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老江湖,几句话下去,陈校的仓鼠腮帮子明显不再颤抖,他放下电话,咕咚咕咚地将眼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们!”
他指着陈趣;“检讨五千字,下周一之前交上来,贴在公告栏三天!”
陈趣点点头,转身离开,赵淑贤刚想跟着陈趣一起混出去,就被陈胖子喊住。
“赵淑贤,你给我留下!”
校长办公室静得吓人,赵淑贤站着,时不时观察陈胖子的脸色,他无奈地看着窗外,似乎刚才的愤怒全都没了,只留下了温柔和慈爱。
“我敬佩你的父亲,你在九中闯了这么大的祸,是我担保你转来,目的是为了报你父亲的恩……”
说到这里,办公室更安静了,从赵淑贤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出现的表情,她开始忧伤起来,眼角瞬间泛红。
父亲……
赵淑贤好久都没想过这两个字了,因为父亲在她眼里是个很陌生的存在,她从没见过他,只听王青总说,她爸爸是个很好的人,一名非常称职的人民警察,如果父亲能活着,他一定超级疼爱赵淑贤。
她见过她父亲的照片,高大又威猛,肤色黑黑的,腰杆挺的笔直。照片上,一身警服的父亲将还是婴儿的赵淑贤紧紧地抱在怀里。
也许,父亲活着,真的会很疼爱她吧。可她活到现在,连叫他一声父亲的机会都没有。
“这次的事我给你担着……你好好学习,如果能考上一个好大学,我也算报你父亲的恩情。”
赵淑贤没说话,她怕她说了,眼泪会不争气的掉下来。
“你在九中是因为校园暴力被开除,我不管你之前什么样……我希望你在这里,能当个好孩子……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
赵淑贤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教室的,只觉得这中间的记忆好像被某种悲伤所掩盖了。
父亲……九中……校园暴力……
这几个词像是几座山一样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胸口上。
教室里只有周寻一个人,他看到赵淑贤后就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二十九中的米线,赵淑贤与其说是点头,倒不如说,现在跟她说任何事情她都会点头,哪怕说一起去放火。
周寻察觉到了赵淑贤的异常,在课间的时候他隐约听见同学们对她的议论,说她和陈趣一起犯事了,具体犯的什么事大家不清楚,只知道陈校暴怒,那样子似乎要把两人撕碎。
每个地方都有一个在学生心里非常有名的苍蝇馆子,这家天源米线馆可谓是枣城每个中学生的最爱,周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安排赵淑贤坐下,自己则娴熟地跟老板要了两碗米线。一碗要煮的烂一点,多放点榨菜。
这是赵淑贤的习惯,周寻记得很清楚,而这家老板看到周寻就知道他要点什么。
在等待米线的期间,周寻还是没有问,他了解赵淑贤,如果她想告诉他,不会等到现在都迟迟不开口。
按照老习惯,他就乖乖地坐到一边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外面,而外面也有一双眼睛在紧紧地盯着他。
为什么我会不开心呢?
钱苗苗是在街边看到周寻的自行车才钻进店的,她旁边还有一个女生,也是市女子篮球队的,短发黑皮,要不是身份证上赫然地写着性别女,一般人真分不清她的性别是什么。
黑皮碰了碰钱苗苗,小声道:“1点钟方向有帅哥,快看……”
“那是周寻。”钱苗苗也压低了声音,黑皮恍然大悟的样子,可见,钱苗苗平时没少提他。
“他旁边这女的,我好像认识……”
“谁?”
钱苗苗感觉到周寻和赵淑贤的关系不一般,一种强烈的嫉妒使得她迫不及待追问起来。
“好像姓赵,打架被九中开除的。”
“这么猛?!”
钱苗苗感到不可思议,赵淑贤看上去高高瘦瘦一点肌肉都没有,绝对不是个猛女,打架这种事感觉跟她压根不搭边。
“这女的前几天转到我们学校,和周寻一班。”
“转到你们八中?你说她转到你们八中?!”
也许是黑皮太震惊了,她一嗓子下去惹得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们,周寻也注意到了钱苗苗。
“你小声点……你怎么这么惊讶?”
“你知道她惹的是多大的事吗?把好几个女生都打住院了,还有个女生放话,说这辈子跟她没完,我以为闯了那么大的祸早躲起来了,没想到还能转到你们八中来?这人什么来历?”
