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万无一失,“机关算尽”,就怕有一丝纰漏。可他还是天真了,他还年轻,不知道的是,任何精密的布局都躲不过命运的轻轻一推。其实,不是推……只是无聊吹了口气,那座精心建造的堡垒就塌的一塌糊涂。
演出那天,陈趣在上台前又检查了遍道具,除了那只羊,全都蓄势待发。为了保证羊能安全到达,他派出了靠谱的文将孙蝉、武将周寻以及丑将李大为来完成押送任务。三人在出发前也向他这个主公立誓,誓必将羊带来,颇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
刚才说了,说到命运的轻轻一吹,大概就是三人在押送羊回来的时候出现了bug ,那就是没有一辆出租车愿意带他们,那时候没有网约车的概念,想打车只能站在路边招手。眼看时间紧急,自认为精通市井生活的李大为慌忙喊了一辆只能容纳两人的三蹦子过来。
于是三人一羊就挤在了三蹦子狭小的空间里,在突突突的发动机声中,李大为和羊的叫声混合在了一起,好在周寻和孙蝉都是体面人,并没说什么。
为了节省时间更快的到达学校,三蹦子驶向了一个小土道,就在它转弯时,由于超载,三蹦子一头栽到了沟里。车门当场被摔坏,小羊因为应激反应,一脚踹开了周寻,像疯了一样的向玉米地里跑去。见状,三人不顾身上的伤撒开腿追起羊来。
大约追了几百米。孙蝉叫住了大家,她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担忧道:“别追了!再追下去,演出要赶不上了!”
“羊跑了怎么演啊?”此时的李大为懊恼极了,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出的这馊主意非要上什么三蹦子,几人坚持一会儿说不定就能打到愿意载他们的出租车了。
“羊没了,节目还能演,我们要是不到,节目就真演不了了!”
在孙蝉的坚持下,李大为和周寻只好放弃,三人继续坐上三蹦子朝着学校火急火燎赶去。
眼看就要演到自己的节目,陈趣站在后台急的团团转,一旁的钱苗苗还不忘添几句风凉话:“我就说当初派我和赵淑贤去……你看,那仨不靠谱的。”
其实,这俩更不靠谱。
“陈趣,要上台了。”
主持人冯老师的学生跑来着急的催促道,冯春是市电视台的知名主持人,在枣城,凡有大型活动,一定会有她的身影,这是当地的标准配置。就像去村里吃席,桌上一定要有条大鲤鱼一样。
“好。”
没法儿拖延时间的陈趣只好硬着头皮先上台,在临走前,他看着赵淑贤和钱苗苗无奈的进行“托孤”环节。这俩卧龙凤雏,交给谁都是埋雷,如果非要二选一的话,那只能在卧龙和凤雏间选择自己喜欢的哪吒了……
“赵淑贤,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万一他们在演出前都来不了,那我只能自己从头弹到尾。”
当被别人拜托时,赵淑贤心中一股无名的责任感油然而起,她挺起胸膛坚定又不渝:“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这句交给我你就放心吧,直到陈趣坐在舞台上的琴凳里都使得他忐忑不安。赵淑贤嘴里的“放心吧”这三个字跟“闹心吧”这仨没啥区别,他再次懊悔,还不如交给钱苗苗,至少她不会胡搞。
“下面有请高二(八)班的音乐才子陈趣和他的同学们:孙蝉、赵淑贤、李大为、周寻、钱苗苗带来的钢琴情景剧《启》,请大家热烈欢迎!”
似乎有雷鸣般的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架势让向来社牛的赵淑贤和钱苗苗两人不禁紧张起来,尤其是钱苗苗,两条腿都在打颤。
“苗苗,你冷静点,演出就几分钟,熬一熬就能挺过去。”
“你还说我……你手在抖啊,赵淑贤。”
说罢,两人一同深呼吸,嘴里一同念叨着:“不紧张……不紧张……不紧张……”
按照节目流程,在陈趣演奏完节目引子后,就该孙蝉上场说串词,可引子弹到一半了,孙蝉还不见人影,他不禁担忧地朝着上场口的方向看着。
“来了——来了——”
孙蝉和李大为的声音从后台传了过来,听见这动静,赵淑贤犹如看到天兵天将般。
“羊呢!”钱苗苗发现了问题关键点。
“让大为跟你们解释,我要上台了!”说完,孙蝉便冲上台。
在台上弹琴的陈趣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就炸开了锅,他期盼着孙蝉能按时出现,不然之后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好在,在他弹完引子的最后一句时,孙蝉如约出现在该出现的定点光处,这让他忐忑的心终于可以少跳几拍。
可是……陈趣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孙蝉怎么没穿礼服?!那礼服是陈趣给孙蝉特意租的,宝蓝色缎面长裙,领口处和袖边镶满了钻,光打上去不知道有多高级。
她穿着平时穿的白色长袖长裙,上面都是土,看上去脏兮兮的,不少地方还破了洞。再细细看去,孙蝉的眼睛竟然肿了一只,颧骨和额头的伤口还渗出了血。
陈趣:?????
