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在楼下,警察们很快赶到,出面制止了这场混乱。
时序之喂林允朵吃过了药,几分钟后就会醒来。
原来,林允朵说之前生了场大病所以没参加军训根本就是幌子,所谓的“大病”以及“体弱多病”,是因为她患有哮喘,医生不建议她参加军训。
但这事林允朵谁都不让说,大学里只报备了校级领导以及辅导员,她怕被特殊照顾,只想像个正常人一样。
几个人去公安局做完笔录,已经将近十二点。
四个壮汉因为讨要高利贷的过程中实施暴力手段,因此移交公安机关等待下一步处置。时序之父亲因为赌博欠下巨额高利贷,也在公安机关等待进一步调查取证中。最可怜的莫过于时序之母亲,是聋哑人,又经常遭丈夫殴打要钱。
原本完整的一家三口,却因父亲沾染了非法赌博而变得四分五裂。原来的住所,也三番两次遭债主打砸,母亲无奈找到时序之,临时在学校门口的宾馆栖身。父亲多番哀求,母亲一心软把地址泄露给了他,遂被债主跟踪打击报复。
至于时序之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林允朵,大抵是因为他那点隐秘的自尊心。林允朵家境好,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见过这般人间疾苦。说白了,他是怕林允朵另眼看待他。
时序之从警局出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挫败和颓然。该瞒的没有瞒住,反而还让林允朵受到了伤害。
夜幕低垂,繁星高挂。入冬的街上没有了往日的生机,寥寥人烟。
被卷进不法旋涡的家庭,没有一个家人能全身而退,纵容与帮助才是最大的伤害。
傅嘉然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月色下的面容冷淡清隽。片刻后,他掏出一个准备好的信封,递给时序之。
时序之回眼,薄薄的信封被塞得鼓起,里面的份量不言而喻。一个大男人心里防线就这样被彻底攻破,顷刻间泪水决堤。
“给你和你母亲的拿来应急的,不是给你父亲还赌债的。”这已经是傅嘉然第二次帮他娘俩了。
聋哑妇女无声抹泪,与儿子抱成一团,用手语对傅嘉然表达着感谢。
“我不是你们的救世主,也不可能永远帮你们。”傅嘉然看向时序之,眸中底色淡漠,“如果不想像傀儡一样的活着,我劝你尽快斩断和你父亲的所有往来。毕竟,赌徒没有亲情。”
林允朵虚弱地拽了拽表哥的衣角:“别说了。”
傅嘉然眼帘微低,声线依旧漠然:“至少现在,我不放心把朵朵交给你。还有,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表哥!”林允朵急了,声音带着哭腔。
“走吧,回去。”傅嘉然转身,声音利落干脆。
林允朵看看远走的傅嘉然,又看看停在原地的时序之,仿佛陷入了两难境地。
“去找你表哥吧,他能护你安全。我还要安顿好我母亲,校门口的招待所已经不能住了。”时序之难得话多:“还有今天的事……对不起。”
林允朵拼命摇头:“我不怪你。”说完,她留恋地看了时序之最后一眼,转身朝傅嘉然奔去。
池清知捏了把汗,跟在兄妹二人身后。如果林允朵真跟了时序之,那么就轮到她作难了,总不能她自己跟着傅嘉然过夜吧?
还好。
池清知舒了口气,紧接着又开始犯难。眼下的问题是这个点已经回不去寝室了,他们三个能去哪里过夜呢?
傅嘉然低头看手机,光线映在他冷峻的眉眼上,“我查好了附近的住宿,学校回不去了,今晚委屈你们将就一下。”
他说着再平常不过的话,语气轻飘,可池清知却可耻地红了脸,好像有什么不干不净的想法进入脑子浮想翩翩。
三人步行来到附近住宿,林允朵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环境。
不是酒店也不是宾馆,只能用住宿形容的,是与招待所环境一般的将就。傅嘉然口中的“委屈将就”,一点没夸张。
“没带身份证,今晚先在这凑合一晚。”傅嘉然着重看了眼想要反对出声的林允朵:“除非你想要露宿街头。”
林允朵悻悻地闭上了嘴,池清知拉了拉她的手,“没关系的,至少有住的地方。”
三人进门办理入住,前台大妈鄙夷地看了几人一眼,问:“几间?”
