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可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香织收紧右手, 哪怕指甲盖劈了也不在意:“说不出来就杀了你好了。反正我也看不出你还有什么存在价值。”
“你不能杀我。”即便被紧扼住脖子,天元那张失去了人形的丑陋面容上, 依旧显露出谜一般轻松的微笑:
“我……无法理解人心。但是我知道,你的弟弟……爷爷……朋友……邻居……他们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没有我在,始终潜藏在暗处的诅咒们,就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夺走他们的生命。”
“不杀你也一样。”香织冷漠地说,“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和咒灵无异的你以现在这个状态,必然无法逃离咒灵操术。杰他本人不会那么做, 但他的术式可以被偷走。怎么,还是说不出来吗?那就死了算了,反正迟早要死。”
“你需要我的结界。”复数个苍老的女声机械地重复。
“你想活下去。”香织也笑了,笑意不及眼底。
“很不巧,我恰巧知道点内幕, 也知道羂索的术式是将自己的大脑替换到死者身体中。到时候拥有咒灵操术的杰就是他的第一选择,而你会成为他的目标。羂索得到你,只会用你来同化所有人, 然后毁掉这个世界。如果话说到这份上,你还是不配合,那我就只有在这里了结你,换取我家人的安全了。”
——是吗。家人吗。真是陌生的词。
半路来的陌生人为什么会成为家人, 祂已经……无法理解,也无法再被触动了。
只记得曾经还是“她”的久远记忆中, 好像确实有面目模糊的人影在脑海中晃动。
香织松开手, 在树木中被封存千年之久的天元本能地张开肺叶呼吸,久违地感受到了空气灌入胸腔的感觉。
祂看到她低头舔舐伤口, 鲜丨红的血咽下喉咙一瞬,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开始愈合,异质流转的金眸显现出和诅咒相似的诡光,但抬起头又是人类的情绪,还会说出好像只有人类才会说的话,无法理解,无法辨识,违和得令人疑惑。
“为何……如此执着。”祂问。
“我不想失去他们。”香织答。
天元答应了香织提出的部分要求。
并在伏黑甚尔见证下,和她立下束缚。
这位全知全能的术师答应将境内所有三级以上的咒灵信息汇总,实时传送到所有辅助监督和二级及以上咒术师手中,不得伪报,也不得将今天的会面透露给任何人。
与之相对的,是香织不得对非术师出手,两人对祂已变成咒灵保密。
除此之外,天元别无所求,甚至没有要求她不得对自己动手。
“偶尔也来陪我这个老人家说说话吧。”
早已失去了人形的老人在香织手中无力踉跄,明明是那么可怖的外貌,被长年累月裹挟在树木中的身体,却孱弱得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有空的话。”香织把祂扶回被毁坏的参天巨木脚下,“羂索在哪。”
“抱歉啊,不能告诉你。”
和人类外貌迥异的怪物慈祥应罢,抬头仰望黑暗,四只空茫的灰白色眼球被眼睑覆盖。
那里没有繁星,只有无穷无尽的孤独。
要让术师们都听话,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只是挚友啊。在不死的尽头,死亡远道而来,亲口告诉我,你要毁掉我们过去共同的理想。
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变成了针锋相对的敌人。
无法判断真假,也无法消除疑虑。
何等悲哀。
这也是,代价之一吗。
……
片刻后。
“不行。血不够。手还是没好全。恶魔好奇怪。不能全靠自己的血愈合吗……”
香织走出薨星宫,在月光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血肉模糊的右手,拍拍伏黑甚尔肩膀,“伏黑,你伤口好得快吗?”
正凝神思考方才得知信息的男人听到她说这话,想起她数分钟前在薨星宫中靠自舔伤口疗伤的事,很快就反应过来香织可能是要喝血,嗤笑一声,抓住这机会顺口吐槽她:“小姐你也是异食癖啊。比我们好哪儿去了。需要血去找那些小鬼不就好了吗。”
香织:“五万。”
“我看那个咒灵操术的小鬼就很乐意——”
“小惠的新电脑。”
伏黑甚尔:“那是你本来就要给他的吧。”
“我不想被他们知道,只有你可以拜托了。伏黑爸爸——”
男人把自己的胳膊塞到了她嘴里。
然后听到香织抱怨他肌肉太硬,根本咬不动,嘴里说得果决,咬下去却只是磨牙,磨了一会要他自己放血给她。
男人抽回胳膊,扫了眼上面齐刷刷两排根本造成不了什么伤害的牙印,啧了一声,拎了把小刀随手划破自己食指,看到女孩低下头乖巧地吮吸了一会,吮一滴看一眼右手的恢复状况,甚至还取出手机做记录。
恢复后又要他把她寄存在他那里的便服取出来,染了血的校服外套随手换下,顺手塞给他拿去烧掉处理。
伏黑甚尔有点烦:“……小姐,你还真把我这当成你的移动仓库了。”
香织眨眼:“我付钱了。”
说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伏黑,如果未来的世界没有诅咒,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包括小惠和你太太,就是咒术师没价值了,那孩子只能和普通人一样努力读书升学,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可能。”男人盯着自己食指上很快就愈合如初的划痕,沉默片刻回答她,“那帮垃圾绝不会放弃自己手中固有的权力和地位,更不会放弃把我这种没有咒力的猴子踩在脚下。趁早停止做梦吧。”
“也是。话说回来伏黑。”
“怎么。”
“比人类体格还壮、能把他们打出屎来的叫大猩猩,不是猴子。咒术师没文化,不要跟他们学。”
“哈。小姐你真会说笑。”
“是吧。我也觉得我很幽默!”
