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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所以——你想不想和我试试?

作者:谜鹭森林 当前章节:1466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54

晚上十一点,寝室熄灯。

池清知拉上床帘,一闭眼就是白天的点点滴滴,和暗恋的人度过了那样浪漫奇幻的半天,怎么能叫人睡得着。

她打开微信页面,和傅嘉然的聊天只有两句。

21:50  一只小布丁:【到啦。】

22:03  Ran:【嗯。】

其实池清知还想问他,家里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但又怕不合适问,聊天内容终究还是停在了这两句。

随即,她打开傅嘉然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还是三天可见没有开放,什么也看不到。背景是暗色调的网图,没有个签,给人的感觉是一如既往的冷调。

不过,傅嘉然主动加了她的微信,已经算是有了极大的收获!

思及此,池清知开心地翻了个身。

过了会儿,她还是没睡着,脑袋里忽然蹦出了头盔上的字母:SU。

SU——苏——苏安可。

是她吗?

记忆中,这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年前,八月的初秋。

她上完辅导班,在返家途中的公交站牌处,见到了傅嘉然。

阳光正好,傅嘉然头戴黑色耳机,斜倚在站牌边缘,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着手机。

苏安可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她穿着一条格纹短裙,笑容明媚,翘着手背,一只手拍了下傅嘉然的左肩,等傅嘉然回身又调皮地躲到他右侧。

傅嘉然看到是她,微微站直了身,目光柔和了许多,阳光碎在他眼角。那是池清知第一次从傅嘉然脸上看到他不怎么展露的笑意。

傅嘉然并不是一个过分热情或冷淡的人,他对不熟的人永远保持着礼貌的分寸感和疏离感,众多女生想走近他总是徒劳无果。

可是,傅嘉然竟然对苏安可,笑了。

苏安可踮脚,手捂在傅嘉然耳边,不知对他说了什么。傅嘉然微微躬身,迁就着苏安可的身高。

苏安可说完,傅嘉然回眸看了眼她,眼睛亮亮的,阳光撞进酒窝里,他笑得更好看了。

两个人距离很近,池清知站在错位的角度,他们形成了一种暧昧的吻姿。

她竭力扭过视线,转身掉头走远。

傅嘉然那个人,上学有司机专职接送,从来不坐公交。他被无数女孩蜂拥,却愿意一心一意陪伴苏安可坐公交。

但是几次之后,苏安可和傅嘉然再也没出现过,那个站牌又只剩下了池清知一人。

苏安可的名字是池清知在她的书包上看到的,是一个简洁又好记的名字。她的名字就像惊鸿翻过的一页故事,一个与傅嘉然有过最紧密关联的名字。

池清知推测:傅嘉然玩机车的那年,和认识苏安可是同一个时间段。傅嘉然父亲在电话里提及的那场事故,很可能和两人如今不再来往有关。

直觉告诉她,傅嘉然转入国际私立高中的那一年,发生过许多事。

思及此,她点开浏览器,搜索近年来重型摩托车发生事故的新闻,洋洋洒洒出来许多条,其中一条透着谜团:

10月3日14时许,江某(男性)驾驶一辆重型摩托车在江滨一带环形骑行。在转弯过程中,由于车速过快,导致后座的苏某(女性)不慎被甩出车外。苏某随即被紧急送往医院接受治疗。据调查,江某系某机车俱乐部的成员,该俱乐部因管理不善,已被有关部门要求进行调查并整改。

文中虽无图片,但根据所写的时间地点与姓名,都能隐约对上号。江——江聿枫?苏——苏安可?

当年的事越深扒越觉得扑朔迷离,其中的人物关系怎么也想不通。但傅嘉然所说的“出了事不正之风就散了”,和他父亲所说的“事故”,应该也同指这一件事。

池清知越想越累,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屏幕自动熄灭,人也睡着了。

-

寒假将近,寝室姑娘们打算在期末结课前狂嗨一番。

原计划四人去唱K,又嫌唱K人少了冷清,林允朵便提议多带几个相熟的朋友。于是,四人的唱K变成了八人。

池清知社交圈小,有三名女生都是由交际达人林允朵呼来的,还有一名则是于薇带来的。几个女生们虽不相熟,但唱跳一番再加上互相吐槽八卦,没多久便熟络了起来。

包厢里彩色光斑闪烁,曲目一首接着一首,气氛被推至高潮。

林允朵的朋友们和她性子很像,活泼开朗,个个都是“气氛组”。其中叫舒晴的女生最大大咧咧,提议点些酒来活跃气氛。

女生们在高中的强压学习下几乎都没尝过酒的味道,到大学无人管束了便都有些好奇。酒水上来之后不觉尽兴,便又要配上刺激的游戏,八个人摇转盘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池清从未品尝过酒精,她轻抿了一口尝试,随即眉头紧锁,将杯子放下。酒液微苦且略带刺激性,她摇了摇头,无法想象那些一口吹一瓶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不知道傅嘉然的酒量如何。想到他,池清知心不在焉了起来。

