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五年前。
南山大学刚开学的九月,气温总是反复无常。
几日前晴空万里,转眼间起了一阵风,随后便是一场雨。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了十摄氏度。
晚上十点半,池清知盘腿坐在上铺敲键盘,聚精会神地完成着新闻学理论课的作业。
窗外风声呼啸,寝室内安静如常,敲键盘的声音时断时续。
“妈耶!”对床躺着刷手机的于薇猛然坐起来,“简直了!”
池清知的床铺跟着一震,她停下敲键盘的手,“怎么了?”
“快去看贴吧置顶,有一条军训素颜帅哥靓女照片的合集!”于薇瞳孔闪着激动地光,“我跟你们说,我发现了咱们这届有个超帅的!”
“无聊。”打游戏的女汉子楚京京,丝毫没移开视线。
于薇把头转向池清知,“我发给你看!”
微信图标闪了闪,池清知点开。
学校网慢,对话框中的照片未加载出来,她盯着屏幕耐心等待着。
“嚓”地一声,宿舍灯灭了,又到了熄灯时间。
小小的电脑屏幕在黑暗中映着光,最后的1%也加载完毕,屏幕的光倏然变成了绿色调,一张清晰的人像映在池清知的茶色瞳仁中。
她盯着看得认真,直到眼睛发酸了,才缓慢地眨了两下。
——傅嘉然,不出意外,他走到哪焦点就在哪。
照片是随意捕捉的瞬间,傅嘉然塞着耳机坐在草地上,两只长腿大剌剌的地抻着,一只手握着开盖的矿泉水瓶。他向来随性洒脱,就连军训服也不好好穿,领口大开半露锁骨,袖子挽到肘上,迷彩服被穿出桀骜不驯的痞气。
“看到了吗,”于薇问:“你怎么没一点反应啊?”
池清知笑笑:“是帅的。”
不是没反应,而是照片上的帅哥是她高中的同学。并且,她只是表现得平静。
池清知滑动鼠标将照片放大,视线游走到傅嘉然的领口处,喉结、锁骨……视线一点点再往下移,从腰部再向下……呼吸都跟着慢了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嗓子。
楚京京结束了一局游戏,伸了个懒腰,恰好瞥见了池清知的一脸古怪,“你看什么呢?头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池清知若无其事地在空气中挥挥手:“啊……屏幕上有只小飞虫。”
楚京京毫不留情地拆穿她:“那你不打死,还在那做昆虫研究呢?”
池清知被噎的,莫名脸红了起来。
于薇看瞧见池清知那副古怪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你该不会就是那种人前无欲无求,回到小房间弹幕疯狂call老公的那种吧?你不会还在看我发给你的照片吧?”
“……”池清知快速连点两下叉号,“我没有!”
鼠标声早已将她出卖,于薇笑到拍大腿:“你还挺可爱!”
过了会儿,于薇又坐了起来,“也有你的照片诶!”
池清知的长相既有南方姑娘的柔和,又有北方姑娘的可爱,巴掌脸玲珑小巧,肤色白皙还透着一层粉色,盈盈杏眼,笑起来有一对梨涡。
但她本人偏是美而不自知的那种。
“我高中很普通,灰头土脸的不会打扮,脸上还有雀斑。”说到这,池清知声音小了些:“暑假去做了医美,学着网上博主穿搭改造自己,才像现在这样。”
高中时,即便是光荣榜上池清知与傅嘉然的姓名紧密相挨,也没人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他们,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土。
因为想和傅嘉然靠近一点点,池清知考上了和他同一所的大学。又因为想和傅嘉然说上一句话,她开始学习穿衣打扮改变自己。
但即便这样,傅嘉然对于她来说,也是那颗虽永恒耀眼,却也遥不可及的海王星。
“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很美啦!”于薇安慰着她,打了个哈欠,“早点睡吧,明天好像要来新室友。”
“睡吧睡吧,”楚京京也关上手机,“明天再战。”
“晚安。”池清知合上笔记本电脑,钻进被窝,蒙住头。
小小的手机光芒映在少女的整张脸庞。
QQ空间有一个命名为“F”的私密相册,里面是高中集体活动时拍上傅嘉然的所有照片。
随后,她把于薇传来的那张照片也保存下来,上传到私密相册。
躲在被子里,女生一张张温故傅嘉然的照片。
只有在这种漆黑的私密里,她才敢将心事昭告。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觉得离傅嘉近了一点点。
……
几天里,帖子的传播速度飞快。
