客之间的表演。
温晚凝悄然回眸,与她安排的狗仔交换了个眼神,随后亲昵地为傅嘉然整理领带……
江聿枫把池清知送上楼,便在客厅里待着,准备等雨小了再走。
这些年,池清知把房门密码告诉他,他从不会擅自进入。江聿枫是站在阳光下坦荡的人,敢爱敢恨,也绝不会趁人之危,所以池清知非常信任他。
江聿枫的这些年丰富而精彩,他活得自由洒脱,甚至比学生时代更潇洒。
毕业后,摩托机车不再是他唯一的爱好,他开始玩起了赛车。结果一不小心就玩成了职业赛车手,依靠这方面的天赋让他赚到盆满钵满。
他用赚到的钱开了家摩托车4S店,时间自由,闲暇时练练车,打理打理俱乐部,然后跟着一群人赛车。他明明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却总爱开玩笑说:他的生命就沙漏,每分每秒都是在倒计时。
别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池清知知道——因为两年前,星野在摩托车赛车时发生意外,当场离世了。江聿枫亲眼目睹了星野的死亡,受到很大冲击。星野的死,无形中改变了江聿枫的生活状态,他身上自带的松弛感更浓了,总是尽力做好一切,然后顺其自然的等待结果,无论发生什么都平静地接受。
星野葬后,江聿枫出了一笔钱将俱乐部的经营权收归自己手中,算是留个念想。
池清知租的地方不大,江聿枫坐在沙发上,一边嫌弃这沙发又小又硬,一边翘着二郎腿放松的仰躺着。
池清知准备好要换的睡衣,进入卫生间。
浴室里的水声淅淅沥沥,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江聿枫瞧了眼,是池清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应该是不重要的来电,思及此,他直接接通“喂”了声。
电话那头听到江聿枫的声音,很久才给出回应。
“……池清知的号码怎么是你接的?”
听到傅嘉然的声音,江聿枫也有些意外,故意欠欠地说:“她在洗澡,你什么事?”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更久的时间,正当江聿枫准备挂断电话时,傅嘉然的声音再次传来:“见一面吧,江聿枫。”
-
浴室里,池清知站在淋浴头下发起了呆,热水不断地倾泻在她头顶,眼前弥漫着一层湿润的水汽,思绪开始变得纷乱。
傅嘉然曾牵着她的手,向众人宣布他们会结婚,然而现在他身边的未婚妻却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们谈恋爱时,傅嘉然细致又体贴,既有分寸感,会与其他女生保持距离,又有安全感,能给足另一半自信与勇气。
那时的池清知,会因为不自信不敢公开他们的关系,傅嘉然就拉着她的手一起走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他们的恋情昭告天下。他们牵着手,一起坐在枫叶染红的树林里听歌;一起坐在夜幕降临的操场草坪上看星星;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上课。
还记得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傅嘉然陪池清知去上龚老的课,但他没提前告诉她,只是在快要上课时出现在门口。
傅嘉然的那张脸,走到哪都自带焦点。那时他还没公开已经恋爱的消息,一进门立刻被女生们的目光追随,也有相熟的女生和他招呼,让他坐自己旁边的空位。
池清知却不同于别的女朋友,她看见傅嘉然,迅速避开目光,低头不语。
傅嘉然唇角牵起,坦然大步地走向她,从容自若地把课本摊在桌上,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看似平日没有交集的两个人,私下却关系匪浅。到底是怎样的关系,答案不言而喻。
上课时间未到,周遭七嘴八舌地议论,说什么的都有,说难听话的也有。有人戏称说:傅嘉然陪池清知上课和当初陪姜茉晗一样,是最廉价的付出,并非出自真心。更有人讽刺有说:傅嘉然看上了池清知的纯,玩腻了肯定换。
池清知垂眼看着书本上的字,眼前的字体仿佛形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漩涡,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听力出奇得好。
就在这时,掌心被十指交缠的温暖覆上。傅嘉然有力地牵起她,扭头对嘈杂的恶意声说了句:“闭嘴,我们会结婚的。”
他的声音很淡,却透着坚定的信念,无人敢再言。
他从不屑回答她的那个问题,却当着众人的面回答了。
池清知也曾相信他的话,相信他们会结婚。
是她错信了。
许久之后,池清知换好睡衣从浴室出来,江聿枫虽没抬头,仍欠欠地说:“我以为你要在里面蒸熟再出来。”
习惯了他的毒舌,池清知没搭腔,望了眼窗外,“雨小了。”
“合着把我当司机?用完赶人走了。”江聿枫哼笑声,抓起车钥匙起身,“早就想走了,一直等你出来有话和你说。”
池清知:“嗯?”