傅嘉然懒得解释,语气不太好应她:“两间。”
大妈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拿上钥匙上二楼,两间挨着。”
房间很小,卫生不能细看,隔音也差,隔壁稍微大声讲话就能被听得一清二楚。
林允朵看样子是累了,倒头就能睡着。池清知睡觉轻,又认枕头,辗转反侧睡不着,一翻身脑子里全是傅嘉然。
很久没见傅嘉然了,今天没和他说上几句话,有点扫兴。想到这,池清知左手摸了下自己的右手腕,似是在心里盘算着当时的力度和触感。
不见傅嘉然时,荷尔蒙的躁动被强烈压制而下,用学习取而代之。一见傅嘉然,再好的伪装也满盘皆输。
想他。更何况那个朝思暮想的他此时就住隔壁。
池清知尝试了几番入睡,无果。
隔壁入住的偏偏还是一对小情侣,深夜又开始了凿墙的声音。池清知把自己的脑袋裹进被子里,还能听见小破床碰击墙壁的“咚咚”声,一闭眼,隐晦的画面就浮现而上。
池清知微红了脸坐起身,悄悄穿上衣服。实在太闷了,必须出门透透气。
清冷的夜,明月高悬。
池清知打开门,穿堂风呼啸而过。走廊上的窗户正对外面,浓重漆黑的夜色将城市包裹,再一抬头,唯一的光亮,恰是一轮高悬在房顶的满月。
月色正好。
她关上门带上钥匙,正要朝月亮的方向走去,刚一转身,前方隐约的人影,让她身型一顿。
傅嘉然站在长廊尽头,开了一扇窗,指尖夹着一点猩红,烟雾缭绕。
一轮满月在他头顶,月光铺洒而下,盖在他肩头薄薄一层。他听到声音似有感应,一双曜石黑般的眸子流转过来。
“今夜月色真美。”她轻轻地说,只有自己能听到。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喜欢你。
“没睡?”姑娘走近,傅嘉然自觉把烟掐掉。
“睡不着。”池清知答。
“想什么睡不着?”
“认枕头。”
见他眼下微微泛出青黑色的疲惫,池清知眉心紧了点,“熬夜加抽烟,很伤身体的。”
傅嘉然看她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女朋友才管这些吧。”
蓦地,池清知红了耳根。见她紧张至此,傅嘉然难得有了笑意,“我是说没人管我,被你这么突然一管,还挺不适应。”
没人管他,包括他爸妈也是,只管他学习,不管他生活。偶尔被人这么一管,难得有了种归属感。
池清知有些好奇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高中也没……”
话到一半,她自知说错没接着往后说,偏被傅嘉然抓到把柄,“你高中认识我?”
池清知不自然地把头偏向别处,“不是,只是刻板印象里觉得你不像是高中抽烟的那类学生。”
没问出想要的答案,傅嘉然似是不甘,接着问:“你高中在哪?”
……和你同校且同班。
池清知在心里叹息一声,傅嘉然既然这么问便是完完全全不记得她了,那她也没必要当跳梁小丑重提那段往事。
“高中是小地方的,不值一提。”
黑暗中,傅嘉然的瞳孔一瞬暗了下去。
他低声哑然问:“你说人的喜好会变吗?”
突然问出这个没头绪的问题,池清知认真思索了一番:
“会吧。小时候零花钱少,通常把几个星期的钱攒在一起,那样就可以买一大包正装的辣条了。那时候觉得一包辣条就是一整个童年的快乐源泉,后来长大了,辣条可以成箱的买,却再也买不回那时珍贵的快乐。现在新闻媒体曝光了黑作坊生产的三无辣条,我已经很久没有买过辣条了,记忆里的喜欢也已经找不到了。”
“我不是指这个喜好。”
“那是什么?”池清知转头问他。
“我是说你还喜欢……”高中时候喜欢的那个人吗?
傅嘉然眉眼低垂,涌出的情绪一瞬掩下。姑娘都不承认高中和他同班这件事了,他竟还想问人姑娘喜不喜欢他。纵使喜欢,那也是之前的事情。
他声音微哑,将原句改了改,“你喜欢时序之吗?”
池清知:“?”
傅嘉然自圆其说道:“之前企业商赛你拍的全是时序之,他们说的。”
“那可是帮朵朵拍的,”池清知小声嘟囔:“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你表妹什么心思。”
傅嘉然抿唇,“朵朵那边就由她去吧,只要不过火。至于时序之,如果他真的把朵朵放在心里,我想他是不会收朵朵的钱的。”
池清知点点头,觉得傅嘉然说得很有道理。
傅嘉然又想起什么,声色倦冷带着些许不快:“江聿枫,你和他什么关系?”
“江聿枫?”时间有些久了,又是一面之缘,池清知差点想不起来这个名字。
“企业商赛上,他不小心撞到了我,把赛组多余的那个空位给了我。”她解释完,看了傅嘉然一眼。
那么多对手里面,傅嘉然偏偏很在意江聿枫。难道只是因为江聿枫是与他最匹敌的一位对手吗?