大冒险的游戏一轮接着一轮,前几轮的“天选之子”都选择了大冒险,冒险的对象几乎都和异性有关。

池清知在众人中显得最为谨慎,她既不饮酒也不参与大冒险,如果转到她了,她必定选的是真心话。

幸运的是,前几轮的转盘游戏并未指向她。

然而,这一轮转盘停在了她邻座的林允朵,这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在场的人都知道林允朵有个校草表哥,傅嘉然的看点自然要比其他男生更足。

舒晴的鬼点子最多,提议让林允朵给她表哥打电话,说有人要找他告白。

林允朵了解傅嘉然,他从小到大都被异性环绕,面对“听别人告白”这种事,最多会觉得浪费时间。于是,她将这句话延展为:在某一时刻对他心动过。

对优秀的人心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何况是各方面都优秀到极致的傅嘉然。

“具体到数量才更直观!”楚京京索性直接问在场的女生们:“有过这某一刻心动的举手呗?”

除了池清知,其他人都有些微醺。舒晴举手最快,其他女生要举不举还在观望徘徊。

于薇大着胆子说了句:“我敢说起码有百分之八十的女生都对他心动过,这是一种欣赏,我坦诚!”说完她带头举手,其他女生见状也纷纷举起了手。

池清知紧咬着嘴唇,环顾四周,除了她、楚京京和林允朵,其他人都已经举手了。

“好!有五人。”

林允朵兴奋道拨通电话,嘀声后打开免提。

那端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声略显嘈杂,“什么事?”

林允朵也懒得啰嗦,开门见山道:“老傅,有人要向你告白。”

“就这事?”傅嘉然声音懒散。

舒晴朝林允朵比划,不出所料进行到下一句。林允朵接着说:“有好多女生都对你心动过,八个人里就有五个……哦不,除掉我是七个人里有五个。”

电话那头顿了顿,“换算成百分比就是71.43%,相比较我更想知道剩下28.57%不心动的原因。”

此时的包厢内已经暂停了音乐,舒晴没忍住偷笑,安静之下的声音显得尤为明显。

傅嘉然警惕道:“你在玩游戏?你在哪?我听到旁边有笑声。”

林允朵打了下舒晴,凑近电话说:“诶呀,你先别管我在哪,要不要了解一下谁对你心动过?”

“是真心话大冒险?”傅嘉然不屑说:“幼稚。”接着随口一问:“有没有我认识的?”

林允朵环顾几人说:“有啦,我们寝室的也在。”

电话那端顿了两秒,傅嘉然推开了一扇门,嘈杂的声音被隔绝门内,背景声安静了下来。

听不见了回应,有人劝林允朵挂电话。女生们同时泄了气,个个都蔫吧了。

果然,从小到大被追捧惯了的傅嘉然,根本不会关心喜欢他的都有谁,因为他压根记不住对方的名字。

就在林允朵准备放弃时,听筒又传来了傅嘉然的声音:“问你在哪还没说。”

“在学校附近的这个‘歌迷’!”林允朵立刻说。

傅嘉然“嗯”声:“包厢号发我。”

傅嘉然和朋友打了一下午的台球,正要散场时接到了林允朵的电话。

冬天黑得早,他出了台球厅,天色已经暗下了大半。

学校附近的娱乐场所几乎都在一片扎堆,台球厅在歌迷的斜对面,步行只需要三分钟。

傅嘉然推门进入包厢,环顾了眼四周喝得微醺的女生们,目光最终停在角落。

池清知在角落显得格格不入,她的瞳孔清亮,看起来并无醉意。小小的脑袋半隐于高领之中,与傅嘉然对视上时,她略显胆怯地移开了视线。

傅嘉然也收回视线,被女生们众星捧月般围住。

这些姑娘们虽未曾与他有过直接接触,但多少听说过这号传奇人物。他又偏偏主动闯入女生们的聚会,立刻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只有池清知还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显得不为所动。

“有请下一位受害者!”舒晴摇晃着手中的转盘,“傅嘉然,该你转转盘了!”