黑皮的一番描述,让钱苗苗想起了什么。
大概是暑假前,有人说九中出了很大的事,发生了大规模群殴事件,还有人被打进医院,她寻思着九中向来就不是什么好学校,常发生校园暴力,但没想到惹事的人竟然会是眼前的,这个跟她喜欢的男生坐在一起的女孩。
“快快……快看……又来了两个帅哥……”
黑皮的声音将钱苗苗迅速拉回现实,两人看着陈趣和李大为进店,陈趣径直走向赵淑贤。
“出来下。”
赵淑贤看向陈趣,沉浸在忧伤中的她压根不想搭理他,可陈趣似乎真有重要的事,他不由分说就拉起赵淑贤的手腕向店外走去,赵淑贤试图甩开也无事于补。
周寻一把拽住陈趣,两人谁也不让谁,目光都比较凶狠地看向对方,李大为见陈趣马上就要吃亏,立刻将身子挡在陈趣面前,用一种挑衅的姿态望着周寻。
钱苗苗见状立刻冲上去,她挡在周寻面前,大嗓门嚎叫着:“欺负谁呢你俩?这是我钱苗苗的人!”
李大为笑了,他正眼都不瞧钱苗苗,满脸讽刺道:“你的人?你问周寻认识你吗?”
钱苗苗气得眼睛瞪得贼大,她转脸看向周寻,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目光满含秋波,声音温柔似水地撒娇道:“周寻!快跟他们说我们认识啊!”
这个劲,将一旁的黑皮看得连连乍舌,同队多年,她都没见过钱苗苗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周寻无奈地叹出气,他看着大家耐心地解释道:“我跟钱苗苗是一个体育队的队友,但我不是她的人。”
李大为夸张的笑出声,得意地对钱苗苗说道:“听见没?以后少干自作多情的事,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练几个投篮呢。”
“你个臭捡垃圾的,还评价上我了?!”
“钱苗苗!我是臭捡垃圾的?你每次没人陪你练习的时候,是谁给你捡的球!”
李大为好像真火了,从他的表情中有种真心被人辜负的即视感。
眼看钱苗苗马上和李大为吵起来,为避免矛盾升级,赵淑贤直接起身,她拉着陈趣的手就往外走。
这下可好,整个米线馆的人好奇心都来了,所有人趴在窗前看着店外的两人,那架势特别像在拍偶像剧。
“什么事?”
“那个检讨不要提孙蝉,她是个女孩子,传出去不好。”
“就这事?”
陈趣点点头。
屋里,钱苗苗的好奇心似乎都要冲到了天花板,她一边拍打着李大为的头,一边质问道:“他们说的什么啊?!你不是看得懂唇语吗?”
李大为一脸深沉,像是高级翻译家一样逐字翻译道:“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你毕竟是个女孩子。”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们陈少人帅多金又有才,追她的女孩从这排到哥斯达黎加,区区一个赵淑贤而已。”
“陈趣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一向沉稳的周寻立刻反驳,他看向窗外的眼睛似乎更加犀利了。
屋外,赵淑贤摇摇头离去,看得出她今天兴致确实不高,连跟陈趣斗嘴的心情都没有。
看着对方丧气的脸,陈趣却觉得不自在起来,他每次和赵淑贤交锋都要斗上好几个回合,每次斗的精疲力竭时,他都会莫名感到一阵快感,像是将全身的压力都发泄了出去。
最近,老师夸赞他进步很大,尤其是弹奏FFF(重音)的时候。没办法,他脑海中都是赵淑贤这张气人的脸,一想到她,他感觉他的十根手指头都是重型坦克,每根都装满了弹药。
陈趣突然挡在赵淑贤面前,他看着她那张垂头丧气的脸,一丝恻隐之心从心底慢慢散开。
“你不是一向最讨厌我么?现在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就这么听话?”
“就算你不找我,我也不会乱说孙蝉的事。我们都是女孩子。”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我以为你还要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赵淑贤没有理他径直走回店里,她一屁股坐下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大口大口地吃着米线,周寻看到后也坐下陪她一起吃。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很小的时候,只要赵淑贤干什么,周寻就会无理由地陪着她干一样的事,包括闯祸。
一旁的钱苗苗酸极了,她暗恋周寻是周围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可周寻似乎心里有人,也是她能看出来的,可她一直不知道对方是谁。
周寻太低调了,平时也不爱说话,QQ空间也不发,个性签名也没有,想扒他的蛛丝马迹简比登天还难。
如今,她在这里亲眼看到这一切后,女孩子的第六感告诉她,赵淑贤就是周寻心里的那个人。
在钱苗苗眼里,赵淑贤并不出色,毕竟自己长得不丑,家庭条件也不错,她父母都是地税局的干部,从小养尊处优,有着大好前程。她认为她配周寻绰绰有余,可她不知道,对方不喜欢你,他人生的赛场里压根就看不到你,又何谈配不配呢?