池清知内疚道:“我其实不是要拿你做交易……但无论如何,擅自把你给的座位让给了姜茉晗,真的很抱歉!”
“算了,朵朵跟我讲了那件事,”傅嘉然口吻变轻:“我不是怪你。”
“对了,”池清知似是随口问:“你这几个星期没有找璟逸玩吗?”
傅嘉然侧头,“怎么?”
“没什么,”池清知盯着地面说:“他说想你了,想找你玩游戏。”
傅嘉然似不太信:“那小鬼会说这么肉麻的话?”
韩璟逸实际上并没这么说,所谓的“他说想你了”是池清知自行添加的。她背后想表达的是:我想见你了。
池清知岔开话题:“前夜多亏了你来,否则恶霸们很可能已经侥幸逃脱了。你还会随身带着双节棍吗?”
“那是在招待所前台墙上挂着的,借来一用。”他侧首,问她:“怎么样?”
池清知竖起大拇指夸赞:“真的很厉害。”
傅嘉然扯唇,“很久没玩了,看来我高中练的肌肉记忆还在。”
在池清知的记忆深处,上一次目睹傅嘉然挥舞双节棍的场景,还是高二那年。
高二的素质拓展训练上,几个班围坐在一起表演才艺,傅嘉然作为学校里的红人,被众人推选上台。
那是池清知第一次看见,双节棍在傅嘉然手中虎虎生风。几个班的同学前后围观里外三层,叫好声喝彩声一片。
人声鼎沸中,角落的少女也暗自赞叹了一句:好厉害。
三个字被铺天的掌声盖过,少女暗恋的回声也只有她自己知晓。
现在,少女已然长大,回忆里的人正伴身侧。她终于可以看着傅嘉然的眼睛,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里,对他诚恳地赞叹一句:“真的很厉害。”
记忆里的翩然少年,一直很耀眼。
只不过,当时的这件事并没有这样结束。
傅嘉然表面风光了,却也被教官严厉批评了一通,因为他短时间内带火了训练基地的双节棍浪潮。自那之后,频频有人效仿他,但这东西毕竟是金属材质,极其坚硬,操作不好容易自伤,以及甩动的过程中伤到他人。
傅嘉然成了教官杀鸡儆猴的对象,并警告所有人在训练期间不得携带或私藏双节棍这类危险物品。最糟糕的是,他因为这件事被剔除掉了原本势在必得的“优秀学员”称号。
从那之后,无论是离开训练基地还是回到学校,傅嘉然都没在众人面前拿出过双节棍。
池清知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傅嘉然耍双节棍。
“在想什么?”傅嘉然问她。
“不想睡觉了。”
池清知望着月亮心想:如果能就这样一起慢慢地等月亮爬上来,该有多浪漫啊。
“嗯?”
池清知立刻察觉到自己的意图过于明显,于是迅速更正了她的言辞。
然而,话一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没有跟上,结果说出了:“我们去睡觉吧。”
傅嘉然转过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看着她。
“嗯?”他挑了挑眉。
孤男寡女,这话说得更有歧义!
池清知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脸红了起来,连忙更正:“我是说你不困么,我们各自回房间睡觉吧。”
“你在赶我走?”
池清知慌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
傅嘉然探身盯着她眼睛,慢慢逼近:“那你是想……”
鼻息扑在耳畔,两人近在咫尺,池清知红透耳根,与他错开对视。
“想……偷偷熬夜?”
“……?”池清知抬眸,意识到被戏弄了。
傅嘉然勾了勾唇,略带得意,半晌恢复正色:“困了就去睡,不和你开玩笑了。”
两人回到各自门前,池清知抬手转开门锁,半天没动身,似是有话要说。
“晚安。”
她冷不丁冒出二字,音还没落稳人已经没影了。
门的背后,女生在等待着傅嘉然的回应。
“晚安。”
隔着虚掩的门缝,傅嘉然声色淡如一地月光,又极尽温柔。
寂静的夜,池清知躺在床上,心跳如锣鼓喧天。
晚安,傅嘉然。
休息之后回到学校已经是第二天,林允朵补了个美容觉,半梦半醒时看了眼手机,突然弹射起来,发出一声尖叫:“时序之竟然主动给我发消息了!”