话音落下,引起女生们的一片欢呼。

“我不是来玩的,我带人走,”傅嘉然的目光转了一圈,停在池清知身上片刻后,转向林允朵,“我答应了二姨要在学校照顾好朵朵。”

林允朵玩得正起劲,不愿意走,“老傅,你来都来了,不想知道都有谁对你心动过?”

傅嘉然的眼神闪烁须臾,很快收回,没人看到他看了哪个方向。

他无奈道:“别闹了,她们是不是不知道你……”

“好了!”林允朵遽然抬高音量,制止了傅嘉然继续说下去。

她哮喘这件事,并不打算主动告诉身边的朋友。

池清知恍然意识到傅嘉然所说的话,她总是会忘记林允朵是个病人,因为林允朵看起来实在是太健康了,每天都充满活力元气满满。

“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吧。”她走到林允朵身旁,息事宁人道。

林允朵向来听她表哥的话,可她本来是想在朋友面展示一下,她和校草级表哥有着可以随时开玩笑、互相捉弄的融洽关系。可她表哥一来就要带她走,让她有点失了面子。

“那这样,”林允朵一屁股坐在沙发,不满道:“你陪大家玩一局,我们就放你走。”

傅嘉然也意识到自己贸然来又带人走,唐突地扫了大家的兴致,便答应了下来。

为了让傅嘉然成为这局的主角,大家想了个法子,先出题再转转盘。

这一局的规则是:被傅嘉然转盘转到的人,用嘴接过他嘴里的糯米纸。

题一出来,大家都拍手叫好。

“你们这群色狼女。”楚京京一脸正义:“得问问人同不同意啊,人不同意的话也算性骚扰。”

傅嘉然并不在意,双腿叠摞,慵懒的状态倚在靠背上,“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无所谓。”

然后转头问:“糯米纸在哪?”

“这呢。”一位女生挥了挥手里的吃剩的糖葫芦。

池清知看了眼她举起的糖葫芦,上面的糯米纸少的可怜,着实让人捏了把汗。

糖葫芦吃剩了一半,只能撕下面没粘上糖浆的部分,但这部分只有一根食指这么长,跟接吻没多大区别了……

想到这,她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虽然捏了把汗,但却又有点小期待。

随后,转盘摆到傅嘉然面前,每格格子里都对应着女生的姓名,转到谁谁就要接受挑战。

他随手一拨,转盘飞速转动,转了数不清多少圈后,开始减慢速度,越来越慢……

女生们围在一起,等待着转盘彻底停下。

最终,转盘停在了林允朵的名字上。

这下,所有人面面相觑。

林允朵本抱着一副吃瓜状态,谁知瓜落在了自己头上。临时改题又觉得不好玩,她灵机一动,举手高呼:“我转让名额!”

一听这话,几个女生坐得笔直,等着林允朵发话。

林允朵环顾左右,视线绕过了坐得笔直的女生们,落在最不起眼的池清知身上。女生们都目不转睛地等着她开口,只有池清知,连目光都没看过来。

林允朵心中已有了答案,她觉得这样才好玩。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宣布道:“当然是给我最最最好的姐妹啦——知知!冲!”

这个结果,连傅嘉然都有些意外。

一直没有表情漫不经心的他,朝池清知挪去了视线。

池清知听到自己的名字,茫然抬头,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红苹果似的,红至耳根。

傅嘉然本是不紧张的,可看到池清知紧张,他的心跳竟也快了几拍,甚至感觉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占清纯小姑娘的便宜。

来不及做心里准备,撕好的糯米纸已经递到傅嘉然手上。

在周围的起哄欢呼声中,他把糯米纸的一个角含在口中。

“亲一个!”

“亲一个!”

声音越来越高,拖得越久,糯米纸被嘴唇的温度融化,就会变得越小。

池清知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钻出肺腑炸掉了,在结婚典礼上才能听到台下高呼的“亲一个”,此时竟莫名其妙的落在了她和傅嘉然的游戏上。

容不得犹豫,下一秒,她朝傅嘉然靠去,越来越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和温度,还好他的视线是向下的,避开了紧张的对视。

池清知迅速轻启朱唇,含下糯米纸的一个角,可还没等她撤回头,傅嘉然遽然扬起视线。

他眼睫如鸦羽,根根分明,润泽的黑眼珠定定地看着她,眸中闪动着漩涡般的情绪。兴许是昏暗的氛围,将这一刻营造的无比暧昧。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池清知红着耳根转回了头。

“哇塞!”“太刺激了!”“差一毫米就要亲上了吧!”……

在一声压过一声的欢呼声中,傅嘉然将剩下露在唇外的糯米纸一并嚼入口中,神情闲散自若,就像在嚼口香糖一样悠哉松弛。

只不过,嚼着嚼着,他嘴角稍稍扬起了弧度。

“这下,能放人了?”他问。

女生们都是抱着看戏的态度,这下的确是大饱眼福了。

“朵朵放你走就是啦,”于薇转头问池清知:“你和朵朵一起走嘛?”