回去的路上,赵淑贤率先出口:“周寻,你会想爸爸吗?”
周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淑贤是因为这个不开心,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其实,他是个孤儿,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被丢弃到福利院门口,那时候周丽蓉在医院当护士,看到周寻的第一眼就特别喜欢,说什么也要领养这个孩子。并认为周寻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一次体检,大夫告诉她,她和其他女人的生理构造不同,是个石女,生不了孩子。这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在80年代,女人生不出孩子在十八线小城市就等于当尼姑,正常的男人基本不会考虑,何况周丽蓉姿色一般,脾气还火爆。
就这样,周丽蓉领养了周寻,她是这么跟周寻解释的:“因为你妈妈我格外出色,没有男人配得上我,我们不需要男人就能过得很好。”
现在想想,周女士的思想还是超前了几十年。
周寻不知道怎么回复赵淑贤的话,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连忙打趣道:“我忘了……你比我拥有爸爸的时间还要短……今天陈校说到我爸了,周寻……我想爸爸了……”
赵淑贤说到这里,将脚下的赛车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向周寻,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周寻……为什么……我从来都没跟他一起生活过,却很想他……你说他是不是很讨厌我?”
“你爸爸一定很爱你,他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如果不讨厌……为什么他一次都没来我的梦中看过我呢……”
赵淑贤说到这里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裂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周寻看到后赶紧扔掉手里的自行车,一把抱起赵淑贤,任凭对方在自己怀里哭着。
自行车冷冷倒在地上,轮胎在不断地旋转着,像极了此时赵淑贤的情绪。
“陈趣,你看那是谁?周寻正在抱赵淑贤呢!”
林大为指着正在拥抱的两人,示意给陈趣看,正在拿起子开可乐的陈趣动作停在半空,接着,他将可乐盖子起开,一口闷掉,期间,整个人的眼神都死死地盯着赵淑贤。
可乐就这么被一饮而尽,陈趣骑着车子就走了,感到莫名其妙的李大为跟了上去。
“趣哥,你怎么了?”
“我能怎么?”
陈趣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不太高兴,可陈趣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李大为似乎察觉到什么,他转头看着还在拥抱的周寻和赵淑贤,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明天叫几个人去问问那姓周的?”
“赵淑贤不是我的菜。”
说完这几个字,陈趣一个加速,赛车疾驰而去。
我才不要跟女鬼共鸣!
已经夜里三点,陈趣怎么也睡不着。
“赵淑贤……”
不知为什么,陈趣无意识地叫起赵淑贤的名字,当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他立刻坐起来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在干什么?”
陈趣满眼都是瞧不起自己的神色,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摊煎饼一样,怎么也睡不着。
他回想起自己那些失眠的时刻,与父亲吵架,弹琴弹得没感觉,或是看了一本很热血的小说,想起那些热血的情节激动得睡不着觉。
不知从什么时候,陈趣开始想着一个女孩睡不着了。
那便是赵淑贤。
医院那场大火来源于电线短路,还好医院附近就是消防大队,火灭的非常及时。
当晚,医院便恢复了运营。由于这场大火,不少病人选择转院,腾出了很多病房。赵淑贤和陈趣也就此分开。
可两人命运的齿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动的呢?
有天,医院的活动室播放波兰斯基的电影《钢琴家》,先开始,整个活动室挤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都有,嗑瓜子的声音盖过了荧幕上演员的台词声。
随着剧情的发展,战争笼罩下的悲凉死寂,瞬间弥漫了整个活动室。医院本就是谈论生死的敏感场所,不少病人嫌剧情晦气中途离席,到影片中后段,活动室里静得吓人,基本都走光了。
荧幕上演完钢琴家皮尔斯曼为德国军官演奏肖邦的《第一叙事曲》这个片段后,陈趣早已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只知道肖邦的旋律弹到了他的每个毛孔里,他为战争下普通百姓的生死而忧心,也为生命的脆弱感到痛苦。