这是什么情况!!!
台下,秦书记皱着眉头问向心里也同样懵逼的陈校。
“这是烈士造型?”
定点光基本都是顶光,白色的光,从舞台上方往演员的脑袋上打,加上孙蝉脸上的伤,看上去格外惊悚,活像索命女鬼。
“是的,象征着一代又一代的教育界人士的牺牲。”
陈胖硬着头皮解释着,他自己都没留意到,他脸上的表情皱的快跟十八个褶的狗不理包子差不多了。
陈趣倒吸一口凉气,他不知道后台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股不详的预感袭上心间,他真的很害怕孙蝉这个意外只是个开始……
后台已经炸开了锅,赵淑贤简直要疯了:“你们说羊跑了?!你们三个人看不住一只羊?!”
“翻车了,羊应该被吓疯了……”
“我们真的找了,可时间不等人只能回来。”周寻充满了愧疚。
“马上就要到陈趣演方爷爷了,没有羊怎么办?!他怎么演啊?”钱苗苗急的看向舞台,不知所措的她两只脚来回踱步着。
“大家别慌乱,陈趣把后台交给我了,现在听我指挥。”
陈趣果然想的没错……把后台交给钱苗苗,最多是想不出来办法,可把舞台交给赵淑贤,那就是妥妥给自己找刺激了。
演出嘛,有点意外才叫青春。
“周寻、钱苗苗你俩快去换服装。大为,你换我的演出服去!”
“啥?”李大为愣住。
“你和我的角色不同台,所以,我来演羊,你来演我!”
“啥?!!!!!你一个大活人怎么演羊啊?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演女人啊!”
赵淑贤从后台化妆间找到假发箱,从里面扒了一个长发假发带到李大为头上:“从现在起,你就是方爷爷的太太方夫人,而我去演羊,等你演完这一幕,就换回地主的演出服。”
“不是……那……我这脸也不行啊,一看就是大老爷们,丢东西的那场我可以一晃而过,可夜里方爷爷来找方太太的那场戏,大家一看就穿帮了!”
“没事,我们演皮影戏!”
“啥?皮影戏?这又是什么!?”
赵淑贤指着化妆间的屏风,“那场夜会的戏你和陈趣在屏风里面演,观众看到你们的轮廓就行,就像在演皮影戏。”
“不是……变化这么大,陈趣知道吗?!”
“我现在过去让他知道,你现在去换服装。”
李大为知道赵淑贤这个补救方案扯的要命,可慌乱中,有章领总比没章领要强,既然有人指挥,他这个新兵蛋子照做就行。
舞台上,孙蝉第一部分串词马上就要演完,她有些焦灼地用余光瞥向上场口。羊丢了的事一定在后台引起了慌乱,而陈趣还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想到这里,孙蝉的手心冒出了汗,自己未来是要当主持人的,千万不要慌乱,这是锻炼救场的最佳时机,一定要时刻保持清醒。
陈趣将引子弹完,接下来就是情景剧的部分,按照原本的设计,他要下台去换上方爷爷的服装,然后牵着羊上来与赵淑贤扮演的方夫人上演第一次相遇。
可陈趣下台换完服装才发现,剧组里的演员一个都不见了,而羊也没了踪影。
“赵淑贤……赵淑……”
“在这……”
陈趣顺着声音望去,差点叫出声,只见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全身上下都黑黢黢的非洲兄弟,身上还裹着层层的棉花,黑暗中的脸部只有眼睛是白的,正瞪大着看向他。
“什么玩意!”
“是我……赵淑贤啊……”
尽管对方面目全非,全都被油彩涂成了黑色,可这声音,这表情……是她,没错了。
“大姐,你在搞什么?”
“我在演羊啊……出了点小意外,羊没了……我拿剩下的黑布和棉花救了下急。你现在赶紧牵着我上台吧……”
??????????
这是羊?!!!!!!
陈趣这才看懂赵淑贤搞的是什么……脸和四肢是黑色的,其余身子是白色的,莫非……这是……
小羊肖恩??????!
