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的下课铃声如约响起,陈趣冷冰冰地对赵淑贤说:“英语老师叫我们上办公室。”
听到英语老师的名号,赵淑贤整个人汗毛都立了起来,自从来到这八中,她最怕的就是英语老师。于是她跟在陈趣后面向办公室走去。
“她不会觉得罚站的惩罚还不够,又整些其他的吧?”
陈趣没有理她,径直向前走,赵淑贤有些着急,她又补充了几句:“她跟你说的时候,情绪怎么样啊?”
“不怎么好。”
赵淑贤觉得天都塌了,其实她昨天也没睡好,写了整整一晚上检讨,学渣的她翻遍了各种作文词典,思索着如何把检讨写的有诚意,可就是这样,当公鸡鸣叫的时候,她也只写了一千多字,她实在不知道,剩下那四千字要怎么凑出来,她感觉就算她在普贤菩萨面前没日没夜地跪着,也凑不出这五千字啊……
检讨、背文言文以及英语老师的追杀,这一套三连鞭下来,搞的赵淑贤像是被抽干的池塘,全身都是干巴的裂痕,没有一点水花。
“要不我帮你吧。”
这几个字从陈趣嘴里出来,像是世界第九大奇迹。
“你帮我?”
“你在转角处等我,我就说我没找到你,怎么样?”
听完这话,赵淑贤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陈趣竟然主动挺身而出,他不是一向最烦她吗?
不管怎样,能躲就躲,她站在拐角处看着陈趣走进了英语办公室。
“王老师……”
王老师抬起头,纳闷地看着陈趣:“有事找我?”
“我来跟您道个歉,知道您平时特别看重我,那天英语课上的事让您伤心了。”
这话一出,就像一道甘霖降在了王老师早已干涸的心坎上,她平时费心费力这么多,什么好事都没轮上,平时的严苛也惹得众多学生没少在背后编排她。如今,终于站出来一个贴心懂事的学生知道她的好,懂得体谅她的不容易。
“以后上课要认真听讲,你们赵老师说你以后想出国读什么音乐学院,咱们那跟老外交流可不得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嘛。”
“王老师说得是。”
此时的陈趣乖巧的像橱窗里的洋娃娃,是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想抱一抱的乖宝宝。
“这是几篇阅读理解,老师建议你都背了,这里的语法和句子都特别典型,背完后保证你下次考试轻轻松松的。”
“谢谢王老师。”陈趣伸出双手接过,临走的时候王老师还不忘叮嘱他,让他这事别往外说。
诡计得逞的他弯下腰的时候,嘴角勾起一丝不被察觉的笑容。
被谣言缠身的她
赵淑贤像个小偷一样观察着这边的动静,王老师的表情看上去还好,没有动怒,可越是平静,越不对劲。陈趣从英语办公室一出来,赵淑贤就迫不及待想问个究竟。
陈趣将王老师给他的几篇阅读理解扔给赵淑贤:“王老师罚你背东西,一周背一篇,一天背一段,背完来找我就行。”
“我最烦背东西了!”
“要是烦,你亲口跟王老师说去。”
想起王老师那张凌厉的脸,赵淑贤望而却步,只当自己什么都没说。
“王老师罚我背阅读理解,罚你什么啊?”
“这些阅读理解我看一遍就会了,所以他罚我监督你背。”
“啊?也就是说,我每天背完还要找你检查?”
“这意味着我每天放学都要留下来听你背东西,你以为我想查你?这王老师太狠了,她知道我最烦什么,真是往我七寸上打。”
“你确定我每天背完后都要找你检查吗?”
“我看你很不满意?那还是你亲自跟王老师说吧,反正我也不想监督你干这个。”
说完,陈趣甩手就向前走着,步伐走得特别快,赵淑贤抬头就看到了王老师正在改作业的那张脸,似乎要将做卷子的学生撕碎一样。
“别……别……”
赵淑贤拦住陈趣:“我每天背给你一段,你记得在王老师面前说我点好话啊。”
“你最好背快点,我放学后还要去练琴。”
“好吧……”
赵淑贤垂头丧气地看着密密麻麻的阅读理解,此刻的她脑袋都大了,文言文都背着费劲,更别说是外国人的语言了,这不要她命么?她一脸无奈地跟着陈趣回班,门口,周寻站在那里盯着陈趣和赵淑贤。
陈趣看到周寻后,转脸对着赵淑贤说道:“背不会的话后果很严重,我座位上有英语词典,你现在赶紧趁着下课把不认识的单词都查了吧。”
听完这话,赵淑贤果然垂着头,无精打采地从后门溜到自己座位上。周寻上前想叫住赵淑贤,被陈趣一把拉住。
此时的空气仿佛凝结了,周寻和陈趣互相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带着丝丝敌意。
还没等周寻开口,陈趣将嘴凑到周寻耳边,悄声,又字字清晰地说道:“跟我争?”
