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嘉然直接把车开到了电视台楼下,三牌迈巴赫引得过路的人频频侧目。
“你掉个头吧,我离远点过去,这样太招摇了。”池清知蹙了下眉。
傅嘉然不以为然道:“我在追你,送你上下班只是在履行义务。”
别不过他,池清知打开镜子看了眼脖子上的印记,从包里抽出一条丝巾戴上,“那你别下车了,省得被人拍到。”
傅嘉然点了点头,可没等车门刚关上,他便不听话地下车冲池清知挥手。
“……”池清知口型道:“赶紧回去!”
傅嘉然倚靠在车身上,淡淡笑意目送她,压根没有要躲起来的意思。
池清知无奈,三两步小跑进了大楼。
到了单位,她隐约感觉周围总有目光看她,可一抬头,那些目光竟又寻不见了。
黎初转着椅子过来,敲了下池清知桌面:“嘿,楼下买咖啡吗?”说完她使了个眼色。
池清知会意,勾起唇点点头。
乘上电梯,封闭狭小的空间内只有她们两人。
黎初靠在金属面板上,缓缓说:“别人的初恋都是懵懵懂懂试个错,你啊,直接天崩开局玩了票大的。”
池清知微哽:“你们都知道了?”
“傅公子接你送你的,大家又不是傻子,你之前也讲过你的故事,他都能对上号。”
池清知道:“难怪,我说怎么总感觉有人看我。”
“叮”地一声,电梯开门。
黎初边走边说:“她们是羡慕的眼光。不过你也要小心点,孙洁茹之前对傅公子多殷勤啊,结果风头都被你抢了去,我觉得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池清知笑笑:“没事啦。”
买完咖啡回来,两人正好撞见应淮。
应淮没看见她们,正追在人女生屁股后要送人奶茶喝,一边追着一边花言巧语。
黎初呆愣了:“他不是追你吗?”
一男同事路过正好听见,停下来说了句:“追池记者的竞争力那么大,这辈子都不一定赶齐人家,谁敢呢!”
黎初点点头,觉得有道理,然后又“唉”声道:“不过我还是觉得应淮太鸡贼了,他的手段也就只能骗骗刚进来的实习生了,幸好你没答应。”
男同事狎昵一笑,接话道:“对,他现在追的就是昨天刚来的实习生。”
“……”
“聊什么八卦呢?”主任从后面走来,递给池清知一个文件夹,“我正找你和孙洁茹呢,我这有一个选题想交给你们两个共同去做。”
“共同?”池清知重复道。
“没错,”主任轻拍了一下文件夹,“我们计划推出一个新的节目板块,你们两位中谁的这篇报道更为出彩,谁将主要负责这个新板块。”
池清知轻轻抿唇:“明白了。”
主任走后,黎初拿过池清知的资料看了眼,“这篇采访应该好做,关注深山贫困儿童,向社会弘扬正能量。”
“‘走近大山梁晶晶’”池清知凑过头问:“这个人是谁?”
“这个网红你不知道?前一段她可火了,在大山做善事的视频感动数万人,一夜就涨粉了几十万呢!”
“宣传表彰的新闻吗。”池清知自言自语道。
“总之,”黎初轻轻掐了下池清知的腰,调侃道:“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池清知眉眼一弯:“先借你吉言喽。”
孙洁茹一接到选题,便迅速展开行动,与村支书进行沟通对接、安排现场采访,以及敲定当天的摄影师及助理……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筹划。
池清知并未立即着手策划采访,而是全方面的搜集资料了解被采对象。她观看了“走近大山梁晶晶”这个人发布的所有短视频,并回顾了以往媒体对她的报道,发现无一例外都是正面的报道,其中几条甚至还夸大了她的善举。
梁晶晶的视频拍得太完美了,从光线背景到角度选择都无可挑剔,可就是因为这种完美,让池清知心头升起了一丝疑惑。
到了下班时间,孙洁茹仍在忙碌地拨打着一通通电话,池清知扫过去一眼,自顾自关上电脑下班。
随着季节的更迭,气温逐渐回升,夜黑得也越来越晚。
下班时分,天色尚未完全暗淡,太阳刚刚沉下去,地平线的尽头余晖金黄,就像蛋黄派中的那层夹心。
当初池清知选择租住在这里,正是因为上班的路程近,省去了乘坐一个小时地铁回家的时间。
还没走到楼下,她远远地望见停着的机车,走近后才辨认出是江聿枫。
“冷的话可以在楼上等,你有钥匙。”池清知说。
江聿枫熄灭了烟,半截烟头扔在地上,马丁靴踩上碾了下,“不上去了,说完就走。”
“你怎么了?脸色有点差。”
江聿枫吸了下鼻子,视线移向别处,“我昨天找你,你一晚上没回来。”
池清知面色一僵,“怎么不和我打个电话?”