无论是池清知上课去教室,还是吃饭去食堂,总能听到有女生谈论傅嘉然。又或许是她对傅嘉然名字的敏感性,但凡有人发出“ran”“jia”“fu”这样的读音,她都能立刻弹射出“傅嘉然”的名字。
这种感觉,就好像收藏喜欢了很久的小众歌曲,有一天突然变成某音热门烂大街了。
不同的是,傅嘉然从来就没小众过。
他的那张军训照,点赞数量已经被霸榜到了第一名。
池清知有些不明的失落。
从来就没拥有过,却像失去了什么。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于薇和刚认识的学长约上了饭,剩下池清知和楚京京两人,坐在食堂等饭。
到了饭点,食堂人挤人,大家都是拼桌而坐。
旁边不认识的高年级学姐在和好友聊天,池清知本没听,直至“帅绝人寰”“父亲是商界精英”“母亲是政界翘楚”“祖上红三代”“双商高的大学霸”等等……这些词汇涌进耳朵,她知道又在聊傅嘉然没跑了。
军训本是火了一个连,贴吧被传上照片后,从大一火到了大四。
也不知道神通广大的学姐从哪得来的消息,才刚开学,傅嘉然就被扒到了祖上三代,唯独感情史是个谜。
池清知一边偷听着,一边搅拌着碗里的油泼面。
学姐们越聊越兴奋,她吃着面怎么都觉得没味道,哐哐又往碗里加了两大勺辣椒。
这一举动惊呆了对面的楚京京,“怎么,味觉尽失了?”
刚一口还没反应过来,辣椒的刺激感直逼而上,呛得池清知咳红了脸。
不得不说,这南方的辣椒是真辣!魔鬼变态辣!
池清知摆手道没事,扭头看见对面小卖部冰柜的凉饮,如同看见解药一般,一个箭步冲过去。
也就是她速度太快,没注意到侧方来人。
以及,周遭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池清知站在冰柜前,专心致志的从琳琅满目的饮料中搜寻着矿泉水。
就在这时,后背贴过来一阵风,长手臂拉开她面前的柜门,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握起一瓶可乐。
“你要什么?”
那人选完没立刻关门,似是等待着池清知的回答。
“!!!”
池清知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凭声音辨人,她身后站着的,是傅嘉然!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傅嘉然微俯着身子,说话的热气扑在她的耳朵上,与冰柜里扑面而来的冷气混在一起,让人心头痒得发颤。就连周遭的空气里,也完完全全充斥着他口中的薄荷味,和身上的柑橘味香氛。
“我……”池清知因紧张变得语无伦次。
似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傅嘉然咬碎嘴里含着的薄荷糖。
在他正要关门之时,池清知看也没看迅速拿了一瓶离她最近的饮料,“对……对不起。”
大脑想的是“谢谢”,到了嘴边一秃噜变成了“对不起”。
她面如死灰地走到柜台结账,正要转身溜走,身后的傅嘉然竟冷不丁给出了回应:“不客气。”
……?
《对不起》《不客气》
救命!这到底是怎样的无效对话?
曾想象过无数次和crush重逢的第一句话,就没想过是这样的无效对话!
池清知一边懊恼着自己的愚蠢,一边后悔着没近距离瞄他一眼。
饮料的冰感握得手发凉,心也拔凉拔凉的。
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手里拿的饮料,低头一看:红……红牛?!
完了!这下彻底没形象了!
悔恨在心中蔓延,一道明朗的女声发自身后:“我也要喝可乐!”
谁知,回应的男生是傅嘉然,他没半点不耐烦,反而关心道:“不行,你不是不能喝凉的么。”
池清知闻声回头。
女生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棕色大波浪卷发上别了一只蝴蝶结发卡,她皮肤很白,眼睛大大的,长相精致可爱如同洋娃娃一般。
她光鲜又漂亮,和傅嘉然很般配。
雨停的午后,太阳从云层中钻出来。
这一幕,有些刺眼。
天边一朵棉花糖似的云移走了,光线在这一刻愈发明朗,笼罩在一对男女身上。
在池清知的视线即将移走时,傅嘉然遽然偏头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相撞在半空。
傅嘉然的瞳孔漆黑且漫不经心,他食指叩开拉环,仰头灌入一口,微仰着突出的喉结上下缓缓滚动着。
他没收回视线,先落荒而逃的是池清知。
池清知手里紧握着红牛,心跳像鼓点般重重砸下,一声一声,越来越快。
——傅嘉然在看她,会认出她吗?