一瞬间,陈趣感觉全身都凉了。
台上,孙蝉开始站不住了,原本她说完剧目引子部分的台词后,陈趣就会牵着羊上台,可现在,最后一句台词被她说了好几遍,也不见对方的身影。
难不成,后台出了比她想象中还要麻烦的事?
当务之急是要救场,一定要拖延时间,别让观众看出破绽。见陈趣还不上台,孙蝉便即兴发挥了起来,她将脑海里能想到的词全都说了出来,连“我爱八中”都说了至少五遍,眼看就要词穷,陈趣终于牵着“羊”走了上来。
孙蝉看到陈趣,先开始还能保持表情管理,随着对方越走越近,看清楚“羊”时,她不自觉的将嘴巴张成了“a”的形状。
这是哪门子的羊?!
台下,秦书记再次皱起眉:“这羊不是咱本地的吧?”
嘴巴已经张成“o”型的陈校后背出了密密麻麻的汗“这是学校呼吁与国际接轨的理念,世界的羊,就是大家的羊。”
……
台上,陈趣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他看着正在地上爬着格外有信念感的赵淑贤,尴尬的感觉不到脸的存在。
不对……还有一个地方不对……
如果赵淑贤演了羊,那谁来演方太太?!
还没等他的想象力开始发挥,只见李大为带着假发穿着花裙子一扭一扭的走了上来……并且非常浮夸的将他的头巾扔到了陈趣脚下——这哪里是在演丢东西,这明明就是在勾引。这演技比赵淑贤还烂!
台下的观众都快笑疯了,明明一个令人感动的情景剧,被这几人活生生演成了喜剧。要是方校知道,绝对能从坟里爬出来找他们唠唠。
陈趣彻底绷不住了,他绝望的闭上眼睛,还好……第一幕很快就结束了,趁着下台的间隙,他要赶紧梳理梳理情况,看看还有没有补救的空间。
“听着……赵淑贤你不要再演这个羊了……太惊悚了?李大为!你也不许上台演女人!”
“羊的戏份已经杀青了,大为还得配合你演第二幕。 我要去卸妆,第二幕没法儿上台,但是我会在第三幕上台的。 ”
“大为上台会穿帮的! ”
“我想好了应对方案,你看!”
赵淑贤推出一个屏风,亮给陈趣看。
“皮影戏?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在里面演?”
“是。”
“这也是个办法,快推它上去。”
一帮学生推着屏风上了舞台,随着孙蝉的台词,陈趣和李大为两人在屏风后面“举案齐眉”的演了起来。
李大为个头比较矮小,身材纤细,带上假发穿上裙子的他在屏风上的身姿格外妖娆,甚至比赵淑贤更像一个女人。由于跟陈趣天天在一起玩,两人配合起来格外有默契,那身段,那演技将台下的观众瞬间征服。
眼看节目救了回来,孙蝉和在后台一直关注的钱苗苗和周寻放下心来。如果不出意外,这节目还是能成功收官的。
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来了。
台下的观众看得正起劲,屏风里正演着方校长和太太定情的片段,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额头互相靠着,尽管屏风后面的现场挺恶心的,可不知真相的观众却看的津津有味。
原本的剧情设计是方校长抱着夫人在舞台上转圈圈。台下,观众看着屏风里面男人抱起了女人,两人一圈一圈的转着,就在高潮之时,李大为的假发忽然从头上飞了出去……
观众:????????
这下大家都看明白了,原来屏风后面是两个大老爷们在抱来抱去……想到这里,台下发出剧烈的笑声。
陈校彻底没眼看了,此刻他下定决心,今后再有活动绝对不邀请任何重要的领导,再这么搞下去,下次还不一定闹出什么样的“惊喜”。
就在这种最强公关都想不出对策的时候,陈校依旧情商在线,他讪讪的笑着对秦书记解释:“没办法,学校禁止早恋,只能这么演。”秦书记听完后一副极度表示理解的神情。
第二幕终于硬着头皮演完了,几个人下了台都跟打了败仗一样垂头丧气,尤其是陈趣,他觉得至少在这个学校,这是最后一次登台亮相。
“还有最后一幕,趣哥,说不定这一幕还能救。”自知刚才在舞台上搞砸了的李大为赶紧劝慰陈趣。
“熬过第一幕就好看了,熬过第二幕就好看了,现在是要把宝压在第三幕了吗!”一向对演出高要求高标准的陈趣懊恼极了,毕竟在演出前,他可是有信心能拿到最佳节目奖的,现在看来,能不被同学笑话到高考结束就已经算是上上签。
“第三幕我们还是有信心的,至少演员齐全,没啥能出纰漏的地方。”
李大为这话没错,第三幕的剧情就是方校长协同家人和学生们在大树下立了校牌,这也是八中的由来,不仅点了题《启》,也给校庆演出赋予了独有的意义。这场戏道具到位,演员也到位……
等等……
演员到位……赵淑贤呢?!