江聿枫转回头,看着她眼睛问:“告诉我,你昨天去哪了?”
“昨天……我回家里住了。”
池清知以为自己答得自然,滴水不漏,却被江聿枫盯得有些心虚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江聿枫眸色翻涌着暗黑,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你没回家。”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知是诈她还是认真的,池清知感觉已经露馅了。
偏偏一阵风拂过,她颈上的丝巾一不留神被吹落,丝巾在空中轻盈地盘旋着,最后尴尬地降落到地面。
“……”她下意识捂住脖子,却已被江聿枫尽收眼底。
“你和傅嘉然过夜了。”浓郁的底色掠过眼底,江聿枫咬着后槽牙暗狠:“池清知,你真让我失望!”
池清知咬着下唇,坦诚道:“我若和他复合了不会瞒着你,但我还没答应他。”
“没答应就睡上了,这听起来更恶劣。”江聿枫转身跨上摩托,戴上头盔,猛踩油门。发动机轰响作势,一声长鸣后飞出视线。
声势之大,惊得树上的鸟振翅飞散,枝叶间余波荡漾。
池清知捡起地下的丝巾,沉重感在心底一层层铺开,如风中悄然落下的枯叶,无声却清晰。
说不清缘由的,心中满是对江聿枫的愧疚和歉意。
回到小房间,池清知给自己煮了碗泡面,美食治愈下烦恼很快抛诸脑后。吃完后,她便抱着平板窝在沙发上,反复播放着梁晶晶的短视频。
梁晶晶的所有视频,几乎都是精致的妆容加上45°的侧脸。可真正到山区做公益的人,会在意镜头中的自己角度是否完美吗?
她正思索着这个问题,有人敲响了房门。
独居久了,池清知习惯性地先从猫眼看看再开门。
看到门外的人时,她愣了下,随即打开门,“你怎么知道我住几层?”
傅嘉然从身后“变”出一束红玫瑰,笑着说:“surprise!”
趁她还犹豫着接不接,傅嘉然又说:“我在追你,你可以不接受或不要,但只要别当着我的面把花扔掉就行。”
池清知心一软:“……谢谢。”
“走,”傅嘉然扬了下眉,“请你吃饭。”
“我已经吃过饭了。”
傅嘉然用鼻子嗅了下,“你指的是泡面吗?我已经好久没吃过路边摊了,我看你们楼下有一整条街的夜市。”
池清知犹豫了下:“行。”转身把花放进屋里,然后跟着他下楼。
不工作时,傅嘉然穿得休闲随性,年轻减龄了不少。
在这样的平民夜市上,人人为了美食而来,昏暗的灯光下,几乎没人会关注旁人,更不会认出傅嘉然就是那位年轻董事。
况且傅嘉然也没有出名到那种地步。思及此,池清知放松许多,跟着他从前街穿梭到后街,两人手上分别拿着好几根串。
手上的串还没吃完,傅嘉然又在卖臭豆腐的小摊前停了下来,“老板,来一份。”
池清知试图劝阻:“你那在国外娇生惯养的胃,别明天拉肚子了……”
“老板,还是要两份好了。”傅嘉然转头笑笑,吃着串说:“你可别抢我的,你一份我一份。”
“我不吃,太油了。”
“我不信你。”
“……”好吧,池清知承认傅嘉然是懂她的。
“知知,我很开心,”在等臭豆腐出锅的时候,傅嘉然忽然说:“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和放松过了。”
傅嘉然在国外的那些年里,压力大加上吃得少,瘦了好些斤。他不喜欢吃西餐,但华人餐厅离得较远,他工作忙,国外外卖又很慢,一开始每天吃不了几餐饱饭,后来逐渐适应了,才养成了西餐胃。
但不合口味的美食还不是最致命的,初到异国他乡扛起重任的无力感,以及旁人的冷眼和白眼,甚至是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表达出的讥讽,这些才是最难堪的。
他每天活得像个机器,二十四小时运转,就连睡觉时脑中也在运算公式,没有一点感情,久而久之也不怎么笑了。温晚凝说过,傅嘉然重逢池清知后,那些鲜活的表情才在他面容上复原重现。
所以他找寻另一半,不一定是要匹配一位跟他一样达到相同高度的女人,而是懂他、理解他、信任他。
市井长巷,故乡月圆。
人群密集而缓慢的在长街上攒动,夜幕下的夜市小摊烟雾缭绕,陌生的人们围坐在小桌旁,家长里短,欢声笑语。
最爱人间烟火气。
两个人在简陋的小破桌上埋头吃臭豆腐。
衣衫褴褛的佝偻老人牵着三四岁的孩子沿街乞讨,老人晃着手中的缸子,三两钢镚撞击声梆梆作响:“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池清知上下摸着口袋,傅嘉然止了他,“我来。”随即从钱包里抽出100美元放进缸子里。
老人领着孩子鞠躬道谢,热泪夺眶。
乞讨者走后,同桌吃臭豆腐的女人抬起头说了句:“小伙子诶,这条街好多流浪汉都是假的,演戏的。”
傅嘉然不在意,“如果我帮助的十个人里有三个是真的,那我的帮助就是有用的。”
池清知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忽而脑海里又冒出了那个疑问:“你做好事的时候会想让别人看到吗?”