“我等会儿要搬寝室,你帮把行李搬上楼好不好?”
林允朵话音落下好一阵,傅嘉然都没回应,她循着他的视线不解道:“你在看什么呢?看到认识的人了?”
声音顺着风传进池清知的耳朵,她脚下一滞。
须臾,傅嘉然收回视线,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行李搬到哪?”
池清知知道,像傅嘉然那样被众人簇拥的人,想不起渺小的她也正常。
她第一次知道傅嘉然的名字,是在高一的时候。
那时池清知的名次总在年级二三徘徊,但永远不变的是年级第一,傅嘉然的名字。傅嘉然当之无愧顶着年级第一的头衔,足足拉了第二名五分。
她从那时便很想一睹年级第一的面容,也曾幻想过很多次他应该长什么样子,比如刻板印象里面相老实巴交的学霸脸,抑或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脑子里只有学习的书生脸。
但这,都不是傅嘉然。
该怎么形容第一次见傅嘉然的场景呢。
在黄叶滚烫的秋天,地面摇晃着斑驳的光影。学校里,主席台上校长冗长的讲话台词令人昏昏欲睡,此起彼伏的聒噪蝉鸣夹杂其中,气温不减的闷热秋风中,站着无精打采的排排学生。
校长读完长篇演讲稿,宣布为“全国科技大赛一等奖”颁奖时,念到了傅嘉然的名字。片刻之间,死气沉沉的台下遽然沸腾起来。
池清知也是在这时抬起了头。
那一刻,令人倦怠的困意完全消散,心脏仿佛漏跳一拍,瞳孔里蓄满了光望向台上的少年。
身形颀长挺拔的傅嘉然,穿着一件极为随性的白衬衫短袖,黑长裤。干净利落的短发下眉眼深邃而优越,清隽邪气的俊容肆意又洒脱。他拿过的奖项不计其数,站在台上享受众人的目光也泰然自若。
他懒洋洋地抬起桃花眸,瞳孔漆黑且漫不经心,睥睨着台下。
光影变换中,明翳驳杂的光斑落在他身上。
少女的心也在微微动摇,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情愫。
接下来,池清知作为“省级书法大赛一等奖”的获奖者上台领奖,傅嘉然从主席台的另一侧下台。可就在这时,校长突然叫住他一起合影留念。
傅嘉然顿住步子又退回来,站在池清知身旁。
池清知用余光,感受着身旁少年的距离,以及两人衣服之间所留的间隙。
所有目光都是属于他们两个的,台下人声鼎沸,她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轰鸣声。
那一刻,世界是空的,情愫生根发芽。
恰好有风吹过,男生的衣角被风掀起,蹭到女生的手臂。
少年白衬衫的触感,少女脸庞的炙热。
十月的风,砰砰的心跳,无法名状的青春。
那一天后,池清知多了一个梦想:
追赶上傅嘉然的脚步,和他考同一所大学。
……
池清知攥着一瓶冷冰冰的红牛回到座位,即便反复劝说安慰着自己,可情绪却还是跌入了谷底。
年少的心动如此简单,放下又何尝容易?即便是同一所大学,傅嘉然身边也不会缺女生,更不会有她的位置。
楚京京没抬头,一手刷着短视屏一手扒着碗里的饭,“买完了?”
池清知把那瓶红牛推过去,“给你喝。”
楚京京抬头看了眼,“你喝的什么?”
“我没喝。”
“你刚才不是咳得厉害才去买水吗,没喝就不咳了?”
池清知一愣,后知后觉。
条件反射就是这样奇怪,原本钻心的辣意和剧烈的咳嗽,在见到傅嘉然猛一紧张后竟悄然消失了。
“谢了,”楚京京叩开易拉罐,“改天请你喝奶茶。”
“不用。”池清知不在意,把碗里多的辣椒拨到纸巾上。
旁边的两位学姐盯着傅嘉然走后,开始聊起了他身旁出现的女生:
“那个女生是谁啊,他女朋友吗?”“不一定吧,没见过,估计是新生。”
“不会真是他女朋友吧?”“就是他女朋友也正常吧,你没听说多少人追他吗?你也想插一脚进去,老牛吃嫩草啊?”