池清知还沉浸在紧张与心动的余味中,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哦,走。”

她不喝酒,待在这里没多大意思,只是怕扫了大家的兴致所以一直没敢提,还好傅嘉然来带走了林允朵,她也可以跟着一起回去了。

“行,那你们路上慢点,”于薇看了眼包厢还剩半小时时间,说:“我们再唱两首一起走。”

池清知点了点头,几个人中于薇还算清醒,留一个清醒的照顾大家也就放心了。

三个人走出门,相比于吵闹的KTV,街上安静了许多。

林允朵酒劲上来了,话也变多了,一路上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傅嘉然索性直接捂住她的嘴,“你以后看着点朵朵,别让她喝酒。”

“好。”池清知应声。

“还有你,”他接着说:“乖乖女学什么喝酒。”

池清知正想说话,林允朵掰开傅嘉然的手,大口喘气叫道:“你捂到我的鼻子啦!你要谋杀我!”

让林允朵不再聒噪的方式只有一个。傅嘉然问她:“时序之最近怎么样了?”

提到时序之,林允朵“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序序好辛苦,每天都在兼职还钱,没时间出来玩,呜呜呜……”

池清知看了眼异常的林允朵,一脸担忧地问傅嘉然:“她没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唯一的事就是发酒疯。”

“她原来就这样过?”

傅嘉然懒声答:“不学点好,学喝酒。你没给她带正,别再被她带沟里了。”

其实,池清知是有点怕被傅嘉然看到她喝酒的,所以在傅嘉然进门的那一刻,她的视线下意识躲闪了。

说不清原由,好像知道傅嘉然会训她一样。

三个人走到校门口,林允朵的步子开始变得踉跄。

池清知打算和傅嘉然一起架着她回去,刚进了校门,看到时序之急匆匆满头大汗地跑来。

“他怎么会来?”池清知疑惑道。

“我叫的,”傅嘉然说:“省得祸害你了,让那家伙把朵朵送回寝室。”

时序之跑过来,擦了擦身上的汗。他一接到傅嘉然的电话便丢掉手上的工作往这赶了,他在学校快递站兼职,分拣快件时身上脏兮兮的,赶忙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傅嘉然手上接过林允朵。

“她怎么喝成这样?”

“序序?我不是在做梦吧!”林允朵忽然醒了,一把勾住时序之的脖子。对方被她紧紧缠绕,几乎喘不过气来。

话音落下没多久,她又晕了过去,脑袋重重栽到时序之的肩膀。

时序之:“……”

傅嘉然耸肩:“她明早绝对活蹦乱跳地记不起来是谁接的她。”

时序之拖着林允朵往女寝方向走,池清知正要上前搭把手,被傅嘉然拽住了手腕,朝她使了个眼色。

池清知随即明白,时序之已经得到了傅嘉然的认可。

两人与前面错开了些距离,傅嘉然才松开她的手腕。

池清知勾了勾手指,似是想抓住他留下的余温。

“你们女生,以后还是少喝点酒。”

池清知小声狡辩:“不是我要喝的。”

夜色笼罩,两人都走得很慢,与前面的距离渐渐拉大,剩下了池清知与傅嘉然独处。

穿过条条小路,路过教学楼,途经操场。星辰泛着微弱的光垂挂于天幕之上,草地上有结伴高歌的男女欢唱情歌,也有依偎在一起的情侣窃窃私语未来。

光线明暗无辄,鲜活的生命力喷薄迸发。

这正是大学的感觉。

忽地,傅嘉然偏头,缓慢掀起眼皮,对视上池清知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开口:“池清知,五个人之中有你吗?”

池清知惊怔抬眸,内心慌乱了起来,片刻后又逃开视线。

该怎么说?说她因为害羞没有举起手,但却非常喜欢他?要在这个时候告白吗?他会同意吗?