傅嘉然想了想,“如果被人看到能影响他人做出善举的话,那我希望被看到。但如果为了被看到而做出善举的话,就像在作秀。”
池清知被一言点醒,立马说:“我下周要出差。”
“去哪?”
“做个采访,在山区。”
“人生地不熟的,那种地方要注意安全。”傅嘉然随即拿出手机,“算了我不放心你,我打个电话问问下周的安排。”
Alina很快接通电话说:“张总已安排在下周与您签署合同,他是华中地区极为重要的客户。”
“没事的,”池清知说:“不用担心我,我的同事都在。”
节目组到达的那天,山里下了雨。
在交通不便捷的山区,雨天的路更为难走,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团队一行人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到达村庄。
村庄里的老人和孩子居多,剩下年轻的壮年都去了城里打工,稍大一些不愿意去城里、蹲在街边对着过路女人吹口哨的就是些混混了。
节目组抵达村庄的时候,引来了许多乡亲邻里的围观,几个混混站成一排,兴奋地吹着口哨。
池清知观察熟悉着这一切,同时也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到了之后,节目组先进行对接工作,会面了村领导干部,安排住宿。
采访计划进行三天,节目组一行五人,三位男士和两位女士分开安排在两户人家暂住。池清知和另一位女助理被安排在一对留守儿童的家中住宿,这两个孩子正是梁晶晶首条火爆视频中的主角。
这户人家的父母外出打工了,剩下九岁的哥哥和五岁的弟弟在家。两个小家伙皮肤黑了点,但长相水灵,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宛如两颗晶莹的葡萄。
两个孩子年龄小,却很懂事,拿起扫把帮大人一起打扫房间。
“谢谢你,小家伙。”池清知蹲下来,摸摸弟弟的头。
屋子简陋,房顶漏风,墙角结着蜘蛛网,斑驳的墙皮往下掉着,露出里面残缺的红砖块。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孩子们,往往拥有更为坚韧的性格。
池清知拿出准备好的零食哄着哥哥和弟弟,两个孩子逐渐打开心房。
采访者要先走进对方的内心,让对方不设防才能展现真实的新闻。虽然主采访的对象是梁晶晶,但池清知准备把两个孩子作为切入点。
镜头就在随意的谈话中捕捉。
池清知问:“你们喜欢梁晶晶姐姐吗?”
弟弟摇了摇头。
“为什么?她对你们不好吗?”
“她会把给我们的东西再收回。”
小孩子心直口快,哥哥连忙拉了拉弟弟的袖子,“别瞎说。”
池清知躬下身子,轻轻抚向哥哥的头,“撒谎不是好孩子哦,姐姐都把零食分享给你了,不能和姐姐交朋友吗?”
“可是如果我们说了不好的话,梁姐姐以后就不会分给我们零食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梁姐姐不是每次来都给你们送零食吗?”
“那是我们配合她演戏的酬劳,”哥哥说:“一箱零食分给一个村的小朋友,每个孩子都有。”
池清知讶然,原来视频中展示的赠给孩子们的零食竟是所谓的“道具”,以为每家孩子都能得到的一箱零食,其实只是循环利用罢了,真正分到孩子手上的可能只有仅仅一包。
第二天,那么,梁晶晶在短视频平台上筹集的善款,究竟有没有真正落实到村里?
