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平和一听这话急了:“不就是长了点么?”
“好意思说别人。你看你的头发,枯的跟村里的玉米穗一样。”
大川继续观摩着邱秋,直到对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而这全程,郑平和都瞪着他,他竟毫无察觉。
又是一个放学的时候。
几个女同学在学校附近将邱秋围了起来,她身子忍不住发抖,惊恐地看着这些凶神恶煞们。
“新来的,我们大姐有话跟你说。”
邱秋只犹豫了不到一秒,就被一个胖丫头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胳膊扔到了一个巷子里,这一幕恰好被赵淑贤看到。
她们在搞什么?
赵淑贤带着这个疑问想跟上去看看,脑海中却浮现王青的话:“你在学校少惹事懂不懂!我在医院这么忙,别给我添心事!”
带着拧巴的心情,赵淑贤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第二天上学,她看到邱秋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
“她们把你打了吗!”
赵淑贤下课的时候问邱秋,对方没有回答,神情麻木地写着作业。
“如果他们把你打了,你要告老师!”
赵淑贤说完后的几天,她又在邱秋身上发现了很多伤痕。
赵淑贤知道她一定是被郑平和打了,所有的人都知道,甚至连老师都知道,但霸凌却从未停止。
“老师,你快去救救邱秋,她快被郑平和打死了!”
班主任连看她都没看:“邱秋没长嘴,需要你来说?”
“老师,你就不能管一下吗?邱秋她不敢!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班主任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将身子倚在靠背上,语气开始变得缓和了些:“邱秋自己不说,她家人也没找,也没在学校里施暴,让我怎么管?”
“这样,我家里有录像机,我偷偷录下来行不行?”
“老师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你还小,很多事情不知道深浅。”见四下无人,班主任继续说道:“就算邱秋告状,我会去警告郑平和,结果呢?她只会被对方欺负的更惨。如果邱秋家里人找过来,学校将这些渣子开除,这些人会每天在学校门口堵着她,到时候她的下场不言而喻。如果我贴身去保护她,先不谈我有没有教学工作,你知道上个保护学生的陈老师吗?已经死了五年了,被学生拿着刀捅死的。结果呢?那学生明年就放出来了,陈老师撇下患病的妻子和三岁的孩子结果就是拿到了一面锦旗。现在她老婆为了养孩子,还在菜市场杀鱼,全身都是腥臭味。算了……算了……我跟你说这些算是超纲,你回去写作业吧。”
那天,赵淑贤觉得回教室的路竟然这么长,她怎么走都走不完。她一点都不想回教室,更不想去见那个伤痕累累的邱秋。
接下来的时间里,邱秋似乎更蔫了,整个人瘦的都像黄豆芽,看上去没了魂魄,傻傻呆呆的。
一开始只有郑平和在欺负她,后来发展成普通同学也看不上她,她们没有肢体上的暴力,更多是语言上的攻击。
“邱秋你身上好臭啊,家里是住垃圾场吗?”
“邱秋,你笔袋上的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啊?哈哈哈哈哈哈”
无论别人怎么欺负,邱秋就是忍着,一句话都不说,她以为她忍过这几年通过努力学习就能逃离这里,没想到,一个传闻在九中炸开了锅。
“你们知道吗?邱秋的妈妈是小三!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她就是个私生女!”
这个传闻在九中炸开的时候,邱秋的座位也“炸”开了,她的桌椅似乎在一瞬间成了涂鸦打卡地,上面被人用记号笔写满了“私生女”“畜生”“X货”……之类侮辱人的字眼。
体育课上,一群女孩故意跟在她后面踩掉她的鞋,邱秋一头栽在地上,磕的膝盖上都是血。
“你的鞋怎么这么破啊!”
“她就是个破鞋,穿破鞋不很正常吗?!”
一群人对着邱秋大笑,忍不下去的赵淑贤冲过来将邱秋扶了起来,她气的满脸通红:“你们欺负人还笑得出来?”
“关你屁事?”
为首的女孩横的不行,那气势恨不得要活吞了赵淑贤。
实在忍不住的赵淑贤一把薅住那女孩的头发,狠狠地将她脑袋压了下去,使得她动弹不得。
“会不会说话?!会不会?!”
“会……会……会……”
“道歉!”
“对不起……”
“还有邱秋的!”
“对不起……”
“加名字!”
“邱秋对不起……”
赵淑贤放开了那个女孩,一群人迅速散开,赵淑贤很是不满地质问邱秋: “她们这么对你,你不知道反抗吗?”