就在他四处寻找卫生纸时,趁着微弱的光,竟然看到了角落里同样为电影落泪的赵淑贤。
此时的赵淑贤满脸都是泪水,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扑腾扑腾地砸在病号服上,那一刻,也许是荧幕微弱的光在作祟,让赵淑贤看起来美极了,似乎有种神性在围绕着她。
那一刻,她美得让所有人都不挪开眼睛,包括陈趣。以至于后来荧幕上演的什么,陈趣也都忘了,他躺在病床上,想着她,也想着那首《第一叙事曲》。
太久没弹琴了,手痒得他将双手伸到空中,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盲弹着。
住院的时候,护士曾经跟他说,医院后面是一所废弃的幼儿园,教室里有架钢琴,之前医院的宣传部想去搬来,但是院长一直不批钢琴搬运费,放话,想要的话就自己搬。一架钢琴几百斤重,就算是壮汉也是望尘莫及,就这样,觊觎幼儿园钢琴的事就此搁置。
不过,凡事都是双刃剑,废弃的幼儿园被偷了无数次,连厨房不要的碗筷都被偷干净了,钢琴硬是没人动。
这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人一定要有实力,没实力谁都想占便宜,有实力,对方想占便宜都没办法。
趁着夜色,陈趣溜出了医院,站到了幼儿园大铁门前。那门足有2米多高,是一排排的铁杆组成,杆与杆之间距离很近,一个小孩子都钻不进去。爬大门是不可能了,只能看看四周的围墙有没有突破口。
功夫不负有心人,陈趣终于看到了一面围墙的旁边是一棵树,可以靠着这棵树爬到幼儿园里。
就这样,陈趣终于爬了进来,他轻手轻脚地摸索着幼儿园里面的环境。深更半夜,荒废的幼儿园透出一股恐怖的气氛,尤其是荒废的娱乐设施,在深夜薄雾的映衬下,一股日式恐怖片的即视感向他袭来……
周围静悄悄的,陈趣甚至能听到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东西,如果说翻进幼儿园的时候,陈趣想的只有那架传说中的钢琴,那么现在,他脑海里想的全是护士们跟他讲起的有关这家幼儿园荒废的“真相”。
有个受尽虐待的小女孩,生下来就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每天被重男轻女的父母殴打,让她干很重的活,却不怎么给她饭吃,一次她偷偷跑到幼儿园的后厨偷吃,在快被人发现的时候钻到灶台里。由于时间太久,她睡着了,不知灶台里有人的厨师点燃了灶台将她活生生烧死在灶台里。
从此,有人总是能在厨房里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指甲扣灶台的动静,发生的次数多了,很多人推断,就是那个惨死的哑巴女孩捣的鬼。
自此,闹鬼的事传得越来越玄乎,幼儿园的生源也一年不如一年,直到倒闭。
想到这里,陈趣只觉得后背上的每根毛孔都透着寒气,他越想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个鬼故事,可大脑就像青春期的小孩,主打一个叛逆,越不想,那画面越具体。甚至,那小女鬼的鼻子眼睛都开始生动了起来。
要不,还是回医院吧……
陈趣这样想着,准备转身离开,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角竟然瞥到了那架钢琴,竟然还是一台珠江,虽比不上家里那台斯坦威,可许久不弹琴的他还是驱使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教室很高,应该是上世纪的厂房改造而成,光层高就有十米左右,整间屋子灰蒙蒙的,像是常年没人打扫,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这间教室已经被人偷得差不多了,偌大的教室里只留下几张断了腿的椅子,若干粉笔头,角落里还堆有泛黄的,爬着几只闲散蚂蚁的课本。
那架钢琴就被人丢在墙角,琴凳早已不见,与周围形成反差的是,这架钢琴竟然很干净,上面一丝灰尘都没有。这个惊喜促使陈趣赶紧将琴盖掀开,随手弹了一个琶音。
天!每一个音竟然都是准的……
这琴一定被人经常弹,不然不会是这个成色,想到这里,陈趣活动了自己的每根手指,这些天被琴瘾折磨的他,迫不及待要盘一盘这架琴。
啪嗒……
陈趣身后传来一声奇怪的音,像是脚踩到墙壁的声音,自小学琴的他对声音非常敏感,原本想要弹琴的心情这一瞬间全没了。因为,这声音不是来自地面,而是空中……至少是离地面7米左右的高度。
人,怎么会出现在7米高度的地方?除非是……
想到这里,陈趣感到自己的整个身子全麻了,从指尖到发尖,都像被电流电过一样,他的思绪很乱,甚至给他一支笔,他都不能完全写下自己的名字。
幽幽的女声从后脑勺上空飘过来。
“你来这干什么?”
陈趣闭上眼睛,只想着,如果我不看,惧意就会减少很多。就像看鬼片的时候,如果把鬼都打上马赛克,恐怖程度也就那样。
“问你话呢。”
女声再次传来,想躲的陈趣只得硬着头皮作答:“弹琴。”
“弹一个给我听听。”
这女鬼还挺有雅兴……
陈趣一边吐槽,一边闭着眼睛酝酿着接下来到底要弹什么,才能让这个女鬼满意。可他始终不敢睁眼,他怕一睁开就能看到一个白眼球,长发覆面的女鬼贴在他脸前。
“我想听小星星。”
陈趣:?