“八卦不行啊?”短发学姐忽然叹了口气:“像他那种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太招眼了,还是不靠近的好。”
“是啊。”
池清知低垂眉眼听着二人的对话,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回寝路上她都没怎么言语,神经大条的楚京京自说自话,也没发现她的情绪异样。
上到女寝三楼,走廊上飘来一阵浓烈的香水味。即便未见其人,仅凭这股香气也能辨出来自隔壁寝室的姜茉晗。
楚京京凑到池清知耳边,“虽然我是没关注置顶的帖子,但我听说那婆娘也在榜上,你说她哪点好看?就是妆浓点罢了。”
姜茉晗在学校发风评不太好,她和女生相处时争风吃醋,和男生相处时却又发嗲撒娇,对待男女截然相反的态度给人一种媚男的感觉。
但其实池清知没告诉楚京京,她和姜茉晗曾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只不过姜茉晗太过张扬了,而池清知又是低调婉约的类型,两人几乎没有说过话。
姜茉晗站在走廊上,不厌其烦地重复播着一串无人接听的号码,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她朝这边翻了个白眼,正要回嘴两句,电话那头竟接通了!
姜茉晗秒变脸,声音故作娇滴:“亲爱的,你在干什么呀?”
池清知皱了皱眉,姜茉晗和电话里的人说话的声音是捏着嗓子的感觉,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
楚京京拉着池清知路过了她,在背后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
“晚上咱们一起吃饭吧……”
池清知没打算继续听下去,推开寝室门。
姜茉晗在她将要进门的那刻,遽然唤了声电话那头男生的姓名。
“嘉然。”
池清知下意识回看了眼姜茉晗,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一副胜利者姿态,娇声重复了一遍:“晚上见,嘉然。”
似是看到池清知的反应,姜茉晗没挂电话,故意道:“池清知,你怎么偷听我和我男朋友讲电话呢?”
——男朋友?又来一个,傅嘉然的……女朋友?
见池清知踌躇在门口,楚京京一把将她拉进寝室,“砰”地一声关上门,口中骂骂咧咧道:“搞什么雌竞呢?还偷听?声音大得就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和学长约完饭正坐寝室照镜子的于薇好奇地扭过头:“谁啊?见姜茉晗了?”
“嗯呢,”楚京京没好气道:“也不知道演给谁看,这可是刚吃过午饭就在那和傅嘉然约晚饭。”
楚京京虽然神经大条,但人也仗义。
于薇跟着八卦了起来:“你没听姜茉晗在几个寝室之间大肆宣扬她和傅嘉然交往了?谁知道真的假的。”
“傅嘉然会喜欢她那种风骚的?”楚京京“嘶”了口凉气,看了眼池清知开玩笑道:“我赌他喜欢知知这种清纯挂的。”
话音落,楚京京和于薇一同朝池清知望去。
池清知刚端起杯子,被呛得脸红,“别……别乱说!”
姑娘们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俊不禁。
-
傅嘉然一手推着林允朵的行李箱,一手握手机应付着电话那端的人。
“怎么,有事?”“晚上?看情况。”“说了,不一定……”
林允朵侧头看傅嘉然。
他没什么表情,声色很淡,淡到一种近乎漠然的状态。却因为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冽磁沉,语调不紧不慢,容易让异性产生一种被呵护的错觉。
电话那头姜茉晗叫了个人的名字,傅嘉然神色微微一变,“你在叫谁?”
姜茉晗努努嘴:“池清知啊,我们一个班的。我有点讨厌她。”
熟悉感在傅嘉然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在意,顺着她问:“她怎么你了?”
要说池清知倒是没怎么,就是每当她那双干净无辜的眸子看过来的时候,姜茉晗就觉得自己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被她的干净伤害到了。
姜茉晗撒了个谎:“她总是欺负我。”
“哦?”傅嘉然忽然来了兴致,唇边含着几分不明笑意:“还有人敢欺负你?你是不是说反了。”
“嘉然,”姜茉晗娇滴滴的声音故作不满道:“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呢!”
电话那头的娇嗔意味更浓了,傅嘉然敛回笑意,终止话题:“没什么事的话挂了。”
“啧啧啧,绝情的男人!”电话挂断后,一旁的林允朵咂舌道。
她上初中的时候就听大姨讲过,她表哥身边总是围绕着女生。那时候才刚刚懵懂,大姨生怕他影响了学习,后来才明白担心是多余的。
“谁呀?”林允朵问。
“名义上算是女朋友。”傅嘉然懒声回应。
“女朋友?”林允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老傅你交女朋友了?”
傅嘉然敲了下她的头,“我谈恋爱可以,你别想。”
“你真交女朋友了?”林允朵不信,追她表哥的人虽多,但从没听说他和哪个女生正式确定过关系。
傅嘉然绕过了这个话题,“你寝室在哪?”