我喜欢一个人打一群。
然而,邱秋一个字都没说。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要再不反抗,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你!”
邱秋还是没有说话,整个人看上去呆呆的,赵淑贤气不打一处,失望的离开。
失眠的夜晚不好受,赵淑贤像摊煎饼一样反复在床上滚来滚去,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浮现出那个可怜巴巴的邱秋。
明明这个人跟自己没有关系,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她被人欺负的种种,都能刻在她的脑海里。整个胸腔都像被石头压着,喘不过气又极度气愤。
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总被很多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人牵连着。为他们感到开心,或者……感到愤怒。
“妈,我们学校有个女孩被欺负,我看着很难受。”
王青听完这话脑子都要大了,她连忙警告:“我告诉你赵淑贤,你要是多管闲事,以后这个家就别回来了!”
“可是,半夜有病人出事,你不照样冲到医院,连个加班费都没有!”
这话,令王青无法反驳。
“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你是学生,学生就要好好学习!”
赵淑贤扒拉着自己的饭,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是啊,学生能力有限,就是要好好学习,自己成绩本来就一般,老师说过,按照赵淑贤的能力,最多上个三本,三年高中时光一转眼就过去了,学习都学不明白,为啥还要管那些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呢?
更何况,被欺负的那个人,自己都没说什么。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嘛。
终于对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她决定当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生。
放学时分,学校附近网吧的巷子,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人,赵淑贤以为是网吧搞活动,秉着占便宜的心态,她像一条鱼一样丝滑地顺着人缝挤了进去。
没有活动,只有在巷子深处站着的一群人。
旁边围观的人有的在笑,有的人则是错愕、震惊……瞬间,赵淑贤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仔细望过去,竟然看到邱秋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而她那一头乌黑如童话般公主的海藻长发则被人用推子给剃光了。
如今,她脑袋上顶着一头像是被狗啃过的,脏兮兮的,参差不齐的“苔藓”,从后面看,说是一个被人欺负的流浪汉也不为过。
那种刺激就像是被电从天灵盖劈到了脚底心,每个毛孔都麻了,一股寒意从后背袭向全身各处。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可那汗水竟如八月酷暑般从头皮顺着额头向下流去。
赵淑贤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走向邱秋,离近了才发现,邱秋的一只眼睛已经哭得像被鲜血染过一样,甚是骇人。
此情此景,赵淑贤突然血脉喷张,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起来,什么校规,什么劝告,什么理想,什么别管他人的破事……这些忠告一瞬间全都忘了。
她冲到人群里,拉着跪在地上的邱秋就要走,可邱秋如死人动也不动,拿着空洞的双眼望向赵淑贤:“不要再说我了……这次……真的还手了……”
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赵淑贤的心里,她放下邱秋的手,决然地向网吧里走去。
里面闹哄哄的也臭烘烘的,到处都围满了人。刚凌辱完他人的郑平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叼着一支烟玩着西游。
赵淑贤阴着脸站到郑平和面前,嘴里丢下两个字:“出来。”
周围人都愣了,竟然有人敢这么跟郑平和说话。她们面面相觑,有的没忍住笑了出声。
郑平和将烟摔在地上,像是看热闹一样跟着赵淑贤走了出去,似乎在期待这个女的要搞什么花样。
其余的人看到这个架势,纷纷紧跟了上前。
“邱秋的头发你剃的?”
“怎么?你也喜欢?”
郑平和丝毫没有歉意,反而装作一副好奇的样子看向周围:“现在不都流行短发吗?我觉得蛮好看的啊!”
旁边一群女生大约十几个都在捧臭脚,郑平和笑的声音更狂了。
“你是替她给理发的钱吗?哦……不是啊?装老大在那打抱不平呢?那你现在来打我啊?你能把我怎么样?请问,理发犯法吗?回答我啊!”
说罢,一巴掌扇到了赵淑贤脸上。
赵淑贤抬头,丝毫没有惧色地看向她。此刻,那张脸变得阴沉起来,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不是喜欢一群人打一个吗?巧了。”
“巧什么?”