第三天,池清知走访了村支书。
听到池清知询问起梁晶晶是个怎样的人,他微笑找准镜头,言语中满是表扬与肯定。可他的回答太过于流畅,表情也有些虚假,就像在刻意背稿。
当池清知提出一些疑问时,村支书立马变得支支吾吾了。
在村支书的介绍中,梁晶晶是位刚毕业的大学生,她参加支教来到乡下,下乡时发现山村条件太苦了,想要改变这里,一边支教,一边尽自己微薄之力帮助老人与孩子,经常给他们送来金钱或者是物资帮助。
梁晶晶本人在直播时也不止一次说过,她会把在网络上直播筹集到的善款,全部用来发展山村建设。
池清知问:“可是据我所知,梁晶晶并不与你们同住村中,而是租住在百十公里外的城镇,帮助也并不是随时的。”
“这个……”村支书解释道:“这是因为村里晚上不安全。并且山里信号差,她必须要到镇上才能发视频。”
“那么,梁晶晶的学历仅仅是高中毕业,没有上过大学,在大学里参加支教这件事又该作何解释?”
村支书明显一愣。
池清知见对方态度松动了,立刻乘胜追击:“梁晶晶究竟是不是高校分配下来的支教人员您心里应该清楚。现在在镜头面前,您只有把真相让大家知晓,才会得来真正的帮助。虚假的帮助只能一时,不能一辈子。”
沉默足足两分钟后,长叹一口气:“这是梁晶晶交代让说的,我们也都配合她。比如短视频里递到我们手中两千,等录制完视频会从中抽回一千八,剩下二百留给我们,有总比没有要好。只是没想到你们了解的如此全面,也是头一次有记者发现其中的猫腻。”
镜头逐渐拉远……
第四天,池清知起身与对方握手,“叔,谢谢您,只有这样才是真正帮了村民和这些可爱的孩子们。”
第五天,采访的最后一天,也是关于梁晶晶的主采访。
她打扮得光鲜,与贫穷的村民形成了鲜明的阶级对比。池清知观察着她,她走近坐下,还因为来时裤腿沾染了泥泞而露出嫌恶的表情。
两人相对而坐,没聊多久,池清知便有条有理地揭穿了她的作秀之举。
梁晶晶听完表情凝固,愣神片刻后突然跪下抓住池清知的手,“我给你钱,送你包,别揭发我!我什么都有,我家有钱,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别揭发我!”
“我只给你一条路。”池清知看着她说。
“什么?”梁晶晶立马问。
“面对镜头道歉,并将善款用途完全公开透明,趁新闻还没播出之前。”说完,池清知淡然地拿开她的手,带着摄像团队离开房间。
今晚就是节目组留在山村的最后一晚了。
乡村的夜晚一片静谧,昏暗的暮霭低沉下来,将天地间缝合,无边无际的麦田也由比率变成了湛蓝和暗灰色。
在山里,手机时常没有信号。池清知坐在庭院,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山中的空气纯净未受污染,视野开阔,星辰也格外明亮。如果能爬到房顶看星星,一定是一种不一样的体验。
哥哥在庭院的灯下写作业,弟弟自顾自地在院子里跑闹着,跑累了坐在哥哥旁边看着他写作业。兄弟二人,亲密无间。
池清知落下视线——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这对兄弟,但只要节目播出后,一定会呼吁更多人献出爱心的。
“咚咚咚——”
门外有人捶铁门,不是敲,而是带着恶意地捶。
“谁啊?”池清知喊道。
门外没人回应,还是一个劲地捶门,越捶越狠。
“村里晚上会有些不安全,”哥哥说:“但是锁了门,进不来的。”
屋内的小助理听到声音,也慌忙跑到院子里。此刻,天色已暗,院子里两个女生加上两个孩子,本能地缩成一团。奈何三个男同事住的地方相隔一条街,手机又没有信号,无法联络。
就算外面的人进不来,恐惧还是有的。
池清知“嘘”声道:“你们别动,我到门口问一下。”
铁门由中间的铁皮和上下栏杆构成。
池清知走近,隔着铁门问:“你是谁?”