“在你洗澡的时候,我接了一通没有备注的来电,傅嘉然打来的,他要见我,你说我去吗?”
信息量太大了,池清知的神色凝固了。
江聿枫又说:“如果知道是他打来的,老子才不会接。”
“不怪你。”池清知的表情缓和后恢复正常,垂眼盯着地面:“是我应该和你道歉,今天利用了你一下下。”
江聿枫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怎么讲?”
“我当着傅嘉然的面说……我有男朋友了,”池清知低下头,声音小如蚊蚁:“如果他看到了是你接我,可能会误会。”
“看来彻底误会了。”
“什么?”
“没什么。”江聿枫没提及电话里的误会,他勾起一边唇角,笑得又坏又好看:“我说,我乐意被你利用。”
池清知愣了下,江聿枫有时就爱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她撇了撇嘴:“别贫了。”
江聿枫走到玄关,又转头:“你不乐意的话,那我就不去见他了。”
“嗯,”池清知走到门口,忽然又说:“江聿枫,谢谢你。”
江聿枫不着调地掏了掏耳朵,“诶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池清知扬唇对他笑了笑。见她笑了,江聿枫也爽朗一笑:“走了。”
送走江聿枫,池清知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才看到微信界面的未读消息。
薇薇:【今天我有同事去傅嘉然的晚宴了,我发你几段视频。】
后面跟着两段未经剪辑的视频,最后是一张照片。
池清知点开,第一段视频是1′08“的,画面之中没有傅嘉然,温晚凝大方优雅地位于镜头中央,礼貌答谢:”感谢各位叔叔伯伯的到场,我与嘉然哥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定不会忘记您们的恩情。”
画中音有人问:“看来外界传闻小傅回来为了结婚的传闻是真的了。”
温晚凝没回答,只是故作娇羞地笑着,给人一种确有其事的感觉。
进度条播放到达末尾,池清知盯着手机,许久没动作。
她不得不承认,温晚凝的确是个有手段的厉害女人。她简短的一句话,先是肯定了其他董事们之前的帮扶,言外之意还想要他们以后的帮扶。又旁敲侧击暗示了,傅氏与温氏联姻后必然更强,只有帮扶他们才会一起做大,否则只是一叶孤舟。
更重要的是,温晚凝用巧妙的方式将流言坐实,告诉众人傅嘉然会与她结婚。
第二段视频只有28“,拍摄于晚宴结束时,温晚凝挽着傅嘉然的胳膊一起敬酒,看起来十分亲昵。
最后一张照片,像是不经意手机抓拍的,傅嘉然背对镜头,温晚凝站在她身前为他整理领带,就像丈夫出门时妻子的举动,营造出一种温馨的家庭感。
从拍摄者的角度看,两人离得很近,温晚凝下一步的动作,像是要顺势在傅嘉然脸上留下一个吻。
只可惜照片是静态的,看不到动作的后续,恰巧拍摄角度也看不到傅嘉然的表情。
看完于薇发来的消息,池清知觉得自己刚缓和过来的情绪又崩了。
她熄灭屏幕,想了想又打开,回了句:【以后关于傅嘉然的一切都别再发给我了。】
她下决心,要忘掉关于傅嘉然的一切。
今天的晚宴太耗精力了,加上淋了场雨,池清知感觉头晕乎乎的。
她摸着墙关上灯,拖着疲惫的身体,刚沾上床便睡着了。
随着越来越多“机车女”与“机车男”走红网络,摩托车的销量逐年水涨船高,原本星野的老店被江聿枫扩建成了整个市占地面积最大、种类最齐全的摩托车4S店。
细雨蒙蒙,悠闲的午后,江聿枫仰躺在藤竹摇椅上,和店里的员工打游戏。
门口“欢迎光临”的机械女声落下,一位“不速之客”带着难缠客人的架势闯进来,四处打量,随后把目光落到江聿枫身上。
营业员客气上前询问:“兄弟,有没有看中的款?”
