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打到医院这叫哪门子的见义勇为?这明明就是互殴!”
“如果你将还手叫做互殴,那我无话可说,但你记住,你随时刁难我,给我找麻烦,我都会积极应战。但凡怕你一点,我赵淑贤三个字倒着写。”
“哦?”听完这话,郑平和笑了,她的精神状态似乎放松了一些:“你一个上学的跟我一个社会闲散人员对着干?看来学业还是不重啊?只要你不从八中滚出去,我就没完没了,看你怎么挺下去。”
“社会闲散人员,你倒是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放心吧,我已经想好怎么对付你了。”
“怎么对付?还是说跟上次一样再把我打到医院去?”
“暴力倒是可以解决问题,但没必要搭上我。你见过狗皮膏药吗?”
“狗皮膏药?”
“反正我已经被你影响到了,大不了先休学一阵,从此时此刻起,我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死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去厕所,我全程盯着你,你睡觉,我也站在窗口死死地盯着你。哪怕你叫了一堆人,我也不怕你,我会无时无刻的跟着你,并且只盯着你一个人。”
狗皮膏药这招,灵感来源于大川。他那样的小混混都受不了郑平和狗皮膏药似的围追堵截,证明这招绝对有用。大多数的讨债公司也基本是这个策略。
原来世界上不止有暴力可以击垮一个人,无休止的没完没了,如影随形也足以把一个人的意志击垮。
“你简直有病!”
郑平和冲着赵淑贤吼完,一个人拿着自己的小挎包向楼下走去,而赵淑贤紧紧地跟着她,正式开启了狗皮膏药策略。
门口,郑平和骑着自己的自行车离去,身后,赵淑贤也骑着车子,一刻都不跟丢的紧紧黏着她。期间,还用非常温柔恶心的语气对着她说道。
“平和……平和……你慢点嘛……你要去哪儿?是去搬救兵嘛?”
“滚!”
这个滚字喊的惊天地泣鬼神。
赵淑贤继续黏着她:“你不是最想见我吗?还让钱苗苗把我带到沿河公园去?怎么见了我也不开心啊?”
“你是不是有病?”
“平和——平和——你理理我嘛!”
郑平和的车子蹬的更快了,此刻的她简直把自行车当成摩托使唤。
看到一个巷子,郑平和立刻拐了进去,这条巷子她很熟悉,并且料定能甩开赵淑贤。
果然,郑平和骑进去后,人就找不到了。赵淑贤看着七拐八绕的巷子,找不到一点线索。
就在郑平和凭借着对地形的了解,从巷子的另一头逃出生天时,一个人影堵在了巷子口,她连忙一个急刹车,待看清楚对方的脸后,又将她吓了一跳。
邱秋站在她对面,尽管能看出她脸上还是有些点怕,可还是很坚定的站到了郑平和面前。
赵淑贤找了过来,看到邱秋成功拦截郑平和后,开心了起来。
“你看,郑平和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邱秋认可的点了点头。
“你怎么也在这?!”
邱秋鼓足了勇气,坚定的看着她:“为了救我自己。”
“几个意思?”
“赵淑贤说的对,我的心魔就是你,所以,我要把你征服到你这辈子都不敢欺负我。”
邱秋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似乎下了某种不可撼动的决心。
“郑平和,从今天起,不止我一块狗皮膏药,现在我又多了一个。打架是匹夫干的事,聪明人,只恶心人。”
“你俩都有大病!”
郑平和简直不能理解对方的脑回路,她只觉得,被人无时不刻跟着这事令她感到无比的烦躁,她多一秒都不想看到对方的脸。原本,她的复仇计划很简单,就是叫上一帮人把赵淑贤喊过来打一顿,让她知道她的厉害,结果让钱苗苗那个大傻子一折腾,赔了夫人又折兵,人都赔跑了。无人马只能巧取夺胜,她在网上散播赵淑贤的谣言,并将她在九中的事添油加醋做成海报,贴到了八中学校里面。名校的学生最讨厌这种校园霸凌的学生,相信在众人的排挤下,赵淑贤绝对会灰溜溜的主动退学。
她有想过,在自己的坚持下,终有一天赵淑贤会从八中离开,但她没想的是,赵淑贤竟然会主动跑过来贴脸开大,反攻为主,还叫上了她曾经霸凌过的受害者。
眼看对方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自己,郑平和只有逃这一条路,趁着邱秋不注意,她一脚将自己行车蹬了出去,可还没骑出十米远,一帮人又冲了过来,足足有十几个人。
郑平和定睛一眼,这些人都是学生,有男有女,其中有几个是眼熟的,可还有几个压根就没印象。
“你们是谁?!”