见他不愿回答,林允朵也没再追问,指了指前面的红楼,“快了,B栋。”
“B栋?”
傅嘉然微微蹙眉,姜茉晗也住B栋。
察觉到傅嘉然的不情愿,林允朵立马说:“你可不能反悔,你答应了帮我搬上去的!”
“没说要反悔,”傅嘉然无奈中夹杂着一丝宠溺,“二姨和我交代了,你这几天不能吃凉的不能剧烈运动,让我在能力范围内多照顾照顾你。”
林允朵嘟嘴:“算你有良心!”
女生的行李都不轻,上个大学很不得把家搬过来。
傅嘉然扛着行李一口气搬到五楼,任务完成。他说:“我就帮你搬到这,你自己推到女寝吧。”
“谢啦!”林允朵推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又回头,“为了表达谢意,晚上请你吃饭哦!”
傅嘉然下了几层台阶停下来,思索须臾,点头道:“行。”
-
聊完了关于姜茉晗的话题,502女寝内暂时安静了下来。
池清知坐在书桌旁找了本书转移注意力,听到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倒扣下书跑去开门。
门一开,她愣了愣——
这不是买水时才见过的傅嘉然旁边的红裙子女生吗?新室友竟然是她?
林允朵推着行李箱到唯一的空床位前,询问众人:“这个床位是我的对吧?”
楚京京点头说是,于薇鼓掌欢迎,池清知默默退后了半步。
接着,新室友扬了扬下巴自我介绍道:“我叫林允朵,以后就是室友了,希望大家可以互相帮助和睦相处,不要搞内斗——虽然我不喜欢搞内斗,但也不代表我会怕。”
众人看向红裙子女生,场面一静。
女生打扮得光鲜亮丽,一身名牌,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就连气质里都带着一股傲劲,看起来不好惹也不怕事。
这句话,有点像下马威。
池清知晃了下神,很快恢复如常:“我叫池清知,大家都很好相处的,不会因为你晚来就孤立你的。”
说完,她向林允朵介绍着:“短发女汉子叫楚京京,长发戴眼镜的小女生叫于薇。”
碍于刚才那番下马威,楚京京和于薇还有些顾虑她不好相处,分别打了个招呼就各忙各的了。
池清知作为给林允朵开门的那一个,此时还没离去,站在林允朵旁边看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面前的池清知带着几分真诚,面相也是比较乖的那种,看起来不是喜欢惹事的。
林允朵渐渐放下戒心,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害,大家别介意!因为我来得比较晚,之前生了场大病今天才入学,有些怕融入不进去。”
同为女生,池清知能理解林允朵的感受,也愿尽力所能及之力让她融入进来。虽然,她对林允朵与傅嘉然的关系还一无所知。
她笑得纯粹,“你放心,大家都会帮你的。”
“嗯!”林允朵微笑着点头,“谢谢你!”
下午上完课,楚京京和于薇直接去了食堂。池清知还不饿,便和林允朵一起回了寝室。
林允朵回到寝室继续铺起了床单被罩,可她在家养尊处优惯了,加上经常生病父母从不让她干活,直到她满头大汗被罩都没套上去。
池清知见状,便停下手中的笔收起了作业,帮林允朵一起套被罩。
两人忙活了好一阵,天色渐暗,林允朵的行李总算是归纳好了。她坐在凳子上大口喘气,看到池清知也出了汗,不好意思地对她道了谢。
池清知摇头不在意,“没事。”
林允朵看了眼时间,好像想起了什么,“走吧,我请你一起吃饭。”
“没事的,请客就不用了。”池清知正好也有些饿了。
林允朵揽过她的肩,“别客气啦,还有我表哥一起,你们两个都是本公主今天要感谢的人!”
“你表哥也在这个学校吗?”
“他也是这届新生,大我三个月,等会介绍你们认识。”
池清知点头没在意,是否多个人一起吃饭对她来说无所谓。她随口问:“哪个系的?”
“分最高的一个系,”林允朵略显得意,翘唇道:“管理系。”
池清知一愣,因为印象里傅嘉然也是考到了管理系。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南山大学的校园占地面积广阔,尤其是被受优待的管理系,独占一片园区。林允朵领着池清知七拐八拐,不出意外地绕迷路了。饭店定位在园区的犄角旮旯,不太好找,加上两人都是头回来,对这边完全陌生。
“什么啊?我表哥推荐的这家饭店也太难找了吧!”林允朵吐槽着,拿手机发出视频邀请,“表哥,你推荐的这都是什么地方?存心为难我这个路痴吧!”
