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台大楼,孙洁茹从中心主任办公室走出来,挫了满身的嚣张锐气。
本以为是独家新闻,结果新闻的素材还没播出,就被网络和报刊上沸沸扬扬的头条先一步抢占了热度。
网络记者从八卦入手,使新闻更劲爆更吸引人眼球。如此便能预想到,晚间黄金时段即便播出了,收视率定会不如预期。
孙洁茹空洞地坐在工位上,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好。
池清知扭头看了眼,有殷勤的小记者给她端茶倒水进行着一番安慰。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大家却都没有要下班的迹象。
黎初悄悄扭头小声道:“加班就是对不加班的职场霸凌!孙洁茹一生气,A组没人敢下班。”
池清知自顾自地收拾着桌子,“我要下班了,今天一天晕晕乎乎的,好像发烧了。”
黎初闻言,伸手放在池清知额头,神色惊变:“天爷了!这么烧?你是真敬业啊!”
池清知摇头,“没什么事,应该是昨晚淋雨的缘故。”
作为A组第一个下班的人,在池清知走出门口时,孙洁茹忽然抬起一双眼睛,冷不丁冲她背影来了句:“傅先生下周召开记者会,我一定会拿下这个素材。”
池清知并没看到孙洁茹的表情,她只是有些纳闷,傅嘉然这么低调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变得高调了起来?
应淮紧随池清知身后下班,开启了絮絮叨叨的“唐僧”模式:“吃饭吗?看电影吗?”
电梯一路下降,抵达一层,门“叮”地一声开启。
池清知面无表情道:“我发烧了,改天吧。”
应淮旋即一愣,成天追人连人生病发烧都不知道。他挠挠头,想要说些什么补救一下,再抬头时,看见大楼门前停着一辆迈凯伦超跑。
池清知也愣了下,她没想到江聿枫会来接她。
江聿枫隔着车窗,看见池清知身后贴着一块巨大的人形“狗皮膏药”,便打开车门下车迎接她。
“是你?”应淮看江聿枫的眼神充满敌意。
江聿枫不在意,笑着说:“又是你啊。”
江聿枫笑着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在人身上轻晃着,给人一种不着调的被轻视之感。应淮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对方开超跑,实力太强,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目送着池清知上了车。
“今天怎么来接我了?”
“担心你死了,看你昨天状态太差。”
池清知已经习惯了这种互怼的聊天方式,她系上安全带,从镜子里瞧见江聿枫脸上的淤青,为了掩盖伤势还贴了一块迷你的创可贴。
“你这脸怎么回事?斗殴了?”
“和狗打架了。”
江聿枫没告诉她和傅嘉然见面的事,池清知也没再追问,“正好,你送我去医院,我买点药帮你上。”
江聿枫握方向盘的手一紧,“你怎么了?”
“没什么,昨天淋了点雨,有点发烧。”
江聿枫腾出右手,手背贴上她额头,脸色骤然一变,随即踩下了油门,“烧成这样还去上班,是不是觉得自己命挺大?”
池清知解释说:“早上起来吃了退烧药,这会儿又……”
“你别说话了,先睡会儿,到了叫你。”江聿枫拿她没办法。
一路上,池清知睡得安稳,醒来时发现竟到了市中心最大的医院。不过是发烧而已,江聿枫的神情过于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排队,挂号,等待,问诊……
市中心的顶级医院,病人众多且费用高昂,经过一个半小时的等待才终于输上液。
没一会儿,池清知又睡着了,朦朦胧胧中她好像听到了傅嘉然的声音,应该是听错了。
两瓶点滴输完,拔针,期间江聿枫一直陪伴着。
烧退了下去,池清知去药房取碘伏和棉签。江聿枫坐在铁皮凳上,池清知帮他上药。
一开始,江聿枫拒绝上药,觉得碘伏有颜色,满脸不屑:“顶天立地男子汉,一点擦伤算什么。”
池清知懒得和他打别,“如果不是害怕,就把脸伸过来。”
这招激将法竟对江聿枫有用,他乖乖把脸伸过去,闭上眼,“这有什么怕的?”乖张戾气的江聿枫,合上了那双锐利的眸子,看起来乖顺许多。
池清知动作很轻,“可能会有点蛰,你别怕疼。”
“我会怕?嘶……”话说得太早,江聿枫呲了下嘴。
“好了,结束了。”池清知忍不住笑他。
“笑什么?有你这么恩将仇报、笑话恩人的吗?”
池清知故意道:“你不是说没人能打得过你吗,怎么也会脸上挂了彩?”