“不是71.43%。”不是五人,她喃喃说。七个人中有六人,是85.7%,有她。

池清知声音小如蚊蚁,周遭的杂音将她的声音压盖。傅嘉然好似没听到,仰望着繁星,声音淡淡:“就算心动过,也该戛然而止了。”

池清知微哽,抬眸。

傅嘉然低沉的音调里掺了些沙哑与落寞:“我要出国留学了。”

言外之意:别喜欢他,他们没有未来。

池清知无声地咬紧下唇,心底灌进了一阵酸涩。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盼,即便她努力挤进傅嘉然的人生轨道中,两条平行线也始终不会相交。

高二和傅嘉然分到一个班,高三他转学;一年后和他考进一所大学,一学期结束后他就要出国留学。

感情这件事上,永远无法靠努力达成,靠的是缘分。

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池清知点点头,深吸了几口气。在傅嘉然没望过来的视线里,她努力调整情绪,使自己笑得没那么难看。

“傅嘉然。”她第一次喊他全名,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她眸子莹莹亮,笑着说:“任你身在何方,山水一程,不求重逢,只愿你此生圆满。”

是的,她希望他喜欢的人,可以永远耀眼的幸福下去。娶妻生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依旧圆满地过完一生。

她庆幸,此时的光线是昏暗的,让对方看不到她眼中莹亮的,是忍住没有落下的泪。

傅嘉然点点头,视线投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昏暗中他的眸子似墨色漆黑,他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竟沙哑至极:“好。”

这应该,是分别了吧。

寒假过后,是不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彼此都这样想着,一路的距离变得无限长,却又无限快。

傅嘉然怕引人耳目,没有送池清知到女寝楼下。

毕竟他是要走的人,有绯闻不怕,怕是连累了姑娘家。

两人在半路告别,没有说再见,更没有煽情的话语,只是彼此往相反的方向行进,渐渐消失于夜色。

成年人的告别往往无声无息。

几天后,池清知找了个机会向林允朵了解到傅嘉然出国的缘由,果然和他那天与父母的争吵有关。

傅嘉然的父母太强势了,只要他们决定的事情,几乎很难改变。高三那年他不想转学,忤逆父母后果就是被关了禁闭,整整被禁足在家三天不能出门。

林允朵唏嘘道:“我表哥优秀的背后其实也蛮心酸的。高三被限制自由,被迫服从国际私立高中封闭式住宿的安排,本以为考上心仪的大学就轻松了,结果又被说这几年国内形势不好,出国留学又成了坦途。我大姨夫的企业是外资引入,将来还要唯一的儿子来继承,按理说他早就应该出国了,但他不想出,一直拖着。”

池清知眸色一暗,“那他应该也很为难吧。”

林允朵:“是的,但我大姨有的是手段让他同意。”

傅嘉然的家庭之中,不是缺少亲情的关爱,而是看似放纵之下的极度管控,才导致亲情岌岌可危。

-

一场大雪后,寒假来临。

城市被白色掩盖,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行人步履缓慢地踩在刚落的雪上,脚步声伴随着吱吱喳喳的声响。

风吹过时,青柏枝头堆积的白雪簌簌抖落,有时砸在树下路过的人头上,又滑进脖子里,惹得一阵湿润的凉意。

小年这天,池清知陪母亲出门采购过年的年货。

她是极怕冷的人,冬天出门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便她只有90斤,毛茸茸的棕绒外套穿在身上也略显臃肿,加之头上戴的小熊连帽围巾,从背影看就像一只行动笨拙又略显可爱的熊。

雪天路滑,母女二人相互搀扶,关系亲密。

池清知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工薪阶层,条件算不上好,但父母二人能靠勤劳的双手与努力的汗水,换取脚踏实地的温饱。

对大多数平凡的普通人来说,脚踏实地的工作就是人生唯一的出路。

临近过节,批发市场里人流量突增,每户商贩摊前都挤着熙熙攘攘的顾客。

池清知陪母亲买了些干果与零食,又到肉食区挑选着新鲜的猪肉。临近年关,物价大幅上涨,特别是猪肉。母亲正和商贩讨价还价,她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听着。

讨价还价这种事情,她不在行。

“借过!借过!”

吆喝声响彻一路,运载猪肉的电动三轮车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停在母女二人所站的摊前。

“崽,把这些猪肉都搬进冷冻柜。”老板说着,抬手拱开母女二人让道,似是懒得再多费口舌,态度变得不耐烦了起来:“就这么多钱,要不要喽?不要别在这挡道噻!”