电话那头的人未进入画面,先发出了声音:“摄像头照一下周围,我看你在哪过去接你。”
“!”听闻声音,池清知下意识瞥了眼林允朵的手机屏幕。
电话那端的人随后进入画面,他只入镜了半张脸,但足够让池清知脸色赤红心跳加速。
傅嘉然漆黑的乌瞳地盯着屏幕,羽翼般修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
下一秒,池清知还未反应过来,林允朵的手机翻转半圈朝她转了过去。
一抹翻飞的白裙摆一晃而过,傅嘉然问:“你带了人一起?”
林允朵点头,“我室友正好也没吃饭。”
池清知攥紧手心,有些期待,却又有点想逃。
原来之前是她误会了,林允朵是傅嘉然的表妹。她要和傅嘉然一起吃饭了,早知道好赖打扮一下了!更令人担忧的是,林允朵似乎并未告知傅嘉然她也会一同前往,那么傅嘉然会介意在他们兄妹二人的聚餐中多一个不相熟的人吗?
她屏息以待着傅嘉然的回应。
“嗯。”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让池清知松了口气。
傅嘉然盯了屏幕两秒,又说:“原地别动,我去找你们。”
大约过了五分钟。
傍晚的火烧云垂挂天幕,道路两旁的梧桐枝叶纠缠,遮天蔽日。
池清知看见傅嘉然从树荫的掩映下步出。在胜过蝉鸣的心跳声中,他越走越近,眉宇和鼻梁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她梦见过这个场景无数次,此刻他竟真实地停在她面前。
“你好,傅嘉然。”
“你好,”池清知微微低头错开视线,“我叫池清知。”
傅嘉然眉间微蹙,一个念头飞速闪过,转瞬即逝让他捕捉不到。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池清知讶然抬头。
傅嘉然话未说完没了下文,像有什么丢失在了记忆深处。
等了片刻,话音没了后续。池清知便不再希冀他能主动想起,于是提醒道:“昨天小卖部,你帮我开了冰柜。”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思绪断了,便不了了之。
傅嘉然微微颔首,似是想起昨天的事:“是你拿了一瓶红牛。”
“……”池清知哽住,不想承认道:“是的。”
傅嘉然和林允朵并排走在前面,你一言我一语斗起了嘴,池清知默默跟在后面。
在他们兄妹二人面前,池清知是林允朵刚认识且不太熟的室友,算个外人,插不进嘴。但比这更糟糕的是被傅嘉然忘记,连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
池清知心底涌起一阵失落,望向傅嘉然的背影。他一八三的个头,一双大长腿毫不费力地就把她甩在了后面。
忙着与表哥唇枪舌战的林允朵,似乎也忘记照顾这个刚认识的室友。
池清知叹了口气。即便是有天赐的缘分,在感情这件事上并不是通过努力就可以获得的。
正想着,脚下的步子后知后觉已经缓了下来,傅嘉然似乎开始控制步伐,谦让着女生的速度。
傅嘉然……在等她吗?
池清知心头一紧,紧接着看见傅嘉然微微侧头:“有忌口吗?”
她一紧张,就变得有点结巴:“没、没有。”后知后觉,心头洋溢起隐秘的窃喜。
傅嘉然点头,步子放慢了下来,上前推开餐馆的玻璃门,手撑着门没关,让女生先进。
林允朵蹦蹦跳跳地进入餐馆,池清知拘谨点头道谢。
餐馆是傅嘉然推荐的,价格亲民菜品美味,他点了几个推荐菜系,把菜单推给女生们。林允朵看后又推给池清知。
林允朵做东,傅嘉然一点也没客气,真没少点。桌子下林允朵的腿踢了下傅嘉然,小声道:“死老傅,你故意的吧!”
池清知看了看菜单,三个人点了八盘菜。她连忙合上递给林允朵,“会不会……有点浪费?”
林允朵的小拳头逐渐握紧,扭头看向傅嘉然,势必展开一场唇舌之战,“吃不了让我表哥兜着走!”
傅嘉然悠悠然望了眼冰柜,问姑娘们:“喝什么?”
林允朵抢答:“可乐!”
“你喝热水。”傅嘉然不顾林允朵抗议,叫服务员端上一壶热水,又问池清知,“你呢?”