“确实不是人,”江聿枫视线一错,看到了池清知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人,“经你这么一提醒,碘伏恐怕不行,我觉得我还得打针狂犬疫苗,毕竟是和狗打架。”
涂药的这一幕,好巧不巧全被刚取完药的傅嘉然尽收眼中。
在他的视角里,池清知笑得开怀,和江聿枫挨得很近,甚至有些暧昧,与男女朋友无异。
听江聿枫这么说,池清知又笑了:“和狗打架都打不赢?”
江聿枫:“……”
“这也用来医院?再晚一会儿恐怕伤口就愈合了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池清知笑容微敛,没想到在这也能遇见。
她转头看傅嘉然,发现他脸上也有伤,甚至伤的位置都差不多。
“这就是你说的和你打架的‘狗’?”她问江聿枫。
傅嘉然:“?”
江聿枫忍笑:“是挺狗的吧。”
池清知明了:原来“狗”是形容词。
江聿枫起身,不紧不慢地回应起傅嘉然的上句话:“我倒无所谓,是她被某人害的淋雨发烧了。”
“你发烧了?”傅嘉然眼底浮出一丝自责。
“我没事,”池清知扫了眼他手中的药,“你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傅嘉然解释说:“是我妈过劳,心源性疾病复发,还好没有大碍,刚去拿了点药。”
“没事就好。”池清知礼貌回应。
“嘉然。”女人的声音发自傅嘉然身后。
傅嘉然转身,“妈您怎么下来了?”
“看你迟迟未回。”赵焕莉的视线落在儿子身前的两人身上,她神色一凝,“你是,聿枫?”
江聿枫笑笑,“阿姨,您还记得我啊。”
傅嘉然转学后读的国际私立高中,那里汇聚了许多商界精英的子女,他们之间不乏私交。赵焕莉想起她已故的丈夫傅向国,傅向国和江聿枫的后爸苏振海是大学同学,两人曾经的关系非常要好。
苏振海出身于世代从商的家庭,本想生个儿子继承家业,谁知生了个女儿,前妻因难产再不能生育,后来苏振海再婚,江聿枫就是苏振海现在的继子。
江聿枫虽成绩不好,但擅长金融数理学,空有天赋,却玩世不恭。毕竟是继子,也没太受苏振海重视。后来苏安可被江聿枫骑摩托带着出了事,苏振海更不管他这个继子了,只给钱,继任之位压根没留给他。
江聿枫要说也挺可怜,两边没人管,如今苏振海准备跟现任再要个儿子,更是不会管他了。
随着傅向国的去世,赵焕莉便再也没有听说过苏振海一家的任何消息。
“当然记得,你还跟你父亲来我们家里做过客。”赵焕莉勾起了回忆,缓缓回答。
江聿枫想起了第一次见傅嘉然时的情景,其实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太好。
傅嘉然像完成任务般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便回到卧室写作业。那时江聿枫觉得,有钱人家的孩子,骨子里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后来和傅嘉然玩到一块,他又发现,傅嘉然并不是高高在上,他对人的疏离感是与生俱来的。
“安安也来过,只不过你们没有一起来过。”赵焕莉又说。
提起苏安可,江聿枫和傅嘉然同时神色微变。
赵焕莉问儿子:“你应该不记得安安了吧,她来的时候很早了,那时候你还小。”
傅嘉然依旧沉默着,赵焕莉解释说:“安安是你振海叔叔的亲生女儿,后来你振海叔叔再婚后没再带她来过。不过啊,就算再带过来见面,你们可能也认不出来,毕竟女大十八变。”
就是因为没认出来,所以傅嘉然曾一度认为苏安可是江聿枫的表妹,也因此掉入了江聿枫伪善的陷阱。
“对了,安安的腿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完全康复?”
赵焕莉浑然不知,她的每一问,都是在撕开江聿枫和傅嘉然的痛苦回忆。
“她明年就会回国了,基本上已经恢复,只不过走路有些慢。”江聿枫答。
“那就好,那就好。”赵焕莉点头。
“不过阿姨,您有所不知,您儿子认识安安,”江聿枫的那双眸子锐利冷寂,字字清晰道:“发生事故那天,是我带安安去见您儿子的路上,他打来电话没接稳当出事的。”
赵焕莉表情微微凝固,“从前嘉然的许多事我都没有过问。”
为了掩饰尴尬,她看向江聿枫旁边的女孩,转移话题道:“你女朋友?”