“”
说罢,赵淑贤一记漂亮又利索的拳头直接正中郑平和的鼻子,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下,郑平和捂着鼻子摔到了地上,赵淑贤根本不给她喘息的空间,直接将郑平和压在自己的身下,操着拳头对着她的脸一拳一拳的砸了下去。
旁边的人先是惊呆,在看清楚局势后,纷纷像狼群一样朝着赵淑贤冲过去。
有人勒赵淑贤的脖子,有人用脚踹赵淑贤的脑袋,还有人拼命抓着赵淑贤的胳膊不让她动,而赵淑贤像杀疯了一样,目标全部对向郑平和。
记得有人这么说过,当你和一群人发起冲突时,只要死命缠住一个就行。郑平和从刚开始的疯狂挣扎,一直被打到发出的声音都是嘶哑的。
一个胖丫头从网吧里抬出一把椅子,她一个加速砸向赵淑贤的后背。这下砸的不轻,赵淑贤直接倒在地上,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着。
见状,一群人冲上去围殴她。
赵淑贤感觉不到痛,她慌乱中捂住自己的脸,拼命拿自己的腿向四面八方踹去,有人被踹倒了,她趁机滚了出去,抄起那个曾经将她抡倒的椅子向最近的人抡过去。
此刻的赵淑贤已接近疯狂,她抡着椅子一个个地将周围的人抡到地上。先开始,只有郑平和一个人倒在地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倒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到最后,网吧门口站满了人,大家都像观看古罗马斗兽场的表演一样震惊地看着这场大戏。
邱秋站在巷子里看着这一幕,她的眼泪已经把整张脸都糊住了,她拼命地哭着,已经不记得有多久,她都没这么痛快地哭过了。
剩下的几个人彻底被赵淑贤征服,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喊着平时干坏事都是郑平和唆使的,不是她们心甘情愿的。
校园暴力的追随者们,就像是战争年代的狗腿子,汉奸。只要他们没损失,就可以忽略良心二字助纣为虐,但一旦后台倒了,就像树倒猢狲散般,能做到第二天就不认识对方。这样的人,比施虐者还要可恨。
见到敌人都被自己打败,赵淑贤呼出一口长气,她将手里的椅子扔掉后,周围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大家平时都对郑平和的霸凌不满,积怨已久,见到现在郑平和如今的惨状,竟然有种仇家被刀刃的快感。
这掌声,赵淑贤已经听不到了,她感到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鸣声也越来越大,紧接着,全身各处猛烈的痛感向她大脑袭来,这种痛感逐渐支配了她,直到天旋地转,网吧的招牌也跟着倒了下来。
再醒来的时候,赵淑贤已经在医院了,浑身上下打了石膏,嗓子痛的说不出来话,全身多处骨折,后背伤口多处皮肤坏死,流出不少脓。
看着赵淑贤像鬼的样子,王青哭的喘不过气,一边骂,一边上药。
发生了如此恶劣影响的事件,学校当即下令将所有参与打架的学生开除学籍,永不录用。由于赵淑贤是自卫行为,有道德上帮助他人的倾向,且没有给对方造成重伤,派出所决定不追究其责任。
班主任为赵淑贤求情,认为她是帮助同学,不应该受到开除的处分,可学校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懒政原则,坚持将在场所有参与打架的人通通开除。有些时候,学校真的很可笑,学生被欺负的时候,从不为学生出头。一旦出了事,锅甩的比谁都快。
就这样,赵淑贤被九中开除,住了很久的院。好在八中的校长同意她来借读,减轻了她择校的压力。
医院的输液区里,听完真相的几人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们可以觉得她粗鲁、大大咧咧、有时有些冲动,可我不希望任何人觉得她人品有问题……她是我见过最善良、最纯真,最仗义的人。”
周寻总结完就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钱苗苗羞愧的整张脸都是烫的,她恨不得挖个洞钻里面,再让一旁的陈趣填上一把土,再踩上几脚。如果她以前知道了这件事是这样的,她一定不会用仇人的方式去打开她和赵淑贤之间的关系。
她欣赏她,是那种女孩之间不夹带任何杂质的欣赏。她觉得她帅极了,她想象中,自己小时候想成为的女孩,大抵就是赵淑贤这个样子。
她看向陈趣,发现他的嘴角竟然一直在隐隐的翘着。因为是老邻居,那张死鱼脸她再熟悉不过,这样的表情令她意识到对方的反常。
“你在笑什么?”
“我命好。”
命好?哪里好?老妈被气死,老爹四处寻欢不着家,还在外面有私生子,成天一个人住家里,这哪里命好?
钱苗苗这样想着,更好奇了。
“好在哪里?”