姑娘们围观凑热闹,很快又纷纷退去。
楚京京笑她:“出息。”
时序之主动发来的消息,无非就是感谢。大意是这笔钱一定会还给她表哥,并且连带利息分毫不差,也非常感谢她表哥的两次出手相助。还说他无以为报,已经不好意思再联系傅嘉然了,请林允朵代为转达。
“谁给我钱别说要我写感谢信,就是让我给他磕个头我都愿意。”楚京京继续补刀。
林允朵嘴角压不住笑给时序之回复,顺带纠正楚京京:“不是给,人家是借。”
“没事,”池清知放下手中的笔,宽慰她:“不管怎样总算是有进展了。”
于薇看了眼池清知,喃喃感叹:“知知讲得话总是让人听起来舒服。”
池清知兴致好,朝楚京京开了个玩笑:“薇薇暗指让你少讲话,我帮你一起打她。”
于薇掐腰:“好呀你,恩将仇报!”
寝室里,姑娘们嬉笑玩闹声一片。
-
周六,池清知照常去上家教课。
这一次考试成绩出来,韩璟逸进步了五名,韩母高兴地塞给池清知一个红包,还要留她在家吃晚饭。
“你尝尝我们家保姆的做的菜,厨艺很了不得的,我跟你讲,隔壁那个孩子也来吃过,赞不绝口的!”说到这,韩母喊韩璟逸:“对了,你去把你邻居哥叫来,让他也一起过来吃饭好啦!正好他和池老师是校友,池老师不会介——”
“妈,你忘了,”韩璟逸打断母亲:“嘉然哥的父母回来了,有人一起吃饭。”
“他父母多忙的呀,你去问问。”
“知道了。”
韩璟逸拉开房门,池清知跟随韩母站在门口等待着。
正当韩璟逸要按门铃之时,门内毫无征兆的,爆发出玻璃摔碎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叽里咣当的噪音之后,充斥着男人和女人的争吵。
三个人都愣了愣,韩璟逸回头问:“妈,还去吗?”
韩母立马上前拉回韩璟逸:“人家的家务事你去什么呀,你去净添乱。”
三人正要回屋,又是一声巨响,这声离门很近,吓得三人顿了下身。
紧接着,门“唰”地一下被拉开,随即又“砰”地一声被甩上。
门内出来的傅嘉然,与鬼鬼祟祟正要进屋的三人撞了个对视,空气凝固,四脸尴尬……
“嘉然啊,”韩母的笑僵在脸上两秒,她想了想措辞:“这不是池老师来了嘛,今天保姆备了一桌丰盛晚餐,想叫你也一起,但你们屋里的声音……我是说争论的声音,稍微有那么一点大,就没好意打扰。”
“嗯,”傅嘉然黑着脸,迅速扫视了下池清知,淡声敷衍了句:“谢了,不用。”
池清知见状有点不放心,立马跟韩母道了别,感谢她今天的盛情相邀。
韩母也没再挽留,望着远去的两人,“诶,赶紧去吧池老师。”
傅嘉然腿长,步子又快,池清知在后面小跑追他。他情绪不佳,没回头,也没停留。按了下手里的车钥匙,一辆车身炫黑的重型机车有节奏地闪了下大灯。
“我和你一起。”池清知挡在后座,担心傅嘉然冲动之下独自飙车有危险。
“怕我想不开?”傅嘉然神色阴郁,但又有种不服输的劲,“放心,我惜命。”
池清知依旧拦在他的车后座,一脸坚毅。
“什么表情?又不是去赴死。”傅嘉然丢过去一个小码头盔:“上车。”
池清知抱着小号头盔端详了一圈,发现了最下端有一个光雕的字母:SU。
SU,是头盔的主人吗?是专属傅嘉然后座的某位女生吗?
来不及多想,池清知正要把头盔粗鲁地套在头上,被傅嘉然制止着拿了回去:“不是这样。”
头盔不轻,初次戴会有不适应的压迫感。他动作很轻帮池清知戴在了头上,认真打量了一圈,检查着卡扣是否全部扣好。
“你戴也合适。”
说完,傅嘉然落了眸,正巧对上隔着护目镜望过来的一双茶色鹿眸。
“这样可以了吗?”她看着傅嘉然问。
傅嘉然滚了下喉结,视线挪向别处:“可以。”
两人都戴好头盔,傅嘉然回头瞥了眼不知手抓哪里神情慌乱的池清知,“准备好了么?”
池清知勉强地摸住边缘的硬物,紧闭双眼点头。
“你抓那不行,速度一快容易被甩出去,”傅嘉然清了清嗓子:“抓我衣服,比较安全。”
池清知这才松开手,双手抓上傅嘉然的衣服。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那么紧张了,大概是傅嘉然能带来安全感吧。
所以,头盔的主人也曾坐在傅嘉然的后座,与他紧密地贴在一起兜风吗?