“阿姨您又说错了,这是您儿子的……”
“妈,该走了,”傅嘉然忽然打断道:“医生说您要多休息。”
赵焕莉被儿子拉着走了几步,云里雾里地回头看了眼江聿枫旁边的女孩——被打断的那半句话,是她所猜的那样吗?
江聿枫目送着母子二人离去,眸底的情绪渐渐湮灭。
回去路上,江聿枫闷声开着车,一路狂踩油门。
池清知试图打破沉寂:“傅嘉然妈妈的气质看上去就像公务员,给人一种高知精干的感觉。”
她本就不擅长找话题,说出后自己都觉得尴尬,让对方无法回答。谁知江聿枫竟还给面儿地“嗯”了声。
“所以你还是去见他了,你们两个打起来了。”
“嗯。”
池清知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傅嘉然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误会你了?”
江聿枫眸光一滞,有些意外,“你信我?”
“信,”池清知的瞳孔清澈而真诚,“至少在我和你接触的这几年里,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江聿枫沉默许久,唇角慢慢上扬,露出一边好看的酒窝,“池清知,老子没信错你。”
起初,江聿枫的确不喜欢继父带来的这个妹妹。与其说不喜欢,不如说他平等的讨厌每一位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明明说着“生来平等”,可有钱人家的孩子却接受着最好的教育、穿最好的、吃最贵的。
人们一边打着正义的旗号,一边却又做着事与愿违的事情。
直到他的母亲改嫁后,嫁给了一个有钱的男人,他与那些曾经最不屑的公子哥们混在一起,也认识了傅嘉然。
苏安可跟着母亲生活,每逢放假就会来找父亲。
那时的江聿枫,突然感受到光怪陆离的“另一个世界”的人的活法,开始飘飘然地穿梭于灯红酒绿中,不好好学习。
可变坏容易变好难,他习惯了这种生活,也为了让这样的生活稳固下去,开始讨好继父,主动提出照顾妹妹苏安可。
表面上与苏安可友好相处,做好一位大哥哥的本分,实则能推就推,把苏安可交给自己的铁兄弟傅嘉然照顾。
但苏安可是心思单纯的姑娘,误以为这位哥哥是真心实意的对她,便拿出百般真心回对他。日子久了,人心也是肉长的,江聿枫渐渐被苏安可的真心感化,也想改头换面做一位真正合格的哥哥。
只不过,上天和他开了一场玩笑,也正是对他过往的惩罚。
那天,苏安可与傅嘉然相约参观博物馆,苏安可的车坏了,便让江聿枫带她去。谁料那天出发前发生了点小事,耽误了时间,苏安可怕傅嘉然久等,便催促江聿枫把摩托车开到最高时速。
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总是莽莽撞撞,无畏生死。摩托车一路飞驰,开到转弯处苏安可的手机响了,她一不留神去接电话,松开了抓江聿枫的手,结果一个急转弯,将她连人直接甩到了坚硬的柏油马路上。
江聿枫作为那场事故的直接当事人,即便幸免于灾祸,却难辞其咎。在那之后,他成为了所有人口诛笔伐的对象,新闻声讨、亲人责怪、挚友厌弃。
傅嘉然认为江聿枫难脱干系,甚至认为是他故意把苏安可甩出来的,与他彻底决裂。继父也从那件事后开始冷落他,认为他是家里的瘟神,把他剔除了继承之位。
一切,回到原点。
江聿枫什么都没有之后,反倒唯一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开始不再畏惧失去,允许一切发生;开始过得随性洒脱,享受当下的每一天。
开店、赛车、赚钱,他把赚到的钱自己留一部分,剩下的全交给生父。
江聿枫平静地讲完整个故事,表情淡淡的,就像在说着无关自己的事情,唯独那双曜石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破碎又斑斓的光。
街边霓虹在他眼中倒映闪烁,懊悔与绝望来回交织窃语。
他忽然问池清知:“你信因果吗?”
池清知听完一阵唏嘘,还没缓过神。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江聿枫视线微转,伸手握住菩提串车挂,那是苏安可送给他的,有些想念妹妹了。滚了下喉结,他别过视线,一脚油门踩到底。
跑车极速穿行,超越了无数私家轿车,轰鸣声渐渐消失于高速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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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轮的冷空气即将来袭……”傅嘉然坐在办公室,关掉父亲遗留下来的老式收音机,翻开手边的《财经日报》。
距离记者招待会还有一小时,办公室进来电话,他问:“安排妥当了?”