陈趣坚定地对她说道“选对了人生方向,也选对了人。”
即将到来的危机
公告栏上的保证书引来了学生们的驻足“品鉴”。
不远处,孙蝉如释重负叹地出气,这些天她都没有睡好,听说赵淑贤和陈趣在那天惹了史诗级的大祸后,她生怕她表白陈趣的事也随着这几千字的检讨公布于天下。好在,两份检讨都没有提到自己。
蘑菇头跟在孙蝉后面,她似乎总有一种添油加醋,不嫌事大的天赋,她看着赵淑贤的检讨吐槽道:“两份检讨贴的这么近,这俩关系肯定不一般。”
其实从那天在树下听到两人拌嘴,孙蝉就听出两人的关系匪浅,绝不是同桌那么简单,绝对有着别人不知道的事。
从那天起,她就悄悄观察着这两人,果然,她有着意外的发现。
陈趣总是在悄悄设计着跟赵淑贤的各种不经意接触,体育课上会故意往赵淑贤呆的地方跑,下课去小超市,也总是挑赵淑贤去的时间去。一次,周寻教赵淑贤打球,陈趣竟然撒谎说她杯子倒了,水洒了一桌子,这不得不让她火急火燎的跑回教室。
这点小心思,全被孙蝉看在眼里,她什么都没说,毕竟,她所有的勇气都在那次表白中用光了。
其实,她有想过找陈趣问个清楚,问他是不是对赵淑贤有意思?尽管陈趣那天给她发誓,说绝对不会喜欢上赵淑贤,可男孩子的发誓,就像屁一样,随时都能放出来,又有什么听取的价值呢?
“你对她在九中打架的事怎么看?真没想到,她竟然是那样的人。”蘑菇头说这话的样子,像极了村口蛐蛐人的大妈。
“她这人应该还不错。”
“啥?”
孙蝉没有搭理蘑菇头,径直向前走去。是啊,没把她写到检讨里弄她难看,没遵循法不责众的原则把她拖下水,足以看出这人还是不错的。
至于打架?孙蝉实在想不到赵淑贤那个像竹节虫一样的身板能一人打十三个小太妹?莫非从小习武?
孙蝉的大脑开始想象,赵淑贤回到家里推开门,其实是个武馆,所有人看到她都毕恭毕敬地作缉敬道:“恭迎大小姐回家!”,赵淑贤挥挥手,一个腾空翻身几千度后稳稳地落到了八仙椅上。
想到这里,孙蝉后背打了一个寒颤,内心无比庆幸那天在树下,幸好没说赵淑贤的坏话……不然,赵淑贤打她岂不是就像二龙戏珠,皮皮虾玩弹球一样?
教室里,英语随堂小考的卷子已经发了过来,孙蝉看着上面的分数满意的笑了笑,她英语成绩最好,得益于从小父母就对她进行精英教育。幼儿园时期,别的小孩还在研究怎么才能不尿床时,赵淑贤还在研究怎么翻墙爬树更快时,孙蝉的父母已经给她请了英语老师教她学习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这在当下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在九十年代,绝对算是见识超前的父母。
“竟然比上次多考了二十六分!”
赵淑贤拿着卷子,激动的双手将卷子抖成了筛糠,自从来这里上学,英语就没及格过,可这次不仅及格,还比上次多了二十六分。这绝对是背诵阅读理解的成果,虽然每天都要向陈趣背东西,特别烦,可这分数下来让她原谅了陈趣的所有苛刻:在背诵过程中,只要有错,就要抄写三十遍,有一天她错了很多地方,只好留到教室里写到很晚,本以为陈趣已经走了,她正想溜之大吉时,却发现陈趣倚在教室门口对面的墙上,一脸凶巴巴地看着她。
要怎么感谢陈趣呢?干脆,晚上请他吃水饺好了。
这几天,陈趣都在准备十月的校庆活动,他要用三脚架钢琴在晚会上演奏校歌,到时候会有很多校友回来。
离琴房不远,就能听到陈趣练习钢琴的声音,这次他弹奏的是肖邦的小夜曲,旋律在走廊里来回飘荡,赵淑贤觉得这条走廊都金贵了不少。
虽然陈趣这个人爱装,死鱼脸,总是跟自己拌嘴,可她很喜欢听他弹钢琴,每当他演奏的时候,她觉得她可以原谅那些令她气到半夜都睡不着的事。
一曲完毕,赵淑贤站在门口鼓掌,吓得陈趣再次虎躯一震:“能不能别吓我!”
“胆小还怪我?”
这两人,只要凑一起就能呛呛起来。
“你怎么跑琴房来了?”
“晚上,我想请你吃水饺。”
陈趣用一种怀疑人生的表情看向她:“没听错吧?”
“骗你干什么?我看你很喜欢吃苟家水饺。”
“你……有事求我?”
“就是……感谢你每天检查我背阅读理解,这次考试比上次多了二十六分!”