周寻没有说话,他立刻懂了陈趣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一向隐忍低调的他破天荒地回怼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她心里没人能替代我,你也不行。”
“朋友这个位置有什么可争的?”
是啊,陈趣的这一句话让周寻无话可说,朋友这个位置,有什么可争的?
他知道,他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他也知道,他不想和她只做朋友,可他不知道,到底哪一天,他才能不和她做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在周寻眼里变得这么讽刺、痛苦。
陈趣看周寻不说话了,只是敌意般地看着他,他留下一句话便走了。
“不要再传什么纸条坏我心情,信不信,我让你一天都跟她说不上话。”
一直以来,周寻都是个不屑争斗的人,他没什么好胜心,人淡如菊,除了在球场上他是激烈的,热血的,是无人可挡的,私下的他更像一个苦行僧,看着没什么欲望,话也不多。如果不是出众的外貌,这个人可能毕业了,你都不会想起他长什么样子。
可就在今天,周寻的心里竟燃起了一丝斗意,之前的他只想跟赵淑贤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可现在,他觉得,他可以和赵淑贤是任何一种关系,唯独不能是朋友。
学校的课间总是闹哄哄的,似乎要把压抑一整节课的天性全部宣泄掉,八中虽是省重点,课间也不是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的预习功课,除非肩膀上背负着就算不吃不睡也完成不了的任务,比如此刻的赵淑贤。
她一边写着检讨,一边想着那些阅读理解,只觉得这人生自我了结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她真的在很努力的背,可知识真不进脑子,有时候,她觉得这知识要是像食物一样,吃了就进肚子里,然后拉成大便就好了。起码……看得见,有时放屁也能闻个味。
窗外有几张脸贴了过来,他们踮着脚争先恐后地看着赵淑贤,嘴里议论纷纷:“这就是九中的校霸?”
“可不是?把人都打医院了。”
“这么猛?”
“好像是把很多人都打医院了。”
“她看着傻乎乎的,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没想到还是狠人。”
“狠什么人?就是个垃圾,搞校园暴力的人都是垃圾!”
“咱们八中什么时候允许这种人进来的……”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从一开始的八卦到最后的激起民愤似乎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人总是容易被煽动的,你要是问为什么就这么简单的被煽动了,其实,当事人也不清楚。
不远处,钱苗苗很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手笔。自从知道周寻对赵淑贤的意思后,她就在找这个对手的黑料,没想到,赵淑贤就是个黑矿,越挖越有,越挖越黑,根本不需要对手绞尽脑汁去给她造谣。
柳正义知道这些后,怒气冲冲地站到赵淑贤面前,此刻他盯着她的眼神就像要把她吃了,可赵淑贤依旧在脑海中各种搬运,东拼西凑着五千字的检讨。
要说柳正义这人,是个标准的道德卫士,他以正榜考进八中为荣,相信在重点学校有不少这样的学生。他们最标志的话就是我们八中怎么怎么样,我可是八中毕业的,他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网上发表各种看不起其他学校学生的言论,似乎这辈子的高光就是读书这几年。
最典型的,就是有些考上名校的学生,毕业后还将有学校标志的衣服、笔、水杯等物品放在一切别人能看见的地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自名校。
像这样的人,学校一旦出了所谓的败类,他会第一时间上线喊打喊杀。为了学校的名誉可以做出很多极端的行为。论现实就是,他们家境普通,没资源没人脉,进入社会后唯一能宽慰自己的,就是曾经通过拼命努力考上过名校,仅此而已。
“我听说你是因为校园暴力被九中开除的?”
这句话很响亮,也很刺耳,赵淑贤抬头看向他,一旁的人也开始静音,静默地看着这场戏。
“你说话!”
柳正义粗暴地逼问着,赵淑贤满脸懵,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能进八中的都是好学生,如果你是因为打架被开除的,不管你后台有多硬,请你自动退学好吗!”
“为什么?”
赵淑贤不能理解柳正义,正如,她不能理解所有她学不会的东西。
“因为混进来一个蟑螂,学校的蟑螂就会越来越多!”