“是的傅先生,”Alina回答:“把孙记者的采访换成了池记者。”
傅嘉然唇边漾起一丝笑:“很好。”
“可是傅先生,”Alina犹豫道:“孙记者是组长,业务水平可能要超过池记者,您确定……”
“我确定,”傅嘉然打断他,瞧了眼镜子,“帮我备一套最贵的高定西服。”
Alina停顿两秒:“好的。”
刚挂断电话,赵焕莉推门而入。
傅嘉然神色一紧,立马收起报纸起身迎接,“妈,您怎么有空来了?”
瞧见儿子神情,赵焕莉笑道:“你紧张什么?我知道你等会打算干什么,i don‘t care,我不是来训你的,和你来聊两句。”
赵焕莉打量着办公室的布局。这间屋子空置了将近五年,与之前的陈设基本没变,被收拾的整洁干净,又多了些装饰挂画。她赞许道:“你父亲走后,你一直帮他把公司打理得很好,不用我操心。”
傅嘉然推来皮椅招待母亲坐下,拿出玉壶为她斟茶。
赵焕莉话锋一转接着说:“我知道你这些年来一直都不快乐,也许我不该逼你分手,我只是怕你走弯路。”
傅嘉然动作一顿。
赵焕莉端起茶杯置于鼻旁闻嗅茶香,慢慢地说:“前几天我生病,忽然想开了许多事情。人这一生贫穷抑或富有,终逃不开生老病死,归向虚无。佛家所说四大皆空,生不带走死不带去,荣华富贵又如何,不如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或有意义、或浪费地渡过一生。”
赵焕莉之前从不会对儿子说这种话,她要求向来严苛,一心只有工作,也要求儿子必须做到极致的好。可如今这番话,似乎是对傅嘉然追求自己人生的松口。
赵焕莉接过茶杯,觑他一眼:“别高兴得太早,我话还没说完。你还年轻,要先打拼事业,而后成家立业,不能早早枉费掉这一生。伴侣的意义,是互相扶持,共同向上。”
傅嘉然眸露喜色,“妈,我知道。”
赵焕莉轻送口茶道:“激动什么?我放手交给你去选人,但我可是要把关的!”
“妈,您放心,”傅嘉然面露坚毅之色,“对她,我很有信心。”
另一边,电视台大楼内。
孙洁茹夜以继日准备的采访临近开机前一小时竟被鸽了,对方指定要池清知采访,她在办公室大发雷霆,把文件摔了一地。
池清知也有点头疼,因为她要采访的对象是傅嘉然。但没办法,这是主任亲自下达的命令,不得不遵从,就算孙洁茹百般不愿,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路程不远,大约二十分钟。
此次记者招待会是傅嘉然主动把记者邀请来的,听说是有重要事情宣布,但没人知道具体是为何事。
有记者已经到了,但不多。池清知没争抢在最中间的C位,而是坐在靠边的位置。她低头翻阅着准备好的提问稿,这些问题基本都是观众们感兴趣的。
就在这时,四周的摄像机相继闪起了明亮的光。
傅嘉然身形颀长,穿着成套深色西服从门口走进,屋内视线整齐汇聚向他,私语声戛然而止,安静的只能听到他走动时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
池清知屏住呼吸,目光看他。
也许,人总是会在不同的年龄段反复地爱上同一个人。无论是学生时代还是工作之后,傅嘉然一直都是她的理想型。
他长腿轻迈,步伐沉稳走到话筒前,直视着前方摄像机,字句清晰开口:“各位记者朋友们,感谢大家应邀前来,同时向大家歉意说明:傅氏集团与温氏集团——取消联姻。”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哗然。
正在低头记录的池清知,疑惑抬眸。任人都知道傅嘉然公开这个消息百害无一利,少了温氏这个强有力的后台,无疑是对根基不稳的傅氏一个强大的考验。
台下有记者提问:“此前宴会温总承认过联姻之实,请问您忽然改口,中间发生了什么?具体是哪一方取消了婚约,方便透露吗?”
Alina拦下记者对傅嘉然说:“您有不回答的权利。”
如果不回答,定会流言四起。傅嘉然答应过温晚凝,为了还她清白,理由是错误在他,是他高攀温氏。
傅嘉然正要开口,侧门骤然开启,温晚凝身穿职业套装,款款走上台中央。
她红唇潋滟,笑容明媚开口道:“我与嘉然哥情同手足,兄妹之情胜过男女之情,从今往后,我将嘉然哥认作我表哥,我谨代表温氏家族,坚定的支持嘉然哥的每一项决策。”
温晚凝的回答无疑为傅嘉然的董事职位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只要温氏集团存在,傅嘉然的董事地位便坚如磐石。同时,这也向想要挑战傅氏权威的人发出了警告:温氏集团将坚定不移地与傅氏并肩作战。
傅嘉然难以置信地望向温晚凝,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眸子里晶莹的泪光。
温晚凝保持着标致而礼貌的微笑,从台下看只觉得她笑得眼睛发亮。
有位女记者递出话筒:“那请问傅董,您现在是单身吗?”