正当陈趣着急找人时,一脸漆黑的赵淑贤不好意思的跑了过来:“这油彩怎么也洗不掉?怎么办!”当时着急上场,她跑到临近的美术教室看到黑色就往脸上涂,谁知这玩意洗了半天都不见掉色。
“方太太也不可能是个非洲人啊……”陈趣无语极了,脑子在疯狂运转:“这样,带上口罩,还有帽子!你就背台别让观众看到你的脸,听见没有?”
“好!”
眼见台上孙蝉的台词即将说完,第三幕马上上演,几个人着急忙慌地冲上台去,反正最后一幕了,就算是尴尬“死”,也得“死”在台上。
……
记得那是在小时候,在上幼儿园的赵淑贤看到园里墙上的壁画被人涂成了白色,以往这里都是向日葵啊,小孩之类的图案,被画的满满的。眼见有了大片的用武之地,梵高之魂在这一刻爆发,她拿着油漆桶里的刷子踩上梯子,挥着手画出了她经常在自家墙上涂鸦的图案,什么大便啊,乌龟啊,云彩啊……
别看那时的她只有5岁,精力体力都不亚于打了兴奋剂的成年人,她画了一个又一个,丝毫感觉不到累,一个午休的时间,别人都在睡觉,就她越画越兴奋,最后竟然足足画了一墙。什么莫高窟壁画,就应该请她去,一毛钱不要,一盒冰淇淋就够了。
墙上的画弯扭七八,丑的要命,可在赵淑贤眼里,那可是国宝一样的存在,她驻足在画前慢慢欣赏着,那个云彩应该画的更圆一点,那个乌龟眼睛应该画的更扁一点,尾巴再长一点才可爱……咦?!乌龟的眼睛怎么都在动?咦?乌龟竟然在笑……天,乌龟竟然一只又一只的排队向她走了过来……
眼见一只乌龟走到她脚前,她笑着,大口喘着气,眼前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整个幼儿园也似乎都倒了过来。
“赵淑贤!你又闯的什么祸!””她好像是过敏了,脸和眼睛都肿了!”“不好了!这孩子油漆过敏,快送医院!”
……
小时候的故事不知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了脑海里,明明此刻正当着上千人的面前表演,一点都不能松懈。赵淑贤喘着粗气,看着越来越模糊的陈趣,她想说自己的台词却发现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整个脑袋越来越重,似乎每个器官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了头。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两条腿好像成了面条,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
“在这棵树下,方校长带领大家种下了一颗教育的种子,它生根发芽,成就了每一位八中的莘莘学子!”
孙蝉激情的讲着台词,陈趣等人随着剧情举起了铁锹对着树下一顿挖着,现场的音乐也变成了澎湃的交响乐,台下,教导主任非常有情商的主动站起来带领大家一起鼓掌。似乎这一切都达到了一个最高峰。
就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晕倒的赵淑贤一头栽到了树上,人和树一起摔了个四仰八叉。
现场……
鸦雀无声,万籁寂静,只有陈趣那微弱的心碎声……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_→病房!