赵淑贤说完这话,龇着牙笑着,别说,她这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小太阳,还挺可爱。
“我那里还有英语笔记,你要看嘛?”
赵淑贤的脑袋使劲儿的点头,活像帕金森患者敲木鱼。
说到这,陈趣又想到了什么:“要是感谢,可以不必请我吃水饺,我这里有个事需要一些人过来帮忙。”
陈趣拿起审查意见亮给给赵淑贤看:“审节目的老师说我弹琴太枯燥,让我再找几个人一起表演,在钢琴旁边唱歌也好,伴舞也行。”
赵淑贤的眼睛瞪的像牛一样大,她不可置信地用食指指着自己:“谁?我嘛?唱歌?跳舞?”
“我看你也没什么诚意嘛……”说罢,陈趣坐回到琴凳里,双手熟练的弹起巴赫的练习曲。
“不是……”
赵淑贤一脸难为的走到陈趣面前,解释:“我五音不全,会死人的……”
“我听听。”
“确定?”
陈趣点头,赵淑贤鼓了鼓腮帮子,她将身子站的笔直,闭上眼睛开始酝酿情绪。
五秒后,周杰伦的《双截棍》从赵淑贤的嘴里唱了出来。
就这么说吧,直到赵淑贤唱到副歌部分:“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通过这几个中文,陈趣才勉强听出来,赵淑贤唱的是周杰伦的《双截棍》。
一个暂停的动作在赵淑贤眼前亮起,她立刻闭嘴。
“要不,你跳一段?”
赵淑贤想了想……她最近很喜欢看蔡依林的《舞娘》,想到这里,她努力模仿起蔡依林的动作来。
在赵淑贤没有跳舞之前,陈趣觉得,这个琴房是他在学校最快乐的地方。可看了这段舞蹈后,他觉得他眼睛都不干净了。
瘦高个的赵淑贤活像个竹节虫在手舞足蹈,关键手和脚各跳的,还不如小朋友在街头瞎蹦跶灵活。更令人惨不忍睹的是,一直在想动作的赵淑贤,眼神一直在往天上瞟,嘴巴半张着,活像痴呆患者在做保健操,看上去非常不聪明。
陈趣倒吸一口气,连忙闭上眼睛,他现在很绝望,比表演的时候忘记谱子还要绝望……
“猪肉韭菜馅的,7点到店。谢谢。”
“OK!”
赵淑贤利索乖巧的退出琴房,知道几斤几两的她也实在不忍心污染陈趣的眼睛和耳朵,毕竟,对方将来是立志要做艺术家的,留下这个阴影太不好了。
钱苗苗站在高二(八)班附近来回踱步,从听到赵淑贤的事后,她内疚的感觉心脏的地方少了一块,肺的地方也少了一块,没心没肺的大反派就是她了。
她觉得,她一定要当面向赵淑贤道个歉,将自己干过的亏心事一五一十坦白。
毕竟,她钱苗苗敢作敢当,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女人。更何况,她被谁看不起也不想被周寻看不起。
手机短信的声音从裤兜里传来,钱苗苗打开,瞬间变了脸色。
“周日下午把赵引到沿河公园去。”
发信人是郑平和。
这几个字令钱苗苗瞬间跌入深渊,她差点忘记郑平和那一茬了。她本想借刀杀人,让郑平和收拾赵淑贤,说不定还能把她逼退学。没想到,她竟然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如果周寻知道这事,她这辈子在周寻那里彻底是判死刑了。
要怎么办呢?
钱苗苗急的满头大汗。
不能让好人吃亏,更不能在周寻那里判处死刑。想着想着,赵淑贤跟小兔子一样从她身边经过,她刚想叫住对方,却被郑平和的第二条短信惊住。
“我叫了人,你到时候别掉链子。”
看完这话,钱苗苗腿都软了,上次腿软还是暑假集训,她搞了一下午的弧线接加速跑。
这下可难住了钱苗苗,她觉得,她这辈子惹的最大的祸莫过于此,关键这祸,还是自找的。
“你来这干什么?”
周寻抱着一个篮球向她走了过来,可能因为之前的事,周寻对她说话的语气很是冰冷。似乎从比较熟的队友一下子降级成了有仇有怨的校友。
“我想给赵淑贤道个歉,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寻看了眼教室内的赵淑贤,此时的她正呆着张大傻脸笑嘻嘻地看着卷子。
“没必要,她不会介意的,只要以后你别在背后搞她就行。能保证吗?”