他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只是赵淑贤她认为自己绝对不是蟑螂,所谓的校园暴力,她是被冤枉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件事说出来,也许,她说出来别人也不会相信。
“同学们,你们愿意跟打架被开除的垃圾一个班吗?让别人笑话我们!”
话一落,周围更安静了,虽然没有人跟风,但气氛出奇的凌冽,似乎谁伸出一头,就会被砍一刀。
“赵淑贤不是那种人!”
周寻站在教室后门,他第一次嗓门这么响的喊着,并带有怒气,所有同学都呆了,因为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周寻。
“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比你们都要了解她,如果你们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就针对同班同学,那你们才是搞校园暴力的那帮人!”
柳正义看着向他走来,并比他高出很多的周寻,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怎么能是风言风语……我表弟就在九中上学,他说赵淑贤这事九中没人不知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你们认识的九中朋友!”
跟周寻对峙是需要有气场的,柳正义这几句话喊的脸红脖子粗,一米七的小个子恨不得蹦起来。
“你一直以来都很有学校荣誉感,可学校接纳的学生你竟然质疑,说明要么你爱的不彻底,要么,你脑子不好使。”
周寻几句话过去怼的柳正义哑口无言,他不敢相信,这个曾经连话都不怎么说的学生竟然逻辑如此清晰,怼起人来句句有理。他一直以为周寻就是长得有点好看的那种肌肉体育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么一看,他真是看走眼了。
“怎么这么热闹?”
陈趣的声音幽幽地从人群后传来,刚才的课是自习课,他跟班主任商量过,自习课还有音体美等课程,他都可以自行去琴房练琴。他没想到,他只离开了一节课,班里就闹出这么大的事。
人群中自动给陈趣让出了一条道,他在学校就是这么有威望,虽然身材纤细,没什么力量感,但所有人都很尊敬他,似乎他站在那里不用说一句话就能不怒自威。
陈趣坐回到座位上,他将琴谱慵懒地丢在桌子上,斜眼瞥了下桌洞:“我手机不见了。”说完他看向离桌子最近的柳正义。
“你……你什么意思?”
“你离得最近,不是你难道是周寻?”
柳正义慌了,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你别冤枉我啊……我可什么都没干!”
“看来你也知道被冤枉的滋味不好受,那还不赶紧滚。”
听完这话柳正义赶紧跑开了,生怕晚跑几秒偷东西的锅就是他的。趁着教室依然安静,陈趣向众人交待道:“我座位里贵重东西多,少往我这靠,都是同学,真丢了东西别怪到时候不给情面。”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将脑袋转到了其他地方,几秒后,教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周寻看着陈趣,虽然赵淑贤暂时没事,可他心里就像一块大石头一样被压得透不过气,这是一个很强大的对手,尽管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少爷,可却精通人性,智商高的可怕。
可周寻向来不是认输的主,他很自然地对着赵淑贤说道:“晚上我妈包了水饺,叫你来吃。”
赵淑贤眼见的心情不好,可还是很熟练的点点头。陈趣看着周寻主动发起邀请,他竟悄声问起赵淑贤:“柳正义说的那事,是不是就是咱俩在医院遇见的时候?”
赵淑贤也点点头,她抬眼看着周寻:“我不去吃水饺了,晚上,我有更重要的事。”
“好。”
周寻一向遵从赵淑贤的决定,他表面上云淡风轻,转身的一瞬间内心五十个疑问涌上心头,尤其是陈趣的那句话。
在医院?
到底是什么时候?
难道他们早就认识?
晚上不去吃水饺,有更重要的事?
赵淑贤一向爱吃他家的水饺,从没拒绝过,她这样子简直太反常了,她说有更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
想到这里,周寻立刻做了一个决定,他从没将自己与跟踪狂归为一类,可为了自己喜欢的女孩,他什么都想去试试。
你妈妈没告诉你吗?
为什么天底下所有的小混混都喜欢打台球?这是个世界未解之谜。
大概是小混混打羽毛球,打网球看上去过于积极阳光没什么震慑力,又或是只有打台球的时候才能抽烟,看上去有派头或者是打台球便宜?