池清知被推开,没留神撞到了身后骑三轮车的男生,她回身道歉:“对不起。”

“是你?”对方停了动作,意外道。

方才声音没听出来,池清知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江聿枫。

他和上次商赛的鲜亮状态完全不同,此时的他穿着一双黑色胶鞋,裤腿随意的束在鞋里,身上套着一件蓝色围裙,围裙上不可避免的沾了些油渍,但他毫不在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买肉么,这些也都是上午刚到的。”

池母刚想回嘴商贩说话难听,一见是女儿的同学,立马变了一副好说话的态度:“那就这样好了,多少钱?不还价,我买了。”

商贩也变得不好意思了起来,满脸歉意地摆手:“算了,孩子们都是同学,不收钱了。”

“使不得使不得!”池母一听,急忙掏出手机扫码,甚至还主动四舍五入多给几毛钱,付了个整数,“孩子假期还出来勤工俭学,你们也不容易的。”

人类的文明,在面对小气群体时会变得斤斤计较,在面对慷慨时甚至也会主动施舍变得慷慨。

只有池清知觉得莫名——商贩像是江聿枫的父亲,难道江聿枫在勤工俭学帮父亲卖猪肉吗?

她明明记得傅嘉然说过机车俱乐部的人都是些公子哥,可江聿枫卖猪肉的形象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接地气了,怎么也不像趾高气扬的公子哥。

池母和商贩寒暄着,池清知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要不要和江聿枫说话,以及应该说些什么。

江聿枫倒是业务娴熟,不仅不尴尬反倒还冲池清知推销了起来:“买别的么,鸡鸭也有,鸡是三黄鸡,昨天刚杀的,血还没干透。”

池母听见,扭头插话:“三黄鸡看着也不错,多少钱呀?”

池清知:“……”

最后,两人提着大兜小兜,像来进货的。

“喂,等下。”江聿枫走进店内,拉开冰柜翻找一通,朝池清知递过去一个黑袋子,“拿着。”

沉甸甸的,池清知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装着小半袋冻鱼。

“我钓的。”江聿枫扬了扬眉,略显得意。

商贩也开口道:“一点心意,拿着吧。”

池清知犹豫地看向母亲,母亲点了点头,微笑着对他们道了谢。

-

一家人忙碌地置备着年货,时间飞逝,很快到了除夕。

除夕晚上,池清知和父母坐在电视机前收看《春节联欢晚会》,说不上节目有多精彩,但每年这个时候准时打开电视机观看,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年味。

通常,电视在开着,一家人各自刷着手机,耳朵听着,偶尔听到有兴趣的部分抬头看两眼,搭个腔。

电视里播放的声音,成为了除夕夜的背景音。

池清知拿起手机,又反复放下。

她在犹豫,犹豫要不要给傅嘉然发一条新年祝福。

就在这时,林允朵的电话进来了。

“知知,新年快乐!”

池清知弯唇:“也祝你新年快乐。”

“你在干嘛呢,我好无聊呀,”林允朵拖着长音:“我们一大家族的人都聚在一起除夕团圆,围着我问东问西,我快烦死了,好不容易逃到阳台上和你打电话。”

“我们亲戚少,”池清知笑:“我和我爸妈在一起,没你们热闹,但也有点冷清。”

林允朵叹气:“还是老傅聪明,第一个吃完饭钻到屋里打游戏,躲开了亲戚们的盘问。”她回眸看了眼屋内,压低了声音:“不过,他最近有点颓,不怎么说话,和大姨大姨夫的关系有些僵,可能跟强迫他出国留学这件事有关。”

池清知下意识握紧手机,思索了几秒:“是吗。”

“嗯呢。”电话那头,有人在喊林允朵的名字,她捂住听筒道:“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开学见。”

“开学见。”

挂了电话,池清知发现父母正满脸求知欲地盯着她。

母亲笑容隐晦地开口道:“谁呀?男生女生呀?”

被这样一问,池清知顿感尴尬,本来坦坦荡荡也被弄得结巴了:“女、女生。”

池母打圆场笑道:“挺好的,大学里交新朋友了。”

“嗯,是好朋友。”

“女生朋友可以多交一些,”池母意有所指地问:“男生朋友有没有呢?”