正这样想着,突然一脚油门,摩托机车飞驰出去。
心跳来不及落下,车速一路飙升,两边的景物倍速般流窜在身后。
傅嘉然选的是几乎无人的小路,他俯着身子加速,疾风将他后背的夹克吹得鼓了起来,衣料轻贴在池清知的脸颊。淡雅的柑橘香和凛冽的薄荷香一点点灌进鼻息。
紧张与害怕在这一刻被淡化,心脏砰砰跳着的感觉,是心动。
“前面路不平,抓紧了。”
傅嘉然的声音伴着风传来,池清知下意识把整个身子倾向傅嘉然的后背,两个人隔着衣衫紧密相贴。
傅嘉然握着车把直视前方,眼睛眨了一下,心跳好似快了一拍。
天色逐渐暗沉,流云缓动。夕阳像一颗拨开的咸蛋黄,映出流云微红的轮廓。狭窄孤寂的偏僻小道,摩托飞驰,浪漫又虚幻,像是做了一场盛大的美梦。
池清知闭上眼,感受这一刻慌乱的心跳。分不清是紧张,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心动,脑海里不自觉盘旋出海子的诗: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摩托车停在江滨的桥下,傅嘉然摘下头盔,浓稠如墨的乌发迎着风,露出光洁的额头。光的剪影在他突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上,他望向江面的脸上满是桀骜不驯。
“想不想叛逆一次?”他问。
叛逆?
今天的叛逆,大概就是坐在傅嘉然疾驰狂飙的摩托后座上,那一刻,自己的生命好像完全交由了前座的人负责。那一刻,也的的确确感受到了释然,以及超脱放松的感觉。那是从未有过的感受,傅嘉然给他带来的全新体验。
一向乖巧的池清知在心率飙升的作用之下,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想。”
眼前女生瞳孔明亮地望着傅嘉然,满眼单纯,这又让他改变了主意。
傅嘉然向前走了几步,与女生错开距离,手拢着香烟点燃打火机,唇齿咬着烟含糊道:“但我不会带你叛逆,你太乖了。”
他说这话时咬字没太清晰,但池清知听得清楚,眼中的光亮一瞬熄灭,眼睫微微抖向下。
傅嘉然成绩好,奖项拿到手软,在外人看来是好学生,但绝对算不上听话的学生。高中的时候就有传言说,傅嘉然其实私下玩得很野。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他收敛了许多,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池清知就不清楚了。
“我们,追到了落日。”
傅嘉然说完,池清知抬眼看。落日下沉与江滨一线,湖面在落日的映照下闪着斑驳流动的光,三两飞鸟啼鸣,哀嚎划破长空。
那一刻,书本中《滕王阁序》的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不再是生硬的文字,而是真切的在眼前具象化。
原来,傅嘉然骑得那么快,不过是为了带她追上落日。
“这里是我发现的落日最佳观赏点。”
天地之间,他们深置其中。万物美好,将他们围绕在中央。
池清知偏头看傅嘉然,她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叫人不心动。
“这就够了。”池清知喃喃。
傅嘉然抬眸望过来,看她眼神,让人上瘾。
“你说什么?”
——有这一刻,就够了。
哪怕不能和傅嘉然谈恋爱,但这一刻,已经完成了青春时期她对傅嘉然的所有浪漫幻想。
池清知勾起唇角对他笑了下:“没什么。”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她问。
“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散心,误打误撞。”
“人在难过的时候都喜欢看日落。”
“为什么?”
“小王子在一天内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是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傅嘉然偏头看她,“那你现在的心情呢?”
“我很开心。”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很开心。池清知在心里想。
傅嘉然回过头,视线落在快要消失殆尽的落日,不经意地勾唇笑了笑。
黄昏渐渐褪去,剩夜色笼罩着大地,街灯一盏盏亮起,投下柔和的光芒。
“你想带我怎么叛逆?”池清知有点好奇,他难道还能带她私奔么。
傅嘉然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他们快到了。”
正想着,耳边倏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摩托轰鸣声,不是一辆,而是……六辆!
六辆形态各异的重型机车排成一列,车上的人清一色穿着机车服,纷纷摘下头盔,其中有男有女。
“我去,没看错吧?傅嘉然!”银灰色头发,骨白高挑的男生最先看到傅嘉然,一把搂住他的肩,“你小子我还以为人间蒸发了!多久没来了?”