急眼的郑平和彻底疯了,吼出的这句话好几个字都破音了。
“你仔细看看,他们跟你可是老相熟呢。”
赵淑贤指着这群人,挨个介绍道:“九中高二(六)班的方华,被你从楼梯上推下去;高二(一)班的刘雪,你问她总要钱,我算了下,你欠她二百六十块。高一(十六)班的程然,你恐吓过她,吓得她半个月没敢上学;高三(一)班的孙虎,你骂过他。高二(十三)班的周蒙,你在宿舍拿水泼过她的床;高二(七)班的吴灿灿,你问她要了随身听到现在都没还……”
赵淑贤一口气报了一堆人名,她指着这帮人声张道:“他们都是被你欺负过的同学。”
郑平和抬头看向他们每一个人,可是越看她越疑惑:“我……我记不清了……”
这句话说完后,人群中开始愤怒起来,他们没想到,在学校被霸凌的时候,郑平和成为他们日日夜夜的梦魇,而如今,这个凶手根本就不记得他们。
“你胡说!把我的随身听还给我,那是我妈妈辛苦买菜赚的钱!”
“我好像是拿过一个人的随身听,但我找不到了,上哪儿还给你?”
吴灿灿听完这话,眼泪就流了出来,她这种老实学生哪里是小混混的对手?
“郑平和,你可以耍赖,但你记得,我们所有人都会紧紧跟着你的,只要你不道歉悔改,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们!”
“你们……都有神经病吗!我要报警了!”
“这是你种下的因,当初霸凌他人的时候有多爽,现在就有多痛苦。反正我们人多,就算一人跟你一天,我们也能跟你一辈子!至于报警,你报吧,就像你当初让我们报警一样。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这种小事警察不会管的。”
郑平和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喘不过气,她想跑,发现根本就跑不了,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一点缝隙都没有,所有人像看仇家一样狠狠地瞪着她。
当年打出的子弹,如今正中眉心。她没想到,今天的自己竟然会被曾经欺负过的人讨债,曾经,她压根看不起他们,如今,他们竟然团结到了一起。
可是……
赵淑贤是怎么做到将这帮人凑到一起的呢?其实,这来源于邱秋的觉醒。
九中的事件发生后,赵淑贤和郑平和等人被学校开除,邱秋原本能安生一段时间,可她发现,留在九中的郑平和党羽们压根就不放过她,处处找她麻烦。无奈下,只能又转入一中。
她就像被缠上了什么霸凌诅咒,到了一中后再次被人欺负,那天,要不是赵淑贤及时出现,她估计又被人凌辱了一番。
赵淑贤告诉她,是她的懦弱滋生了对方的恶意,如果她敢于反抗,说不定霸凌就会终止。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在想赵淑贤的话,顺便思考了自己懦弱、不敢反抗的人生。
家境贫困,父亲常年对母亲和自己家暴,懦弱的母亲不敢吭声,总认为人生忍一忍就好了,这种观点从小到大深入她的骨髓,让她看上去总是唯唯诺诺,被人欺负了也只会忍一忍。
可她低估了人性的恶。
忍,从来换不了尊重。只有敢于反抗、敢于拼命,别人才会高看你一眼。
那晚,父亲又在家暴母亲,在她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中,邱秋跑到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对着父亲就砍了过去。一向说自己喝多了的父亲那晚变得格外清醒,他在小区里疯狂的跑着,生怕晚一秒就被邱秋砍个稀巴烂。
也是在那晚后,父亲再也没有家暴过母亲,对她的语气也格外小心翼翼,并且还主动询问她缺不缺零花钱。
那一刻,她感到爽极了,原来反抗也没有这么难嘛。
你是我不简单的同桌。
她再次碰到一中欺负她的女生们,这次,她没有选择退让,而是将那帮女生打的跪地喊娘。自此她一战成名,学校里,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甚至对她说话都放尊重了几分。
原来赵淑贤说的是真的,人受到尊重从来都是因为强大。
邱秋想找赵淑贤当面道谢,可大海捞针的她根本找不到对方,只好去八中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大字海报,她用脚底板都能想到是郑平和搞的鬼。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她连夜找到九中认识赵淑贤的同学,要到对方的QQ号,两人碰头后,都认为郑平和的事一定要解决,于是,他们决定采用狗皮膏药策略,既避免武力风险,又能恶心死她。
可两人的时间精力都有限,注定不能每天都跟着对方,于是赵淑贤提议,干脆采用群众力量,把那些曾经被郑平和欺负过的同学全都召集起来。
一群人对付她一个!