“我……都行。”
傅嘉然点头,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汽水和一罐红牛。
池清知心想完了,下一秒,一罐红牛推到她面前。
“……”
林允朵诧异:“妈呀,知知你爱喝红牛,多少和你的气质有点不符。你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么感觉都是喜欢草莓小布丁的那种小女生。”
傅嘉然搭腔:“等你特殊时期结束了也学人喝点,天天体弱多病的二姨都要担心死了。”
林允朵翻了个白眼:“老傅,你把我妈搬出来就是想借机嘴我两句……”
吃饭全程都是林允朵和傅嘉然打嘴仗,池清知偶尔附和笑笑,鲜少会接上两句话。但接话也是在林允朵后面接话,似乎在无形之中刻意避开了傅嘉然。
林允朵说不过傅嘉然又气不过,就在池清知面前扒起了他的黑历史,“你不知道我表哥小时候有个外号叫‘人形地图’,因为喜欢在床上画地图,每次去我大姨家都碰上保姆洗床单。”
“你又泼脏水。”傅嘉然扯扯唇角,无所谓解释道。
这事他已经对林允朵解释了一万遍,林允朵还是乐此不疲拿来笑话他,想来是因为找不到他的其他黑料了,后来也就放任林允朵怎么开心怎么来了,毕竟表妹是个药罐子,常年多病,家里人都宠着她惯着她。
傅嘉然本不打算解释,但看见了对面的池清知努力憋笑,还是淡淡解释了一句:“那是二哈尿的。”
话音落,林允朵停顿几秒,忽然败下阵来,“其实我早就知道是二哈的杰作。”
她转向池清知,一脸无奈道:“从小到大我表哥就是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好像找不到别的缺点。”
池清知浅笑附和声:“是吗。”
是的,她早就知道。
高中三年苦读,多的是平平无奇不露头角的学生。她们高中的升学率在市里名列前茅,成绩不错的也不在少数,除非特别优秀,否则很难崭露头角。而傅嘉然,既在学霸堆里拔得头筹,又在外形外貌上略胜一筹。
无论是成绩优异的学霸傅嘉然,还是外形优越的校草傅嘉然,抑或是把教养刻在骨子里的傅嘉然,从学业到样貌再到人品,每一个层面都无可挑剔。
傅嘉然正要开口,放在桌边的手机发出振动,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手指一滑挂断了。刚挂断,手机又再次振响。
对方不依不饶地打来,他稍显不悦放在耳边接听:
“现在不行。”“我可没答应你。”“不想重复,挂了。”
简短的话语震在耳边。
听筒那头隐隐传来女生的声音,池清知偷看了眼傅嘉然,他没什么表情,隐隐夹杂着不耐烦。
“一天打三百个电话,”林允朵揶揄道:“表哥,你小女友这么黏着你你吃饭怎么不带她来啊?”
“你少管。”傅嘉然收回视线,轻飘飘撂下两个字。
女朋友?难道是……
池清知心跳快了两拍,不知自己是否合适开口,但还是没忍住接了话。
“是……姜茉晗吗?”她声音很小。
傅嘉然停下夹筷子的动作,眼眸轻抬。
他望过来时眸子很黑,漆黑的眸底看不出半点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回答,似是默认。
池清知咬着唇,已经读懂。
她微微低头——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姜茉晗那种浓妆艳抹喜欢争风吃醋的女生?
可从傅嘉然的眸子里,她根本读不出问题答案。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僭越了。
“对……对不起。”她收回目光低下头,轻声道。
从见面到现在,傅嘉然早就敏锐察觉到了眼前女生的小心翼翼和沉默寡言,她怕他吗?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想到这,他放下筷子,双眼微眯,略带审视意味地靠向椅背。
“对不起是和我说的,还是让我传达给姜茉晗的?”
池清知呆愣:“什、什么意思?”
“听说……”傅嘉然面上无任何表情,指尖声声轻叩座椅把手,“你欺负她。”
池清知越听越无厘头,“我?欺负她?”
一旁的林允朵一脸懵地看看两人:“现在是什么局势?如果你俩打起来我帮谁?”
“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池清知胸口有点闷,语气尽量正常:“我和姜同学虽然同班,又虽然住隔壁寝室,但我和她的确没有什么交集。”
解释完,心脏开始隐隐作痛——傅嘉然是对她兴师问罪吗?
“哦,不是吗?”傅嘉然双肘攀上桌缘,抵身向前,一双透黑的眼睛想要将她看穿,“不是的话你害怕什么,又道歉什么?”
池清知眼睫一颤,立马收回目光,“道歉是因为……我的问题冒昧了。”
“这样啊。”傅嘉然又进了她两寸,磁性的声线轻懒缓慢:“那你害怕什么?”