“单身。”
女记者笑笑:“那等于给了众多女性可乘之机呀。”
傅嘉然没回答,他的视线扫视着台下,终于看到了坐在边上的池清知,“但我想追回一个人。”
台下目光聚向傅嘉然,而傅嘉然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我曾经把她弄丢了。”
话音落,台下记者竞相踊跃提问,无一都是观众们最想知道的,关于他情感生活方面的。
傅嘉然的“自曝”不在预料之内,助理见状立马阻拦越发激动的记者们,“今天的招待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
“有位记者还没提问。”傅嘉然忽然说。
在与他的对视里,池清知的眸子逐渐变得漠然,她微微一笑站起身:“那么副总,您是因为要追回曾经的人才取消联姻的吗?所以您是见异思迁的人吗?”
第一问还好,乘胜追击的第二问太过尖锐,在场的多数记者也是看傅氏脸色的人,没人料到有人这么敢问,本低着头的记者们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抬起了视线。
傅嘉然还未回答,反倒是他旁边的温晚凝先变了脸色,“嘉然哥不是这样的人!”
助理慌乱解围:“招待会已经结束,请大家有序离场!”
池清知落下眼,扯出一抹嘲讽般地笑。
傅嘉然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
招待会散场,后台。
傅嘉然面色担忧地问温晚凝,“你今天这么做是一意孤行的吧,没有跟温叔和你长兄商量?”
“我商量了的,他们同意。”
“说实话,”傅嘉然蹙眉,“别骗我。”
停顿两秒,温晚凝垂下眼睛,语气失落:“我爸爸不同意。”
“我不希望你给自己惹麻烦,”傅嘉然叹息:“你不必为了我,我稍后通知记者把你上台的那部分掐掉。”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温晚凝抬眸攀上他的视线,露出一个破碎般的笑容,“长兄很护我,我爸爸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况且他人还在国外。”
“但你这么做……”
“我愿意!”温晚凝打断他:“嘉然哥,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已经把小青辞退了,这一次就让我自己做出决定吧。”
傅嘉然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沉默许久后抬起头说:“小凝,谢谢你。”
“其实……我也应该谢你。”温晚凝垂下眸。
——还记得与傅嘉然初相见时的情景。
那是她在国外读大二的时候,某一天父亲打来电话,说让她到校门口,有人接她参加饭局。到了门口,她一眼看到了自家的宾利,正朝车的方向走去时,驾驶位打开了车门。下来的人不是司机David,而是一位亚洲面孔的年轻男性。见惯了校园浓眉大眼的欧洲帅哥,猛然一眼,竟还是觉得亚洲籍看起来更顺眼。
男生身形颀长,年轻有礼,下车为她打开车副驾门。温晚凝顺势打量了他一眼,便很难挪开视线。他太帅了,一向见惯帅哥的温晚凝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上了车,温晚凝扭头问他:“今天David怎么没来?换司机了?”
“我不是司机,”对方语气淡淡,被误会成司机也不在意,“你们家司机今天有事,我替温叔来接你。”
温晚凝眼睛一亮,本以为他只是长得帅,没想到声音还这么好听。而且,他还不是司机。叫温叔的,应该是与温家相对亲近的人。
“那你是做什么的?”温晚凝问。
“傅嘉然,”男生说了遍他的名字,又说:“你慢慢就会知道我的。”
温晚凝转头略带探究意味看了他一眼,微微勾起唇角。从那时起她就觉得,傅嘉然不仅长得帅,又有魅力,性格也很有意思——傲慢里又带着谦卑。
后来,在国外的几年,温晚凝实习期间,傅嘉然也给了她许多帮助。他成熟稳重,心思细腻,尊重女性,在温晚凝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安慰并开导她。他宛如一位兄长,陪伴着温晚凝在异国他乡的生活,尽管他只比温晚凝大两岁。
只是,连温晚凝都不知,她对傅嘉然的情感何时变了质,她想独自拥有并私藏傅嘉然的这种好……
这一切应该回到正轨了。
温晚凝笑着,却流泪了,“嘉然哥,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希望你幸福。”
“小凝,我一直都希望你可以做回你自己。”傅嘉然抬手帮她拭去眼泪,发自肺腑地说:“从前的小凝骄傲又灿烂,独立又勇敢,从不会为别人停下脚步。”
温晚凝点头:“嘉然哥,从今往后放手去做吧!”