说干就干,两人回到九中召集了十几个要跟郑平和复仇的学生,那句话怎么说的?
人,还是要多做好事,不然,报应早晚都会找上门来,只是时间早晚。
此时此刻,郑平和面对着眼前乌泱泱的一群人,简直要疯了。这帮人也不动手,就死死地盯着她不让她走。这感觉,倒不如被人狠狠的打一顿。
“你们到底想干嘛……来个痛快行吗?”
“我要你我今后井水不犯河水,至于邱秋和其他同学,你得问问他们。”
赵淑贤看向邱秋,等待着对方发话。
“你的头发,全给我剃了。”
这话说完,全场安静了下来,当初邱秋的一头乌发被她剃光,如今这一报还一报理所应当。
郑平和肯定不答应,她头发少的就跟裘千尺一样,怎么可能舍得剃光?
鞭子还是得抽到自己身上最痛,面对着要失去头发,郑平和明显害怕起来,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如果你今天不答应我们每个人的要求,别想走!”
邱秋这恐吓的语气,简直不给郑平和喘息的余地。
“没得商量吗……”
一个剃头发的推子扔给了她。看来,这事是真的没得商量了。
看着推子刀口上残留的些许碎发,郑平和渐渐崩溃了起来,她先是沉默,随着呼吸声的加重,拿着推子的手开始发抖起来。如果不是带入她之前校霸的身份,看到这模样任谁都会觉得心疼。
“我劝你自己来,不然,我可能会给你剃成狗啃的。”
邱秋替她打开了推子的开关,里面发出的噪音由弱渐强充斥着周围。大家都死死地盯着郑平和,仇人被制裁的一幕,他们不知道幻想了多久。
眼见没有商量的余地,郑平和只好拿着推子将它伸到自己的头上,她的动作很缓慢,似乎认为自己每延迟一秒就能有新的转机,就在她磨磨蹭蹭想装个样子时,邱秋一把按住她的手朝着她的脑袋就推了一下子。
一大撮黄色头发飘在了空中,就像是蒲公英一样,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
眼见自己没了一撮头发,郑平和不顾形象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头,拼命的护住剩下没有被推掉的头发。
“还是你自己来吧,你剃头比我更有经验。”
邱秋说完就试图拉开她捂住头发的手,没想到郑平和突然抽搐起来,她的胸腔随着呼吸声一起一伏,嘴里也发出骇人的喘气声。
众人都懵了起来,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怎么了?”
郑平和试图抬头,可她还没张口就一头栽到了地上,整个身子一动不动,像死人一样。
这下,大家彻底慌了,邱秋看向赵淑贤:“她是装的么?”
赵淑贤迅速蹲下,将郑平和的一侧胳膊抬起,保持手掌位于脸的上方,松手,啪嗒一声,手掌不偏不倚重重的打在她的脸上。
“她是真晕了!快!把她身子摆平,大家都散开,保持通风!”
在赵淑贤的吆喝下,大家迅速散开,还好她有个当急诊科大夫的老妈,让她自身有了些急救的常识。
另一边,破车上的找人组头发都快掉干净了。枣城是个很小的地方,公共场所也就一个山头,两座广场,三个公园,四个咖啡厅……大川带着陈趣找遍了郑平和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光油费就耗了一百多,要知道,这油费放平时够他跑一个月的。
心系对方的陈趣整个人都焦急起来,自从听说赵淑贤从家里跑出来后,陈趣就想象着无数个她被人欺负的很惨的画面。
“如果我朋友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她的。”
原本就心疼油费的大川迅速响应:“趣哥,不用你,我现在都想把那娘们给剐了!”