傅嘉然没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直视着江聿枫。
他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没有任何表情就会让人莫名生畏。卸下西装,他换上了休闲而随意的装扮,飞行服配马丁靴,气质里平添了几分不羁。
江聿枫知道他来意,招手示意营业员下去。他懒散地瞧了眼傅嘉然,不慌不忙地招呼了声:“稀客,怎么今儿有空光临小店了?”
傅嘉然神情不怎么友善地走向前,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矮凳,淡声道:“我站着的时候,没人敢坐着和我说话。”
这一脚吓坏了陪江聿枫玩游戏的小弟:“枫哥,我摇人?”
“他么,犯不着。”江聿枫懒懒起身,“你也下去吧,清场闭店一小时。”
“好的枫哥。”
被扫了兴致,江聿枫关上游戏,活动了下颈椎,“本来要赢的一局游戏,就被你这么破坏了。什么事?”
“你问我什么事?”傅嘉然冷笑声,上前一把抓住江聿枫衣领:“我是不是告诫过你,离池清知远点!”
“我听过你的告诫吗?”江聿枫笑了,他拍拍傅嘉然手腕,“按理说我帮你照顾你前女友,你还得感谢我。”
傅嘉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腕上青筋凸起,“趁我还在保持着绝对冷静之前,我劝你好好跟我说话!”
江聿枫反手握住傅嘉然的手腕,眼神变狠,“是你应该好好跟我说话!”
两人紧紧纠缠,互不相让,陷入僵局。
江聿枫先出手打了傅嘉然一拳,傅嘉然毫不示弱,立即以一拳回击,双方扭打做一团。
听闻动静,门口的员工们立刻冲了进来,迅速将两人拉开。
“枫哥,这人来挑事的,报警吧!”一旁的员工说。
“报警?”傅嘉然觉得好笑,“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所规定,先动手的一方承担主要责任,谁帮我报个警?”
员工们:“……”
“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随即,江聿枫一声令下:“关门清场,我们自己处理。”
员工们没敢再多说什么,只好宽慰的眼神看着江聿枫,缓缓关上门退场。
偌大的场馆,剩下傅嘉然和江聿枫两人,气氛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江聿枫抬手蹭了下脸上的伤,不禁呲了下嘴角。
双方脸上都挂了彩,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江聿枫弯腰,把方才被踢倒的凳子扶起来,顺势坐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们没在一起。”
傅嘉然愣了下,有些意外,“真的?”