门外停下了声音,她凑近门缝去寻,不料,下面栏杆处冒出一个男人头正朝院内偷窥!小助理惊恐地尖叫一声,惊慌失措地抱着两个孩子后退。
池清知也被吓了一跳,她穿着一条长裙,慌忙收拢着裙摆。
门外是一名醉汉,大约四十来岁。
他喝得满脸通红,目光在两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身上游移,“老子打了那么多年光棍了,村里好不容易来了两个女人,想多看两眼,嘿嘿,如果能再玩玩的话……”
“知知姐,”小助理喊道:“我报了警。”
“我又没怎么样你报警干什么?!”醉汉怒了,隔着栏杆用力往前一扑,伸手去抓池清知的脚踝。距离有些远,没抓住,抓住了她因躲闪时裙摆翻飞的一个角。
男子的力气惊人,松紧腰的裙子险些被扯脱,池清知努力挣脱,小助理也赶忙上前协助。
“真香啊!”醉汉露出一副陶醉的神态。
池清知泛起一阵恶心,突然察觉对方放松了力。
醉汉的脖子被人用胳膊肘抵着,另一只的手腕被往反方向一扭,骨头间“嘎吱”一声脆响。
“哎呦,疼疼疼!”他痛苦地叫喊,力气一下子消失了。
“活该你打光棍!老实点!”傅嘉然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
池清知贴着门缝去探,“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就来了,山路难走,到你这费了些时间,”傅嘉然反手捆绑着醉汉,隔着门问池清知:“你怎么样?让你受惊了。”
“我没事。”池清知暗自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警察及时赶到控制住醉汉,并嘱托小家伙们晚上一定要锁好门,女生们可以随身携带防狼喷雾。
“辛苦了。”女生们道谢。
小家伙们探头躲在两位女生身后,一起喊道:“谢谢警察叔叔!”
警察笑着对小家伙们敬了个礼,反手扣着醉汉押上警车。
安全了。
池清知打开门,傅嘉然站在门口,张开了拥抱。池清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抱住了他,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味。
“害怕了没有?”
池清知点点头。
傅嘉然摸着她的头安抚道:“我在网上查了这个地方发生过好几起案件,我实在不放心……对不起,应该早点来的。”
“咳咳,”小助理提醒道:“知知姐、傅大董事,这里还有两位小朋友呢。”
池清知回头一看,哥哥捂住弟弟的眼睛,弟弟透过哥哥的手指缝睁着大眼睛,样子十分滑稽。
“是朋友,”池清知假正经地点点头,“嗯,友情也可以简单拥抱一下的。”
说完,她的手腕被傅嘉然掐了一下。
“那我带着两个小朋友去睡觉喽,明天一早咱们就要走了。”小助理又说:“那董事长住……”
傅嘉然颔首道:“我和村长打过招呼了,安排好了住处。”
小助理点点头,一手牵着一个小朋友回屋。
傅嘉然望了眼夜幕中缀着的星辰,问池清知:“还能睡着吗?”
被这么一折腾,困意全无了,池清知摇了摇头。
“那不如我们看星星吧。”傅嘉然说。
“在这看吗?”
他指了指高出,“房顶!”
池清知眨了下眼,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和你一拍即合,灵魂共鸣。
与城市的高楼林立不同,村里的房屋建造得较为低矮,便于攀爬。
两人找来梯子,摸着黑,很快爬上了房顶。
遥远的夜幕,繁星点点。皎洁的月光洒满每家每户的屋顶,星辰仿佛无数颗璀璨的钻石,镶嵌在无边无际的夜幕。
谈恋爱时傅嘉然就很会做浪漫的事,他曾为池清知布置过一间专属的星空房。
那时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环球地理》,镜头捕捉到北半球的极光画面,池清知眼睛一亮说了句:“如果能身临其境就好了!”