撂完这话,大川脚底的油门轰的更夯实了。
后座的大B拿着望远镜对着远处侦查,忽然,他好像看到了点曙光:“田阳巷子口那里围了一群人,好像是把一个人打倒了。”
陈趣顿时血脉喷张,他一想到赵淑贤被郑平和带着人打倒在地上,鼻子和嘴都流着鲜血,他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将对方撕碎。
“你们知道赵淑贤有多柔弱么?郑平和怎么可以这么欺负她!快!赶紧开过去!”
见陈趣情绪越来越激动,大川更不敢怠慢,将油门夯的更深了,此刻他的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跟郑平和割席的一百种方式方法。
“确实是一帮人围着一个人,但是……好像是赵淑贤带人把郑平和给围了……”
“这不可能!”
陈趣站出来替赵淑贤辩解,大B又继续望过去:“不对,他们不像在打架……”
“你看仔细点,他们在干嘛?!”
“在亲嘴……”
车上所有人:???
“不光亲嘴,还是赵淑贤主动亲地上的郑平和!”
车上所有人:?????????????
汽车在一群人身边停下,陈趣下了车就冲进人群里,果然,赵淑贤正对着郑平和亲着,只不过是在做人工呼吸。
“赵淑贤!你在干嘛!”
见到陈趣,赵淑贤来不及表达惊讶:“快!快把她送医院,她晕倒了!”
“什么?!”
这事一波三折,所有的反转都超过了他的认知,他来不及思索,反正,赵淑贤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听就是了。
陈趣一把抱起地上的郑平和,招呼着大川赶紧过来接应。大川看到如死人般的郑平和后,内心竟激起了一丝恻隐之心,平时,他烦她入骨,可看到她如今处于危险之中,觉得之前的恩怨也轻飘飘的被风吹走了。
晚上8点,抢救室的大门终于开了,王青疲惫地从手术室里走出,众人见状赶紧凑了上去。
“她应该是好久没吃东西了,严重低血糖引发应激反应,还好她年轻,没有导致心源性猝死。她家人呢?”
众人看向大川。
“有个奶奶……算了,就当我是她家人吧。”
“去把医药费交下。赵淑贤,你跟我过来!”
王青铁着脸离去,赵淑贤一脸悲催,她一头栽在地上假装晕倒。
“我数三声,3……”
还没喊到2,赵淑贤就已经麻利的站了起来,连看热闹的路人都感慨这绝对是医学奇迹。
陈趣赶紧把钱包递给正在为难的大川让他先把医药费交了,他跑到王青面前,迫不及待求情:“阿姨,我可以跟您解释下事情原委,希望你不要打她。”
“我叫她去吃饭。”
……
办公室里,赵淑贤如饿狼一样吞着不锈钢饭盒里的蛙鱼,由于长时间的浸泡,蛙鱼已经胖成了娃娃鱼。
“早知道就把二楼窗户外的空调架子给扒了,让你爬!”
王青当然知道她这个泼猴闺女有爬楼的习惯,嘴上说着无数次把架子给扒了,可她从没这么干过。她真怕没这架子,这泼猴顺着二楼摔下去了。
“妈,这次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王青只当这话是个屁话,一点没放心里记。
“那个给你求情的男生是谁啊?很关心你。”
“你见过的?就在病房里。”
“见过?”
王青想了半天,没办法,这种急诊科大夫记性都很差,每天会遇到数不清的病人。
赵淑贤狼吞虎咽的将饭解决,她拿起一瓶可乐就往外溜:“妈,我晚上会回家的!别担心我!”
不担心才怪……
“你干嘛去?”
“去见一个人!”