看来这女鬼就是传闻中幼儿园惨死的这位了,音乐品味也是小星星这种级别。想到这里,陈趣突然同情起她来,年龄这么小就没了命,就算成了鬼,也没有失去童真。
简单的旋律活跃在黑白键上,陈趣闭着眼非常轻松地就将它弹了下来,可陈趣还是陈趣,没多久,他就弹起了《小星星变奏曲》,简单的旋律顿时变得高大上起来,破破烂烂的教室似乎在音乐的渲染下成了金碧辉煌的宫殿,陈趣闭着眼,很轻松地从变奏一弹到变奏十二,每个音符都像跳动的小天使,将天上的小星星抱在怀里,疯狂的旋转,拥吻。
没多久,在陈趣指间的魔法下,《小星星变奏曲》已经弹完了。身后上空的方向传来激烈的掌声。
别说,这女鬼还有劲儿。
“人不可貌相,你琴弹得这么好。”
人不可貌相?陈趣觉得他被骂了,可他什么都不敢做,毕竟,在鬼片里,把女鬼惹生气的后果还是很重的。
“会不会弹这个?”
有些幽怨的旋律从女鬼的嘴里哼了出来,在这雾蒙蒙的教室里,这声音听上去很悲鸣,尤其是从身后传来,陈趣越发觉得凄凉无比。
这旋律,竟然是《肖邦第一叙事曲》。
这首歌就是电影《钢琴家》中最令人动容的钢琴曲,正是斯皮尔曼向德国军官在破旧的阁楼上演奏的曲子。也正是这曲子,驱使着陈趣爬进废弃的幼儿园,迫不及待的弹奏它。也正是它,痒的陈趣的手指整晚都在骚动,期许黑白键的碰撞。
陈趣没有睁开眼睛,而是伸开双手将他早已蠢蠢欲动的旋律弹奏了起来,每一次的按键都让他兴奋不已。
他觉得他离柯蒂斯更近了,或者说,他离他的偶像肖邦更近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弹了多久,陈趣只觉得这首曲子弹完好不过瘾,他还想继续。他觉得这种能刺激到灵魂的曲子就应该在人生的每个时刻都弹上一遍。
每一次弹完都有不同的感受,似乎每一次都离登峰造极更近了一点,也似乎每一次,都觉得还是不够,还是离完美又远了些。
就在陈趣想着他的音乐时,抽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正是女鬼的方向。
陈趣没想到,人生中,第一个能与自己音乐产生共鸣的人竟然是一个女鬼!
两个失眠的男人
背后的哭泣越来越猛烈,像是一个被命运碾压,却又不甘屈从命运的人在挣扎,她的身子一定是一起一伏的,陈趣知道那种感受。
他第一次听《肖邦第一叙事曲》的时候才4岁,陈大发原本是想让自己的孩子能有一个体面的才艺,那个年代,家境好的孩子都在学乐器,要是谁家孩子不学点琴棋书画,旁人就会觉得这家人条件一般。
要面子又做生意的陈大发可不能让别人瞧不起自己,他开车带着小陈趣参加了一场省城的音乐会,说是来自国外的音乐大师首次在中国演出。
四岁的小孩是坐不住的,陈趣只觉得自己的座位特别烫,他根本不想呆在这里,只想着音乐厅外面的冰淇淋好不好吃。
其他的小孩也跟陈趣一样,心思压根不在钢琴上。整场演奏会乱得像庙会,到处闹哄哄、叽叽喳喳的,大家想走也走不了。
可庙会再乱,总有人能淘到宝贝,大多数人只是凑个热闹,而陈趣,就是这场音乐庙会里,拿到命运钥匙的小孩。
当音乐家走上台,第一个音符落下去的瞬间,陈趣突然就安静了,他瞪着眼睛看着钢琴家在钢琴上施展魔法,当《第一叙事曲》弹完后,他竟然哭了。
那时的他只有四岁,可那种感受竟然记到了今天,那种对抗命运的感受,那种人性中不屈服的伟大。他哭得很难受,年幼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像陈大发,他也不明白孩子为什么会哭,只觉得是不是自己偷偷在音乐厅抽烟把孩子给熏哭了。
从那以后,陈趣便喜欢上了钢琴,他十分有天赋,天赋到每个懂钢琴的人都说他是他们见过最有天赋的小孩。可陈趣却觉得这些夸赞不令他感到兴奋,他在钢琴上的天赋,每个人都能察觉到,可他对音乐的独特感受,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到的。
就像一盘菜好吃,大家都觉得好。可吃完这菜之后,陈趣会摇头晃脑,或者会笑,其他人不会。但陈趣希望,能有一个人,也是吃完这盘菜后,跟他一起摇头晃脑,或者陪他哈哈大笑的。
他无数次弹起这首《第一叙事曲》,那种内心大哭的感受,他希望能在结束后有个人是和他一样泪流满面的。
如今这个人出现了。
不,不是人,是鬼。
陈趣突然鼓起了勇气,他想亲眼看看,能共鸣他的琴声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哪怕是鬼,哪怕面目可憎,哪怕被头发全部盖住看不清脸,他都想看一眼才不觉得留有遗憾。
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将双眼睁开,转脸朝空中看去。
三秒后,一声爆发式的怒吼在教室里炸开。
“赵淑贤!有种给我下来——”
原来,这女鬼就是赵淑贤。
此时的赵淑贤一脸懵逼,瞪着圆圆的大眼睛,一身病号服的她坐在墙上的老式钟表上,双腿搭在空中,一上一下的摇动着。
“你吼什么!吓我一跳!”