这个问题一被问出口,池清知的脸立刻发烫,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她是暗恋,又不是谈了初恋。如果硬要找唯一的相似点,大概就是都需要藏着掖着。

“没有,”她尴尬地应声:“妈,您就别瞎猜了。”

女儿向来乖巧老实,听见这个回答,二老像是放心了,连池父也重新把视线回向了手机。

“诶呀,我是担心你女孩子家家吃亏嘛。”

说到这,池母忽然想起勤工俭学的那个男孩子,顺便提了一嘴:“对了,咱们家的肉做完了,你等年后去买点,还去你同学那一家。”

池清知听见这话,感觉不对劲:“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就行了,”池母说:“我感觉那男孩子看着挺不错的,你们都是同龄人,互相学习学习,在学校里也可以有个照应。当然了,正常的学习与交流我是不反对的。”

“……”

池清知想说,她和江聿枫并不是一个学校的,但如果说了又要讲他们是如何认识的,思及此,她打算将这件事默认。毕竟让她自己去买肉,也不会掉块肉。

“嗯,好。”

窗外,鞭炮声一潮压过一潮,离零点越来越近。

春晚进入倒计时,时针与分针即将重合。

池清知紧握着手机,打开与傅嘉然的对话框。林允朵说他在打游戏,那他应该没有时间看手机吧?那如果给他发消息的话会影响到他吗?

池清知把“新年快乐”四个字输入对话框,又反复删掉,像在做一道艰难的选择题。

暗恋就是这样矛盾,藏着掖着生怕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思,可有时却又希望那个人对自己的心思做出回应。

只是“新年快乐”四个字,正常朋友也会给出的问候,池清知觉得自己太过于内耗,思及此,她一咬牙将消息发送了过去。

再一睁眼时,屏幕上出现了相同的两句话。一条是她的,一条是傅嘉然的。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给对方发出的消息:

——【新年快乐。】

年头几天,是城市街道最冷清的几天。外地人都回家过年,本地人都团圆在家,马路上几乎隔一段时间才能看到一辆车。

过完大年,池清知想起母亲交代她去买肉。

上次去的那家批发市场离得近,价格又便宜,是个好地方。只不过她没打算再去江聿枫他家的摊位上,准备随便买一家就说是他家的。

傅嘉然不让她和江聿枫走得太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听话。

不过,江聿枫他们家的猪肉确实很新鲜,还有他钓的鱼,不知是什么品种的,不同于淡水鱼,反倒像是海鱼,肉质非常鲜美。

出了门,池清知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到批发市场的门口。

雪后初霁,天气放晴,积雪逐渐融化。

菜市场的老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的地面上积聚着大大小小的水坑,一不留神踩下去一脚就会弄湿鞋袜。

池清知小心翼翼地蹦跳着,轻盈地越过一个又一个小水坑。

菜市场没有将机动车和人行道分流,她一不留神蹦到了路中央,没看到前方来车。尽管摩托机车减速避让,但还是未能完全避免,污水溅到了她的裤腿。

摩托车拧了下喇叭,在她身后停下了。

“来买什么?”

池清知一愣,回头看到江聿枫抬起头盔挡风板问她。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想起傅嘉然的告诫,她略显敷衍地答:“我啊,随便转转。”

江聿枫摘掉头盔,浑然变了一个人,好似回归了本性。他打了耳洞,戴着黑曜石耳钉,染的发色如枫叶般张扬不羁,浑身上下透着野性和不羁。

“还有喜欢随便逛菜市场的人?”

池清知想找个理由离开,但江聿枫却没离开的意思。他又像是热情好客,又像是想做她这单生意,把机车支在一旁,走过去,“来店里看看?便宜卖你。”

“不……不用了吧。”

江聿枫好似没听到,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店的方向走。

今天店没开门,又或许是刚关。

“哗——”地一声,江聿枫抬起卷闸门,一边往里走一边推销着:“猪棒骨是刚到的,炖汤喝不赖。还有小排骨,最嫩的肉。怎么着,都来点?”

“你还挺会做生意。”池清知小声嘟囔。

当她是同意,江聿枫随手扯开袋子往里面装。

“够了够了!”不见他停下,池清知出声制止。

江聿枫这才停下,拎着几个袋子分别称重,“一共一百七十二。”

“这么贵?”

“很便宜了,”江聿枫单手撑在冰柜上,有节奏地敲点着,等待着大客户付款,“看在咱俩的交情上,免你个零头,两元不收。”

“……”并没什么交情。池清知心里默想,还是转过去了172元整。

在池清知付款的空隙,江聿枫眼皮一耷,瞧见她裤子上的泥渍——始作俑者,竟是自己。

他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瓶雪碧递给池清知,“喏,补偿。”

——谁家大好人冬天喝冰雪碧?