赵淑贤要去见陈趣,当她看到陈趣在关键时刻出现时,就知道,陈趣一定是找了她好久。不然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巷子里。自从郑平和再次出现,屡次找她麻烦后,她就感觉总有人在背后默默的帮助她。
从网上删帖到组织同学撕海报,这一切都不像是周寻的手笔,周寻要么温吞,要么上手,这种能按照计划一步一步走的,除了陈趣,没有别人。
想到这里,赵淑贤感到一阵暖意,这暖意是其他人都无法带给她的。
她说不出那种感觉,是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既亲切又能让她瞬间感到快乐,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陈趣对她而言,绝对不再是简单的同桌了。
这是医院,不是西班牙斗牛场!
急诊室病房外,陈趣和赵淑贤坐在病房门口,里面,大川正照顾着还没苏醒的郑平和,那面部表情像极了浓缩美式咖啡。
走廊安静的吓人,但凡咳嗽一声,都能把老鼠喊出来几只,以为过年了。
赵淑贤递给陈趣一瓶可乐,问出了一个千古难题:“你喜欢百事还是可口?”
陈趣看着手中的非常可乐不是很想搭理她,他迅速拧开瓶盖,一天没吃东西的他双腿发软,感觉随时都要晕过去。因为低血糖,不到十秒的功夫,他将可乐喝得干干净净,一滴子都不剩,路边的蚂蚁都得痛骂他真是抠门。
糖分与身体愉快的交欢后,陈趣顿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别说,这非常可乐感觉也很好喝。
“这病房好像就是咱俩当初相遇的那个。”
对方似乎看了他很久,他光顾着求生,没注意到这缕关切的眼神。眼前的病房的确就是他跟赵淑贤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感慨时间这个大魔术师,能将任何东西化腐朽为神奇,变缺陷为美好。明明刚见面时,他厌恶对方到极点,可怎么就喜欢上了对方呢?
赵淑贤的大眼睛仍然在看着他,这是她少有安静的时刻,平时手无一物,都能造成敲锣打鼓的效果。如果说陈趣是一个钢琴手,那么她就是一个乐团。
可每个乐团只有一个钢琴手,那么她这个乐团唯一的钢琴手会是他吗?
“今天要不是你帮忙,郑平和说不定就没命了。我很烦她,可她罪不至死。”
“我就顺手帮一下。巧了,路过。”
这贱嘴……真是该死啊!陈趣!你怎么能如此轻巧的说出巧了路过这四个字呢?明明可以向她邀功的啊!
这话说完,陈趣真想缝上它,关键时刻总惹事不说,还总启动保护政策,硬的要命!可你又不是乌龟,要这么硬什么?!
“哦,那是……挺巧。”
赵淑贤将挺巧二字有意强调了下,她没揭穿他,就田阳巷子这么偏的地方,他也能精准坐上郑平和前男友的破车,精准的和对方来到“案发现场”那也是苹果砸牛顿的概率了。
天下之大,确实是无巧不成书,但这巧的跟杀猪盘的剧情一样,除了钱苗苗那智商,哪个正常人会信?
“虽然巧,我也要谢谢你。”
“我们同桌,顺手帮一下没什么。”
顺手……呵呵,陈趣跟搬家用的大号塑料袋一样,真能装。
赵淑贤歪着头,瞥了他一眼,用一种质疑,又很轻的语气审问:“只是同桌?”
话虽轻,可打在陈趣心里却是核弹级别的。这走廊似乎越发安静了,暗淡的灯光调子里隐隐传来消毒水的味道,可陈趣却闻到了少女的体味,那种若有若无只有他才能闻到的东西。
“问你话呢,我们只是同桌吗?”
眼见躲无可躲,陈趣只好选了一个十分正确的答案回了过去:“你说的,英语考100分,我们才能是朋友。”
这话没毛病,那个晚上,赵淑贤就是这么说的。
“自古以来,做了好事都是会破格提拔的,不用100分。”
赵淑贤伸出一只手,腮帮子都笑得鼓了出来:“重新认识下,我叫赵淑贤,可以跟我交个朋友吗?”
砰——
陈趣的心里突然炸了一声,他在开香槟,喷出的泡沫都快喷到天花板了!他和赵淑贤从同桌变成了朋友,这简直就是质一般的飞跃!