“我……没害怕。”
“没害怕?”傅嘉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你眼睛躲什么?”
池清知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透过余光,她感觉到傅嘉然的目光正锐利地审视着自己。但她必须保持镇定,暗恋的小心思不能被这样拆穿。
她抬起头,对视的那一刻,心跳如擂鼓。
傅嘉然的眼睛很好看,瞳孔漆黑又明亮。他目光一瞬不移,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要将人吸进去。对视上这双眼,好似能让人甘心溺死在这片深邃。
“好了好了,”林允朵伸手隔断在两人之间,“老傅你行了啊,别吓到我室友了。”
傅嘉然自然地收回目光,姿态闲散地端起玻璃杯,抿了口茶水。
池清知缓缓落下视线,紧攥的掌心一点点摊开,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记忆里傅嘉然鲜少有恋情传出,即便有也多是捕风捉影的绯闻。然而,他现在的确有了一个女朋友。与之相比更悲伤的是,他已经将自己忘记了,或者说根本不记得。
唯一让池清知庆幸的是,她暗恋的人从没有交集,多了一层室友的哥哥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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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文学理论,龚老的大课。
龚老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师,因一段绘声绘色的课堂视频被学生传上网络而被熟知,成为了南山大学的明星教师,年过六十又被学校返聘,只在传媒系开有课程,经常引来其他学院的学生来蹭课。
正因为龚老人气颇高,还未到上课时间教室里已坐满了学生,再加上本就是两个班合并的大课,座位空缺是常事,更有来得早的人一下占了两三个座位。
林允朵用书包占了一个座位,焦急地敲着手机屏幕东张西望,自言自语:“到底来不来急死了,怎么不回复!”
池清知正要问她在等谁,未及开口,教室内嘈杂的声音在一瞬涌起,众人的视线巡向门口。
傅嘉然从后门走进,闲散地扫了眼教室内。
周围充斥着惊讶的目光,无数眼神里都带着“管理系男神也来蹭龚老的课”的意外。反而,他本人毫不在意,慢悠悠地环顾教室一周,寻见林允朵后,朝她的方向缓步走去。
“终于到了!”林允朵轻声自语,同时提起书包。
傅嘉然缓步接近,就在即将靠近之际,他的目光遽然越过她,定格在前方两排的姜茉晗身上。
姜茉晗笑得灿烂,朝傅嘉然亲昵挥手,“在这呢!”
傅嘉然转念之间,路过林允朵,径直走向了姜茉晗。
姜茉晗欢欣地把擦得锃亮的小皮包从凳子上拎起来放到桌角,随后把课本推给傅嘉然,身子也往那边凑了凑,“桌子和凳子都帮你擦过啦。”
傅嘉然“嗯”声,算作回应。
在他落座后,周围传来了不小的讨论声:
“原来姜茉晗吃这么好,瞧她得意的。”“怎么能不得意,校草男友陪她上课。”“傅嘉然该不会是个情种吧?看起来高冷,陪女友上课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竟然忘了这大课姜茉晗也在。这死老傅,和我说想听龚老讲的课,结果是来陪人女朋友!”林允朵咬牙切齿的给她表哥发微信。
池清知垂下眼。她不想去看姜茉晗亲昵地依偎在傅嘉然肩上,可目光又总是被吸引过去。
姜茉晗扬眉看了眼周围议论的女生,挺背坐得更直了些,“嘉然,你是专门陪我上课的嘛?”
傅嘉然后靠椅背,闭目养神,“你觉得呢。”
一句话,便让姜茉晗识趣地没再追问。
池清知不由自主地望了眼两人背影,姜茉晗与傅嘉然之间错开了些缝隙。但从背影来看,两人真的挺登对。
龚老蹒跚着走进教室,站在台上用书抵了抵讲桌,教室内立刻鸦雀无声。池清知这才收回了目光,深吐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向龚老。
龚老的课堂氛围很轻松,不是死板的知识灌输,看似唠家常实则知识点和人生哲理已经融进了脑子里。
文学就像一面镜子,读书的时候其实就是在体验不同人的人生,最终形成自己的人生观。
尽管龚老的课很有趣,但这大概是池清知最不走心的一节。
在她前两排的位置,好似有一口深潭,无形之中将她视线引诱过去。她总能时不时看到姜茉晗故意朝傅嘉然歪去身子,蹭一下他的胳膊或肩膀。傅嘉然似乎全程听得认真,丝毫没被打扰丁点,全程松垮地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两节课结束,林允朵拉着池清知叫傅嘉然一起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