——放手去做。
是的,如今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了任何阻碍。
傅嘉然点头,叫Alina把小麦牵过来,随即快步追了出去。
池清知正在路边等车,傅嘉然牵着小麦走过去,“我送你。”
池清知后退了一步,面色疏离,“傅董,记者还没走完,别给您带来绯闻。”
傅嘉然的助攻小麦,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一个劲摇着尾巴凑到池清知脚边,抬头巴巴地看着她求摸。“牵着,我去开车。”
池清知没来得及躲闪,狗绳已经到了她的手中。
傅嘉然走远,池清知才躬下身子摸小麦的绒毛。冬日里,动物的体温就像移动的暖手宝,暖暖的绒绒的,触感极好。
“小麦。”她鼻头一酸。
傅嘉然走后她没要小麦,不是因为不喜欢小麦,而是因为把小麦留在身边会持续痛苦,更无法忘记傅嘉然。后来加上工作的原因,她也无法把小麦带在身边。
其实上一次见小麦就想摸摸它,忍住了。
又看了一眼,傅嘉然彻底离开了视线,她索性蹲下,双手撸起小麦的毛,杂乱无章的手法倾注着对小麦的思念。
“……”小麦抖了抖蓬乱的毛。
“嘀嘀!”江聿枫摇下车窗,看着满脸狗毛纷飞的池清知:“呦,遇见同类了这么激动?”
十五分钟前,江聿枫打来电话问池清知有事没,一场摩托环山骑行的活动让店里没了人,想让她帮忙看店。采访完不用回公司了,池清知应下,等着江聿枫过来把她捎过去。
“熟人的狗。”池清知捋了捋头发起身环顾四周,发现了棵小树苗,牵着小麦走过去,把绳子系在树上。
她没打算坐傅嘉然的车,就算小麦也留不住。
天空飘起了雪,池清知打开车门,回头望了望小麦,依依不舍,一种又把它丢下的罪恶感。
“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冷气连同飘雪隔绝在外。
“汪!汪!”小麦突然叫了起来,它向来不爱叫的。
“走吧。”池清知没再回头。
车轮卷起一片落叶,“嗡”地一声绝尘而去。
江聿枫嚼着槟榔扫了眼后视镜,看到后车下来的人时,无谓地扯了扯唇角。
雪花纷纷扬扬下坠,傅嘉然下车,沉默地看着载着池清知的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于视线。
“小麦,”傅嘉然解开绳子摸了摸它的头,“妈妈又不要我们了。”
小麦像是听懂什么一般,垂下脑袋,呜咽了声。
-
傅嘉然否认联姻的视频一经播出,在商界引起轩然大波。并且,温氏背后力挺傅氏的这一举动,使傅氏股份的市值不仅没跌,反而攀升了。
此刻傅嘉然一定在办公室悠闲惬意地喝着冰美式,欣赏着电脑上的股市行情。
池清知坐在电脑前想象着这一幕,视频自动播放到了结尾。
第三遍了,她仍没有找到她出镜的画面,被剪掉了。甚至,当天不利于傅嘉然形象的所有镜头,都被剪掉了。
意料之中。
池清知关掉视频,反倒松了一口气。
于傅嘉然而言,他不仅继承了聪明商人的基因,还是个极具魅力的人,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愿意为他化解危机的女性,正如这次的温晚凝。
于池清知的工作而言,她需要尽一位媒体人的职业本分——提出公众想要知道的问题。然而作为有情感的人类,她有意无意地使这些映照在她身上的谜团变成问题尖锐化,却又不希望傅嘉然的事业因此停滞。
没播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人类真是集复杂于一身的矛盾体。
池清知叹息一声,合上笔记本。
孙洁茹端着咖啡杯站在她工位前,一脸幸灾乐祸:“傅公子指定的记者,结果连个镜头都没有。”
池清知不在意,反倒纠正她:“应该叫傅董了。”
孙洁茹白了她一眼,踩着高跟走了。
下午,傅氏的主理人提着果篮为剪掉的镜头致歉,随后进了编导的办公室。池清知看了眼,没在意,专心致志地写着文稿。
期间,手机在桌上振了下,她顺势瞥去一眼,立刻拿起手机解锁。
林允朵:【下周日我和序序的婚礼,你一定要来哦!】
后面紧跟着发来了位置。
池清知打了许多字,最后都统统删除了,只回了个“好”字。
和傅嘉然分手后,她与林允朵的关系也疏远了,甚至不知道林允朵的近况,也不再是林允朵的伴娘。
学生时代的情侣们随着时间流逝一一分手了,这让池清知也有点不相信爱情了。不过林允朵能和时序之修成正果,也算是近日知道的唯一一桩喜事。
池清知提早在银行里取了钱,并买了一个好看的红包。当天上午,她约上于薇一起前往婚宴的酒店。
502的姑娘们,如今只能借这个场合重聚了。