那个时候,时间与条件都不允许,但没想到的是在某天,傅嘉然蒙着池清知的眼睛带她走进卧室,熄灭灯光后,天花板上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无数颗星星灯,仿佛真的置身于北半球的星空之下。
那是他送给她的私有星空。
傅嘉然是一个面面俱到的满分男友,正是因为太过完美,总让池清知觉得这份爱有期限。
可是现在,她的男孩好像又回来了。
两人静默地仰望星空,微风轻拂,彼此无言,就像顾城的那首《门前》: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微暗中,傅嘉然的手沿着瓦片慢慢移动,触碰到了池清知的手指。对方下意识缩了下,以为是被拒绝,他正要收拢回手指,又被温热重新触碰。
傅嘉然眸色一亮,转头看她。女生低下头,微微勾起了唇。
“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他反手握紧她,十指相扣。
池清知眨了下眼睛,心间荡漾着一层又一层的悸动,就像海浪一样,一潮高过一潮。爱太难隐藏了,嘴巴不说,也会从眼睛流露出来。
“我想再相信你一次。”
话音刚落,傅嘉然捏紧她的手腕,唇瓣温热压下,仿若带着电流,一下又一下地游移。像是想克制,却又渴望万分。
池清知在含蓄和隐忍中,逐渐接受他融入他。两人把相隔数年的思念倾注在这个漫长的吻中。
风卷着花瓣的芳香,叶子掉落翻飞舞动。
月光照耀下,年轻男女的身影依偎在一起,映着美好的影子。
刚下飞机,池清知的手机“嗡嗡嗡”地响振不停,数条消息接连弹出。
山里信号断断续续,三天几乎没有上网。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新闻迅速传播的时代,仅仅三天就仿佛与世隔绝。
“对了,忘了告诉你件事。”傅嘉然忽然想起什么,“咱们一起吃夜市摊的照片被偷拍了,现在咱俩的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
“什么?”池清知一惊,立马掏出手机解锁,“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屏幕上一连弹出数条微博推送,都是跟他们两个相关的:
“傅氏集团年轻董事恋情曝光”、“傅氏公子拒绝温氏千金的理由竟是她”、“傅氏公子与某台池记者竟是大学同窗”……
这个话题明明不是热搜第一,却精准地推送给她。池清知摇头感慨:被大数据包裹的信息茧房真是可怕。
“就连大学那点事都被扒出来了。”傅嘉然说。
池清知怅然道:“大数据时代,我们都是透明人。”
随即,她退出微博,返回到微信界面。列表上一连串未读消息,大眼一扫,有发送祝福的也有发来求证的,甚至连父母和亲戚都纷纷来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路上,池清知边走边回各种电话。
傅嘉然失笑:“比我都忙的池总,什么时候搭理搭理你男朋友?”
池清知回望傅嘉然一眼,大大方方地牵起他的手,不再躲藏旁人的目光。
既然在一起了,迟早是要公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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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池清知和孙洁茹一同被主任叫到办公室审片。
先播放的是孙洁茹的采访影片,她的片子从画面的美感来说无可挑剔,无论是场景的选择还是人物的角度,每一个镜头都是精心设计的。然而缺点也正是因为太过于完美,脏破的村庄被刻意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主角梁晶晶所穿的衣服也是一尘不染,正是这种完美导致失真,降低了新闻的可信度。
她的影片无一不在颂扬梁晶晶的行为,甚至将梁晶晶的形象塑造为带有“神圣”光辉的象征。
主任看完片子一言未发,抿着唇表情严肃地点开了池清知的采访影片。
视频以一对留守兄弟的故事为开端,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座山村的断壁残垣上,两个小男孩蹲在四壁透风的小破房里面干家务。哥哥做饭、弟弟刷鞋,他们生疏笨拙却努力学习的模样,看了让人微红眼眶。
随后,采访转向了村民们对梁晶晶的看法。从村民的叙述中,竟听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声音……采访逐渐深入,镜头语言关注的不再仅仅是梁晶晶的个人行为,视野也跟着扩展,开始逐渐了解关于这个被人遗忘的偏远山村。
最后,视频揭开了梁晶晶慈善伪装的面纱,她在镜头前痛哭流涕,面对公众鞠躬致歉。
镜头随着片尾音乐缓缓拉开,阳光洒落在村落之上,一切显得如此宁静而又如梦似幻。门扉敞开,映照出梁晶晶跪地的身影。屋外阳光刺眼,屋内狭小阴暗。恰似一半美好的虚幻,一半真实的残酷。
主任看完影片,沉默须臾,继而鼓动手掌。
孙洁茹脸色骤变,一样的选题,分明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寓意。
“这才是新闻工作者该有的职业精神!”主任拍桌而起,怒指向孙洁茹,“你太让我失望了!一味地追求速度表现自己,反而忽略了新闻的真实性!”
孙洁茹立马道:“主任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主任起身推门,斩钉截铁道:“新节目将由池清知全权接手。”
池清知颔首,“谢谢主任。”
门缓缓合上。
孙洁茹凶狠地抬眼:“你和主任串通一气,故意挖坑给我!”
“你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池清知面无表情地拔下硬盘,没工夫跟她斗嘴。
“你是不是又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先是傅氏公子,又是主任……”
“孙洁茹。”池清知冷言打断她,头一次直呼她姓名。她逼近过去,孙洁茹被吓得连连后退。
“我若是真有什么手段,你觉得你会当上A组的组长吗?”