其余几个人也围了上来,惊讶着稀客的到来,男生之间互骂调侃了几句,碰肩击拳,看样子都认识。
池清知很快注意到这里唯一的女生。她的头发是玫瑰色的,齐肩短发,长相艳美,身材火辣,即便是冬天仍穿着一条渔网黑丝。
等等……池清知觉得面熟,仔细一想,发现竟是企业商赛时坐她旁边的茉莉,相比那时,她穿着打扮更大胆了一些。
莫郦也望过来,发现了池清知。她拉了下银发男生,扬下巴示意他远处还有别人。
星野顺着莫郦示意的方向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意味,问傅嘉然:“你身边的莺莺燕燕那么多,中意的竟是这一款?”
“滚,”傅嘉然骂了句,语气变冷,“别瞎开玩笑,是同学。”
池清知在陌生视线的注视里拘谨起来,一双茶色的鹿眸看起来又乖又纯,还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咪。
傅嘉然看了眼火辣的莫郦,问:“新加入的?”
众人的视线被拉了回来,莫郦扬了扬头,勾人的眼角向上一挑,“幸会。”
“他没来?”提起枫,傅嘉然连名字都懒得称呼。
“他今天有事。”莫郦回答。
星野上前,拍了下傅嘉然的肩,“你和我们飙一圈?老规矩,谁先沿江滨一圈,谁开香槟。”
傅嘉然看了眼被晾在一旁半天的池清知,姑娘的眼里满是担忧与紧张。
“算了,”傅嘉然说:“我怕惊着她,她不是这个圈子的。”
星野摊开手耸耸肩,没再说什么,转身一挥胳膊,几个人回身跨上机上,齐刷刷戴上头盔,脚踩油门,一声声轰鸣作预备姿势。
“轰——”地一声,六辆机车同一时间疾驰出去,扬起一阵浮尘,久久停歇。
池清知想问的话很多,比如这些都是什么人,怎么认识的。
傅嘉然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主动解释道:“转学后我念国际私立高中,认识了一群爱玩的公子哥,他们把我带进了机车俱乐部。法律规定年满十八岁可以骑机车上路,那时候我状态很差,过了十八岁买了辆机车,一心叛逆,想挣脱家庭的束缚,就跟着这些人一起玩了。”
俱乐部中有新加入的莫郦,还提到了枫。
池清知大胆猜测道:“枫是指江聿枫吗?”
“嗯。”提起江聿枫,傅嘉然的语气明显变差了,“那家伙自己车技不好,要送死还拉别人垫背。”
他继续说:“那时候机车俱乐部被搞得乌烟瘴气,每人车后座都得带名不怕死的女生参与竞速。”
池清知大概明白了傅嘉然所说的叛逆,就是坐在风驰电掣的机车后座体验一把竞速的快感。
就像有些女生喜欢炫耀男朋友长得帅或者有钱,机车俱乐部的男生们因后座带的美女够辣够酷而攀比殊荣。
但她很快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另外一层含义,“你也载吗?”
“我和他们不一样。”傅嘉然没正面回答,转移话题:“后来出了事,这种不正之风也渐渐散了。”
池清知有些失落,他这么回答,应该就是有过。但如果傅嘉然说没有,她反倒有点不太信,追他的人那么多,随便一挥手就能有女孩蜂拥而上。
“你能不能……”即便这话有些僭越,但她还是没忍住,“你能不能,别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我早就不和他们一起玩了,”傅嘉然同样告诫池清知:“以后见到江聿枫有多远躲多远,他不是什么好人。”
池清知点点头,江聿枫给人的感觉是桀骜不驯了点,但她没具体接触过,好坏不做评价。不过傅嘉然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从竞速的江滨窄道往上走一层,这才是属于夜晚的江滨真正的热闹。
有流浪汉住在桥洞,也有卖艺的唱戏乞讨,还有说着听不懂话的疯子,以及跳广场舞的大妈。
两人上来桥面,傅嘉然往下指了指,“机车俱乐部的人每周都会在这聚集,在下面竞速没人管。”
天色一暗,沿江滨的最下层什么也看不到,漆黑一片,每辆机车的大灯都像一个移动的光点,能看到每辆车行进的位置。
傅嘉然回身,带池清知走进人群中,感受热闹的夜晚。
两人路过流浪汉,池清知从背包里掏出家教时韩母给的面包,放在流浪汉破烂的草席上,流浪汉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这个流浪汉在这好几年了,听说沾染了赌博,妻离子散一身负债。”两人继续往前走,傅嘉然问:“你有零钱吗?”