赵淑贤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然后一把抓起旁边捆成一个圆筒状的窗帘,像猴子一样,特别轻松地滑到了地上,她几步就跑到陈趣面前,一脸不服地瞪着他:“我下来了,你要把我怎么样?!”
陈趣气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活像画室里的调色板:“你是不是有病在这装什么女鬼?”
“我什么时候装鬼了!我看完那电影,想来这玩琴,外面有动静,我怕别人发现就爬到这表上了,谁知道你鬼鬼祟祟地走进来!”
经赵淑贤这么一解释,似乎一切都合理了起来,对方压根没说过自己是鬼,全是陈趣自己脑补,硬生生把人想成了女鬼。
女鬼的危机解除,可接下来,陈趣的人生危机来了,他怎么都接受不了能跟自己产生艺术共鸣的人是赵淑贤。这个第一次见面脸肿成仓鼠、浑身被石膏裹成木乃伊,还在床上尿床的“野蛮人”。
简直要疯了……
回想起看电影的时候,赵淑贤在昏暗的灯光下哭泣——原来她哭的不是剧情,而是那时的旋律。
真是造孽,陈趣怎么也接受不了。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教室,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见过赵淑贤,但命运却总是跟他开各种各样的玩笑。他经常在深夜里做梦梦见赵淑贤哭泣的那一幕,梦里的他觉得她特别美丽,丝毫没有厌烦的感觉。
可梦终究是梦。每次醒来,陈趣都觉得晦气缠身,甚至在那之后,他只要一弹起肖邦,就会想起赵淑贤坐在钟表上的那一幕。那个月光下,穿着病号服坐在钟表上的少女。
他还会记得她惨白的脸,大大的眼睛,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
就这样,陈趣和眼前不存在的赵淑贤斗争了很久,他想忘掉她,可总会在任何不经意的时候想起她。
越想忘,越忘不掉,也许时间久了,这人就模糊了吧。陈趣就这样想着想着,想到了开学,想到了赵淑贤本人竟然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同桌。
和赵淑贤成为同桌的那个晚上,陈趣一晚上没睡着,他表面上装作不屑搭理她的样子,心里却早已炸开了锅。
他讨厌她的粗鲁野蛮,讨厌她像猴子一样的动作,讨厌她八婆的样子,甚至讨厌她嘴边的那个“坑”,讨厌她的一切,甚至笑声都觉得格外刺耳,讨厌她能听懂自己的音乐,更讨厌她能与他为之共鸣。
可是,为什么越讨厌,这个人反倒像钉子户一样,在他的大脑里,挖地基建大楼啊!
想到这里,陈趣烦死了。尤其是今天,看到她和周寻抱在一起,他心底竟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块大石头压在胸口,闷得他浑身难受。
陈趣彻底失眠了,夜竟会如此漫长,他理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时候,那个家伙肯定睡着了,而且肯定是打着呼噜,流着口水的那种睡着。他一想赵淑贤此时此刻的样子,更烦了。
“晦气……真晦气……”
陈趣气得又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次,他坐了许久,始终不想躺下,也许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再钻进他的脑海吧。
其实陈趣并不孤独,这个城市,还有同样失眠的一个人:周寻。
赵淑贤从小就把周寻当做异性兄弟,在两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赵淑贤经常非常自然地将自己的胳膊揽在周寻身上,或者,开心的时候,游戏通关的时候,她会特别兴奋地跟他拥抱。他记得每一次的亲密接触,更记得小时候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在小赵淑贤出现的那个晚上,小周寻就很期待她还能再出现一次。他从小就没朋友,也没什么人愿意跟他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孩玩,就在他习惯跟孤独交朋友时,他的光,小赵淑贤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又来了。
那天,他在家门口晒太阳,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看着不远处的篮球场,羡慕地看着那些用自己的双腿在球场上肆意打球的人。
就连场上最菜的菜鸟,站到球筐下都投不中的家伙,周寻都羡慕不已。他很想知道,双腿在大地上行走是什么感觉,一定……非常幸福吧。
就在他沉迷于篮球场上的“菜鸡互啄”时,小赵淑贤张着大嘴,撒开腿地向他的方向跑来。细细看去,她的身后,追着好几个拿着棍子的小孩,一副讨债的模样。
不用说,一定是赵淑贤的冤亲债主“想”她了,想跟她来一场有关人类抗击打能力的测评。
赵淑贤拼命逃跑,眼看就要被身后的人追上,她看到周寻后,就像看到了亲人,大叫一声:“寻寻——”
周寻愣住,显然,他并不想认这个亲。
可他腿脚不便,想跑也跑不了,更惨的是,此时的赵淑贤一副熟人的模样站在了周寻的轮椅后面。
周寻:……
赵淑贤立刻神气了起来,腰板都挺直了,似乎她没意识到,拿着一个站不起来的小孩当挡箭牌是一件很无耻的事。这足以证明,她平时都干了多少没底线的坏事。
“你们再追着我打,信不信我开车撞你们!”