陈趣……陈趣……你小子赶紧把嘴角压下去,马上就要在敌人面前暴露了啊!陈趣的身体里发出警笛,他立刻压下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我们当朋友……也不是不行。”装模作样说完,他伸出了印象中忙活了一天还算干净的那只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没想到,一向硬汉形象的赵淑贤,她的手竟然小小的,巧巧的,软软的。
陈趣的心脏突然像失速的汽车,从每分六十多心跳直接奔向它的倍数。这是他人生中,除了母亲余岚,第一次握女孩的手。
这双手在黑白钢琴键盘上永远是无敌的,是弹奏《野蜂飞舞》也觉得轻松的存在,可在赵淑贤面前,它竟然直接缴械投降。
“啊……”
还没等陈趣细细品完,一股阵痛就从手掌间袭来,他定睛一看,赵淑贤这哪里是在握住他的手?!此刻的她,正发狠死死地攥着他的手,眼神里也写满了算计二字。
“干嘛?!”
陈趣想收回自己的手,发现根本就动不了,赵淑贤攥的更紧了,就像是猎物掉入了猎人设下的天罗地网。悲催的是,还是他自己兴奋蹦跶上去的。
“你今天就喝了一瓶可乐,是不是感觉浑身没有力气啊?别挣扎了,你抽不出来的。”
这女人……果然没憋好屁。
“说吧,你今天为什么会去田阳巷子啊?”
“赵淑贤!我喊三声,你要再不把我放开,别怪我不客气。”
“你不说我就不放。”
“3——”
“不放。”
“2——”
“看着好厉害的样子哦,不会待会儿要把我吃了吧?好怕怕……”
太欠了!赵淑贤现在的语气简直想让人打她一顿!
“你放不放!”
这话是吼出来的,看出来了,陈趣真急了,而一个猴一个拴法,赵淑贤丝毫不慌,摇头晃脑张嘴来了个无限连:“不放不放不放不放不放不放不放……”
眼见一只手胜算不大,陈趣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他试图将赵淑贤的手扒开。
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秉着公平公正的竞赛原则,赵淑贤也掏出另一只手,两人双手对双手继续掰了起来。
平时,陈趣一只手斗赵淑贤跟逗狗一样,可眼下,一天没吃东西的他只感觉双手根本使不上力气。两人竟然战成了平局。
“你现在放手,我就饶了你……”
都已经掰到脸红脖子粗,失去表情管理了,陈趣还在那嘴硬。
“你不说实话,我就不放你。”
看得出赵淑贤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平时跟脑袋差不多宽的脖子,现在粗了一圈,上面突起的青色血管比脸上的青春痘都清晰。
“放手……你掰不过我的……”
“你不说我就不放……”
“你放了,我可以考虑说……”
陈趣终于松开了一点口子,可赵淑贤根本不信。废话,她现在就在行着小人的事,而小人准则之一,就是绝对不相信任何人。
“赵淑贤……你到底放不放……”
“说了我就放!”
两人的力气都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就在掰不动对方,马上要停战的时候,两只脑袋又像斗牛一样非常有默契的顶在了一起。
……
此时此刻的场景大概就是,狭长阴暗的医院急诊科病房外,两个坐在椅子上的少男少女相互顶起了脑袋,双手还掰在了一起,他们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场面堪称菜鸡互啄。
“哇塞,趣哥和嫂子好甜啊!”
大川站在病房门口,一副羡慕的眼神看着两人。
见有外人在,陈趣和赵淑贤迅速将脑袋分开。
“什么哥和嫂子,我俩不是那关系!你多大了,管我叫哥!”本来就一肚子窝囊气的陈趣终于找到了发泄点。
“你说话注意点啊,我还没谈过恋爱呢!”赵淑贤跟着反驳。
“我也没谈过啊,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陈趣也不示弱。
两人互相瞪着,似乎把眼睛当成了刚才的脑门。
“太甜了,吵架两只手还握着。”
大川一边感慨,一边看着对面四只紧紧握住的双手,陈趣和赵淑贤迅速把手松开。
“我和她就是……”
赵淑贤迅速打断:“朋友。刚交的。”
“刚交的?!刚交的感情就这么好?小手都抓一起了,脑门还互相顶着?简直太甜了!”大川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
……
得了,怎么解释也没用了。
“你是陈趣的朋友?”
大川看了陈趣一眼,见对方没反驳,自荐道:“我是趣哥的好兄弟,以后叫我大川就行。”
陈趣:??????