在千禧年上下,台球厅和歌舞厅是最能聚集流氓地痞的地方,只要市里出了重案要案,这仨地方逮上一群小混混,绝对能问出个关键信息。
打开台球厅的门,钱苗苗以为自己到了“仙境”,四处白茫茫一片,烟雾缭绕,时不时有撞击台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要说时代发展到如今,淘汰掉的东西有很多,其中一个就是吸烟的人越来越少了,这得益于室内禁烟令的颁发,在当年,男女老少都抽,尤其是密封场合,推门进去跟进了天庭没什么区别。
钱苗苗透过烟雾挨个寻着,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她此行的目的:郑平和。
那是一个染着劣质头膏的女孩,满头金黄,不像上东区的富家金发白妞,倒像是金毛狮王谢逊,整个发质十分枯燥,导致没多少头发的她竟然有了一头爆炸头的效果。
可能是染的头发太黄了,在台球桌上方的顶灯照耀下,她看上去竟然像一个出家的和尚,那黄毛经过灯光一打,看上去跟没有头发一样。更要命的是,离近看,她还留着一个能完全遮住右眼睛的斜刘海,上面还别着一枚已经发黑的水钻发卡。
她浑身都穿的五颜六色的,像是一颗圣诞树,明明只有十八岁,却浓妆艳抹,一双眼睛在烟熏妆的衬托下显得更小了,如果没有眼白,基本那张大饼脸上只有两条黑杠杠,看上去很有喜感。
如果你看着她笑出声,那么恭喜你,你完了。
郑平和原本是九中令众多同学闻风丧胆的女校霸,她在学校没人敢忤逆她,就像所有学校的混混一样,每到课间几个人混在一起游走在学校各个地方,你们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形式。
就像《流星花园》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的男生都喜欢四个并排一起走。
学校的女老大背后都有一个在校外传说中混的很场面的男友,这个男朋友大多就是当地流氓地痞的小弟、马仔而已。但在学生时代,这都是不敢招惹的人。
郑平和的男朋友叫大川,经常开着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里都响的老式桑塔纳来接她。
大概是学习不好,也没什么梦想,存在感较低的郑平和就喜欢欺负同学为乐,比如长得漂亮的女生,或者新转来的同学之类,她总能拉着一帮人将同学欺负的敢怒不敢言,甚至将人逼走。她在学校无法无天,甚至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遇到了赵淑贤。
她与赵淑贤的那场恶斗结束后,九中开除了几个人,其中就有赵淑贤和郑平和。她从小没母亲,父亲在外地打工,跟着重病缠身的奶奶生活。被学校开除后就没有学校再接收她,于是只能流落到社会上,将个人简历学历的那一项永远地停留在文化程度初中那里。
今天郑平和的手感很差,打了好几轮都是输,一向要强的她决定继续打,可台球厅服务员告诉她今天的台费已经打完了,并要求她将这个月的台费全都结算清楚。
“你知道我是谁吧?还问我要钱?”
郑平和的嚣张劲上来了,她看都不看对方一眼,不屑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常年抽烟的她,那地上的痰也都是深黄色的,看着贼恶心。
“川哥说了,你花钱跟他没关系,让我问你要。”
郑平和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男人太现实了,分手的第二天就断了她的钱,曾经许诺要照顾她一辈子的话,看来,都是鬼话。
男人,真没一个好东西。那句拔吊无情,真是天底下最能形容男人的四个字。
郑平和将球杆摔在球桌上,她拿起自己的小皮包,“翻箱倒柜”地搜刮出几块几块的零钱。
“这有两百,给我平姐垫上。”
郑平和吃惊地看着一脸谄笑的钱苗苗。
“你是平姐吧?叫我苗苗就行,我早就听闻你的大名一直都想认识你。”
原来是自己的小迷妹,郑平和听到这里开心的不行,瞬间又觉得自己牛逼了起来。她名声确实很广,有不少小弟小妹,这种主动找上门的小妹也很正常。多半是求她平点事。
“有事直说,我可以给你站个场子。”
“这倒没有,就是想交个朋友,我是八中的学生,平时上课太忙。”
“我没听错吧,八中的好孩子竟然想认识我这种人?”
“八中怎么了?八中有不少九中转来的学生呢。我最近刚交的朋友赵淑贤就是从九中转来的,你认识她不?”
这三个字,就像是魔咒一样唤醒了郑平和的心魔,她恨她,如果没有遇到她,说不定她还能混个高中毕业,上个中专,技校之类。
就因为她,自己这辈子都完了。这个人,这三个名字,她诅咒了无数次,恨不得立刻撕了她。郑平和一直以为赵淑贤转学去了外地一所垃圾高中,没想到,她的人生不仅没有往下走,反而去了省重点高中借读。
她,凭什么?!