输液室里,赵淑贤躺在病床上呼吸有点困难的样子,她的眼睛微张,睫毛略微抖动着,这是她少有的安静时刻。尽管处境已经更惨,可黑漆漆的脸让人看上去忍不住发笑。
“输完液醒来就好了,这孩子对从小就对油漆过敏。你心也是大,敢叫她演节目。”
看着像非洲人的赵淑贤,王青满脸写着疲惫,她本想着按时下班,没想到接收了病人,还是自己闺女。这熊孩子从小就不省心,跟在医院办了VIP一样,十几岁的年龄平均每年都要进一次医院,今年更是格外频繁。
交待完了后事,王青就走了,只要陈趣在这,她也放心。她给两人带了点吃的,知道陈趣金贵,还特意从星级酒店订了海鲜粥给他。
整间病房静悄悄的,在送赵淑贤来医院后,他就让小伙伴们先回家,有事明天学校再说,有眼力见的大家非常自觉的离开,毕竟照看赵淑贤陈趣是极其愿意的,这个机会还是留给需要的人。
点滴的声音有节奏的在病房中响起,陈趣坐在病床前呆呆地看着她,尽管脸上全黑了,嘴巴还肿成了香肠,可他一点都笑不出来。自从她晕倒在台上后,担心病情的情绪便盖过了演出失误的挫败感,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人,怎么就这么脆皮?明知自己脆,还为了演出涂了满脸的油彩,想到这,陈趣心疼的不行,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拉她入伙。
可拉她入伙的目的,只有他明白。他想更多的跟她黏在一起,除了上课时间,业余时间也要霸占的干干净净。出于私心的出发点最终让她倒在了病床上,一瞬间,愧疚、自责等情绪占据了他的大脑。
“陈趣……”
像是从喉咙里被挤出来的声音,气泡音,听着很不利索。赵淑贤醒了,她看着吊瓶和眼前的陈趣,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别动,躺着休息。”陈趣赶紧把她按回床上,可赵淑贤不听话,挣扎着坐了起来。
“对不起……我是不是把你演出搞砸了……”她回忆起晕倒前,似乎是在演出的时候失去的意识。
“有你在,我们演的很成功。”
“你骗人……大骗子……”说完,赵淑贤便咧着嘴哭了起来,哭声越来越大,颇有小婴儿刚出生时的气魄。搞笑的是,她鼻子里吹出了一个又圆又大的气泡,随着她的哭声在空中炸了开来。
见状,陈趣赶紧双手捧着她的脸蛋,许是因为过敏,她的脸肿的又圆又胖,双手的触感格外软蠕:“不哭不哭,你看……这哭了就……就……也很可爱……”
黑漆漆的她肿着一张大圆脸,嘴巴也成了香肠,不断有泡泡从鼻孔里冒出,在别人眼里如此搞笑的场景,在他眼里,觉得她可爱极了,甚至连“不好看”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你排练了这么久……”
“傻瓜……我们只是变换风格演成了喜剧,同学们特别喜欢,只要带给大家的是正面情绪,我们就成功了。”陈趣非常有耐心的劝她,当初在后台急的要上吊的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大家真的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
“喜欢什么?”
陈趣看着她,揉了揉她的脸蛋,又温柔,又小心翼翼的说道:“喜欢你。”
“我?不讨厌我吗?”
“怎么可能,最喜欢的就是你了。”陈趣这话,一语双关。
听到这里,赵淑贤终于止住了哭声,她抽了抽鼻涕,嘴角咧着笑了起来。平时大大咧咧,虎了吧唧,干什么都要挡在别人面前的她其实就是个小屁孩,一个不会隐藏情绪,给一颗糖就能笑很久的傻子。
“陈趣……我脸有点疼……”
听到这里,陈趣赶紧放下了双手,他以为是自己弄疼了赵淑贤,内心赶紧咒骂自己的不小心。
“有没有镜子,我想看看……”
绝对不能让她看!这是陈趣第一时间出现在脑海中的决策,再怎么说,她也是个爱美的女孩子,要是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不得当场崩溃?
“医院没有镜子,等咱们病好了在看。过敏嘛?难免会有点异常。”陈趣假装淡定来镇住对方。
“你去找我妈要,她有……”
“乖……病好了再看……”
“快去……”
“乖……”
眼看陈趣不听她的,赵淑贤嗷的一声哭了出来,鼻孔又开始吹起了鼻涕泡。
“好好好好好好好……我去。”
看到对方哭,比杀了自己还难受,无奈之中,陈趣只好妥协。没办法,英雄难过美人关,非洲美女也是美女。
……
镜子终于拿了过来,赵淑贤伸手却发现陈趣死死地攥着它。
“给我啊。”
“要不……咱们还是过几天再看吧,我怕你接受不了……”陈趣试图最后一次挽留。
“3——2——”
眼见没招,陈趣闭上眼将镜子递给了她。不出意外,三秒后,赵淑贤再次爆发出哭喊声。
“鬼啊——”
“我都说让你病好了再看,红肿明天就可以消失,但脸上的油彩得一周左右……”
“一周?!”
听到这里,赵淑贤张着大嘴哭的更狠了,她万万没想到一次救急竟然换来了一周的自闭,这让她怎么上学。
“请一周假吧,这样子也确实不适合去学校。”
“那我的课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我每天放学去你家给你补课,又不能不管你。”陈趣说这话的语气,特别像——我自己家的大笨媳妇……还能怎么办!
“确定?”
“骗过你?”