四个人里,池清知和于薇公司离得近,偶尔聚聚,林允朵相对较远,楚京京则更远了。
楚京京毕业后回了三线老家,找了一份普普通通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后来池清知在电话里问她,有后悔过吗?电话那头楚京京笑了笑,没回答。
楚京京讲起,她毕业后的几次面试里,因为中性的短发被面试官认为不像新闻人而被淘汰。可她不愿为了迎合做出改变,权衡之下放弃了专业对口,回到家乡。
三个姑娘寒暄着,没有生分。
来来往往的人中,有面熟但叫不上来名字的大学同学。林允朵人缘好,一个学校能叫来的人两只手数不完。但谁也没料到,被林允朵邀请来的人中,也有姜茉晗。
姜茉晗不是自己来的,还有她老公。
她穿着雪白发亮的皮草,一手提着高级箱包,一手挽着三十来岁的男人,笑容晏晏。她把自己打扮得富态,走路时也端着步子,朝502的姑娘们走来。
“好久不见呀,”她向身边的男人介绍道:“大学隔壁寝室的,我们关系很好的。”
男人长相普通,看人时眼神是从下挑上来的,让人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他点了下头,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的“丰功伟绩”,结尾说了句:“你们叫我刘总就好。”
“……”502的三位姑娘哑口无言,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着并不熟的姜茉晗的老公讲这些。
楚京京开口呛声:“你们是被邀请来的?”
姜茉晗瞟了她一眼,面色一沉:“朵朵现在跟我的关系比跟你们要好,我们上周还一起去喝星巴克了。”
三位姑娘又是一阵沉默,好像青春时代的阵营随着时间流逝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倒戈。有唏嘘,也有遗憾。
姜茉晗不再理楚京京,转眼看向池清知:“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池清知一愣,漠然道:“这好像与你无关吧。”
“是与我无关,”姜茉晗捂嘴笑起来:“我只是觉得,我要是你有过那么大的心理阴影,这辈子都不想找男朋友了。”
话毕,她粘着亮钻的长指甲从包中夹出两页写满字的信纸:“诺,还给你。”
池清知立马变了表情,快速夺过那页信纸,紧攥在手中,嘴角微微抽动了下。
于薇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池清知攥得更紧了,薄薄的纸张被揉成了一团。姜茉晗挑起了一个示威般的笑,扭着身子离去了。
“没什么,废纸。”池清知的眼底浸上一层墨色。
那年,“傅嘉然出国抛弃女友”这件事,在学校被传得沸沸扬扬。很快,池清知被贴上“校草历任最久前女友”的标签,走到哪都被人议论。
然而,姜茉晗对池清知的遭遇幸灾乐祸,甚至将得不到傅嘉然的恨意,全部转嫁于池清知身上。
那天,雪下得很深,姜茉晗拿着一封无名信找池清知。她挂着一副胜利者的笑容,将信纸一点点展开。
“傅嘉然根本不喜欢你,他在玩弄她,以前还把你写给他的情书当成笑话跟我分享。”她说。
姜茉晗的原话,在之后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日夜里,一字不落地回响在池清知脑海。
一开始池清知不信,但情书在姜茉晗手里这件事无法解释,并且还十分笃定无名情书就是她的。这一连串无法解释的事情,加上傅嘉然失联,不信的都在一点点变得不得不信。
如果分手对池清知造成的伤害是“地震”,那么姜茉晗所说这件事对她的伤害是“天崩地裂”。是来自于最爱的人的背叛与伪装,是所相信的依赖的仰仗的,全部轰然倒塌。
在与姜茉晗的对峙中,池清知很快败下阵来,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忘记要回了自己的情书。
她灵魂游离于躯壳之外,把自己关在寝室躺了三天,最后被江聿枫拽去看心理医生,一查被告知患上了抑郁症。
这些年终于熬了过来,可傅嘉然却又出现了。
原本以为那些伤痛已经愈合了,在见到姜茉晗时,痛感完完整整地重现了。
“要开始了。”楚京京小声说了句,池清知的视线被拉回台上。
音乐响起,司仪站在台上,婚礼仪式正式开始。仪式背景选用了白绿色系的鲜切花装点,高悬的水晶灯折射出斑斓的光点,新人脸上洋溢着百感交集的泪花。在注视中,新人为双方父母敬茶、改口。
“奇怪。”于薇问:“时序之的父母呢?”