天元的突变引起了整个咒术界的动荡。
老人比她要求的做得更绝。
祂不论等级,将所有咒灵信息自笼罩全日本的结界中提取,无论大小,一应汇总,在咒术高专内设下新的结界,信息灌注其中,实时更新,供进入咒术高专的辅助监督和咒术师们读取,并通知全咒术界。
香织几乎是听到这消息一瞬间,就知道后续会有许多问题,比如说必须要有一定结界术基础的人才能做到读取咒灵信息,至少实际上并不具有分毫咒力的她,完全无法使用。
学生们也大多只学过粗浅的结界术知识,能知道设立下隔绝空间的“帐”就了不得了,那还是建立在有天元结界辅助的基础上,要单独设立根本不可能。
而像脑花那种侵占了他人身体的诅咒,是无法被读取的,和天元谈判的时候,对方就拒绝了将诅咒师信息也同步更新。
因为祂根本无从判断诅咒师与咒术师的异同,两者都只是术师。
怎么可能。术师的道德基准都是天元定下的。哪怕再不懂人心,对方到底是不是在杀人,祂总能判断吧?
香织对此并不满意。
但她知道,再往下谈判是不可能的了,活了千年之久的老人家毋宁死也不愿意将信息交出,而杀死天元绝对是舍本逐末。
不过她至少争取到了别的东西。
那就是让天元将过往三十年间所有任务记录全部提取出,包括窗和辅助监督们用心做下的原始监测记录,和最终派发到咒术师们手中的任务清单,在新结界中一并公开。
两者当然是对不上号的。
无论是总监部还是御三家,都陷入了狼狈的相互攻讦中,因为受害者绝不止普通出身的咒术师,也有因为嫉妒对方家族青年才俊,从中作梗,将本应由多个一级咒术师共同出动的任务单独派发至一人手中,刻意陷害、中断救援所导致的惨重伤亡。
那其中就包括禅院的上一任家主不明不白的死亡,加茂和五条家也各有蹊跷,甚至还有并不在御三家其列、但也属名门家系的咒言师狗卷家,和许多隶属地方的小咒术师家系,绵延数百年才难得一出的人才,全因同类相残折戟。
“很好。这下至少能清净小半年。”
从京都校学长们那里吃到禅院和加茂两家最近火药味十足,私底下撕逼不断,好像还在一次会面中差点打起来的瓜,香织心情愉快,以痛经为由回仙台老家待了两天,谁来叫她都不走,和爷爷还有虎杖宝宝全家人一起过了个快乐的周末。
“开花啦!”她把胖乎乎的小朋友扛在肩膀上,在阳光灿烂的樱花雨中带他学说话,“这是樱花,樱花是粉色的,还有白色。小悠喜欢粉色还是白色呀——”
“粉色——”小朋友在她头顶小手一张一张抓花瓣,往下一把一把撒给她。
“为什么?是粉色好吃,粉色好看,还是它长得像什么,你特别喜欢?”
香织继续逗他说话,然后发现小朋友好像卡壳了,嘴里嘟嘟囔囔,好一会说不出话,开始飙出混乱的婴语,最后啊一声抱住她脑袋,小手捂住她双眼:“没有了!”
虎杖爷爷走在旁边,好笑地提醒义孙女:“这个对他来说太难了,幼儿园还在教前后左右。”
“是吗。那就由我来给他上难度吧——小悠蒙住了恶魔的眼睛。恶魔要吃掉小悠了!”
香织看不到路,拨开小朋友小手,抓住佯装一边咬了一口,把小胖墩逗得吱哇乱叫,捏着小拳头浑身乱扭,乐得差点从她肩膀上栽下去:“不吃不吃!小悠变成屎!”
“那可不行,姐姐喜欢香香的小悠。”
“小悠香香!”
“真的吗?让我闻闻……爷爷,我接个电话。”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嗡嗡振动,香织取出,顺手把小朋友放地上,看到手机屏幕上“小少爷”三个字赫然在目。
与此同时,漫天飞舞的樱花雨中,亮眼的金发遥遥出现在马路对面,被粉白的花瓣淹没,但还能看到苍白的手从黑色和服伸出来,拿起什么放在金发旁,声音在香织耳边播放:
“香织,爸爸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