池清知客气地摆手,微笑婉拒:“不用了。”

可江聿枫不管她是否接受,把那瓶冰雪碧硬塞进了她的手里,“等着,给你一秒钟变奇迹。”

说完,他转身进到里面的屋子忙活。

池清知握着玻璃瓶的冰雪碧,凉得刺手。

不知道他里面在干什么,只听见小屋里发出开柜子、倒水、液体摇晃的声音。

不一会儿,江聿枫拿着两只玻璃杯出来,一只里面装了几块冰,另一只里面盛着咖啡。他接过池清知手里的冰雪碧,徒手起开瓶盖倒入空杯中,随后又将另一杯的咖啡缓缓倾倒在上层。

很快,两种液体形成了明显的分层。下面是清澈的雪碧,上面是咖啡的深色。冰凉与滚烫双层夹击,如同两股力量在杯中交锋。

池清知有些意外他还有这等手艺,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江聿枫插入杯中一根吸管,将杯子推过去,“尝尝。”

池清知嗦着吸管尝了一口,眼睛发亮,由衷感叹:“好喝!”

滚烫与冰凉的双重刺激加持下,咖啡的苦涩与雪碧的柠檬味气泡一并融进唇齿之间,创造出一种独特又新奇的味道。

江聿枫得意地勾起唇角,给她搬来一张凳子,“慢慢喝。”

池清知放下戒备,慢慢品尝这种奇异梦幻的味道,心也随之静了下来。

“今天店内就你自己吗?”她随口问了句。

“嗯,我爸出去了,交给我看店,但我等下也要出去。”

池清知点头嗦了口吸管,看来摊主真的是江聿枫的父亲。

“但我以后不会经常在店了,”江聿枫低头盯着地面,言语发酸,“我继父不让我和亲生父亲来往太多。”

池清知惊怔抬眸,吸了半截的液体又退回杯中。

“我继父钱多得花不完……”江聿枫摸摸烟盒,想起有女生在又收了回去,改把玩打火机。他话音落得轻松:“他嘛,有钱人总嫌穷人身上带着一股穷酸味。我当初参加企业商赛也是为了赢钱给我生父。”

池清知心底漫起一丝悲悯之心,早已将傅嘉然告诫她少和江聿枫来往的话抛之脑后了。

人类往往会对同一个体做出不同的判断与感受,所以道听途说不如自己感受。但池清知觉得傅嘉然那么说,一定有他的原因。

“你和傅嘉然什么关系?”江聿枫忽然问。

“什么?”话题转移得太快,池清知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你的眼神和当年看安安的眼神很像,”打火机一扣一合,火花一明一灭,江聿枫抬眸看她,神色复杂,“你这双眼睛和安安很像,同样清澈和单纯。”

池清知声音有些发颤:“安安是谁?”

“苏安可,我的妹妹。”江聿枫直截了当地说:“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他很在乎你。”

池清知落寞地垂下眼,无奈笑:“不可能的事。”

“我太了解他了,不可能错的。”打火机“哒”地一声扣上,在江聿枫手里转了个圈,“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曾经和傅嘉然的关系有多么铁。”

池清知的大脑飞速运转,努力吸收着三个人的人物关系。

就在这时,江聿枫的手机响了,是星野。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响彻着呼啸的风声。星野扯着嗓子喊:“还没来呢?丫都等你呢!是不是想开香槟呢!”

池清知这才想起她已经耽误了江聿枫的时间,在她来市场的时候,江聿枫就已经准备要去赴约了吧。

江聿枫把听筒移开耳朵,“催命呢?马上去!”

“哦对了,今天场还有位稀客,”星野继续说:“傅嘉然来了,那家伙看起来状态极差。”

池清知眼皮一跳,傅嘉然该不会又要飙车了吧?

江聿枫看了眼池清知,“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微抬下巴问她:“去么,带你见傅嘉然。”

“我?”池清知有点心动,但想了想感觉不太合适,“算了,不了吧。”

“你犹豫了,”江聿枫洞穿她,动摇着她的立场:“犹豫就是想去。”

“有点不放心而已。”

江聿枫故意道:“那我可走了。”

池清知立马问:“坐……你的那辆车吗?”

心意太明显,江聿枫玩味地勾了勾唇,边带池清知走,边把车钥匙抛到半空把玩,出门时,还顺带提上了她买的肉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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