江聿枫冷静下来许多,他沉默地点头,眼睛里藏着不甘心的点点火种。他坦荡磊落,不屑为儿女私情的小事撒谎。
傅嘉然出国的这些年,一心扑在事业上,强迫自己不去打听关于池清知的消息。因为现实阻碍,他无法回国给姑娘家一个未来。五年后的现在,他终于等到可以扎根国内土壤的这一天,他想:若是池清知心里还有他,那就追回她;若她已经有了更好的生活,那就不再打扰她。
可当他再见到池清知时,她给人的感觉很矛盾。好像过得很好,又好像是在假装过得很好。所以他来找江聿枫,只是想借江聿枫问个究竟罢了。谁知却得到了意外的答案,他们没有在一起。
这让傅嘉然有种宝物将要失而复得的喜悦。
江聿枫补充道:“虽然没在一起,但她现在很信任我,房门钥匙都给了我一把备用。毕竟你不在的那些年,是我陪她挺过来的。”
“那她现在……”
“她现在没男朋友,说有是骗你的,”江聿枫不情愿地说完,不忘“补刀”一句:“但她现在信任的是我,而不是你。”
“谢了。”傅嘉然转身,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没这个资格。”在他转身后,江聿枫淡淡地咬着后槽牙说。
傅嘉然闻言止步。是的,他也知道他没这个资格,他是个骗子,突然一走了之的骗子,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你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挺过来的吗?”
傅嘉然沉默地转过身,看向江聿枫。
“我承认,最开始接近她只是觉得和你作对很有趣,直到你不辞而别,我看不惯她不死不活的样子,和她越走越近。说实话,我还得谢谢你,因为你的离开,我才有机会趁虚而入,所以才在她身上发现了不同于其他女生的闪光点。”
“我并不关系你的心路历程,也没时间听。”傅嘉然嗓音里压着怒气,转身欲走。
“别急啊,没说完呢!”江聿枫接着说:“你走以后,我去南大见到过她,她独自承受着校园里的非议,那段时间她状态特差,像个活死人一样。我看不惯,把她骗去看心理医生,一检测不得了,她患上了抑郁症。毫无预兆被突然抛弃,她患得患失缺乏安全感,得了心病,医生说那是PTSD症状的表现。在那一年里,她一直靠药物维持,稍有好转后去做了战地记者,立马远走他乡离开这儿。直到这几年才渐渐走出来,重新回到这座城市找了份喜欢的工作。”
听到这,傅嘉然的神色触动,眉眼里满是心疼。可他没资格心疼,造成这一切的也是他。
江聿枫质问傅嘉然:“所以你觉得,你凭什么再介入她好不容易重回正轨的生活?”
傅嘉然沉下头,无言沉默。
他不知道池清知得过抑郁症,也不知道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只知道他在那个时候有不得已的苦衷,整个傅氏家族的命脉掌握在他一个人手中。
“虽然没有资格,但我会尽我全力去弥补她的。”他说。
话音刚落,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响振,是助理Alina,他清嗓接通:“什么事?”
“傅先生,不好了,您看下手机上的新闻。”
傅嘉然随即挂断电话,屏幕自动弹出了一条新闻:【祝福!两大商业巨头强强联姻,男强女美,点击查看全文……】
与此同时,江聿枫从手机上移开视线,面色阴翳地抬起头,“傅嘉然,就你这种人,也配吗?”
“荒谬至极!”傅嘉然阴沉着一张脸将号码回拨过去,“立刻查出是哪家媒体散布谣言,我晚宴上仅邀请了一家媒体代表!这样的照片是如何流出的?”
“傅先生,”Alina弱弱地说:“是温女士安排的记者。”
傅嘉然一愣,恍然想起了什么,随即把电话拨给了温晚凝——无人接通。
来不及跟江聿枫解释,傅嘉然转身出门。
等在门口的司机恭敬地撑着伞迎接,“少爷,去哪?”
“晚凝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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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放晴,只剩地面潮湿,树叶上的雨滴经风簌簌抖落,掉在门廊下经过的男人身上。
傅嘉然闯进晚凝居,把一叠报纸摔在茶桌上,质问温晚凝:“你做的局?”
温晚凝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来,淡定地涂着指甲油,“我只是把必然发生的事情提前预告了。”
说完,她看傅嘉然一眼,立马变了神色,“你这脸怎么回事?小青,快去把碘伏拿过来!”
小青应声,跑去拿医疗箱。
“你经过谁的允许提前预告了?”傅嘉然抿起唇,眼底愠色渐浓,“还有网络上的视频,再多拍一秒就露馅了吧?你给我整领带假装没站稳,原来全是计划好的!”