池清知视线搜寻了一圈,只看到了林允朵的父母,也觉得有些奇怪。
“你们忘记那件事了?”楚京京问:“会不会时序之的老爹进去了,还没出来?”
“那他妈妈应该也会出场吧,这么重要的场合。”池清知说。
被一提醒,于薇恍然大悟,凑近了两人小声道:“会不会是时序之觉得自己的母亲有点……上不来台?毕竟朵朵的父母都是高知,他自己的母亲有……残疾。”
池清知摇头:“我觉得时序之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觉得不是。”楚京京附声。
于薇看了两人一眼,语调降了三分:“行行行,你俩清高。”
坐在楚京京身旁的大娘自仪式开始便不断擦拭着眼泪,楚京京终于递上纸巾,“大娘,擦擦眼泪。”
大娘接过纸,哭得更伤心了:“序之这个可怜的孩子,婚礼上没有父母能来,只有我这个大姨了。”
池清知探着头问:“那他的父母呢?”
大娘摇了摇头:“父亲进去了,母亲在天上……就差了那么一点,翠英就能看到儿子成家了。”
池清知沉默了,一时间不知该用怎么样的话语安慰,也不敢继续追问时序之母亲去世的原因。揭人家伤疤,她觉得很自责。
楚京京也不知该说什么,不停地为大娘抽着纸巾。
于薇戳了戳池清知,“你看。”
顺着所指的视线,池清知看到了在角落里招待亲戚的傅嘉然。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褪去了身居高位企业家的身份,是在亲戚面前彬彬有礼的晚辈,自觉把主场让给了新人。
傅嘉然一早便来了,为林允朵的婚礼忙前忙后,他一直在幕后,所以502的姑娘们都没看到他。
“没什么可看的。”池清知挪回视线,重看看回台上。
仪式尾声,亲朋好友上台合照,宾客落座吃饭,新人敬酒。
几乎没有能和林允朵闲聊的时间,502的姑娘们等到宾客走得差不多了,拉着林允朵问姜茉晗怎么会来。
林允朵热情洋溢的脸上明显僵了下,她回头看了眼时序之,小声道:“序序还完我和表哥的钱没多久,他母亲认为拖累了儿子,一个人独自去了。序序的爸爸还在里面没被放出来,序序很可怜,我一再坚持,我家人也不是不讲人情,便对我们两个的事松口了。”
讲到这,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序序知道我们两家的悬殊,一直想做成事情证明自己,有一天他回来特兴奋说认识了一位高人,高人说要帮他一起创业,后来我才知道他口中的高人就是姜茉晗的老公。我想帮序序,所以我主动约见姜茉晗。”
话音落,林允朵满怀愧疚。从前502的姑娘们太团结了,就连讨厌谁也都是一致对外,她不想站在大家的对立面。
“那姜茉晗老公最终帮时序之了吗?”池清知问。
“没有,”林允朵摇头,“他一直在拖着。”
“那就是画大饼呀!”楚京京一针见血地拆穿。
“为什么不找傅嘉然呢?”于薇问。
“序序这个人自尊心太强了,他认为自己过去已经对我的表哥有所亏欠,不想再亏欠我们更多。”
三个姑娘谁也没再说话。池清知抱了抱林允朵,“会好起来的。”
林允朵和时序之坚守着校园时代的爱情,两个人都付出了很多,但林允朵一定是付出更多的那一个。这段感情的来之不易,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林允朵回抱着池清知,眼中隐隐有泪光。她明白池清知的难以释怀,和天之骄子谈了场恋爱,很难全身而退地抽离。
姑娘们永远能感同身受着彼此感情中的心酸。
天空灰蒙蒙的,泛起了大雾。
把楚京京送上高铁,池清知和于薇各自打车回家。
于薇的网约车先到,与她作别没多久,池清知的车也来了。她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正要关门,被一股力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池清知回头,一脸惊诧。
傅嘉然拉开门坐进去,“一起,拼车。”
“你的车呢?”
“专门没开。”
“……”这人还挺记仇,上次没坐他的车,这次不开车为了守株待兔呢,池清知说:“我和你不顺路。”
“顺路,”傅嘉然一副硬跟到底的架势,关上车门,“你到哪我就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