郑平和气得全身发抖,赵淑贤可以凭借关系,就算犯了错误人生也能有新的局面,可以柳暗花明又一村。可她自己,穷困的家庭,没人给她兜底,犯了一次大错这辈子就完了。
她想着想着,嫉妒,愤恨,不甘,种种负面情绪全部压在了她的心头,她的双眼开始发红,一旁的钱苗苗看到这里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她在几班?”
一中的门口与八中完全不同,因为对生源没要求,一到放学,那学生的人流量简直像是开庙会。
赵淑贤骑着自己的赛车,像是寻人一样对着一中门口的女学生挨个看着。
一个头发到肩膀,看上去就怯生生的小女孩走出大门,赵淑贤看到后迎了上去:“邱秋,是我,你还记得我吗!你头发长得好快啊!”
对方看到赵淑贤一点惊喜都没有,反而像是见到瘟神一样转头就向学校里跑去,赵淑贤见状丢下车子,准备冲到学校里将她拦住。可不知为什么,邱秋又掉头跑了出来,差点撞到了赵淑贤。
“邱秋,我有话要跟你说!”
邱秋抬起头,满脸的恐慌和无措。
附近的冰吧里,赵淑贤要了两杯可乐,邱秋一口也没动,赵淑贤喝了两口后,也没啥心情地跟邱秋直接摊牌。
“你得帮我一个忙,我需要你跟我去八中向我的同学们作证,我没有干过校园暴力,也没欺负人,我是为了帮你跟郑平和打架才被开除的。你就看在我当初帮你的份上,也帮我这个忙吧。不然我在八中也没办法呆了。”
邱秋听完后没有说话,赵淑贤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我做不到……”
“怎么就做不到?!八中的学生都挺好的,不像九中!而且也不让你做什么,就让你帮我澄清一下,说几句话而已。我当初是实打实的帮你啊!”
“我不想去,我不想跟过去的事还沾上关系。”
“就说几句话而已,又不会回到过去。”
“我没有你这么强大,你开除后可以去八中,而我,从九中转学也只能转到更烂的一中……”
“这样,如果有人敢欺负你,敢说你什么,我第一个挡在你前面好不好?”
“如果你能力真这么大,你也不会求我来给你作证了。八中那种好学校确实没有校园暴力,但有时,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暴力:歧视、嫉妒、傲慢……”
说完,邱秋起身,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歉意:“对不起,你就当帮了一条没良心的狗吧……”
关门的声音很冷,冷到赵淑贤像是被冻僵的雪人,在座位上久久动弹不得。她说不清现在的情绪是什么,就这样满脑子空白地坐到老板赶她出门。
赵淑贤骑着车子加速转过街角,在路过一个巷子时,看到一群一中的女生在围着一个人。
邱秋低着头,她的书包被面前一个短发的女孩拿在手里,短发女将她书包链拉开,邱秋的书和文具就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其余的女孩用脚嫌弃地扒拉着地上的“破烂”们。
“看来是真没啥了……明天,你给我拿多少?”
“十块……”
短发女抬手娴熟地打在邱秋的脑袋上:“打发要饭的呢?至少一百,拿不到,我让你好看!”
这话还没说完,一群人突然尖叫起来,之后,所有人纷纷散开。
一辆捷安特赛车冲过人群,帅气的漂移停住后,赵淑贤的一只大长腿稳稳地踩在地上。
“放学这么久了,还聚在一起?一中的学生这么喜欢凑在一起补课吗?”
觉得没有面子的短发女冲了上来,她指着赵淑贤骂骂咧咧道:“你他X知道我是谁吗!?”
能当小混混的一般脑子都不好,不然,不会见了谁都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淑贤一脸纳闷地看向对方:“”
众人:……
人,要自强。
赵淑贤的这话让现场的人哑口无言。
短发女眼见自己回答不上来,于是转为反问:“那……你是谁?”
“郑平和认识吗?”
赵淑贤云淡风轻的一句,让听到这话的人瞬间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郑平和?”
“不是。”
所有人向前走了一步,短发女吼道:“你不是在这装什么呢!”