周寻的能保证吗四个大字一出口,钱苗苗更慌了,脑海中反复想起郑平和的短信,还有那张太妹脸,阴冷像蛇一样的眼神。
“不能保证?”
周寻看出了钱苗苗的异常,又追问了一遍。
“能……”
她是个体育生,可她内心并不像外表一样强壮,她心理素质很差,一有事就会发抖,是个标准的御姐身子傻子心。
“时间不早了,回去上课吧。”
钱苗苗点点头离去,她是用小跑的,后来到转角的时候,跑的飞快。
看到这一幕,周寻狐疑地思索着:“她……不对劲。”
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苟家水饺店里,苟老板看着桌上正在一起吃水饺的赵淑贤和陈趣,忍不住连连姨母笑。他顺手又给两人盛了两盘凉菜,那关爱程度就像是对自己孩子一样。
也许是饿了,两人吃的格外香,彼此都没顾上什么吃相,凉菜还没在桌上躺稳,就被瓜分的一干二净。
陈趣将最后一个水饺吃完,擦了擦嘴:“想不想下次考试再提高几分?”
听完这大饼,含着水饺呈仓鼠状的赵淑贤将头点成木鱼。
谁不想从三本的命运变成二本,二本变成一本,一本再变211、985呢?
从上高中起,老师就告诉赵淑贤将来最多上个三本,如今这英语二十六分的提高,让她看到了未来更多的可能性。
“如果想,那你必须来参加我的节目。”
听完这话,赵淑贤被噎的喘不过气来,苟店见状赶紧开了瓶可乐往她嘴里倒了进去。
“今天下午听我唱歌,看我跳舞的不是你?”
“是我。”
“那你还让我表演?”
“不让你唱歌,不让你跳舞,至于让你干什么,容我想想。”
“不是……你变态啊……是想恶心同学还是想恶心自己?”
“反正没尿床的变态。”
“这事你过不去了是吗?”
“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场面,谁能过得去?”
“好……好……那这事你就说一辈子吧。”
当一辈子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时,空气的味道似乎都变了,赵淑贤看着陈趣,把原本想了一连串,像火车一样长的话全都忘了。她的耳朵开始变得发烫,脑子也懵懵的,像是掺入了某种令人失去神志的迷药。
一辈子?谁要听眼前这个家伙说一辈子话?呸,晦气,真晦气……这样讨厌的家伙就应该好好的利用他,吃干抹净后,再把他甩到垃圾堆里,让他的脑袋天天被废弃的易拉罐砸来砸去。
两人都不说话了,似乎都沉浸在某种奇怪的氛围里,吃瓜的苟店伸过脑袋调侃道:“小两口闹别扭了?”
“谁跟他小两口!”
赵淑贤气得直接从凳子上蹦起来,而陈趣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一脸无所谓的将刚才剩下的可乐一饮而尽。
“喂——你澄清一下啊——你倒是说句话啊!喂——陈趣——那是我刚才喝的可乐,你别跟我嘴对嘴——别嘴对嘴你听到没!”
苟店看到这里,嘴角咧到了耳根,他赶紧将空间留给两人。
“反正我不表演……我现在都能想到台下同学怎么笑我的!”
“不表演,以后英语的事我就不管了。”
“少拿捏我,我去找王老师让他给我换个人!”
“换什么?背阅读理解的事是我骗你的,王老师压根不知情。”
听完这话,赵淑贤犹如五雷轰顶,原来,这段时间,她每天都要向陈趣背阅读理解的事是陈趣搞出来的,跟王老师没一点关系。
“等等……”
赵淑贤眯起眼睛,显然,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超过了她的认知。
“你干这些图个什么?每天检查我背阅读理解能让你感到快乐吗?”
陈趣点点头,一双狐狸眼笑得像两弯月牙:“太快乐了,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欺负笨蛋更快乐的事了。想想我弹钢琴的时候心力交瘁,怀疑自我,认为自己是烂泥的时候,竟然有人笨的连一个英语的长句都背不下来,你知道这种安慰有多大吗?”
“陈趣!”
赵淑贤气的眼泪刷刷往下流,她抿着嘴唇,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着。
简直太可爱了!
陈趣看到赵淑贤被气哭的样子,整个心都被萌化了。他之前很讨厌有人哭,可赵淑贤却让他觉得,哭竟然也能令人赏心悦目。
“我最讨厌别人耍我!”
赵淑贤起身离开,她赌气的骑着自行车回家,陈趣赶紧跟了上去,一直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哄着。
“我承认骗你是我的不对,对不起行不行?!”