“骗过。”
“不可能,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啊,就在这医院,你明明听到我叫你,却装没听见……害得我……”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利于自己,赵淑贤闭上了嘴。
“那时候,我们又不熟。”
“谁知道你喜不喜欢杀熟。”
“那就看你这次英语能不能考到100分,陈趣老师的学生没有弱将,没有学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我想好好学习,考一个好成绩……也不想离开你们,我舍不得苗苗、孙蝉、大为……如果均分不到500,我就要回镇上读书了。”想到这里,赵淑贤的神情开始失落起来,她知道自己能来八中读书纯纯就是一张人生体验卡,如果成绩不达标,她随时都会像《西游记》里的妖精一样被孙悟空打回原形。
“我不会让你走的。”其实,陈趣想说——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感觉压力好大。也好……有压力才有动力,我会英语考到100分以上,我也会均分过500的。”
“我会好好拉着你向前走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陈趣……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不是你舍不得的人。”
“怎么可能不是?!”赵淑贤急了起来,“你对我很重要好不好?!”
“重要?你刚才都说了,你舍不得苗苗、孙蝉、大为……唯独没有我。”陈趣的小心眼又涌了出来。
“我是觉得你已经对我很重要了,没必要再强调一遍。”
“你嘴里的很重要是有多重要?”
“就是……特别特别特别重要。”
“比周寻还要重要?”
“你跟他不一样……他是我的异性兄弟,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你是……”赵淑贤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无法总结陈趣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他对自己来说太重要了。
”我是什么?!”迫不及待要知道答案的周寻凑上前,他像猎人一样死死地盯着对方闪躲的眼神。
赵淑贤明显就是被问住了,她只得硬着头皮反驳:“问什么问?你能是什么?你是大笨猪!”
说完,赵淑贤便躺在床上将身子转过去不看他。这脾气,真跟他有得一拼。
“小笨猪困了?”
赵淑贤不理他,在她的观念里,回答不上来的时候倒不如睡一觉实在。抗过敏药物的作用使得她一沾上枕头就昏昏欲睡,这是药吗?明明就是女巫的迷魂咒,在闪躲和病情下,她闭上眼睛,期待睁开眼后,陈趣不再问她这个问题。
“喂——小笨猪?”
呼噜声从赵淑贤的嘴里发出。这……真是头小猪。
一觉醒来病就好了,这是陈趣从小到大的认知。他爸爸不怎么陪他,身体只要有毛病他就去吃止痛药,许是底子还可以,每次大汗淋漓醒来时,他都感到身体迎来新生,自己又活了过来。
看着熟睡的赵淑贤,陈趣将门关上,他生怕走廊传来的动静会吵醒自己的公主。这个夜注定是不平静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一个女孩一起过夜,她的头发又长又黑,四散在床单各处,陈趣温柔的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轻轻的将它们整理到一起。
尽管病房是消毒水的王国,他还是闻到了赵淑贤身上独有的味道,是一股奶奶的香味,透着股可爱的气息,如果有颜色,那一定是浅浅的粉色。不知道这个味道是不是只有他才能闻到?网上说,人会从喜欢的人身上闻到特殊的香气,除了他,还会有其他男生闻到么?周寻闻到的也会是奶香么?
想到这里,一股醋意盖过了香气,哎,如果这世上只有自己喜欢赵淑贤该有多好。
点滴声似乎越来越大了,陈趣望着它突然想到了什么。吊瓶里的液体很凉,之前自己输液的时候被它冰醒过,想到这里,陈趣伸出手握住输液管,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它暖和一些。
赵淑贤睡着的样子很像一个洋娃娃,长长的眼睫毛搭在上面,看上去格外恬静,有着平日所没有的美感。陈趣静悄悄地看着她,他决定这一夜他哪里都不去,就守在她身边。
“小笨猪……一定要早点好起来,接下来我会负责你的成绩,不会让你有机会离开我的。”他如此想着,掐了掐合谷穴,这些天他都没有休息好,处于一种极度疲劳的状态。本来打算演出结束后好好睡上一觉,现在看来,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给陈趣的“托孤”!