“我的目的达到了就行。”温晚凝声音轻飘飘的,满不在乎。
“为什么要放出联姻的假消息?”傅嘉然沉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我是不会和你结婚的。”
他拒绝得干脆利索,彻底击溃了温晚凝最后的自尊心。
“为什么?我们门当户对!”温晚凝含泪吼道:“难道你要和那个穷记者结婚吗?”
傅嘉然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耐烦地屈起指骨点点了茶几上的报纸,“忙完这阵子,我会召开记者会,说是我辜负了你,取消婚约。”
“你刚回国根基尚浅,一旦召开记者会,我父亲势必会对傅氏集团撤资,到时候你觉得你刚上任的董事之位还能坐得住吗?”
傅嘉然沉默须臾,内心已经做下了决定。
“我爷爷白手起家创立了傅氏集团,爷爷死后作为独子的爸爸继承,现在我父亲离去,我也应该用自己的力量延续父辈的使命。”
傅嘉然决定用自己的力量,让傅氏家族的商业血脉长流,而不依附于别人。
“温总,您要的碘伏都在这里面。”
小青抱着医疗箱跑来,被温晚凝怒不可喝地一把推开,医疗箱里的物品散落一地。
“傅嘉然,你别后悔就行!”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嘉然转头朝她背影说:“温氏曾经的资助我每笔账都有记录,日后我会加上利息悉数奉还。”
“最好如此!”
温晚凝走后,小青过来收拾残局。医疗箱里的小玻璃罐掉在地上碎了,碎片锋利刺手,小青一不小心刺破了手,轻叫了声。
“你下去吧,”傅嘉然按了下太阳穴,有些不耐烦:“一会儿我来。”
小青红着脸瞄了眼大股东,从箱子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这怎么能劳烦大股东亲自动手呢,我来就好。”
傅嘉然闭目养神,蹙了下眉,觉得聒噪。
小青拾完碎片,并未离开,而是从医疗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大股东,我帮您涂药吧。”
傅嘉然闻言睁眼,他先瞧了眼她手里的棉签,而后望向面前的人,“我记得你。”
小青一听,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笑容里多了几分娇羞意味,“大股东,其实我……”
“看来温总选人的眼光不怎么样,”傅嘉然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她,“你是温总面前的红人,现在不去找她,反而找我献什么殷勤?”
小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羞红着,立马把手中的药放下,“我……我现在就去。”
这些年,温晚凝的付出傅嘉然都看在眼里。她本是富家千金,也有许多官宦子弟追求,但她都置之不理。
傅嘉然感谢她,甚至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却唯独没有男女之情。就算不和池清知复合,他也不会和温晚凝结婚,他不想把温晚凝推进不幸的深渊。
没有爱的婚姻,一定是不幸的。
他希望温晚凝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就像希望世间所有有情人都可以终成眷属那般。
可是一切,都并不如他所愿。
傅嘉然上完药,重新闭上眼。刚安静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是母亲打来的——这么快就来兴师问罪了?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脑袋更疼了,不敢不接,随即眼睛一闭接通了:“妈,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你应该知道怎么了吧?”
——果然是来问罪的。
傅嘉然没应声,等待着母亲的“连环炮”攻击。
“嘉然,我老了,你长大了。”
母亲的声音竟一改往常,变得柔和。
傅嘉然睁开眼,声音从听筒传来:“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特别有自己思想的孩子,我也应该尊重你的想法。你要记住,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妈妈永远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父亲离世后,母亲好像突然老了。在政界打拼独当一面的女强人,在家中也有不同种身份:妻子、母亲、孩子。
丈夫突然病逝,父母衰老而亡,她的身份只剩下了母亲。
“妈妈只有你了,妈妈今后尊重并支持你的每一个选择。”
傅嘉然隐约觉得不对,“妈,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