“我是和郑平和打架的那个。”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向后退了好几步。
在她们眼里,郑平和很吓人,但是那个把她打进医院的人更可怕。尤其在一版又一版的谣言中,赵淑贤显然已经被传成了大佬级的人物。
现场没一个人说出话来,趁着这个气氛,赵淑贤下车,摩拳擦掌道:“今天无聊,可以陪你们玩玩。”
说完,一个假装起步吓得所有人四散而去,短发女更是跑的鞋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驱赶了这帮垃圾,赵淑贤压根没看邱秋,她骑着自行车离去,就在她马上要离开巷子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啊——”
这声特别凄惨,像是积攒了许久的不满一股脑地发泄出来。赵淑贤停下车子,转头看向邱秋。
此时的邱秋哭得已不成人样,她冲着赵淑贤大声哭喊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被欺负的那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所有人都要欺负我——为什么我家人要欺负我——为什么都在欺负我——我都转学了,为什么欺负我的人没完没了——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邱秋的控诉声回荡在巷子里,像是对上帝的审判,又像是无助的人在尽情发泄。
“你太弱了。”
赵淑贤看着邱秋:“你弱,就是最大的罪。”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我没做错任何事,我没对不起任何一个人——凭什么我弱就要被欺负?!"
邱秋似乎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了赵淑贤身上。赵淑贤对此不以为然。
“枣城总共十九所高中,除了九中、一中,你还有十七所学校可以转。但我告诉你,无论你转到哪里,转多少次,你还是被欺负的那个。你以为有礼貌,有教养就能获得尊重?告诉你,在垃圾的眼里,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个点头哈腰的废物,你跟他们讲规矩,跟把脑袋伸到老虎嘴里没区别。你太懦弱了,不知道反抗,脸上写着人尽可欺四个大字,他们不欺负你欺负谁?如果在他们第一次欺负你,或者你感受到恶意的时候,能把腰杆挺直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个善茬,你看还有人欺负你吗?他们那帮垃圾就是喜欢捏软柿子来装X,而你,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邱秋将哭声止住,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受到欺负是可以反抗的。在她的家里,那个经常被父亲家暴的母亲常常告诉她,人要学会忍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就过去了。
可是,她每一次都忍,忍到最后,换来了更多的欺负。
也许赵淑贤说的对,如果在她第一次被欺负的时候,她敢于反抗,这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赵淑贤无奈地叹出气,也许是觉得刚才的话说的太重了,她赶紧上前安慰:“我来帮你不是因为你是我曾经的校友,而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别人被欺负总是喜欢站出来……我刚才说你是软柿子,其实,我也是个大傻子。咱俩没区别……”
说完,赵淑贤骑上车子就走了,只留下邱秋一个人在原地发呆,整个巷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胆小的她,竟然觉得今天的巷子一点也不黑。看上去,也没那么怕了。
晚上八点多的水饺店依然有不少食客,赵淑贤像个饿死鬼一样钻进店里。
“还是一盘猪肉韭菜水饺?”
赵淑贤点点头,她和这家老板是老相识,姓苟,她总调皮地管他叫苟店……
赵淑贤的爸爸帮他抓过小偷,王青给他做过心脏手术,为表恩情,苟店许诺赵家人来吃水饺永久免费。之后,他也履行着这份约定,赵淑贤住院的时候,他还亲自送过几次水饺。
一落座,赵淑贤就看到了陈趣,两人看着对方愣了愣。
“这么晚,你不回家的吗?”
陈趣听完不屑地回怼道:“你不也没回家。”
“我有事。”
“我也有。”
就这样,两人结束了短暂的对话,非常尴尬地相对而坐。那个年代的手机基本上不了网,两两相坐真的是很尴尬。
还好,陈趣的水饺先到了,他几口就将水饺吃完,也没说再见就离开了水饺店。老板给赵淑贤端水饺的时候,很奇怪地说道:“这小帅哥是你同学?”
“还是我同桌。”
“你这同桌很奇怪,在这坐了一个多小时一口没动。你来了才动筷子,我还以为是你约的他。”
“我约他?!”
赵淑贤好像被侮辱一样,赶紧解释道:“我怎么可能约他?!他这人本来就怪,还喜欢半夜翻墙弹钢琴呢!”
老板听完一副震惊的表情:“人不可貌相,这小孩竟然还挺叛逆。”
就在赵淑贤消灭掉最后的水饺时,她瞥见了陈趣的手机竟然安静地躺在椅子上。
这家伙肯定是忘了……
人不光奇怪,忘性也大……
赵淑贤拿起手机跑出水饺店想给陈趣送过去,可他刚出门就看到不远处,陈趣被一个十分高大的男子按在地上打着,陈趣努力反抗,可全身被壮汉压的动弹不得。
看到这一幕,赵淑娴抡起赛车上的锁就冲着壮汉跑过去,突然一只手将赵淑贤按住,手拿擀面杖的苟店告诉她:“给我退后。”
他扬起粗大的擀面杖作势向壮汉抡去,壮汉见状吓得骑着小摩托就滚了。
“这种男人我见多了,就是个窝囊废,就喜欢欺负不如他的!”