十月总是被人类公认是最快的月份,可能有十一长假的原因,这日子一眨眼就像钱一样,刷的一下就没了。赵淑贤撕下十月的日历,看着即将到来的十一月陷入忧愁,明天就是月考的日子,这次不过500分,意味着她今后的高中生涯中只有一次不过线的机会,否则就要回镇上念书。
刚刚做好的卷子正确率并不高,这是陈趣为她量身定做手写的卷子。本就不剩多少的信心被瞬间击垮,在出院后,陈趣加大了对她的训练力度,在3点前,她没有合眼过,基础太差,只能靠大量的题海战术积累知识。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抢占时间学习,是她目前为止唯一的办法。
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是陈趣发来的。他一定是在监督赵淑贤的学习进度,看她有没有在偷懒。在当家教这件事上,陈趣真的是无比用心,他制定了非常详细严格的学习计划,甚至每天留下的作业都是他从历届考题中精挑细选的,如此上心,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爱情伟大还是他迷恋当老师的感觉。
或许是怕陈趣失望——她知道他很忙,平时练琴都要练到半夜,加上每天制作学习计划,难以想象他现在一天要睡多久?可能4个小时都不到。本就有些黑眼圈的他这些天越发憔悴,如果让他知道,制定的学习计划收效甚微,难以想象他会是什么心情。
想着先暂时冷一下对方,不回信息,没想到十几分钟后,他直接杀到了赵淑贤家里,由于王青不在,陈趣没有选择进家,而是站在楼下一脸不满地看着她:“是不是在偷懒睡大觉?”
“没有。”
“既然醒着,怎么连信息都不回?”
想着那些错题,赵淑贤一点编瞎话的力气都没有:“我做了一堆错题实在无脸回你……”
“因为这个?”陈趣笑了,忍不住笑的特别大声,笑到让人听了就知道他一定干了坏事。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瞒你的事多了,具体听哪个?”
“把你笑成海盗船的那个。”赵淑贤这语气很像大姐头在威胁小弟。
“你做的那个题错了多少?实话实说。”
“对一半,错一半,这正确率怎么可能考过500分?”
“你确定你只对了一半?”陈趣这话问的很认真,他收起刚才的戏谑,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就是一半。”
“那恭喜你,这次月考一定能超过500,英语超过100,如果没过,你可以选择永远不理我。陈老师口碑不可能败在你这。”
赵淑贤很是无语:“都错了一半,还能考过500?”
“当然。你一个高二的学生做高三的英语题错了一半,对你来说已经超级厉害了。”
“高三的题?也就是说你最近让我做的题都是高三的?”
“知道我为什么常年练琴,上课也不怎么听,成绩还名列前茅吗?现在可以告诉你秘诀,那就是越级学习事半功倍。”
赵淑贤一脸不可思议,仿佛在听陈趣讲天书,那里面的内容是她不能理解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陈趣看到这,耐心的跟她解释道:“我小学的时候就在学初中的内容,初中学高中,升高中的那个暑假,我已经跟毕业的大学生家教学习了大学数学和英语。现在的考题对我来说,就是降维打击,很简单。好比别人在学习初级内容时,你学习了高级内容,再回头处理低级问题,易如反掌。”
“还能这么玩?!”
“最近给你补课,让你背诵了大量的高三的词组和语法,强行给你长功,可能有点揠苗助长,可硬拔出来的苗也比安稳长在地上的苗高一点不是?”
有些激动的赵淑贤眼睛亮的像金星,她双手握拳颤抖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我现在就回去做一套高二的试题看看!”
说完,她撒开腿跟疯了一样,吼着,叫着,嘴里还哼着听不出来调子的流行歌,就不知道这次是周杰伦还是蔡依林遭殃……
“喂——把东西拿了再走!”陈趣赶紧将自行车上挂着的一包吃的递给返回来的赵淑贤,袋子里有鱼油,维生素C和B等保健品,还有一些进口的小面包,薯片、牛奶之类。
“学习最费脑子,鱼油一定要吃。还有这些维生素都补起来,多多益善。”
赵淑贤看了眼东西,立刻把手收起来:“不要总给我买东西,我有零花钱的。”
“我又没花钱,从家里顺手带的,你要不要就扔了,反正放在家里也是等过期。”
“好。”
赵淑贤接过就要准备扔到垃圾桶里,被陈趣一把拽住:“你干嘛?!”
“你不是说不要就扔了吗?说不定会有需要的人过来捡。”
……
“大姐……我这么远跑来给你送吃的,你就直接扔垃圾桶里?”
“难道不是你自己说不要的话就扔了吗?现在真扔了,你又教训起我来了。男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你……”
“我什么?你明明这么希望我收下,为什么还要装一下呢?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熟到不需要你再装了。”赵淑贤说起这话的时候很是认真,细品语气中还夹杂着点训斥。
“陈趣,我希望你能说出你的真心话,而不是总是那股装装的调子……”
陈趣一点都不想屈服,他早已习惯了在他人面前装的既不在乎又有强调。可他又想起这袋子里的每个小东西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去药房买了鱼油和维生素,又跑了整个枣城的超市购买零食,所有的一切都含着他的心意。如果赵淑贤这个大傻缺真把东西扔了,他不知道要心碎多少天。
“我承认,我想让你收下,不希望你把它扔了,可以了吧?”都已经这个地步了,陈趣在坦白的情况下仍不忘他的强调——我就是高冷嘴贱什么也不在乎。
“这包东西花了很大的心思买的吧?”