“有的。”池清知摸摸口袋,掏出坐公交时准备的硬币,丢进卖艺乞讨夫妇的缸子里。
“这对唱戏乞讨的,听说家里的孩子天生白血病,好心人捐了不少,但这个病很难治,就像个窟窿越烂越大。而且靠这种方式讨要,并不是长久之计。”
池清知点头表示赞同,两人停下,面前的精神病患者表情疯癫,手舞足蹈。她看上去年纪不大,介于25岁-35岁之间。
精神病人蹦跳到两人面前,傻笑着问:“见我们家亮哥了嘛?”
傅嘉然在池清知耳边小声解释道:“她脑袋病了好几年了,所谓的亮哥早就跟别人跑了,她遇人不淑被负心汉糟蹋,精神受刺激了。”
见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池清知抬手,正要动作被傅嘉然提醒了一下,“小心。”
“没事的,她是个可怜人。”池清知抬手将精神病女子胸前的衣服稍微遮掩了一下,轻声说:“亮哥回家了,你也回家就看到他了。”
精神病女子仿佛听懂了,双手高呼:“我回家,亮哥回家,我回家!”
精神病患者走远,广场的音响停歇了一阵,切换了一首70年代歌曲。穿着鲜艳舞服的大妈们整齐排开,摇扇子摆着造型,各个脸上面带微笑,精神饱满。
悠扬婉转的乐声缠绕在两人之间,傅嘉然看着前方,若有所思。在歌声拉长尾调的停歇中,他旋即开口:
“池清知,我记起来了,我们曾经一个班。”
傅嘉然低沉的声线中带了点磁性,混杂在吵闹的背景乐中,格外清晰地传进池清知耳中。她微微一愣,而后惊喜地眨了下眼,傅嘉然记起来她了?
“后来高三我没在学校,文理分班后只有一年同班,对班上的同学记忆不是很清晰,”他说:“抱歉,我一开始没认出你。”
“其实不用道歉的,我没想到你能记起我。”
池清知在高中的时候并不起眼,那时候因为微胖人也有些自卑,不怎么爱说话,除了成绩靠前名字被老师提起过几次,她在班里就像个透明人。
傅嘉然就不一样了,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无人不知他的名字。他太耀眼了,就像光下的人看角落里的人,看不到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再加上池清知这一年来的变化,能被傅嘉然记起反而觉得很惊喜。
“你好像变化挺大的。”傅嘉然努力回忆着脑海里的那个形象,因为相差甚大,导致刚开始怎么也对不上号。他亦后悔在高中时期未曾留意池清知,只专注于那个神秘的意向,结果让真相从身边溜走。
“是的。”变化大,那是为了能在大学以全新面貌和你重逢呀。池清知在心底轻叹。
她接着说:“之前我隐瞒了认识你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会记起我,如果你记不起从前的我,那就让我们重新认识,也挺好。”
池清知的眸光随着夜晚的灯光流转,表情既真诚又认真。
傅嘉然看着她,神色微微动容。他没再接着说情书的事,毕竟过去那么久了,人是会变的。
“走吧,回学校。”
池清知问:“你也回学校吗?”
“嗯。”
他和父母吵架了,池清知觉得他不会想回家的。虽不知他们是因为什么事吵架,但他父母毕竟很久才回来一次,逃避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可眼下,又不知怎么劝他。
想到这,池清知有点泄了气。
傅嘉然的手机在裤袋里发出许久振动,他摸出来看一眼,果然是父亲打来的,表情立马沉下三分。
振动响得不依不饶,他才懒声接起。
“孽子,再开着你那摩托车出门鬼混,我就把你的车砸了!加入什么鬼的俱乐部,不务正业!发生过的事故转眼就忘了吗?到底能不能安生……”
提起那场事故,傅嘉然神色闪过一丝阴郁,眉眼透着戾气,一声嗤笑:“您到底是怕我发生危险,还是怕我出门给您抹黑,破坏您和母亲在外的商业形象?”
傅向国被噎了一下:“你!”