这人下午还扬言要挑他的脚筋,结果到晚上,就成好兄弟了。
真是后悔啊,这张死嘴刚才怎么就没说话呢!陈趣琢磨着,很有可能是刚才想把它缝上,它一害怕,就不愿意多说了。
“大川,下午陈趣找我的时候是不是很着急?”
“对啊!趣哥他都急疯了,你都不知道他什么样子?一边催我们快点,一边又放话,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拉着我们一起陪葬!我们在整个枣城绕了好几圈,没找到你的时候,趣哥都快哭了!”大川以为这是从天而降的机会,他一顿添油加醋描述着,丝毫没看到陈趣想把他刀死的眼神。
“大川!”
“哦!原来背后这么多故事呢,是要谢谢这么关心我的趣哥。”
赵淑贤这话看似是在回复大川,可她却一直死死地盯着陈趣,饶有兴致的关注着他的表情。
陈趣气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此刻的他尴尬的只想就地挖一个大坑,烧几炷香,立个坟头算了:“再多说一个字,医药费现在给我。”
大川倒吸一口气,利索地后退几步溜回病房里。
走廊的气氛到了从建院起至今时今日今刻最沉重的时候,陈趣只觉得他已经死了,出现在赵淑贤面前的是平行世界的陈趣,一个永远都别想在她面前扬眉吐气的陈趣。
他不知道赵淑贤是何时起身的,也不知道她是何时站到他面前的。
败了,彻底败了,真是败的体无完肤。
胜利的女将军弯下腰轻轻的在他耳边说道:“明天见,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泛滥的像津巴布韦币!
已是凌晨4点,困成狗的陈趣坐在副驾驶上只感觉灵魂脱离肉体,飞到哪里都不知道了。开车的大川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路,光是脑袋磕方向盘就磕了两次,每次都惊醒一身汗,可还是会忍不住闭上眼睛。只有后座上的郑平和保持着清醒的状态,她面如死灰的呆着,一言不发。
赵淑贤离去后,陈趣依然没离开医院,大川让他先回去,毕竟是学生,明天还要上课,可陈趣依然坚持要等郑平和醒来再走——他是帮赵淑贤站好最后一班岗,毕竟郑平和晕倒跟赵摆脱不了关系,他怕她惹祸。
车子停在了薛国山庄门口,陈趣下车,大川想起什么伸着脖子喊道:“趣哥。”他拿下巴努了努后座的郑平和,“如果信的过,后事交给我,一定处理妥当。”
通过这半天的接触,陈趣觉得大川这人还是蛮可靠的,就是跟他一样嘴硬了点,起码没有抛下自己的前女友不管不问,证明骨子里还是有情有义。
“好。”
陈趣没有多说,他赶紧钻到小区里。困意已经把他折磨的够呛,如果现在出现一张床,他能立刻栽到上面,睡个天荒地老。
一直到第二节课结束,赵淑贤都没有等到陈趣,昨晚她怕王青担心,说走就走了,看着空荡荡的座椅,她有些担心对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班里只有两个人有手机,现在只剩下孙蝉一个,她下课就溜到孙蝉面前借手机,可惜前几天,孙蝉踮起脚帮赵淑贤撕海报的时候,手机顺着校服口袋摔在地上,电池都摔飞出去老远。此刻它正躺在手机店里接受着改造。
“要不?你放学去小卖部打?”
孙蝉今天好像悄悄用了睫毛膏,又粗又长,在眨眼间上下忽闪着,像极了童话里仙子的小翅膀。
“我等不到了,你帮我想想,还有谁有手机?”
“咱们整个级部有手机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咱班就有俩。”她看向陈趣的座位意识到了什么,“你在找陈趣?”
“嗯。”
赵淑贤没有否认,仔细看去,她眼神中竟多了一丝坚定的神色,可想而知,昨晚两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可能睡过头了……”
“什么?”
听孙蝉的分析,让赵淑贤感到困惑,她想象不出陈趣也能睡过头,他平时很守时,从没迟到过。
“大为今早跟我说昨晚你们忙活到夜里,不会睡过头了吧?”说到这,两人望向趴在桌上睡的正酣的李大为。