“还好……”
“哦……现在希望陈老师总结下,我凭你的态度看要不要收下这包东西,声明一下,本人喜欢坦诚的teacher。”赵淑贤的表情贱兮兮的,她的眼神写满了“看透”二字,就看接下来陈趣的表现。
自己选的只能惯着,陈趣意识上想反抗,可嘴却很识时务:“这是我精心为爱徒赵淑贤挑选的学习套餐,补脑又补充体力,我非常希望她能收下,如果她不收,我会担心到晚上睡不着觉。”
陈趣说完便看着赵淑贤,那表情似乎在问——怎么样?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嗯!这才乖嘛!下次也要这么真诚,不许装哦。”赵淑贤一双眼睛笑成了大月牙,她拿过那包零食,蹦蹦跶跶的钻进了居民楼。
这个臭女人!天天给她补课,还得哄着她开心,给她买零食还得纠正我的态度,这上哪儿说理?!去包公那伸冤,包公都得抱着他一起哭,毕竟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大冤种了。
哎……还是那话,没办法,自己选的,只能自己受着。
……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多,期间他还去苟家水饺店吃了份水饺。从放学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全浪费在给那个“贪得无厌”的臭女人买东西。他突然有点怀念自己的从前,那个时候,他心中无女人,满脑子只有钢琴的渴望。怪不得网上都说爱情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现在两人只是好朋友,真要到正式谈恋爱的那天,他岂不是要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想到这里,陈趣竟然有点期待他到底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陈趣。”
周寻突然从暗处出现,冷不丁吓了他一跳,看着架势,对方应该在家门口等了他很久。
“你怎么来了?演出后都没怎么见你,听赵淑贤说你最近在比赛。”陈趣将车子停在一边,之后,他来到周寻面前并扔给对方一瓶可乐。
瓶盖子被拧起后,两人就坐在陈趣家门口花坛的石板上大口大口的喝着,尤其是周寻,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一瓶可乐喝得干干净净,陈趣见状,赶紧将嘴巴张的更大了,他不想输给周寻,可刚吃完饭的他肚子本来就顶,喝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可乐从嘴里滋了出来。
“还这么喜欢跟我争?”
陈趣擦擦嘴,不好意思的笑了,他满脸通红,觉得刚才自己的举动确实有些幼稚可笑。
“男人嘛……好胜……”
“等以后有机会,咱俩可以拼个酒,看看谁量大。”
“还用等以后?我家冰箱有啤酒,现在试试?”陈趣的好胜心又燃了起来。
“明早还有事,等以后的。”
“为什么要等以后?你怕输给我?”
“陈趣,我来是给你告别的,我明天早上的火车去京市,这次的比赛成绩很好,有个球队想要我,最早也要高三艺考结束后回来,大概后年三月左右。”
陈趣愣了,他从没想过会这么快跟高中的小伙伴告别,一想到对方要消失这么久,悲凉的情绪便从心底慢慢溢出。认识的每个人都会跟自己告别的,这就是成长,一瞬间,他想起了母亲去世的时候跟他说的那句话。
“小趣,没人能陪你一辈子,妈妈也不行,你得学会跟自己做朋友。”
“你眼睛红了,没想到你这么感性。”周寻关切的问着,他注意陈趣的情绪确实不怎么好,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跟陈趣之间不远不近,只是打球的时候很有默契。现在看来,陈趣是真的有把他当朋友。
“哪里红,我眼睛发炎了。”陈趣当然不承认,他使劲儿憋着,以免真的哭出来。
“我还没告诉其他人,包括赵淑贤。”
“以她的个性会生气的。”
傻子,她喜欢你啊!
“不重要,我说过,以后会跟她保持距离。反正我走了后,我妈也会告诉她妈,早晚知道。”
“确定?”
周寻点点头,假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为了逃避她,他近些日子沉迷训练,眼角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手腕的韧带也扭伤了,被包上白白的纱布。陈趣没问他,他知道他也要强,索性假装看不到。
“你一定有事找我,不然不会守在这等我回来。”
路灯的柔光打在周寻的脸上,此刻他正安静地望着陈趣,像一尊森林里被遗忘却又神圣的雕像,沉静又克制。也许是平日并不怎么仔细看人的脸,陈趣呆呆地看着他,竟觉得对方的样貌比自己要出色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