“你——”
池清知冷笑一声,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今后她不会再和孙洁茹一个组了,她将开设新栏目成立F组,和孙洁茹平起平坐。
靠关系不是什么本事,凭实力才是。
-
新闻一经播出,引起了轩然大波。
几天里,电视台收到大量观众来信,纷纷诉说着共鸣。当下时代的确容易被一些无良媒体带偏节奏,新闻的背后还需要我们自己独立思考,不能随波逐流。
池清知也因这次采访被公众所熟知,成为了人民心中的“公知女神”。
看着视频下方的评论,她不禁红了眼眶,原来认真做好一件事情真的会被人看到。
与办公室仅一扇玻璃门之隔的走廊外,一群穿着整洁西装的男人女人走过。被众人簇拥至中心位置的女人,颈肩系着的红丝巾随步伐飘舞,气质偏偏,举手投足间尽显端庄。
几位访客推门进入,办公室内的所有员工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一看到台长,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池记者在哪?”台长问。
池清知愣了下,“在这。”
“小池,过来。”台长端着笑招手道。
池清知目光扫向台长身后的那群人,微微一怔。其中气场最足的那位女人,是傅嘉然的母亲!当时在医院仅有过一面之缘,相比于那时苍白的面容,此时的她俨然一副女强人的风范。
待她走近,台长清了下嗓子:“池记者的‘走近山村’电视报道已经引起了市领导的重视,未来,我们将严格监管所谓的‘网红作秀’等行为。同时,我们也向池记者表示敬意和赞扬。让我们一起为她鼓掌祝贺!”
掌声雷动,就连最看不惯她的孙洁茹也跟着鼓起了掌。
池清知浅微笑着鞠躬致谢:“感谢领导们的肯定,未来我将铭记这份荣誉,做一位人民认可的好记者。”
台长点了下头,挥手道:“大家继续工作。”
“——池记者,请跟我过来一下。”
池清知又被叫住,这声音让她心头一紧,因为出声的人是傅嘉然的母亲!
“好的。”她面上表现得云淡风轻,跟随女人进入小办公室。
隔音玻璃门关上,屋内只有她们两人。
气氛沉寂须臾,池清知脑中莫名浮现出偶像剧桥段:霸总母亲抽出一沓钱扔在桌子上,然后扬言“请你离开我儿子”。
她紧攥着双手,等待傅嘉然母亲的“审判”。
“你在和我儿子谈恋爱?”女人终于开口。
“是的阿姨,我们是两厢情愿。”池清知蹙了下眉——这烂俗的台词。她脑海中已经蹦出对方把一沓钱扔在她脸上的情景,甚至把身体微微往后挪了点。
“——我不反对你们自由恋爱。”
池清知惊怔抬眸,女人继续说:“你是个心中有善良和正义的姑娘,我终于知道嘉然为什么和我说对你很有信心了……”
谈话将近一个小时,池清知脑袋懵懵地走出办公室。
傅嘉然母亲不仅赞成了他们的恋爱,还夸奖鼓励了她。更意外的是,他母亲解释了当年逼迫傅嘉然与她分手的难言之隐,言词间多有歉意。
原来她逼迫的本意不是拆散,而是让他们羽翼丰满后再“砌窝筑巢”。
像她那样的成功女人,有着如此德高望重的社会地位,能摒弃“门当户对”的固有思想,这让池清知渐渐放下了当年的事情。
下了班,池清知立刻把电话打给傅嘉然。她迫切地想要见到他,与他诉说突如其来的喜悦。
可电话那头,对方迟迟未接。她等不及,随即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打车到傅氏大楼。
“傅氏”的摩天大楼成为了繁华地段的标志性建筑。
高耸的大楼剑指苍穹,充满科技感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映照出都市的勃勃生机。
楼前的巨大电子屏上,轮番切换着年轻有为的企业领导。
没两分钟后,屏幕上变换出傅嘉然的照片。他直视镜头,面容冷峻而高贵,鼻梁挺直,薄唇紧抿,透出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十几秒后,轮番播放到下一张照片,是一位蓝色眼睛的外国人。
池清知落回眼,进入大厅。
“您好,”前台女人露出标准的微笑,“请问找谁?”
“我找傅嘉……傅董事长。”
“抱歉,”对方说:“董事长今天下午的预约时间已经满了。”
几米之外的Alina刚送完客人,一转眼看到池清知,她手握咖啡走过去询问:“你是找傅董事长?”