苟店愤愤地朝着壮汉离去的方向骂去。
“什么叫不如他!我刚才是被暗算了……”
要强的陈趣从地上爬起来,苟店摇摇头,边走边吐槽:“菜……还要当好汉……你俩不愧是同桌……”
赵淑贤赶紧扶起陈趣,被陈趣一把推开。
“你鼻子都流血了!”
要强的陈趣擦了擦鼻子,扶起地上的自行车向远处推去。一旁卖蛙鱼的阿姨告诉赵淑贤:“这帅小子老猛了,见不过那个男人打老婆上去阻拦,打了好几个回合才被打趴下。”
赵淑贤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傻住了。
她无法想象,陈趣那个瘦小的身躯是怎么跟那个壮汉对打的,他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还义无反顾地扑过去。
真是个傻子……大傻子……
想到这里,赵淑贤感到一阵温暖,她不知道这股暖意是从何而来?只觉得它很熟悉。就像那个时候,医院着火,陈趣背起她就向楼下跑的时候……
他跟自己一样,都是又菜又爱管闲事的傻子啊。
看着手机,赵淑贤骑着自行车就追了上去,公共厕所门口,陈趣的车子停在那里。
公厕的公区里,陈趣正撅着屁股对着镜子洗鼻血,他的嘴角,鼻子都破了,每洗一次,从嘴里都会不自觉地发出嘶嘶的声音。
“明天不会肿起来吧……”
陈趣边看镜子边吐槽,赵淑贤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镜子里,吓得他虎躯一震,发出很凄惨的叫声。
一个男人提着裤子从男厕里跑了出来,他看到赵淑贤和陈趣后,气得大骂道:“神经病啊——”
“赵淑贤!你是不是装鬼装上瘾了!”
“心中有鬼,你怪谁?你手机。”
陈趣接过手机,赵淑贤丝毫没有走的意思。
“打不过人家为什么还要冲过去?”
“要你管。”
陈趣离开,只留下赵淑贤一人。
“你在水饺店等了一个多小时,是在等我吗?”
这话问的很轻柔,陈趣却听的身子越发沉重,他瞬间无法呼吸,像是被看穿计谋的小孩般手足无措,大脑疯狂的组织语言。
“嗯?难道让我说对了?”
“学校每年的心理剧大赛你应该参加,不当个编剧真可惜。”
陈趣丢下这话迅速骑上车子就走了,他的背影看上去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可脸上却绽放出笑容。
他觉得他很开心,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
至于陈趣是不是在等赵淑贤?
废话,他当然是在等她啊。
赵淑贤拒绝了周寻的水饺邀约,水饺这个信息提前埋入了大脑,所以判定她晚上十有八九会吃它。
至于吃哪一家?住院的时候,她吃的水饺都来自苟家水饺,于是陈趣早早就来到水饺店附近,等待着这场他精心策划的偶遇。
九月的晚风总是惬意的,不冷不热的吹在脸上,总给人幸福的感觉。此刻,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了?
他的策划结了果,他知道。
她,也是有些在意他的……
钱苗苗离开台球厅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她妈妈已经把她电话打爆,如果不是威胁再不回家就报警,估计钱苗苗还得陪着郑平和打到半夜。
回家的路是黑漆漆的。那个时候,除了主干道上的马路,小道夜里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钱苗苗越骑心里越发毛。
这条路叫薛国路,在很多年前,发生过连环强奸案件,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枣城的人仍旧谈它色变。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钱苗苗只想着赶紧骑出这条路,她用她训练多年的大腿肌肉疯狂地蹬着车轮,没命地向前冲去。
路的前方传来了声音,钱苗苗更加害怕了,她能感到她头皮都是麻的。她再次疯狂的加快速度,只恨自己只有两条腿。
“啪——”一声。
钱苗苗连人带车摔在地上,由于速度过快,她整个人被摔得血肉模糊,膝盖上的血不住地往下流。
就在她努力想爬起来的时,从前方后方分别传来了向她跑来的声音,想起那一桩桩曾经在薛国路上发生的惨案,钱苗苗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是我!”