赵淑贤话一落,周寻更懵了,他反复看向四周。
车……车在哪儿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淑贤便推着他的轮椅朝着最近的一个男孩撞去,男孩吓得嗷嗷大叫,拔腿就跑。
看来这招很好使。接下来,赵淑贤推着周寻像玩保龄球一样,追着现场的小孩挨个撞,整个场面鸡飞狗跳,哭声与尖叫声齐飞。
最惨的不是那帮小孩,而是周寻,平日里只在轮椅里老实待着的他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他身后的这个疯女孩根本没把他当人,他就像游戏里的T0肉坦一样为赵淑贤挡住了所有关键性的攻击。
一番对战下来,所有小孩败北,周寻捂着自己腮帮子,刚才帮赵淑贤挡伤害的时候挨了一拳,现在他只感觉眼前全是小星星。
地上的一个小孩哭了,哭喊声特别大,他这一哭可不要紧,现场的所有小孩全都哭了起来。说来也奇怪,孩童时期,所有小孩子都是追求个性的,你会发现在游乐场里,每个小孩干的事都不一样,偏偏就在哭这件事上,他们竟然有着一致的集体性,只要一个小孩哭了,其他小孩都会跟着哭,好像他们私下规定好了一样。
见这场景,赵淑贤慌了,她连忙吼道:“哭什么哭!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们一样!”
周寻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心里吐槽道,这难道还不算欺负吗?!
“说吧,我到底哪里惹你们了?”
“你干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为首最大的一个男孩委屈地喊道,而赵淑贤一脸迷茫,此刻她的脑海像走马灯一样,闪现了无数个自己干过的坏事。
就在赵淑贤怎么都想不起来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一只白猫气冲冲地跑了过来,并将小猫亮给赵淑贤和周寻看。
周寻一看这猫,原本哭的像狗不理包子褶的他立刻笑了起来。
“兄弟,换个座。”“换不了。”
这是一只长得很胖的白猫,看上去像一个煤气罐罐,原本它长得五官清秀,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但现在被赵淑贤拿着火龙果、菠菜还有橙子给它染成了五颜六色的大花猫……
她用独特的艺术手法给猫画了一个绿色的大粗眉毛,像汤圆一样圆的橙色腮红,头上还用火龙果画了三根粗头发,活像三毛流浪记里的形象……那浑圆的身体更不用说,有闪电,有云彩,还有大便的花纹。
总之,就算是世界上最不爱笑的人,看着这惨猫,也得哈哈大笑。就像现在,原本哭成一堆的小屁孩看着猫也都笑了。
那只猫的样子实在难忘,如今,周寻已经十七岁,依然对它念念不忘。后来赵淑贤也跟他认真解释,为什么要把小猫染成五颜六色的原因:王青说,这种白猫是猫界里的底层,因为白颜色的花色会被其他猫欺负,非常可怜。为了不让小白猫被欺负,赵淑贤碰到在外面溜达的白猫就会把它染成五颜六色的。
已经凌晨五点,周寻熬了整整一夜,今天的这个拥抱形成了很大的长尾效应,他依旧在感受她的温度。
那时的第一次拥抱,也是这个温度。
那天,赵淑贤为了躲避小孩们的第二次攻击,推着周寻到处跑路,在经过一个大下坡时,赵淑贤踩着轮椅的后杠疯狂地向下坡“飞”去。一直到两人躲到了玉米地里,那帮小孩彻底消失不见时,周寻吓得还在哭。
赵淑贤赶紧给周寻擦眼泪,许诺自己会做他的好朋友。
周寻立刻不哭了,一直都很孤单的他对朋友这个诱惑是根本抵挡不住的,大家都说他是残疾小孩,给他起外号叫周轮椅,还拿小石头砸他,看他狼狈推着轮椅逃跑的样子。
“你真要跟我做朋友?”