赵淑贤不搭理她,闷着头向前骑。
“我以为你是能开得起玩笑的那种,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
仍旧是一片沉默。
无奈的陈趣只好低下头,试图道歉:“对不起……”
赵淑贤向前骑的更快了,似乎在努力摆脱他。
“我陈趣都给你道歉了,你还想怎样?行了行了……赵淑贤!贤姐……你别生气了,我错了。要不这样……我制定学习计划,保证这学期你的英语破100分怎么样!”
车子迅速停住,赵淑贤一脸泪水的质问陈趣:“保证100分以上?”
“我陈趣承诺的事一定会做到!”
“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拿我取乐?真正的强者哪有喜欢看弱者笑话的!”
“我哪儿有看你笑话!”
“自己说的都能忘?难道不是你说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欺负笨蛋更快乐的事了。想想你弹钢琴的时候心力交瘁,怀疑自己,认为自己是烂泥的时候,竟然有人笨的连一个英语的长句都背不下来,想想就开心!”
“我在骗你!”
陈趣脱口而出,情绪非常激动。
“骗我?那你让我每天向你背阅读理解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我……”
“说话!”
赵淑贤瞬间强势了起来,像是警察在审讯罪恶多端的罪犯,而陈趣在赵淑贤的这声怒吼中彻底破防。
“我不想让你跟周寻多接触!你满意了吧!”
“哦……”
听完答案,赵淑贤一擦眼泪,瞬间变了脸色,从刚才的被欺负的羔羊,摇身一变,成了一脸坏笑的恶魔。
陈趣震惊地看到赵淑贤的变脸表演后,恍然大悟。
“你在骗我,你演这一出戏就是想套我的话。”
“对呢。”
“演技拙劣。”
“演技再拙劣也得有大笨猪配合我演戏。”
“谁不喜欢陪傻子演戏?多有情绪价值。”
“你怕我跟周寻多接触,怎么,我很有价值吗?还是说……你暗恋我啊?”
陈趣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现在的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淑贤像看猎物一样看着陈趣,细细品味起来:“没否认。怪不得,每次早读背课文的时候,我想不起来什么,你就读什么。”
原来,看着大大咧咧的赵淑贤,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这下,陈趣更是说不出话了,他是个高自尊要面子的人,如此赤裸的揭穿,跟一丝不挂裸奔在众人眼前没区别。他感到浑身发烫,尤其那张帅脸,烫的他嘴唇都在哆嗦。
“如果你让我英语考到100分,我同意跟你交个朋友。”
说完,赵淑贤得意的哼着歌,骑着车子就溜了。她的表情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还是不动一兵一卒就大获全胜的那种。
陈趣留在原地,整个人憋得都要炸了。
憋屈!太憋屈了!
他陈趣一向是运筹帷幄,耍别人耍的团团转,没想到,如今竟被赵淑贤设计的明明白白。
先动心的人,永远都是傻子,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傻,陈趣也不例外。
也许,在他心里,对她永远都不会有防备吧。
可是她呢?
不会是个渣女吧?!
想到这里,陈趣打了个冷战。毕竟,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动心。如果是身经百战的恋爱高手,绝对会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可是他下一步要怎么走呢?
如果辅导赵淑贤得到100分,两人成为朋友,友情之上,恋人未满怎么办?
多没面子!
太丢人了!
他可是陈趣啊,是那个走到哪里都会获得众多女孩青睐的陈趣啊。如果真有那一天,要怎么平衡自尊心呢?
他开始安慰自己:那些伟大的钢琴家们也过不了情关,何况籍籍无名的他啊。
贝多芬一辈子都在失恋,肖邦临死前也没有见到他心爱的乔治.桑一眼,舒曼、克拉拉和勃拉姆斯的三角恋震惊了音乐界,谁都没有最终得到幸福。
而他,一个没有任何建树的学生,在这里纠结个毛?
陈趣安慰自己,让自己不要过度内耗,可越不想,赵淑贤那副变脸的得意神情总往他心窝子里钻。
喜欢二字,果然是件令人讨厌的事啊,他再也没有以前的果断,也再不能脱口而出无所谓三个大字了。
都说人生一定要过的就是情关,以前,他总不屑于文学作品里那些为感情要死要活的英雄们。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都是自控力不强而已。
可现在,只是心动,对方的一个表情就已经令他寝食难安,明明晚上想好去德克士吃汉堡,可现在,他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连喝水都不想。
女孩子,真是让人难以琢磨的怪物啊……
半小时后,陈趣坐在了网吧里,他在百度搜索着“女孩子戏弄我,是对我有好感么?”