周寻的声音传来,钱苗苗睁开眼就看到了对方。这一瞬间,她本能地扑向周寻倒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周寻赶紧将她推开。
“快送医院,她膝盖在流血!”
这句是陈趣的声音,钱苗苗愣了一下。
可怜的邱秋
钱苗苗和陈趣是一个小区的,他们同住薛国山庄的别墅,陈趣回家的时候,迎面就看到了钱苗苗摔在了地上,担心对方状况的他就放下自行车就跑了过来。
经过陈趣这么一解释,马大哈钱苗苗才发现,自己从台球厅回来后走反了路,怪不得越走越黑。
而周寻则是从放学开始就一直跟着钱苗苗。前几天,他发现钱苗苗和柳正义有走动,联想到柳正义无缘无故对赵淑贤发火,周寻怀疑是钱苗苗搞的鬼,于是一直跟着她,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医院的急诊科里,已经包扎好伤口的钱苗苗正发蔫地打着吊瓶,一旁周寻在陪着她。尽管伤口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向她袭来,可看到有周寻这个镇痛泵在,她觉得这次摔的还挺值。
陈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着钱苗苗,刚才在电话里,他向钱苗苗妈妈保证安全带她回家,两家人不仅是前后排邻居,还有商业合作的关系,这种事理所当然要帮着对方。
“你为什么要这么搞赵淑贤?”
周寻每个字似乎都回荡在急诊科里,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苗苗没有回答,保持着她少有的沉默时刻,她与赵淑贤都没说过话,她为什么要搞她,只有她自己知道。
是嫉妒。
嫉妒她,可以得到周寻全身心的关注。
嫉妒她,可以让周寻打破沉默。
嫉妒她,可以让周寻变得不像周寻。
嫉妒她,可以在周寻身上得到任何她永远得不到的。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有关赵淑贤为什么会被九中开除?”
周寻这话一落,钱苗苗和陈趣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两人期待着周寻的讲述,而周寻也不辜负这种期待,将当时的状况一五一十的坦白。
时间来到2005年5月的枣城九中。
“真他X无聊啊,都没人玩了。”郑平和倚在一班门口,明明是吵闹的课后,却没人敢从她眼前走过。
她旁边站着几个看上去同样嚣张的学生,像极了古代纨绔子弟身后跟着的狗腿子。
“听说转走的时候,吓得连桌洞里的课本都没带。”
听完这话,郑平和忽然变了脸,她一把薅住对方的头发拽到自己眼前:“什么叫吓得?我吓的吗?”
被拽住的女孩吓得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郑平和丢开了她,随后朝空中甩了甩手,几缕头发随着风飘到了楼下。
“留这么长头发干什么?给我剪了!”
女孩只得点头,连话都没敢回。
不远处,老师带着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向班里走来,一旁的男孩向郑平和解释说:“她应该就是转来的新学生。”
郑平和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长头发的女生。这种在学校里爱搞校园暴力的垃圾都很统一,他们似乎看谁都看不惯,一天不搞事就浑身难受。更可恶的是,学校还无法根除他们。
“这就是新转来的同学,邱秋。大家多多照顾下新同学,让她早日融入到集体中。”
班主任走后,邱秋背着包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包看上去很破,甚至拉链都是坏的。拿出来的笔袋上写着一个字“鸡”,看得出,它曾经被人试图很努力的擦拭过,但字迹还是能看得清楚。
课程表的下节课写着生物,邱秋将相关课本,练习本拿了出来。这本生物书的封皮是被人撕过后,用透明胶布沾好的。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它,温习着以往的知识点。
“这道题谁来呢?”
生物老师朝台下看了一圈,下面基本都是将脑袋缩到课本里的鹌鹑们。
“让新同学试下吧,那个新来的女孩。”
邱秋怯生生地站了起来,赵淑贤这才意识到原来班里来了新同学,这女孩头发又长又浓密,还有着天生的自来卷,虽然样貌算不上出色,可白色的皮肤加上一头西欧童话公主才拥有的海藻头发,惹得班里的男生蠢蠢欲动。
九中一放学,整条街上都是学生,大川开着他那辆破车来门口接郑平和,两人坐在车里也不走,就这么敞开窗户和车门,扫描着路上来往的学生们。
“那女孩我怎么没见过?”
大川指着人群里的邱秋。
“新来的。”
大川看着邱秋的眼神透出色意,嘴角没忍住的笑了笑。
“这头发不错,看着带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