赵淑贤点头:“今天对不起啦,我也是吓坏了,平时我都打爆他们的!”
“你真的要跟我做朋友?!”
“当然!一辈子的那种!”
周寻笑了,他很感动地看着赵淑贤,完全把她之前将自己当T0肉坦挡伤害的坏事全忘了。
“你也喜欢看星星?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看你在院子里看星星!”
周寻点点头,“因为星星每天的位置都不一样,很神奇,我妈说,这是因为地球一直在转!”
“你妈在骗你,星星之所以每天的位置不一样,是因为我爸爸在上面工作!”
“真的?”
“我不会骗朋友的!我妈,我姥爷,我爷爷奶奶都这么跟我说的!”
“你还有其他朋友吗?”
“就你一个。”
小周寻:“……”
“我记得你叫周寻?”
“嗯……”
“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
“赵淑贤。”
赵淑贤的眼睛瞪得很大,她惊喜地看着周寻:“你竟然记住我叫什么了!看来,我们注定就是要做好朋友的!你看,你知道我叫什么,也不讨厌我欺负你,我们都喜欢看星星,那我们就是超级好的朋友!以后我们每天都在一起玩吧,告诉你,这里有很多好玩的,比你的院子好玩的多,你走不了,那我就做你的腿。”
“嗯……”
“那个星星真的是有人在上面工作才会经常变地方,你要不信,等我们长大了,我一定带你到星星上找我爸!我爸真在那工作!他就是管开灯的!”
“好,一起长大,一起去星星上面!”
两人在玉米地里拉起了钩,赵淑贤更是激动地抱住了周寻,她的胳膊暖暖得,胸脯暖暖得,呼出的气在周寻的耳边也是暖暖得。
他记住了这种感觉,就像太阳。
谁也没有想到,在一个小镇的玉米地里,一个人人喊打的疯女孩有了朋友,一个站不起来经常被人欺辱的小男孩也有了朋友。
人因为孤独而感受到世界,人也因为朋友,而感受到爱。也是因为朋友,让我们觉得,原来,我也是如此可爱。
八中的晨读是激烈昂扬的交响曲,是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所有的重点高中都一样,每个人都像是背负命运的赌局一样,拼了吃奶的劲背诵各种只有考试能用的上,人生大多时候都用不上的文言文。生怕今天不背,明天就是吊车尾。
赵淑贤夹在里面就像是叛徒,她只觉得那些文言文就像是她吃进肚子里的冰淇淋,到肚子后就成了屎。
晨读是同桌互动最多的时候,大家会互相检查背诵成果,可陈趣和赵淑贤两人谁也不理谁,陈趣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夜里想的不行的人,白天见了却半点不想搭理,好像是在跟对方赌气。
而赵淑贤全然陷在语文课上老师要抽查背诵的恐惧中,她满脑子都是那些左耳读进去,右耳又赶紧跑出去的文言文……
其实在上八中前她是有所准备的,她知道八中这种省重点不是她这种差生立足的地方,可被九中开除的时候,其他学校都不肯收她,只有八中愿意收她,这还是陈校长去教育局力保下的结果。
周寻不断地回头看着赵淑贤,十秒后,周寻给陈趣扔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兄弟,换个座。”
周寻看出了赵淑贤的难处,他想坐到赵淑贤身边,帮着她一起背课文,可陈趣看到后,压了一晚上的情绪又再次涌了出来,他将纸条直接扔到桌洞里,满脑子都是周寻和赵淑贤抱在一起的样子。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政通……”从赵淑贤绝望的眼神中就能知道,这下半句是打死她也背不出来了。
听到这里,陈趣拿起课本,装作不经意的诵读着,“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
赵淑贤如久旱遇甘霖,陈趣的诵读让她立刻想起了下一句是什么,于是她继续背诵:“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属……”
陈趣再次诵读:“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
就这样,赵淑贤每当有背不出来的地方,陈趣就会装作不经意的诵读提醒她,磕磕绊绊下,她终于将这篇《岳阳楼记》背了下来,刚才一脸痛苦绝望的表情也舒缓了很多,期间,周寻一直在看她,可她背的很专注,全然不知道对方在看自己。
每当周寻往赵淑贤的地方多看一眼,陈趣便会爽一下,好像他赢得了胜利。没办法,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是绝对不会把座位让给对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