话音未完,傅嘉然直接挂了电话。
两人走在返回桥洞骑车的途中,逐渐远离喧嚣变得安静。周遭没有什么声音,池清知能清楚地听到方才听筒里传来的话语。
傅嘉然走到车前,闷声帮池清知戴好头盔。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
回学校的路上,傅嘉然刻意减缓了速度,但仍掩盖不了机车拉风的轰鸣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机车开到毗邻学校最近的十字路口,在等红灯倒计时时停下了。
红灯的倒计时,就像快乐的倒计时。
池清知抓着他的衣服,手指间他衣料的触感会消失的,淡雅的柑橘香和凛冽的薄荷香也会消失的。
她只是运气好恰逢上傅嘉然心情不好需要人解闷,那个解闷的人不一定是她,她只是凑巧。
一种极其矛盾的情绪和不配得感在池清知心底作祟。
因为驾驶的人是傅嘉然,让她有一种冲昏头脑不真实的幸福感。可又因为驾驶的人是傅嘉然,他妖冶惑众的脸自带绯闻体质,会让后座带的人也陷入到八卦的漩涡。
她不是不想与傅嘉然产生绯闻,是不敢。就像高中时她从未想过接近他,唯一最靠近的途经就是光荣榜上进步的名次。
太过绚烂沉醉的后果就是,这一切都会变成碰触就破的泡沫。
池清知拉了拉他的衣角,“那个……你把我放在这就行了。”
傅嘉然先是一迟疑,随即便明白她的意思,把车熄了火停在路边,顺带帮她摘下头盔。
“你是怕和我传出绯闻?”他问。
傅嘉然问得直白,池清知反倒不好回答了。
他没难为她,轻笑一声像是自嘲:“你和她们果然不一样,那些人巴不得在我身上蹭点绯闻。”
傅嘉然一直都知道那些女生的目的,她们用他来达到某个层面的虚荣心,所以他一直懒得和那些女生走得太近,不想成全她们的把戏,恰如此也给异性带来一种不好接近的疏离感。
但池清知和那些女生,截然相反。
但此时,池清知更担忧的事其他事。她反复了几次措辞才开口:“你能不能回去和叔叔阿姨好好沟通一下?别吵了。”
“不是我不想沟通……”
话音断了,傅嘉然接过池清知的头盔,忽然改变了主意,“成,听你的。那我就不陪你回去了,天色晚了,你自己走回寝室给我发消息。”
说完,他掏手机亮出二维码。
傅嘉然改变如此之快,池清知还有点懵。但加好友这事她熟呀,二话不说立马掏出手机扫二维码。
傅嘉然随即通过好友请求,大跨步迈上机车,扣上挡风镜,一脚油门“轰”地一声,与池清知背道而驰消失在夜色。
归途中,他将油门踏板踩至极限。寒风透过头盔与衣领的空隙,直击肺腑,而内心的燥意被这股冷风一吹,竟感受不到那刺骨的寒了。
夜里车少,走快车道,一路畅通无阻。
机车停到自家楼门前,傅嘉然长腿一翻迈下车,阔步走进门廊输指纹密码。
“嘀”地一声轻响,房门自动开启,毫无预兆的,一只玻璃杯朝他径直飞来。他迅速侧头,精准地避开这一击。
杯子撞击到坚硬的烤漆房门上,碎裂了一个角。
“孽子!你还知道滚回来!”
傅嘉然毫不在意地拾起来端详,“这只杯子是在澳洲买的,碎了一个角倒也挺好看。”说完便将杯子抛向空中,轻松地单手接住,一副把玩的悠哉神态。
傅向国气愤至极,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孽子,我在和你说话!”
书房门打开,傅妈敲了敲耳机走出来,和那端的人说了句“稍等,处理下家务事”,随即抬眼不耐烦看着父子二人:“吵够了没?我在开线上会。”
她拿起儿子手中的空玻璃杯正要倒水喝,发现破了个角,转身扔到垃圾桶,换了个新杯子,“我们回来三天,顺带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傅嘉然冷笑一声,“您倒是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儿子。”
“whatever,”傅妈扬扬眉,冷漠地避开争端,“我们回来就是让你考虑一下留学这件事,最好在后天之前给我答复。”
说完,赵焕莉喝下半杯水,敲了下耳机,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和电话那端的人中英交流。
傅嘉然的父母是强强联姻,因为爱情结婚谈不上,更多的是权谋。
傅爸是一位作风强硬且手段狠辣的商人,傅妈是一位冷静到冷漠且事业心极强的政客。傅嘉然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在权利熏天的父母约束下长大,即便享受到超于常人的富贵,却也禁锢在了被安排之下难得自由的人生。
他的高三,因为父母觉得学校太普通,没询问他的意见强迫他转学到国际私立高中。当年的他,也因为叛逆,反抗之下做出一系列出格且大胆的行为。
他的大学,才刚开学就被父母告知要出国留学,且要接受他们已选好的学校以及专业。
提线木偶般的傀儡人生。
傅向国缓了缓情绪,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洋酒,“按我和你妈给你铺垫好的路走,上什么大学,找什么工作,以至于娶什么老婆,你都不用操心……”
傅嘉然哼笑一声打断父亲:“我专门回来就是为说这事,我以后不会再按你们铺的路走了。”他拾起地上的玻璃碎片,轻松一掷投入篓中,“我,要过我自己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