“对,他在忙吗?我可以在大厅里等他。”
“不,现在是他的私人时间,”Alina看了眼手表,“他已经出去很久了,你可以打电话询问。”
“私人时间?”池清知蹙眉道:“他的手机打不通。”
Alina扬了扬手中的咖啡,耸肩道:“董事长的女性朋友来找他,或许现在应该在咖啡馆。”
女性朋友?池清知脑海里闪过一丝犹疑,随即道:“谢谢。”
咖啡馆位于大楼斜对角,半面透明的玻璃窗映着店内的客人。
池清知还未走近便看到了窗边的傅嘉然,他晃着手里的咖啡杯,目光柔和,唇角带着浅笑,注视着对面的女生——
女生扎着丸子头,眼睛大而圆,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笑起来时唇边有一对酒窝,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俏皮,说起话来手舞足蹈,绘声绘色。
这个场景让池清知微微晃神,与高中记忆里无意撞见站牌下的那一幕相重合。女生颈间的项链耀着光,项链有些特别,是两个字母组合成的造型,“S”和“U”——SU!
苏安可,回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响振许久,池清知终于缓过神:“喂?”
“你在哪?”
池清知一愣,刚才没注意来电的姓名,竟是江聿枫打来的电话。
“我……”池清知犹豫了下,艰难地措词道:“你……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话这头的池清知失败地挠挠头。
在与傅嘉然复合后,她与江聿枫的关系变得更微妙了,从无话不说变得无话可说,而她似乎并无力处理这种关系。
“打电话告诉你一声,我妹苏安可,去找傅嘉然了。”
“嗯,”池清知答:“我知道。”
“你知道?”
“我就在傅氏的楼下。”
电话那头江聿枫沉默了。
池清知知道他很可能已经看到了新闻,知道了她和傅嘉然复合的事情。
“对不起,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和傅嘉然复合了。”
她以为江聿枫会发火,就像上次一样。
谁知,听筒传来一声叹息,江聿枫的声音低沉又暗哑:
“池清知,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我希望你快乐。”
池清知心头一热,涌上一股暖流。
“聿枫,谢谢你,”她声音里满是抱歉:“这些年我始终无法回应你对我的好,我一直很歉疚……”
“我说过我不谈恋爱不是为了等你,”江聿枫顿了顿:“我是在找回我自己。”
池清知没说话,静静地听他说着。
“我伤害了苏安可,我一直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是不配得到真心的。我自我厌弃,无数次鄙视我的灵魂,我用自虐的方式玩弄感情……所以池清知,你不选择我我不会怪你,就当是对我的惩罚……我这种人,不配得到幸福。”
这些年江聿枫从未向任何一个人袒露过内心的想法,他把自己埋得太深了,根茎扎到地底,艰难地吸收着光线与养分,就快要腐烂,直到遇见了池清知,她永远不自知,却时时刻刻感化着身边的人。
“也许傅嘉然的确是比我更好的人。”江聿枫好似自言自语,无谓地扯了下唇角。
太阳落山,余留下光晕,就像美好始终会流逝,但明天的太阳终会照常升起。
江聿枫眯起眼,光晕在眸中幻化成一颗小点,那是永恒的光亮。
——他,心动过。
那将是他留在心底永恒的秘密。
“你不是那样的人!”池清知摇头道:“我清楚你是怎样的人。”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江聿枫舔了下唇,颓然地笑着:“苏安可的腿伤完全痊愈了,继父怕我再伤害她,不让我留在这,我会带着我生父一起离开。反正我对这里已经没有遗憾了,以后专心跑比赛,一样是全世界乱窜,留在哪都一样。”
“你的摩托车行呢?”池清知握紧电话问:“如今经营正旺,这可全都是你的心血!”
“如果苏安可愿意,我会连本带利无条件转让给她,就当是对她的亏欠。”
江聿枫走下山坡,落日在他背后,巨大的光晕笼罩着他,也无法驱散他身上的阴霾。
他接着说:“你知道吗?星野出事的时候整个人飞了出去,头着地,摩托车那么结实,钢铁做的,都烂得不成样子。那个时候我的心就死了,人在赛场上生死不由己,跑一次少一次……可我只有这样,才能释放自己。”
“你已经活出了你自己的人生,你身上的枷锁太重了,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累的。”
江聿枫摇头,“说这些不是要你的安慰……对了,等你那天就是想和你说苏安可回来的这件事。还有……一直都想说,你做的新闻真的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