答案五花八门,他看到有网友说这样的女孩水性杨花,花心大萝卜后,立刻把网页关闭。当他看到有人说女孩子不会无缘无故戏弄人,如果戏弄,多半是有好感。
看到这样的帖子,陈趣不自觉的地将嘴角翘了起来,那弧度堪比香蕉,他细细的研磨每个句子,脑海中与赵淑贤的所作所为一一对比起来。
她……这么做,应该对我是有好感的吧?
陈趣想着想着,开始好奇赵淑贤的社交账号。那个年代,大家流行玩QQ空间,于是,陈趣开始找寻赵淑贤的QQ号,思路是先扒周寻的QQ,从他的账号里找对方。
QQ一直在闪烁着,有人不断给他发信息,他点开后,对方竟然是孙蝉。
“快去学校贴吧!”
“?”
“快去!有人在贴吧说赵淑贤的事。”
陈趣赶紧打开八中的贴吧,一个已经被回复几十层的帖子被顶上了首页,标题上赫然写着“校园暴力女,高二(八)班赵淑贤滚出八中!”
下面回复的每一条都不堪入目,基本都是支持赵淑贤滚出八中的。还有人要告到教育局,底下有人跟帖,说要一起“上书”。
陈趣看着这些,按着鼠标的手不自觉的气到发抖。
平均两个老头讹一个小黄毛!
人民公园门口,郑平和按照约定等着钱苗苗把赵淑贤带来。
为了报仇,她叫上了一帮自己的“精锐”埋伏在四周,脑海中也已想过好几版复仇方案,就等着一雪前耻。
可她千等万等,最后竟只等来了钱苗苗一人。此时的钱苗苗穿着一身运动服,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看上去憔悴不堪。
“人呢?”
“我没叫她。”
“耍我?!”
这事放谁身上都得急,郑平和有种被侮辱的感觉,脸上的表情也从震惊到愤怒,活像川剧表演艺术家。
当初,钱苗苗打的算盘是借刀杀人,可当她听到赵淑贤的为人后,怎么都干不出伤害对方的事。
“赵淑贤不会来了,还有那钱,就当我送你。”
尽管郑平和的个头小,可还是一把薅住了对方的领口拉到自己脸前:“你他X的跟我开玩笑么?打听下,我有这么好耍?”
钱苗苗一把推开对方,仗着体育生的体格子,将郑平和像推麻将一样,一把将她推在地上成了幺鸡。
这一推,就像一颗炸弹扔到了平静的湖面上,周围顿时冒出了好几个男人,一看就是那种谈笑无鸿儒,往来尼古丁的小混混。所有人加一起学历都不超过初中,前途暗淡的都能去开电影院,钱苗苗站在他们面前都算是顶级学霸。
“你们要干嘛!”
不听使唤的双腿见到这场面自动向后退了几步,钱苗苗已经很努力的在装镇静了,可是眼皮子就像进了迪厅一样,跳个没完没了,还跳的是个右眼。
所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蚊子一样萦绕在她周围。
“不知道把人耍了是要挨揍的吗?”
“郑平和!我……我不怕你!你那些破事我都知道,最瞧不起你这种垃圾!告诉你,我也叫了人!谁怕谁!”
钱苗苗握紧拳头,她觉得她刚才反抗郑平和的气势跟赵淑贤一样酷。只可惜此刻周寻不在现场,没看到她这么高光的一幕。
“你叫的人呢?”
郑平和看向四周,除了钱苗苗这个法棍立在这里,连只鸟都没有。
其实,钱苗苗真的叫了人。
三天前,她钻进了劳务市场,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凑了上来。
“四点,沿河公园门口,我要十个人。”
“干嘛的?”
“站我身后当群演……一定要有气势!”
“没气势的三百,有气势的五百。”
钱苗苗爽快的付了五百。如今的她看着空荡的公园门口,五脏六腑都跟打了架子鼓一样忐忑。
人呢???
不会拿钱跑路了吧……
想着想着,身后传来了汽车鸣笛声,钱苗苗一看手表,分毫不差的四点钟。
这男的看上去贼眉鼠眼,没想到,拿了钱是真办事。
只可惜,办事是办事,事能办的好不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鼠眼男开着一辆八座的面包车驶了过来,钱苗苗见援军已到,气势立刻大涨,连声音语调都高了好几度,毕竟这可是价值五百的演员:“看见没?我兄弟们来了,让你们好好见识下我钱苗苗的人脉!”
是个八座的面包车,郑平和害怕起来,算上她,自己也就六个人,从人数上,对方就已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